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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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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旁,李唐小口喝著牛奶,時不時地抬眼看看坐在對面的母親。姚蘭一夜未睡,此刻她頭髮凌亂,眼圈發黑,手裡拿著塊麵包,一下一下地揪著,木然地往嘴裡送去。

「媽,我喝不了。」察覺到母親神色異樣,李唐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小。

姚蘭看都沒看,只是木然地說:「就一杯牛奶,喝了。聽話。」

李唐悄悄地把杯子放到一邊,姚蘭也沒發現。李唐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要遲到了,媽媽。」

姚蘭這才清醒過來,有些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啊,快,這就走。帶好你的書包。」

李唐看著母親,問道:「爸爸為什麼不送我?他不是去值班嗎?怎麼不回來?」

姚蘭極力在迴避孩子的目光,答道:「他出差了。」

「去哪兒出差?這次怎麼沒有帶著我?」

「大人辦正事,哪有帶小孩子的。抓緊,要不就遲到了。」

說著,姚蘭把李唐先送到門外,自己回身鎖門。

「爸爸!」

身後,突然傳來李唐的喊聲,姚蘭手裡的鑰匙一下子掉在地上。她轉身一看,同樣神態疲憊的李春秋已經等在門口。姚蘭張了張嘴,準備說點兒什麼,李春秋卻一眼都沒朝這邊看。他拿過李唐的書包,平靜地說:「走吧。」

「今天,媽媽送我上學。」李唐又在觀察父親的神色。

「你不是看不清黑板嗎,上星期就約好了看眼科,看完再去學校。」

姚蘭這才恍然記起來,兒子的事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但這次……她有些愧疚地說道:「我帶他去吧。你要是忙就先忙你的,反正我也得去醫院——」

話還沒說完,李春秋已徑直走到路邊,向一輛遠處的計程車揮手。

三個人在計程車裡,氣氛更加尷尬。李春秋坐在司機旁邊的副駕駛位上,目視前方;姚蘭帶著李唐坐在後排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爸爸,昨天半夜我醒了,你還沒回來。」李唐試著找話說。

「爸爸在值夜班。」李春秋頭也沒回地答道,頓了頓,他又說,「最近一星期爸爸會很忙,晚上可能都不回來。」

「媽媽說,你出差了。」

李春秋和姚蘭誰都沒再說話,李唐看著互相看都不看一眼的媽媽和爸爸,表情有些委屈。

水杯、藥瓶、菸灰缸、半屜包子……客廳的桌子上散亂地放著數不清的雜物。不僅如此,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兒去,地板上鞋子東一隻西一隻地扔著,沙發上的衣服也胡亂搭著。

屋子的主人高奇,實在無心收拾。剛剛睡醒的他,看上去比屋子還亂,頭髮打綹,鬍子拉碴,雙眼佈滿血絲。他用一隻手拄著床坐了起來,趿拉著拖鞋從臥室裡出來,走到客廳的桌子邊,用右手從標著「止痛」的藥瓶裡倒出兩片藥,笨拙地放在嘴裡,端起半杯水一飲而盡。

之後,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身,突然發現沙發上坐著一個人。高奇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一退,正好擠到了受傷的左手,忍不住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來人是丁戰國。他看著高奇滲出血跡的左手,問道:「手怎麼了?」

高奇臉色蒼白,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丁戰國意識到了什麼,沒再繼續追問,起身給高奇倒了杯熱水。高奇把自己縮在沙發裡,用沒有受傷的手拿著熱水杯,臉埋在杯子上方,好像這樣他才能得到溫暖。

丁戰國放下暖壺,半是安慰半是鼓勵地說道:「我們是貓,他們才是耗子。總有一天,你會看見他們在老鼠夾上痛不欲生。」

高奇什麼都沒說,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把臉埋進微弱的熱氣裡。

丁戰國坐到他的對面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們再聯絡你,要在第一時間通知我。」

高奇喝了一口熱水,艱難地開口說道:「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他叫走的,根本沒時間給你打電話。」

