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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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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我再跟你說。記著,不要直接拉到公安局,一進市區,就給我打電話。」

醫院走廊裡,一個護工推著擔架車走過來,車上是一具蒙著白布的屍體。

李春秋遠遠地跟在護工的後面。路過一個沒人的診室,他閃身進去,摘下了掛在門口牆壁上的一件白大褂。

擔架車推出了大樓後門,穿過一條小道,進入一個僻靜的小院。護工敲了敲小院門口的一個值班室的窗子。不一會兒,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上了年紀的管理員。他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帶著擔架車來到一座建築的大門前,開啟鎖,引著擔架車推了進去。這裡便是醫院的太平間。

李春秋穿著全套的醫生白大褂,戴著口罩,也來到了這個小院,趁人不備摘下了管理員桌上的電話聽筒。隨後,他躲進角落,待護工離開之後,輕輕敲了敲管理員的窗戶。

管理員開窗,看見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醫生站在外面:「怎麼不接電話呀?何副院長找你。」

管理員轉頭一看:「哎,這電話怎麼掉下來了?」

口罩醫生有點兒不耐煩:「行了,別管電話了,趕緊的,何院長在他辦公室都等急了。」

管理員忙不迭地衝了出去,那串太平間的鑰匙落在了值班室裡。

雖然捂得很嚴實,但站在太平間裡,李春秋還是感到一絲透骨寒意。他挨個兒開啟冷櫃,檢查屍體。直到第四個,終於在一塊白布下面,看到了尹秋萍蒼白的臉。他抬起尹秋萍的手腕,看了看動脈處的傷口。然後繞到另一邊,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尹秋萍的大腳趾上掛著的一塊牌子。

死亡時間:1948年1月11日上午,8時45分。

李春秋回想了一下,那天載著後備廂裡的老孟,在檢查站遭遇檢查已是中午。後來,丁戰國突然出現,搭他的車。在車上,他告訴李春秋,尹秋萍自殺後被救回來了。

聯想到剛才,在街上的一幕。遠處,公共汽車正在逼近。馬路對面眾多的商鋪中,有一家毫不起眼的小菸草店。李春秋反覆看著這兩個地方,就在公共汽車進站的一瞬間,他突然橫穿馬路,不顧身後的汽車喇叭聲,一頭鑽進了菸草店。

老闆迎上來,李春秋問道:「有雪茄嗎?」李春秋說著,目光便在牆上的玻璃櫥窗搜尋,玻璃窗上,外面的情景被倒映得一清二楚。公共汽車離開後,李春秋發現在過馬路的行人中間,有兩個毫不起眼的男子在左顧右盼。那是一種跟蹤目標消失的反應。

借屍還魂,毫無疑問,這完全是針對李春秋一個人設的圈套。丁戰國對他的懷疑,已經正式開始了。

輸液臺上,一堆瓶瓶罐罐旁邊放著一個粗紙包好的肘子。姚蘭左手拿著藥單,右手熟練地配著藥,眼睛根本顧不得看別處,說:「你下班帶回去不就得了,還專門跑一趟。」

李春秋坐在一側,有點兒出神地看著她,停了半晌,說了句:「等會兒一起吃午飯吧。」

姚蘭絲毫不知道丈夫幾個小時前經歷過的心神悸蕩,她忙著手裡的活兒,頭也不抬地說道:「我一會兒還有手術,怕是來不及了,你去我們食堂吃點兒吧。」

李春秋好像沒聽見妻子的回答,依舊坐在那裡,出神地看過來。等了一會兒,姚蘭才感覺到李春秋的沉默,她手裡抓著一堆藥瓶,轉頭看了看李春秋,問他:「你怎麼了?」

「沒什麼。」

姚蘭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李春秋的面前,盯著他的眼睛,有些緊張地說:「出事了?是不是又有炸彈?」

