李春秋第一次見到兒子這麼熱衷於上學,什麼三番五次地起不了床,磨磨唧唧地吃不完飯,臨出門前系不上釦子,在這個早晨統統消失了。想到又能跟美兮坐在一起,再也不用忍受老師的臉色和同學的嘲笑,李唐恨不得馬上就飛到學校去。李春秋也有點兒被兒子的興奮情緒感染,尤其出門前,李唐摟著他的胳膊,說「爸爸,你可真是個大英雄」的時候。
剛走出家門,李春秋遠遠就看見丁戰國家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昨天送走陳立業,他倆一起回局裡還福特車,又一起騎車回的家。現在車在這裡,丁戰國後來又去了局裡?那麼晚了,還會有什麼事?
「李唐,李唐!」丁美兮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李春秋的思路。丁戰國也跟在女兒身後,走出了家門。寒冷的早晨,他習慣性地吸溜著鼻子,整個人看起來越發憔悴。
「把車開回來了,昨晚又有任務?」李春秋騎車走到吉普跟前,問道。
「倒霉催的。昨天晚上回來以後,又接著一個線人的電話,道兒又遠,半夜還得跑到局裡去開車。」
李春秋本想再問問,只見李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腳踏車上溜下來,叫嚷著:「爸爸,我要坐汽車!」
「得了吧,你看看丁叔叔那樣子,估計他已經一宿沒閤眼了,他開車你敢坐嗎?」
「小看我!」不等李唐說話,丁戰國就不服氣道,「就是三天三夜不合眼,給我輛坦克,也能開走。李唐,上車!」在兩個孩子的嬉笑聲中,吉普車飛馳而去。
辦公室的門微微開著。雖然沒送孩子比平時早到了一些,但助手小李還是趕在李春秋到來之前,把辦公室收拾停當——桌上的茶杯熱氣騰騰,茶葉在杯子裡還沒有完全展開。李春秋開始翻閱桌上的資料檔案,可前後看了好幾遍,還是沒有找到昨天交代下去的工作總結。
現在再看那杯茶水,李春秋都覺得它有點兒心術不正。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衝樓道里喊道:「小李,人呢?」
「這兒呢。」小李應聲從一扇門裡走出來。見李春秋鐵青著臉,扭頭回了辦公室,他趕緊跟了過來,剛一進門,就被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一頓:「大早晨跑哪兒開小差去了?科裡的年終總結怎麼就這麼點兒?剩下那些呢?」
「不是,李哥,我……」小李剛想解釋,但話沒說完,就又被打斷了。
「不是什麼?我昨天工作交代得不夠清楚嗎?我告訴你,以後茶水不用你倒,幹好你自己的活兒。我就在這兒等你,工作總結,現在就弄!」
李春秋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頓。其間,小李幾次想插話,都被他堵了回去。直到最後,見他半天不言語,小李才有點兒委屈地說:「李哥,我被借調了。」
「借調?誰借調你?」李春秋問道。
「我!」丁戰國說著,走了進來,「對不住啊,事兒太多,一早還想跟你說來著,一宿沒睡,腦子都是木的,忘了。」
「什麼意思?借調他幹什麼?」李春秋覺得有些不尋常。