「很明顯,他們一開始就沒有信任過你。這次發現了你偷聽,估計以後會在你們之間砌堵牆了。」

「那我怎麼辦?」

「你能活下來,證明你還有價值。」

高奇冷笑一聲:「當然,除了我,還有誰願意去冒險做雷管?」

丁戰國不想讓他的消極情緒繼續發酵下去,於是換了個話題:「你看見那個進隔壁屋子的人了嗎?」

高奇搖搖頭說:「我試過,門縫太窄,什麼都看不見。」

「聽聲音呢?他有多大年紀?」

「聽上去歲數不小了,挺受尊敬的,再具體的我聽不出來。」

這話讓丁戰國來了興趣,說道:「按你所說,他應該是個重要人物。」

高奇立刻激動起來,情緒不穩地說:「很重要,肯定特別重要,你現在完全可以派人把那個地方圍起來,等他們再去的時候——」

丁戰國看出高奇有些不對頭,趕緊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回到沙發上,然後說:「那樣做會害了你。你覺得他們還會再去嗎?」

高奇愣住了。此時,他的眼神里甚至連絕望都沒有了,只剩下無盡的空洞。丁戰國又看了看他,說道:「這樣吧,如果能搞到這個人的身份,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市醫院眼科,牆上掛著的視力表還是偽滿洲國時期日本醫院留下來的東西,圖上畫著各式各樣的動物圖案。

李唐站在幾米開外,左眼扣著一把木製的勺子。醫生用一根指示棒點在一隻小小的灰熊上,示意李唐回答。

「熊瞎子。」李唐回答得很快。

醫生又指向一條魚,問道:「這個呢?」

李唐有些看不清楚了,頓了頓,說道:「山羊。」

醫生又換了一個動物指著。

「是老虎嗎?」李唐越來越猶豫,忍不住朝門外等候的父母看去。

診室的門開著,一道懸空的白色門簾下方,姚蘭和李春秋的腳並排在長椅前面。兩個人在外面坐著,誰都不發一言。忽然,李春秋站起來,徑直往走廊的一側走去。姚蘭愣了一下,不自覺地跟著站起來,在他身後小心地問了一句:「你去哪兒?」

李春秋頭也不回地說:「廁所。」

然而,半個小時之後,李春秋依然沒有回來。姚蘭開始心慌了,她朝廁所的方向看了又看,始終沒見李春秋回來。姚蘭不敢多想,卻又不能不多想。猶豫良久之後,她站起身來,掀開門簾,對裡面還在檢查的兒子說:「李唐,聽馬叔叔的話好好檢查,媽媽很快就回來。老馬,拜託啊——」

說完,便幾乎是快跑著向之前李春秋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時間還早,樓道里靜悄悄的。姚蘭腳步匆匆,朝著方黎的辦公室走去。她的心突突直跳,眼睛始終盯著辦公室門口。

十米、五米,姚蘭心急如焚,腳步格外沉重。正當她馬上就要走到門口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李春秋從裡面黑著一張臉走了出來。

姚蘭一下子像釘子一樣被釘在原地。

李春秋也看見了姚蘭,他慢慢地朝姚蘭走過來。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抬起臉看向姚蘭:「怕我把他殺了,是嗎?」

這話讓姚蘭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李春秋說完便走了。姚蘭則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之後,她艱難地邁開步,走到醫生辦公室的門口,伸手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姚蘭頓時鬆了口氣。她無力地靠在門框上,整個人像徹底虛脫了一樣。

樓道盡頭的拐角處,李春秋在下樓之前,又看了姚蘭一眼。妻子的緊張和心虛,他都看在眼裡,但他此刻顧不了這些。比起戴綠帽子,他更焦慮方黎的來歷和身份。就在剛才,他趁上班時間未到,將一枚紐扣竊聽器偷偷地安裝在方黎辦公室的電話機內。他料定,以姚蘭的性格今天一定還會去找方黎談話。也許,他能從這些談話中找到蛛絲馬跡,哪怕這些話每一句都讓他傷心欲絕。

辦公室裡,丁戰國差點兒被李春秋逼到牆角。他一臉為難地看著李春秋,說道:「你這是逼我。」

李春秋只是陰沉著臉問:「別的不多說了。告訴我幫還是不幫,就行了。」

「就算是我同意,高局長要是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萬一出了岔子,你可以說不知情。」

「可能嗎?」

「昨天晚上,我和你都喝醉了。我趁你喝醉了,辦的這件事。」

李春秋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裝著膠泥的盒子,開啟後推到丁戰國面前。

丁戰國似乎再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他看了看李春秋,頓了頓,終於還是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取出其中的一把,在膠泥上按了下去。

李春秋穿過走廊,停在監聽室的門前。他看看四下裡無人,從褲兜裡掏出一把嶄新的鑰匙。迅速進屋後,李春秋馬上回身在裡面把鎖擰死。他走到空著的工作臺邊坐下,拿起面前的耳機戴在頭上,然後在工作臺上的一部特殊電話上撥了幾個號碼。