李春秋搖搖頭說:「沒有,都好好的。」

姚蘭鬆了一口氣,轉頭又去忙自己的,嘴裡唸叨著:「那你在這兒還唬這麼半天,不吱聲?你們這些公安局的——」

「姚蘭,要不,咱們離開哈爾濱,換個地方去過日子吧。」李春秋忽然站起身來,打斷了姚蘭的話。

姚蘭愣了一下,問道:「去哪兒?」

「哪兒都行。」

「為什麼?」

「你不覺著哈爾濱太冷了?」

「哪兒不冷?南方嗎?」

「往南走,哪兒都比這兒暖和。」

姚蘭有點兒發矇:「十年了,怎麼單單今天怕凍了?去了別的地方,咱倆能幹什麼?」

李春秋正要說話,身後傳來護士小孫急匆匆的腳步聲,問姚蘭:「姚護士長,馬上手術了,方大夫問你什麼時候過去?」

「現在就走。」姚蘭推著小車朝外走了幾步,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一下子站住了。李春秋有點兒緊張,不知道她會說出什麼話來。

「回家的時候,記得買點兒冰糖。白糖燉肘子,不好吃。」姚蘭說完,跟小孫匆匆地趕往手術室,只留下李春秋一個人看著她的背影,喃喃說道:「好。」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雪花。李春秋禁不住縮了縮脖子,一種說不出來的疲憊爬滿全身。他現在才真正理解老孟為什麼會冒險對自己下手。他要擺脫的不是同伴,而是顛沛流離、危險動盪的特務生涯。那現在自己的出路在哪兒,李春秋看不到盡頭。

哈爾濱市第二醫院,一個戴眼鏡的醫生從手術檯邊直起身來。他摘掉了血淋淋的膠皮手套,對站在一邊的丁戰國和方傑說道:「死者的頭骨破裂、變形,這是我們看不清楚他的容貌的原因。此外,他肋骨全部斷裂,多處內臟被斷骨刺穿。現在討論造成他死亡的主要原因,我認為純屬多餘。顯然,他是被一輛載重極大的卡車碾軋而死——你們覺得不是嗎?」

「你怎麼看?」見丁戰國一直沉默不語,方傑追問道。

「這得讓專業的人來看。帶著屍首回我那兒,讓李大夫給看看吧。」

「那你還非得先來這兒,繞這個圈子——」

「老方,有句話我得交代清楚。」丁戰國壓低聲音說道,「等會兒見了春秋,別說咱們來過這兒。」

方局長一臉疑惑,正想問個所以然,只聽丁戰國湊到他的耳邊說:「有機會,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法醫鑑定室的門被推開,老孟的屍體被抬了進來,從擔架轉移到了水泥操作檯上。李春秋站在操作檯旁,老孟那身熟悉的羊皮襖又出現在他面前。只是這次,他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猛撲過來了。

李春秋心中暗自唏噓,臉上卻不著痕跡。他走近屍體,前後看了看說:「看上去像車禍啊,怎麼送到市局來了?」

方局長剛要開口,丁戰國先說話了:「本來以為是車禍,可有些蹊蹺的細節,方局長他們總也圓不上——你先驗驗吧。」

「早就聽說李大夫能讓屍體開口說話,今天我可得見見世面。」方傑在旁邊說道。

李春秋自嘲地擺擺手,戴上口罩,開始檢驗屍體。變形的頭骨,手指的舊傷,肋下被李春秋重重擊打留下的瘀痕,李春秋像往常一樣,仔細檢查著每一個細節。良久,他直起身子,對丁戰國和方傑說:「你們懷疑得對,是謀殺——槍殺。」

「槍?」方傑有些意外。

李春秋走到老孟的頭部的一側,解釋道:「儘管他的頭骨破碎變形,但是左側破裂處依然有少量的腦組織存在。右側也有破裂,有殘存的微量火藥,但沒有腦組織。這說明子彈是自右向左射出——」李春秋抬起右手做手槍狀,頂在老孟的腦袋太陽穴上,「有人從這個位置,近距離開了一槍。當然,由於射擊距離很近,子彈貫穿頭顱,即便開啟顱骨,也找不到那顆子彈了。」