丁戰國沒有馬上回答李春秋的問題,拍拍小李肩膀,讓他趕緊回那邊幹活。小李看了一眼李春秋,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我的人現在倒是對你言聽計從了。」見小李這麼順從丁戰國,李春秋有點兒彆扭,氣不順地說道,「你倒是說說,他一個實習法醫,借調到你那兒能幹什麼?拿著槍出去抓特務啊?」
「看你說的,我那兒也不都是武的。文的這種細活兒,除了女同志,也就是你們這些拿手術刀的能幹好了。」
「細活兒?」李春秋更加不明所以。
會議室裡,寬大的桌子被許多碎紙片掩蓋起來,許多紙片邊沿都有煙熏火燎的痕跡。四五個女同志,加上小李,人手一把小鑷子,在碎片裡認真地挑揀著。
李春秋拿起一塊紙片,問道:「什麼東西,碎成這樣?」
「賬本,都是從鼎豐酒樓的爆炸現場撿回來的。」
「這有什麼用?」
丁戰國小心地撿起一塊碎片,拼入桌面一張已經成型多半的紙面上:「有些時候,能告訴我們真相的,不一定只是人。這個流水賬本上除了雞毛蒜皮的賬單,還有寶貴的賒賬記錄。」
李春秋明白了,問道:「你想找到爆炸案前一天晚上的那一頁?」
丁戰國微微點頭道:「如果能把那一頁拼出來,就能找著那天晚上在酒樓裡賒過賬的人。」
「賒賬?」
「只有賒賬的人才會留下名字。萬一老天爺睡醒了睜開眼,把這個人送到我面前,我們就能知道那天晚上,他在酒樓裡到底看見了些什麼。他很有可能告訴我們,他看見了兩個接頭的人。」
「喝酒沒錢,還得賒賬,這種酒鬼能記得起來嗎?」
「我相信,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正說著,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丁戰國走過去接起電話,很快臉上顯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救過來了?太好了。一定要盯好,千萬不能再出岔子。就算是嚼爛了饃給她灌,也得保住這條命。」
「尹秋萍?」見丁戰國掛了電話,李春秋小心翼翼地問道。
「對,沒想到能把她救回來。今天早晨,老喜鵲沒白叫啊。」
「一個決意要死的人,怕是不會鬆口的。」李春秋心裡有點兒嘀咕。
「未必。自殺也需要很大的勇氣。都說日本人決絕,輸了就剖腹,很多都是假的。我在抗聯的時候,日本人當逃兵的多了。你知道嗎,審訊和打仗一樣,敗了,氣勢上就弱一大截。」丁戰國顯然心情不錯,話也比平時多了起來。
跟在李春秋身後的小李,一直不知道怎麼插話,他看看丁戰國,再看看李春秋:「李哥,那我?」
「幹吧。認真點兒。」終於,李春秋發話了。小李重新坐到會議桌前,丁戰國也坐回到椅子上,開始拼起來。
李春秋看了看,拉開一把椅子,說道:「你燒火,我也給你添把柴。老丁,給我把鑷子。」
沒想到的是,丁戰國並沒有接受這個更高階的幫手,他馬上過來把椅子拉回去,邊把李春秋往外推,邊說道:「不,不,人夠了。再說,法醫科沒人怎麼行,回頭局長又得批評我。你能把小李留這兒,已經夠意思了。走,走,回你那屋去。」
李春秋面無表情地坐在辦公桌前,手指毫無規律地敲擊著桌面。丁戰國果然是個難對付的人——哪怕有一線希望,也要拼盡全力。可那堆廢紙裡,到底有沒有希望,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這樣一個愛賒賬的酒鬼?