除錯了一會兒耳機上的轉鈕,裡面滋滋啦啦的噪聲漸消,方黎和姚蘭說話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方黎的辦公室門窗緊閉,電話機忠實地記錄著自己聽到的一切東西。只是姚蘭和方黎都渾然不覺,他倆分別坐在辦公桌兩側,壓低著聲音說話。

姚蘭問方黎:「你怕了?」

方黎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似的說道:「我怕?我怕什麼。我出來進去,站著躺著都是一個人,一沒孩子二沒牽掛,他姓李的能把我怎麼樣?」

姚蘭沒接話,甚至看都沒看方黎一眼,只是有些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方黎見狀,捋了捋有點兒紛亂的頭髮,走到姚蘭身邊安慰道:「我就是擔心你。我想給你打個電話,又怕讓你難堪。你們要是沒孩子,我連夜就過去了,不就是談判嗎?他沒把你怎麼樣吧?我是說,他沒動手吧?」

姚蘭淡淡地說:「李春秋從來不打老婆。」

方黎稍稍鬆了口氣:「我就說嘛,大小也是受過教育的人,他肯定不會胡來的。」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彆扭,往回找補:「他不是那種打打殺殺的粗人,是吧?他不會威脅到你什麼的。」

姚蘭答非所問,語氣依舊淡淡的:「今天早晨,他到這屋裡來過。」

方黎有點兒慌地嚷道:「幹什麼?他想幹什麼?」

姚蘭搖搖頭說:「一天了,我都沒法兒好好上班,心慌意亂。我總怕會出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啊?往大了想也不至於出個什麼事吧——這事,你怎麼想?」

姚蘭收回失神的目光,看著方黎說:「既然事情已經擺上了桌面,實在不行,我就和他攤牌。」

方黎的眼神卻有些躲閃,試探著說:「怎麼個攤法?」

「離婚。」姚蘭咬著牙說出了這兩個字。

方黎聽她這麼說,明顯有些急躁:「你現在提這個,那不是火上澆油嗎?你都說了他今天都來找過我了,你這不是怕事小嗎?」

姚蘭眼睛裡的光芒頓時有些黯淡:「我都不怕,你怕?」

「你別老提怕不怕的,誰怕誰呀?我怕過他嗎?現在需要的是冷靜!他正在氣頭上,逼急了,跟咱們來個同歸於盡。我死在你身邊,睜著眼睛合不上,這才算什麼都不怕,才算是個好答案嗎?」

見方黎惱羞成怒的樣子,姚蘭有些絕望地說:「從第一次那個夜晚開始,我就知道早晚都會有這麼一天。我有準備——離了以後,我會自己過自己的。別以為我會賴著你。就算你想,我也不會讓孩子心裡彆扭。我自己釀的酒,苦的甜的我都自己喝。」

方黎聽出了姚蘭的怨氣,他警惕地往門口看了看,然後拉住她的手,換了副柔聲細語的腔調說道:「你這麼說,就是抽我的臉了。我不走,我陪著你。就算天塌了,也先砸死我。」

「我倒是希望天現在就塌下來,那樣就再也不用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姚蘭的眼圈有點兒紅。

「你先別說那麼喪氣的話,我怎麼會不管?這事說到底就是賴我,誰讓我喜歡你呢。」

這些話通過電話機裡的竊聽器,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到了李春秋的耳朵裡。聽到方黎如此肉麻地對自己的妻子,又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李春秋一把將耳機拽下來,「砰」的一下摔到了桌上。

學校操場的角落裡,李唐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同學踢足球,而是自己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坐著。

「是不是沒人跟你玩?」不知道什麼時候,丁美兮來到了李唐的身邊。

「沒有。」李唐抬頭看了看丁美兮,又沒精打采地低下頭。

「走,找他們去。」丁美兮拽著李唐。

誰知,李唐一把甩開了丁美兮的手,喪氣地說:「不想玩。」

丁美兮從沒見過李唐這副模樣,有些不解地問:「你怎麼了?」

這一問,李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我爸爸可能不要我和媽媽了。」

「啊?」丁美兮一下子沒明白這話的意思,剛想追問,上課鈴響了。倆人都有些無奈,一起朝著教室走去。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課堂上,陳立業在黑板上寫下兩句古詩後,轉身提問道:「昨天學過的那首古詩一共四句。哪個高才生可以把後邊那兩句給續上,我瞅瞅。」