「車禍是偽造的。」丁戰國說著,走到操作檯前,他抬起老孟的手腕,仔細看著那上面的一圈青紫色淤血。

「他的腳腕同樣也呈現出圓圈狀青紫。這說明,死者生前手腳都被捆綁過。」李春秋在旁邊解釋道。

「膝蓋和肩膀的摩擦痕跡是怎麼回事?」丁戰國繼續追問。

「他可能被裝在一個狹小的容器裡。掙扎的時候,造成了關節處的擦傷。」

「你覺得會是什麼樣的容器?」丁戰國看著李春秋問道。

「箱子、櫃子、船艙底部都有可能。或者——」

「汽車後備廂?」丁戰國忽然加了一句。

「你的想象力不錯,有可能。」

法醫小李一直跟在李春秋身邊做著相關的記錄,忽然他指著老孟的腳問:「李大夫,這個用記嗎?」

方局長先走了過去,一看,老孟穿著的白布襪子腳底上,繡著四個字:「平平安安」。

李春秋看了看說:「和屍體無關的,就算了。」

丁戰國瞥了一眼,隨後繞過屍體,來到操作檯旁邊的桌邊,戴上手套饒有興趣地擺弄起老孟的衣服和隨身物品。這些東西大多在事故中損壞了,衣服大多都成了碎片。丁戰國翻了半天,忽然一個煙荷包露了出來。丁戰國開啟荷包,捏了一撮兒菸葉湊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又仔細看了看煙荷包的外形。煙荷包上繡了一幅「獨釣寒江雪」,畫面的正上方也繡了四個字:「平平安安」。這四個字七扭八歪,一看就是主人後來繡上去的。

丁戰國把煙荷包扔了回去,「哼」了一聲,說道:「平平安安,哪有那麼容易?!」

方傑皺著眉頭從鑑定室裡走出來。雖然見識了李春秋過人的解讀判斷能力,但死者的死亡原因和背景還是沒有頭緒。丁戰國似乎看穿了方傑的心思,拍著他的肩膀說:「彆著急,慢慢查。」

方傑點頭道:「嗯,越急越亂。」

「對了,走了之前,把那個煙荷包給我。」

「你要那玩意兒幹什麼?」

「或許,能幫你找到認識它的人。」

方傑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你是說,死者是哈爾濱的?」

丁戰國狡黠地一笑:「我可沒這麼說啊。」

辦公室裡,小李趴在桌上整理著剛才的鑑定記錄。

李春秋站在窗邊,端著茶杯。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吹著騰騰的熱氣,眼睛卻向窗外看去。

樓下大院裡,換了一身便裝的丁戰國獨自鑽進一輛吉普車,開車走了。菸葉,荷包,平平安安。李春秋知道,這荷包必定出自老孟妻子之手。當然,丁戰國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必然要對老孟的身份一查到底。李春秋並不知道,老孟是否對妻子透露過關於自己的任何資訊。萬一,丁戰國搶先一步找到了老孟的妻子……

想到此,李春秋放下茶杯,對小李說:「我去一趟醫學院,看看能不能調一臺顯微鏡過來。」

哈爾濱市菸草總行在一座帶尖頂的三層小樓,經理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丁戰國跟他簡單寒暄過後,把從老孟身上發現的煙荷包遞了過去。經理接過荷包,先是上下看了看,然後開啟荷包,捻了一撮兒菸絲嗅了嗅,很肯定地說:「這種菸絲我們叫它‘玉溪三號’,雲南來的,哈爾濱本地沒這種東西。」

「什麼樣的人會專抽這種外地菸絲?」丁戰國問。

「大都是關里人。」經理把菸絲放回去,接著說,「東北的旱菸勁頭大,他們抽不習慣。」

「本市有這種菸絲的總經銷嗎?」

「我們就是,再沒其他家了。」

「有多少菸草店進過這種貨?」

經理起身,來到旁邊牆上的一幅市區地圖前,盯著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的菸草店看了一會兒,然後指著幾個點說道:「這個,這個,還有這兩個,都從我們這裡進過這種菸絲。要不,我給你寫份名單?」