想到此,李春秋拉開抽屜,拿出一盒象棋,把棋子按照那天晚上鼎豐酒樓內的位置佈局逐一擺開。隨後,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啟了一臺放映機,那天在鼎豐酒樓的場景,又浮現出來——
一進酒樓正門,一樓大廳櫃檯左側,靠近廚房的位置坐著一位妙齡女郎——那就是尹秋萍。賬臺後面,掌櫃的正在撥拉著算盤珠。見尹秋萍找夥計要火柴,李春秋在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盒,走過去遞給了她,接上暗語之後,便坐在她的對面。當時,他用眼睛的餘光掃視著周圍,其他桌上稀稀拉拉地坐著些食客,不一會兒,還有三兩個走到櫃檯前說了些什麼。可是,這些人全都形象模糊,說了什麼也全無聲息。
李春秋使勁兒回憶了半天,除了尹秋萍,沒一個全須全尾的人走進他的記憶。他有點兒懊惱地開啟抽屜,把桌面上的棋子一把掃進了抽屜。除了丟失戒指,被緊急喚醒的那一夜,他的失誤實在太多了。接近十年沒有行動,並不是理由。按照接受過的培訓,他本應該把去櫃檯賒賬的人記住,因為櫃檯離他並不遠。
李春秋有點兒心神不寧,他在辦公室溜達了兩圈,聽外面有人經過,便拿起水壺往外走去。樓道里,一個剛剛也在會議室幫忙拼圖的女公安,正從熱水房走出來。
「李大夫,打水啊?」
「是。怎麼,兩大瓶水都喝光了?」
「可不,人多,沒辦法。」
「怎麼樣,有進展嗎?」
「倒是又拼出了幾頁,可日期都不對。賬本太碎,而且有的都被燒焦了。」女公安說著,揉了揉眼睛。
「是啊,這種活兒,比繡花都麻煩。耐心點兒吧,希望還是得有,萬一真找著了呢。」
李春秋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女公安和李春秋一愣,都立刻朝會議室走過去。只見大桌子旁,小李一臉興奮地說道:「丁科長,可不許耍賴啊,塔道斯的紅酒西餐,說好了就得請啊。」
「當然請。」丁戰國又核對了一遍拼圖上的日期,一抬頭,剛好和李春秋的目光不期而遇,接著說道,「不光請你,把你們的李大夫也一起捎上。」
奇蹟般地完成了拼圖,大家都很興奮。偵查員們兵分幾路,去尋找線人。丁戰國一改平時一馬當先衝在前的架勢,把李春秋拉過來陪他下棋。
一個木板製成的象棋棋盤,擺在辦公桌上。兩個人在這方寸小盤上,殺出了刀光劍影。李春秋有點兒強迫症,他總是要把一個個車馬炮兵帥的棋子擺得整整齊齊,位置也一樣。相比之下,丁戰國擺起來就顯得率性隨意,手持棋子啪啪地放。不僅如此,他嘴裡也沒閒著,邊下棋邊分析案情:
「破案與否,也許就在今天上午。說實話,我現在緊張得不得了。你要是不跟我下棋,我都不知道該幹什麼。」
「拼好了圖,確定了人,得去找啊,還有空跟我耗棋子?」李春秋總覺得丁戰國今天哪裡有些不對勁兒。
「抓人拿賊的事,就讓年輕人去鍛鍊吧。我得守著它。」說著,他指了指身邊的電話機,「今天遇著兩隻老喜鵲,我總覺著還會有喜事。萬一醫院那邊傳來好訊息呢。」
「你還挺迷信啊。誰先走?」說話間,李春秋擺好了棋子。
「啪」的一聲,丁戰國一個當頭炮:「紅先黑後。」
李春秋輕輕地跳了一步馬:「樂觀還真是偵查工作的必備素質。這也就是你,換了我,棋都沒心思下了。」
「什麼意思?」丁戰國瞟了他一眼。只見李春秋看著棋盤,頭也不抬地說:「一個酒鬼,能幫你抓到賊嗎?」
「你得這麼想,這個人既然能在那麼大的酒樓裡賒出賬來,必是常客。老闆雖然被炸死了,老闆娘還活著,找到這個人,也不是一點兒希望沒有吧。」
「那你怎麼知道那個梁福,是叫梁福吧,是晚上吃的飯,不是中午呢?」李春秋落子之後,問道。