不少孩子紛紛舉手,陳立業掃視了一圈,一眼瞧見李唐正托腮出神。他眼珠轉了轉,對著講臺下面喊道:「李唐,你說說。」

李唐沒反應。

陳立業看著他,又喊了一聲:「李唐!」

李唐仍然沒有反應。

坐在一邊的丁美兮想提醒他,立刻被陳立業用目光制止。她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陳立業把手裡的粉筆頭擲向了李唐——

「啪」,李唐的額頭上多了個白點兒。全班鬨堂大笑。李唐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端正坐好。

「李唐。」

「到。」

「早晨吃的什麼?」

「牛奶和煮雞蛋。」

陳立業冷笑了一聲:「你吃的這些盤中餐怎麼來的?」

李唐低著腦袋說:「我媽買的。」

「是你爹媽辛辛苦苦掙錢,才能買回去的。讓你吃雞蛋是為了讓你念書長學問,不是讓你在這兒發呆走神。小孩不好好唸書,還吃什麼雞蛋?吃得越多越混蛋!」陳立業說著,指了指外面,「到門口站著去,好好想想是否對得起那個煮雞蛋,還有下蛋的那隻雞。」

在同學的一陣鬨笑聲中,李唐垂著頭走出了教室。他努力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

離開醫院之後,方黎叫了輛計程車。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棟高階公寓樓——這裡名義上是一家旅店,但是裡面的房間基本上被各路人等長租了下來。長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方黎走到靠裡的一間房前,抬手按響了門鈴。

門沒開,但門上的貓眼晃了一下,隨後一個年輕女郎的聲音在裡面冷冰冰地說:「我不認識你。」

方黎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說:「別鬧了,開門。」

女郎繼續說:「我說了,不認識你。」

方黎瞬間沒興趣再等下去了,他瞥了一下貓眼,轉身就走。

門馬上就開了。

一個妙齡女郎倚在門上,有些揶揄地說道:「等這麼兩句就受不了了?我等了三個月,你都不來。」

方黎沒說話,徑直走了進去。

女郎看著他的背影,問:「今天怎麼想起我來了?」

方黎一路走到客廳,把大衣往沙發上一扔,像恩賜者一樣。「想還用理由嗎?這次我多住幾天。」說完,一揮手,「行了,趕緊給我端過來吧。」

女郎撇嘴一笑,回身從衣櫃裡拿出一身綢緞睡衣,扔給他說:「先換上吧。」

這間客房空間不小,傢俱都是西式的。木質地板上鋪著厚厚的俄式地毯,牆上還掛著幾幅俄羅斯油畫。

茶几上的圓形托盤裡,放著一把煙槍。方黎躺在長沙發上,沉醉地閉著眼睛。良久,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女郎也是一身綢緞睡衣,她依偎在方黎身邊,一根手指纏繞著他鬢角的一縷鬈髮,微笑著說道:「活啦?」

方黎伸了個懶腰坐起來,眼神還有些迷離:「好多了。」他接過女郎遞過來的熱騰騰的咖啡,手裡拿著小勺在裡面攪了幾下,突然抬頭問道:「他不會回來吧?」

女郎冷笑一聲:「在我身上抽那口煙前,你的膽子好像挺大的呀,現在怕啦?放心吧,他到佳木斯跟蘇聯人籤合同去了,今天早晨剛走。你只要別住到年三十兒,你倆就是想見也見不著。」

方黎對女郎的話沒什麼反應,他又攪了攪咖啡,忽然說道:「認識算命的嗎?」

「算什麼?桃花運?」

方黎搖搖頭:「淨是爛桃花。這兩天不太順,塞牙的涼水都喝不著。」

「這事兒簡單,不用找什麼算命瞎子,我就能算。離女人遠點兒,你就全順了。」

聽了這話,方黎抬頭直愣愣地看著女郎。

「生氣了?」

方黎答非所問:「你男人怎麼去佳木斯了?」

「怎麼?」

「別是誆你的,跟哪個女人跑了吧?」

「別瞎說。還是那批木材的出口合同。」

「不是上個月就簽完了嗎?」

「上個月是林場,從山裡往外運木頭的公路被人炸了,剛修好。」

「什麼人乾的?」

「還有誰,國民黨特務唄,猢猻身上長蝨子,想抓乾淨怎麼就那麼難呀。」

「是啊,怎麼那麼難啊。」方黎若有所思地嘀咕著,忽然站起身來說道,「我出去一趟。」

「哎,剛還說多住兩天呢?」女郎半是奇怪半是嬌嗔地說道。

「放心,晚上我準回來。」

李春秋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方黎約他見面談談。沒想到他敢主動出擊,李春秋尚不知道方黎服務於哪個組織,手裡是否有什麼致命的猛料,但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去面對這個自己最厭惡的人。