丁戰國想了想,問道:「有沒有在西郊的煙店?」

經理指著上面的一個點說:「有,這個就是——怎麼,這家店有什麼問題嗎?」

丁戰國拿起桌上的煙荷包,搖搖頭說:「沒什麼,這個東西的主人是個獵戶。大雪封山,方便進山的獵戶大多住在西郊。我猜,這些菸絲就是從那兒賣出去的——這個店叫什麼字號?」

「雲祥。」

老孟皮貨店附近,停下來一輛計程車。李春秋從車上下來,看著皮貨店緊閉的大門,心情很複雜。這幾天,他頻繁光臨這個小店。如今店主已經死了,他以後還會再來嗎?

「吱呀」,身後一陣開門的聲音。李春秋循聲看去,一箇中年婦女拎著一個包著膠皮把手的垃圾筐,從一戶民居里走出來。

李春秋走上前,指著老孟皮貨店,問道:「大姐,跟你打聽個事兒。那家皮貨店掌櫃,您認識嗎?」

「是不是中等個頭,四十來歲,鬍子拉碴的,老愛穿件羊皮襖?」

「對,就是他。」

「不認識。」

李春秋愣了一下。

見李春秋有點兒蒙,婦女接著說道:「不光我,這條街上的人,誰都不認識他。他跟街坊天天都見,可跟誰也不來往。一開始,我們還以為他是個啞巴呢。這位先生,你找他幹啥?」

「噢,一個月前,我在這家店裡給太太定了一件狐皮圍領,說好的今天取貨,等半天了,鋪子都沒開。我的定金都交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也好幾天沒瞅見他了。」

「他家裡還有其他人嗎?老婆總有吧?

「沒見過。反正每天早起他都從西邊來,下晚鎖上鋪子又奔西去。估計在那邊有家唄。」婦女說完,就走了。李春秋站在原地,朝西邊望去。

開著吉普車,在破敗擁擠的小街道上顛簸了很久,丁戰國終於找到了這家字號叫「雲祥」的菸草店。店老闆看了看倒出來的菸葉,又瞅了瞅擺在櫃檯上的煙荷包,對丁戰國說道:「菸葉是從我這兒買的,沒錯。可這個荷包,沒見過。」

「有沒有一個跟我差不多高,鬍子拉碴,總是穿一件羊皮襖的獵戶,來買過這種菸絲?」

老闆搖搖頭說:「沒有。」

丁戰國有些失望,他道了謝,拿起煙荷包正要離開,就聽見老闆在他身後說:「倒是有個老孃兒們常來買這種菸絲。」

丁戰國一下子轉過身來,急切地問道:「你認識嗎?」

「不認識。好像是楊家堡的,是個瘸子。」

一家裝著玻璃櫥窗的雜貨鋪內,老闆趴在櫃檯上打著算盤整理賬目。李春秋推門走了進來,打量著櫃檯內的貨架。

「先生,您要點兒啥?」老闆抬頭問。

在老闆身後的貨架角落裡,掛著一串煙荷包,其中有幾個繡著「獨釣寒江雪」的圖案。李春秋用手指著說:「挺好看的。」

老闆殷勤地把一串都拿了過來。李春秋拿起一個看了看,上面有一層細細的塵土:「賣得不怎麼快啊。」

「可不,這東西都是進眼的人才看,得碰。」

李春秋摸出一張鈔票,遞過去。

老闆接過去一看,連忙說:「先生,太多了,用不了這麼多。」

李春秋攔住老闆的手,說道:「拿著吧。問你件事,最近誰買過這個煙荷包,還記得住嗎?」

進村的土道越發崎嶇狹窄,丁戰國把車停在村口,向迎面走來的一位村民問道:「老鄉,這是楊家堡嗎?」

「是啊!」

「村裡有沒有一位腿有點兒瘸的大姐?」

「大姐沒有,有個大嬸。」

「大嬸?她住哪兒啊?」

「那邊,姓黃。」

順著村民指的方向,丁戰國來到一戶貧寒之家跟前——稀稀拉拉的木籬笆圍著兩間低矮陳舊的木頭房屋。

丁戰國推開兩扇柴門,走進院子。他看了看周遭的情況,走到門口,輕輕叩了叩門上的鐵環。一陣木棍兒點地的聲音過後,門開了。一個拄著柺杖、看上去五十多歲的村婦看著他,問道:「找誰呀?」