「賬單上全有。梁福點的一道豬菜是肉皮燉鹹菜。這菜不是土豆絲,得燉個大半天。據我所知,鼎豐酒樓只在晚上供應這道菜。」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棋盤上也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春秋在思索中,無意中抬眼,看到丁戰國在盯著自己看,眼神交錯之間,丁戰國的目光迅速移開。李春秋心中一慌,手上沒在意地走了一步棋。只見丁戰國的「車」突然沉底「將軍」,李春秋慌忙地把「帥」拿起來,卻不知道該放在哪兒。
丁戰國笑呵呵地說:「看啥呀,死了。死得透透的。」
李春秋有點兒不甘心,最終還是把老帥扔在了棋盤上。
「老李,狀態不太好啊。」丁戰國邊收拾棋子邊說。
李春秋當即表示不服,嘴上說道:「再來,再來。」
楚河漢界之間剛剛布好棋局,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丁戰國馬上跳了起來,搶起聽筒,認真地聽著。李春秋的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棋盤,好像還在思索剛才那盤棋是怎麼輸的。
「確定是梁福嗎?時間也對得上?」
「嗯……」
「他記得是一男一女?馬上把他請過來。」
丁戰國邊接電話,邊假裝不經意地看著李春秋,可他自始至終都埋頭於棋盤,眼睛都沒往他這邊瞟一下。
丁戰國放下電話,盯著李春秋說道:「還擺啊?好事兒來了,忙完再跟你下。」
「坐下。」李春秋依舊看著棋盤說,「等車把人帶回來,再近的路也得十五分鐘。我還能殺你兩盤。這次讓你一個炮。」
丁戰國看看錶,覺得在理,坐在桌旁說:「接著吹。」
一直下到押送梁福的車開進公安局大院,丁戰國才意猶未盡地離開,臨走前還跟李春秋相約改天再戰。丁戰國腳步漸遠,李春秋隔著窗戶向外張望。汽車上走下一個中年男子,身材矮胖,鬍子拉碴,走路晃晃悠悠的,好像還沒睡醒的樣子。
不一會兒,樓道里腳步聲漸密,遠遠聽見丁戰國說「先把人帶到預審室」。李春秋想了想,先回自己的辦公室,簡單整理了一下。之後,他穿上外套,慢慢向外走去。政治部、交通科、財務科、預審室,隨著腳步漸漸靠近,屋裡的談話聲也依稀可聞。
「你經常去鼎豐酒樓?」丁戰國問道。
「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想必是梁福。
李春秋站在預審室的門口,門玻璃上的簾子並沒有落下。他側身朝裡面看了一眼,見丁戰國把一杯冒著騰騰熱氣的水遞給梁福,嘴上還隨意地聊著:「老闆娘剛剛從這兒回去,她跟我抱怨說你經常賒賬。」
梁福接過水,有些尷尬地回道:「販豬賣肉,掙的就是兩邊的錢。有時候收肉的飯館不給結賬,買豬的錢我還得墊著。手頭緊,嘴上還戒不了,就去賒一口。」
「只要不爛醉,這不算毛病。一月七號那天晚上,你又去了?」丁戰國笑了笑,問道。
「對。」
丁戰國把一張照片遞給梁福,問道:「見過這個人嗎?」
梁福接過照片看了看,說:「這女的,見過。」
「哪天?」
「就七號那天。」
「那麼多人,你都記得住?」
「常客我都認識。那個女的面生,還叼著洋菸卷抽,我就多看了兩眼。」
「她坐在什麼位置?」
「櫃檯左邊。」
女的,櫃檯左邊,剛剛遞過去的照片肯定是尹秋萍。李春秋此刻蹲在預審室的門外,假裝繫鞋帶。
「就她一個?」丁戰國在屋裡繼續問道。
「還有一個男的,坐她對面。」
李春秋搭著鞋帶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這個酒鬼真的看到他了嗎?