咖啡館裡,人並不太多。李春秋推門進去,一眼便看見獨坐在角落裡的方黎。方黎也很快發現了李春秋。當李春秋平靜地坐下來之後,方黎倒顯得有些緊張,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

李春秋摘掉皮手套,拿起桌上的咖啡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加了一塊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方黎在一邊看著李春秋的一舉一動,呼吸不自覺得有些加快。他鼓起勇氣,剛想開口,一碟點心突然端上來擺在了桌子上。方黎一句話被截在了嗓子眼,他白了一眼女服務員,假裝咳嗽了一聲。

李春秋此刻卻放下了咖啡杯,兩眼直直地盯著方黎。方黎被盯得有些發虛,忍不住開口道:「你都知道了。」

李春秋沒接話,伸手要拿起咖啡杯。方黎以為他要動手,嚇得往後一挪:「這兒是公共場合。進來之前我都觀察過了,西邊有一個派出所,東邊路口就是解放軍的治安點,往北第一個小街——」

李春秋打斷了他:「你約我來,就是為了給我描述這兒的環境?」

見李春秋並沒有要動粗的意思,方黎稍稍鬆了口氣,故意裝出一副坦誠的樣子:「李大夫,你我都是知識分子,我想我們可以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我知道你今天早晨去過我的辦公室。對於這件事,我不想再逃避了,當然我也逃避不過去。既然事情已經擺到明面上,現在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也沒意義。」說到這兒,方黎頓了頓,抬頭看看李春秋,接著說道,「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吧。」

李春秋心中暗想,果然是個無恥之徒,問道:「交易?錢?你給我嗎?」

方黎笑了笑:「當然是你給我了。」

「往下說。」

「我會永遠離開姚蘭,離開這座醫院,甚至是這個城市。總之,從此以後,你不會再見到我。」

李春秋沒有馬上和方黎談條件,想讓這個人消失並不難,但他必須搞清楚背後的來龍去脈。他看著方黎,問道:「你和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方黎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現在談論這些,還有必要嗎?」

「第一次,是誰動的心思?」

「這些事情知道的越詳細,你會越痛苦。你不想問問價錢嗎?」

「你比我著急,你會告訴我的。」

「籌集那麼大一筆錢,我怕你的時間不充裕。」

「多大?」

方黎伸出兩根手指。

「這麼多?你的胃承受得了嗎?」

「消化系統的知識,我比你熟,我知道自己能吃多少飯。另外,你可能猜錯了,我說的不是現金,是金條。」

李春秋真被方黎的這副嘴臉噁心到了,他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要有耐心,要等這個混蛋徹底暴露自己的意圖之後再動手。

方黎見李春秋不說話,冷笑一聲,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你以為我瘋了。在你來之前,我一直在考慮價錢的問題,我覺得我的提議很公道。我不是沒有替你考慮過——你個人肯定拿不出來,但是對你的組織來說,這不算什麼。」

「組織」,他果然知道些什麼,李春秋心中一震,故意不動聲色地說:「你覺得市公安局會因為這個事——」

方黎打斷了李春秋,壓低聲音說:「我說的不是市公安局。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你和藥品倉庫爆炸案有關係。」

李春秋看著他,笑了。

「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我有證據。」方黎的口氣自信滿滿。

「能證明是我乾的證據?」

方黎點了點頭。

「你可以拿著證據去公安局立功受獎,那筆獎金一樣不會少。」

「李大夫,作為學弟,我好心勸你考慮一下。我最後說一次——錢一到手,我馬上離開哈爾濱。如果一切順利,我會在另一個城市吃年夜飯。」

李春秋看了看方黎:「這麼急著要錢,抽大煙不夠了嗎?」

方黎沒想到這個秘密被揭穿,緊張地問道:「你跟蹤我?」

「我不像你,有那麼多閒時間去跟蹤別人和勾引有夫之婦。」李春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不慌不慢地說,「你的臉雖然收拾得白白淨淨,可脖子下面的皮膚乾燥泛紅,這是體內毒素太多的表現;我每次去你的辦公室,都沒看見窗簾拉開過,冬天還拒絕太陽,只能說明你怕光;還有,剛才那個服務員從側面走過來,到了桌邊你才發現,說明你的視野很狹小,這都是癮君子的典型特徵。方大夫,你抽了至少有三年吧?」