「您是黃大嫂?」丁戰國問道。

老黃婆子點了點頭,遲疑地說:「你是——」

丁戰國掏出證件說:「市公安局的,能進去說話嗎?」

老黃婆子遲疑了一下,讓開門口。丁戰國邁步進屋,裡面沒太收拾過,顯得有點兒亂,屋子當中還拉著一根晾衣繩。丁戰國彎腰鑽了過去,見晾衣繩的末端搭著一雙白襪子,腳底繡著「平平安安」四個字。

丁戰國的到來,讓老黃婆子有點兒不知所措。丁戰國讓她先坐下,自己也坐在炕沿上。然後,他儘量用委婉的口氣說:「這也快過年了,可有個訊息,您總得知道——你男人沒了。

老黃婆子看著他,點點頭道:「是。」

見她如此平靜,丁戰國有些詫異,又說了一遍:「我是說,你男人沒了。」

「是啊。死十一年了。」

丁戰國從凳子上霍地站起來:「不對——」他急急地起身想往外走,突然又站住,從口袋裡掏出煙荷包,問道:「你見過這個嗎?」

老黃婆子從炕上下來,拿過荷包端詳著說:「這是喜子的呀,怎麼在你這兒?」

「喜子是誰?」

「孟令喜啊,我女婿。他怎麼了?」

沒等丁戰國說話,老黃婆子就明白過來,她腿一軟,差點兒滑到地上。丁戰國趕緊過去扶住她。這時,門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消瘦少婦挑著一擔水走了進來。見丁戰國扶著臉色蒼白的母親,立馬放下水桶,衝了過來道:「娘,出啥事了?」

「春兒呀,你爺們兒沒了。」破敗的屋內,瞬時被號哭聲佔據……

身子虛弱的春兒哭了一會兒,便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她呆坐在母親身邊,兩眼放空地說:「我倆差了快二十歲,可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我爹死得早,娘又有殘疾。我還有哮喘病……咳咳……」

「你慢點兒說。」

春兒捂著胸口喘了半天,才接著說道:「他雖說歲數大,可是知道疼人,對我和我娘都好。」

「他是哪裡人?」

「山東,山東德縣。」

「在這邊有親戚嗎?」

春兒搖了搖頭。

「朋友呢?」

還是搖頭。

丁戰國依舊不死心地追問:「一個都沒有?」可是,春兒自此便一言不發,她木訥地搖著頭,眼淚又順著臉頰流下來。丁戰國不忍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他神情落寞地離開了這個悲苦的家,開著吉普車顛簸著遠去。

屋子裡,沒什麼動靜。過了一會兒,春兒小心地把門開啟一條縫,朝外面左右張望。在確定丁戰國已經離開之後,她快速抹了抹臉上的眼淚,臉色如常地對床上的母親說:「娘,你晚上想吃啥?我給你做點兒好吃的吧。」

老黃家不遠處,李春秋先是看著丁戰國灰心喪氣地離去,又看見春兒開始忙裡忙外地做飯。他心中暫時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比丁戰國早一步找到了老黃婆子,更慶幸老孟找了一個機靈的妻子。

在丁戰國到來前半小時,李春秋在一個放羊娃的指引下,來到了老黃婆子的家門口。他沒有貿然進去,而是在院子外張望起來。不一會兒,春兒挑著水走了出來。只見她雖然年紀輕輕,但走了沒兩步,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李春秋想起他和老孟初次見面時,老孟曾經說過妻子有哮喘,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水桶垂進井裡裝滿了水,再想提起來,卻沒那麼容易。尤其對虛弱的春兒來說,老孟不在家的時候,挑水是她這一天中最頭疼的事兒。忽然,一隻男人的手抓住了繩子,在她耳邊說:「我來。」