預審室內,丁戰國的問題還在繼續:「他穿什麼衣服?」
「好像是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不是黑色就是灰色,還戴條圍巾,其他……就想不起來了。」
「你可不像去吃飯,專門去跟梢的都沒你記得這麼清楚。」見梁福如此對答如流,丁戰國似乎也有些懷疑。
只聽梁福訕笑著說:「那女的,長得挺好看。我就想看看,啥樣的男人會跟她在一起。」
「哦,那你應該印象很深,能想起來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嗎?」
「應該差不多。」
丁戰國對預審員說:「馬上給畫師打電話。我去通知高局長。」
「是。」
聽到預審員的腳步聲,李春秋趕緊站起身來往外走,剛要拐出走廊,就聽見丁戰國在背後喊他:「老李?」
丁戰國看看他身上的大衣和手套,一副要外出的樣子,緊走幾步來到他跟前說:「這才幾點,你就要溜了?」
李春秋往四下看了看,小聲說道:「等會兒還回來呢。我去趟六福居,買個醬肘子。」
「上班時間辦年貨。」
「噓——,也不耽誤事兒。姚蘭老催我,我總忘。六福居的東西,再過兩天,什麼都賣沒了。」
丁戰國聽後,也往四下看了看,然後掏出錢包拿出幾張鈔票:「也幫我捎兩個。」
「你自己怎麼不去?」
丁戰國拍著胸脯說:「局裡的頂樑柱,能去排隊買肘子?我一撤,這樓塌了,怎麼整?」
「那也是被你吹塌的。」李春秋拽過丁戰國手裡的錢,轉身走了出去。
攥著丁戰國的錢,李春秋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單位。公安局的大門外,他看了看手錶,已經中午十一點十二分了。畫院離這裡不遠,派車去接,畫師一會兒就能到。梁福能對那天的細節記得那麼清楚,那一定是留心盯著他倆看了半天。以丁戰國對他的熟悉程度,不用等那幅肖像畫完,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交通要道就會全部接到通緝他的命令。
暴露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事情了,李春秋只想知道如果現在馬上趕到火車站,乘坐最近一班火車離開這座城市,還來不來得及。中午的十字路口漸漸繁忙起來,不斷有計程車和人力車從他面前經過。這是李春秋十年來每天都要經過的路口,他從孑然一身走到二人牽手,進而成了三口之家。現在,他即將最後一次經過這個路口嗎?從此告別這座妻兒俱在的城市,去過與他們都毫無關係的另外一段人生?
遠處,一輛公共汽車慢慢駛來,李春秋依然在左顧右盼。不一會兒,汽車進站,擋在李春秋的身前。此時馬路對面,有兩個人假裝不經意,卻又不斷地朝汽車上張望。頃刻,汽車開走了,路邊空空蕩蕩的,再也不見李春秋的身影。
丁戰國站在窗前,專心致志地用手拔著窗臺上一盆仙人球上的小刺。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偵查員走進來報告:「科長,他已經出發了。」
「別急,再等等看。」丁戰國頭也沒回地說道,眼睛一直盯著窗臺上的仙人球。以李春秋的資歷和最近一段時間暴露出來的能力,如果真的是國民黨特務,那他的級別一定很高。換句話說,若想抓住這條大魚,那捕魚的網必須織得又大又密。
鼎豐酒樓的爆炸案過後不久,丁戰國曾經去廢墟上考察過。站在一片廢墟上,環視良久,丁戰國問身邊的一個偵查員:「如果你在這兒接頭,會選擇哪張桌子?」
偵查員有些猶豫,半天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丁戰國走到櫃檯左側,靠近廚房的那張桌子:「坐在這兒,既可以看見進入酒樓的每個人,又可以在情況有變時穿過廚房,從後門離開。攻守兼備、進退自如。你覺得怎麼樣?」