方黎聽他說完,乾笑兩聲:「法眼如炬,了不起。不過,這些絲毫不能改變你目前的處境。」

見方黎已承認,李春秋心裡稍稍有了一點兒把握:「你從姚蘭手裡也搞到了一些錢。不過不會太多,我知道她的收入。所以,你應該勾搭了不止一個女人。對你來說,貪財甚於好色。老實說,我一開始還真把你當成了一個人物。不過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我覺得用‘對手’這個詞來形容你不合適。你去過上海嗎?按照那兒的說法,他們稱呼你這種靠女人吃飯的男人,叫‘白相公’。」

方黎收起了笑臉,冷冷地說道:「再說下去,我會漲價的。」

李春秋放下手中的咖啡,依舊冷靜地說:「倉庫爆炸的事,你可以去報案,現在就可以去。」

方黎一下子站了起來,作勢要走。

「不過,」李春秋接著說道,「我還是願意用錢買你離開姚蘭。」

方黎又坐下了,一臉自鳴得意的表情。

李春秋喝了口咖啡:「一開始我還真想成全你們,不過現在,我替姚蘭感到不值。晚上吧,你找個地方,就按你說的,我給你送過去。」

「別,我膽子小,我怕你殺我滅口。」方黎看了看李春秋,「別晚上了,就下午吧,找個安全的地方。要是你不介意,滙豐銀行的貴賓室就很好,那有警衛——最適合像我這麼的人了。」

李春秋沉吟了一下,說:「好吧。」

從咖啡館出來,李春秋的臉色像哈爾濱灰暗壓抑的天空一樣陰冷。他還不知道方黎掌握了什麼證據,但看對方胸有成竹的樣子,情況不妙。

連日來的焦慮,昨夜令人崩潰的發現,加上面對著方黎這個人渣,此時李春秋的每一根血管都變得滾燙,腦子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向他叫囂著:「殺了他,殺了他!」

李春秋一下子站住了。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眼神也不一樣了。他來到路邊,揮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先生去哪兒?」

「醫學院。」

哈爾濱醫學院的禮堂是一座巍峨壯觀的建築。放寒假了,禮堂門前的廣場上人並不多。李春秋穿過顯得有些冷清的廣場,拐了一個彎,沿著禮堂側面圍牆下的小路走下去。十年前,李春秋剛來到哈爾濱,便把隨身的槍和兩匣子彈埋在了禮堂後面的小樹林裡。但願還能找到那棵奇形怪狀的柏樹,李春秋邊走邊想。

禮堂背後,一條嶄新的馬路出現在眼前,那片小樹林早已經消失無蹤——李春秋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他拉住身邊經過的一個男學生,有些茫然地問道:「同學,我想問一下,這條路是什麼時候修的?」

「快兩年了。」

「原來的那些樹呢?」

「那時候我還沒來呢,這兒原來有樹嗎?」

時光如梭,物是人非。一時間,李春秋有些恍惚。他的目光機械地跟著這個男生望向遠處,幾個女學生嬉笑著走過來。李春秋的視線彷彿有些模糊——十年前,他埋完槍的那個清晨,也曾有這樣的一群女生,嬉笑雀躍著從他身邊經過。其中的一個容顏俏麗,在人群中顯得分外出眾。那人正是姚蘭。

李春秋心中五味雜陳。此時,樓內響起一陣鈴聲——這是中午十二點的下課鈴。槍找不到了,李春秋要儘快另想辦法。

西大街的一家鐵匠鋪裡,貨架子上琳琅滿目,鐵勺、菜刀、扳手,應有盡有。

五大三粗的掌櫃搬著一個裝著各式刀具的小竹筐走過來,咣地往櫃檯上一放:「要啥樣的?」

李春秋看了看說:「宰豬用。血槽深一點兒,出血快。一刀能扎透脖子的就行。」

掌櫃瞥了他一眼,邊挑刀邊說:「看不出來啊,文縐縐的還會殺豬。」

李春秋淡淡地說:「日本人在的時候找飯吃,什麼活兒都幹過。」

一把三十多釐米長的殺豬刀被抽出來,遞到他面前:「兩百斤以下的,一刀靈。」

李春秋拿起刀,摸了摸刀鋒,手指的皮膚小心地劃過冰涼的鋒刃:「就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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