李春秋三下兩下就提起水桶,春兒有些詫異地看著李春秋,看不出這個陌生男人的來意。

「哮喘病最好養著,不能使勁用力。」李春秋邊倒水,邊說。

「你是誰?」

「老孟的朋友。」

「你是——那個姓李的?」

李春秋抬眼看著春兒,問道:「他說起過我?」

春兒點頭。

「他說我是什麼人?」

「說你倆是一塊兒來關外的。當年,他救過你。」

「還有呢?」

「沒了。」

李春秋把另一隻水桶也垂到井裡。

「老孟呢?他是不是出事了?」見李春秋一直沉默,春兒輕聲問道。

李春秋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怎麼了?」春兒的臉色越發難看。

「殺人。」

「殺誰?」

「欺負他的人。」

「他在哪兒?」

「山裡。躲過這陣子,他就回來接你。」

春兒看著李春秋,抿著嘴一言不發。李春秋知道她不會輕易相信自己的話,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前天,也就是上個月二十九,他帶你去看大夫了,對嗎?他告訴我,把這事兒跟你說,你就能信我的話。」

春兒點了點頭,眼圈紅了一下。李春秋從兜裡掏出一沓錢遞過去,安慰道:「他讓你好好養病,過好這個年,等他。」

春兒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雙手微微顫抖,咬緊牙關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

「聽我說,老孟給那個死人穿上自己的衣服,扔進了汽車軲轆底下,讓人以為死的人是他。要是有人去家裡問,你只管哭,問別的,就說不知道——萬一公安找到我,給我上刑,我一定扛不住,什麼都會招出來。記住了嗎?」

春兒拼命地點頭。過了一小會兒,她臉色煞白地拿起井繩,看著李春秋說:「李先生,我們沒見過。我不認識你。」

走進家門,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李春秋有些疲憊地放下手提包,正要脫衣服,忽然,聽到臥室裡有一聲輕微的響動,發出這樣輕微的動靜,肯定不是姚蘭和李唐。李春秋輕輕走進廚房,抄起一把剔骨刀,反手握在手裡,然後慢慢朝臥室走去。

臥室的門開著,裡面看上去空無一人。李春秋突然關上房門,揮刀刺向門後,一隻手準確地抓住他的手腕。

「是我。」一個眉毛段成兩截的男人臉色蒼白地倚在門後的牆上,肩膀上有一小片鮮血滲了出來。

「這次的任務還是放炸彈嗎?」李春秋冷冷地說道。這個男人就是在醫院安置炸彈的人,李春秋在軍統訓練班的同學——陳彬。

沒用麻醉,只做了簡單的消毒,陳彬強忍著劇痛,眼看著李春秋從肩膀的肉裡夾出一顆子彈頭。

他長出了一口氣,有點兒虛弱地說:「機床廠的糾察隊不要命。暴露的時候,跟他們幹了一仗,沒法兒去醫院……」

「那就有法兒來我家?」李春秋用紗布緊緊地勒住陳彬的肩膀,臉色鐵青地問道。

「離你家最近。」陳彬看出了李春秋的不滿,解釋道,「在醫院裡,你救過我一次,加上這次,我欠你兩條命,有機會我還你。」

李春秋正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只聽姚蘭客氣地說道:「陳老師,這邊。」

「說到這兒,還挺不好意思,咱們住得這麼近,李唐的家訪反倒被排在最後一個。」是陳立業的聲音。

「哪兒的話,已經給您添不少麻煩了。這麼冷的天,今天一定吃完飯再走,等春秋一會兒回來,讓他陪您喝一杯暖暖胃。」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陳彬見狀,一把抓起桌上的剔骨刀,發狠地向門口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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