偵查員點點頭道:「您說得有道理,可惜現場已然成這樣了。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誰還能知道?」
「如果有目擊者呢?」
「目擊者?科長,現在熟悉這個酒樓情況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就算沒這顆炸彈,這麼大個酒樓,每天人來人往,誰能記得那麼詳細呢?找目擊者,比大海撈針都難啊!」
「找不著沒事,咱們可以變一個目擊者出來啊。」
「變一個?科長,您準備大變活人啊?」
丁戰國沒再言語。回到局裡之後,他給一個曾經一起幹過地下工作的老同事打了個電話:「我需要一個人來配合,必須在公安系統沒有熟人,幹過偵查最好……你說。太好了,剛從前線下來,他叫什麼?梁福。」
之後的步驟完成得很順利,梁福很快熟悉了背景資料,並且細心地向丁戰國建議:「最好能給點兒那個人當天的穿著細節,一兩個就行,不要多,真實又有震懾力。」
丁戰國點頭答應,李春秋平時常穿的有兩件外套,那天他究竟穿了哪件,還是會刻意換一件不常穿的?思索良久,他終於想到了一個可靠的訊息源——李唐。
第二天早上,他特意把車開到家裡。一早,等李春秋去送孩子時,截下李唐。這小子遺傳了李春秋的好腦子,什麼那天他媽媽值班啊,爸爸不給買草莓蛋糕,光讓他啃乾麵包啊,統統記得一清二楚。
丁戰國趁機套話說:「這麼說,你那天去了西餐店啊?我好像看見你們了。」
「是嗎?我怎麼沒看見你?」
「你光注意吃了唄,你爸爸那天穿了件黃色皮夾克,對吧?」
「不對,我爸那天穿的是黑色大衣。」
所有這一切,最終都變成了剛剛梁福在預審室裡交代情況的一幕。李春秋聽見這個「故事」了嗎?丁戰國的表情越發凝重起來。窗臺上的仙人球已經快被他拔禿了,可國民黨紮在哈爾濱公安局裡的刺仍找不到頭緒。丁戰國一面想盡快找出奸細,一面又不願相信李春秋就是這個人。此刻他的心就像鐘擺一般,沉重又搖擺不定。
突然,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人不見了?怎麼回事?」丁戰國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停跳了幾秒鐘,但很快他打斷電話那頭的聲音,果斷說道:「聽我說。你們立刻趕到火車站,配合一組的同志,控制住每一個進站口。目標一旦出現,立即逮捕。」
緊接著,他掛掉電話,馬上撥通了另一組的電話號碼:「二組,我是丁戰國。嚴密監視好目標,一齣現,你們可以立即逮捕。」
在等待三組電話接通的時候,丁戰國焦急地看著窗外。大魚已經入網,如果這時讓他跑了,以後恐怕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是丁戰國。傳達三組所有人,目標現在已經消失,有可能從你們那邊逃離哈爾濱。監控範圍要擴大,身高、體態類似的人,都要排查,包括女人。要防止目標化裝潛逃——」
必須迅速把網口收緊,要快,要準。丁戰國一邊在電話里布置,一邊在心裡暗暗地想著。就在他幾乎望眼欲穿,感覺大魚已經觸手可及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丁戰國驚訝地望著窗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電話裡頻頻傳來「喂,喂」的聲音,他才醒過神來,有些疲憊地說道:「計劃取消。通知一組、二組,都撤回來吧,全部的人。」
已近中午,陸續有人下班出去吃飯。人來人往中,只見李春秋拎著三個肘子,從公安局大院門口走了進來。
經過預審室門口,李春秋邊張望著推門進去,邊問道:「你們丁科長呢?」
一個偵查員左右看了看,回道:「去廁所了吧,剛才還在這兒呢。」說完,又低頭盯著畫師的夾板琢磨。只見畫師描了一筆,回頭看看身邊的梁福,梁福搖搖頭;又描了一筆,梁福還是皺皺眉。畫師嘆了口氣,停下手,問道:「你再想想,下巴這兒寬還是窄?」
梁福張口結舌地吭哧了半天,猶猶豫豫地說道:「不寬,也說不上窄。」畫師又嘆了口氣,舉在半空的手,遲遲沒法落筆。
李春秋好奇地湊過去,端詳了一會兒,呵呵笑道:「怎麼越看越像我啊。」
話一齣口,預審室裡所有的目光都會聚到了李春秋身上。李春秋見狀,索性把畫紙拿過來,比在自己的臉旁邊,轉著圈地讓大家看。大家都蒙了。李春秋又走到梁福跟前,問道:「你再仔細看看,那個人像我嗎?」
梁福上下打量著李春秋,不知說什麼好。突然,一隻手從背後把畫像搶了過去,是丁戰國。他把畫像重新放回夾板,瞪了李春秋一眼:「你跟著裹什麼亂,我的肘子呢?」
李春秋在辦公室喝了點兒水,拎著東西準備再次出門。小李從外面興沖沖地走進來:「去哪兒啊?丁科長說中午請咱倆吃飯。」
「什麼喜事?」
「這麼會兒工夫就忘了,誰拼出賬本他就請誰,他賴不了。」
「哦,想起來了,你去吧,我還有事。」
「大中午的,去哪兒也得吃飯啊,丁科長難得請客。」
李春秋晃晃手裡的東西,懶洋洋地說:「這兩天老吵架,我得把這個給你嫂子送過去。」
「肘子?」
李春秋邊往外走,邊說道:「這不叫肘子,叫臺階——男人一結婚,就戴上了嚼子,煩哪。你還年輕,不懂。」
「你再想想,是不是哪個地方暴露了?」辦公室裡,丁戰國對剛剛回來的跟蹤組長說。
「不可能。」跟蹤組長說,「這一路上,他連頭都沒回過,不可能看見我們。」
「那你覺得他突然過馬路,是巧合還是有意?」
「這說不好,都有可能。」
「那就是說,要麼是個棒槌,要麼是個高手。」丁戰國望向窗外,意味深長地說道。他讓跟蹤組長先去吃飯,準備一會兒午飯的時候,再試探試探李春秋。
辦公室外,小李早就迫不及待了,一見丁戰國出來,便笑吟吟地走上前迎著。丁戰國見只有他一人,問道:「李大夫呢?」
「去醫院給嫂子送肘子了。」
「那算他沒口福。咱們走吧。」丁戰國表情上很平靜,但心中又掀起一層波瀾——想找他的時候,總是不在,覺得他不會出現了,又突然回來,李春秋彷彿有些神出鬼沒啊。這時,從辦公室內隱隱地傳來電話鈴聲,丁戰國拍拍小李的肩膀說:「你先到樓下等我,我接個電話就下去。」
小李「哎」了一聲,便轉身下樓了,丁戰國快步回屋,拿起電話聽筒,道:「哪位?」
「老丁嗎?我,木蘭縣方傑。聽說你昨天晚上打電話找我了,我剛回來,有事啊?」伴著一陣呼呼的風聲,一個口音很重的粗嗓子在電話那頭大聲說道。
木蘭縣公安局就在幾間平房裡辦公,一到冬天就四處漏風,想必打這個電話的時候,方傑還裹著軍大衣呢。丁戰國很欽佩這些縣裡的同志,在艱苦的條件下,卻從來不放鬆對工作的要求。
「昨天,我們法醫科的李大夫,幾點到你們那兒的?」丁戰國說道。
「都快十一點了,怎麼了?」
「哦,有些事情需要核對一下——你那邊夠忙的啊,大半夜也不消停。」
「小地方就這樣,治安、交通都是這幾個人盯著,能怎麼整?昨天晚上有一起車禍,一個獵戶讓拉煤的車給碾了,一宿都沒查出死者的身份。慘哪。」
「肇事司機怎麼說?」一聽說有案子,丁戰國習慣性地問起來。
「說前面有車燈晃他,還沒明白怎麼回事,車一顛,就出事了。」
「是鶴立到哈爾濱的那條路吧?」
「對啊。那條路太窄,老出事。」
「不光窄,也髒,路面上總是一層煤渣子。」丁戰國話一齣口,忽然想到了什麼,沒等方傑回話,他緊接著問道,「老方,死者鞋底上有煤渣子嗎?」
「煤渣子?這個還真沒注意。」方傑被猛地一問,有點兒蒙。
「要是鞋底沒有煤渣子,那就可能是死在別處,被人後來又扔在公路上的。」
「那就是謀殺了。」電話那頭的方傑說完,也停了一下,接著道,「你說得好。我得複查一下,現在就去,先掛了。」
「等會兒——」屍體……木蘭縣……後備廂,丁戰國突然聯想到那天換輪胎的情景,他叫住電話那頭的方傑,問道,「老方,要是死者的鞋底沒有煤渣子,麻煩你儘快把屍首和肇事司機送到哈爾濱來,行嗎?」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