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五金鋪出來,還沒走出兩步,李春秋就被斜刺裡伸出的一隻手拽住了。李春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讓,手裡正攥著包在粗布裡的刀柄。他回頭一看,是老孟的遺孀,那個叫春兒的年輕女人。
「怎麼是你?」
春兒喘著大氣說:「老天開眼,讓我碰著您了!」
李春秋左右看了看,指了指馬路對面的一個小衚衕:「去那邊說話。」
對這個不速之客,李春秋毫無防備,他已經一腦門官司,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這突如其來的危機。
「我不是說過嗎?什麼時候,你都不認識我。忘了?」
春兒被他嚴肅的神色嚇住了,賠著小心說:「我懂,我懂,我也沒想到在這兒會碰見您,嘴跟不上腦子,我——」
李春秋有點兒著急:「你直接說,什麼事?」
春兒頓了頓,說:「能給我男人帶句話嗎?」
李春秋的表情絲毫看不出真偽:「我試試吧。」
春兒有些艱難地說:「麻煩您告訴他,要是再不回來,還沒到過年,我和我娘就活不下去了。」
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話沒說完,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李春秋心中有些不忍,問道:「出什麼事了?
「我娘病倒了,也不知道是啥病。家裡沒個主事的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上次給你的那些錢都用完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前頭買藥欠了街坊不少錢,一還就沒了。」她又抬起頭,急切地問道,「您能找著他嗎?」
李春秋神色有些黯然:「費點兒勁兒,你得等。」
她用力點點頭:「我等,我能等。」
李春秋掏出錢包,取出一沓錢遞給春兒。春兒卻一個勁兒地推讓:「不行,上次就拿了,怎麼能老用您的錢?」
「人多眼雜,快拿著吧。」李春秋的口氣不容商量。春兒看看他,慢慢伸手接過了錢:「等老孟回來,一定還您。」
李春秋點點頭:「走吧。」
春兒給李春秋鞠了一躬,轉身走了。李春秋把錢包塞回衣兜裡,手抽出來的時候,已經握住了那把尖刀。他無聲地朝春兒走去,眼看著這個瘦弱的身影越來越近。
春兒突然站住了。沒等李春秋反應過來,她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喘著,痛苦地彎下腰去。
李春秋死死地盯著春兒,手中緊緊攥著刀柄。
終於,在寒風中,春兒走出了衚衕。李春秋站在那裡表情複雜——他還是下不了手。
課間的樓道里,孩子們都在嬉戲打鬧,李唐依舊站在教室門口——沒得到陳老師的允許,即使下課了,罰站也不能結束。丁美兮自然也知道這樣的規矩,想過去勸勸李唐,又深知李唐愛面子,這時候貿然過去,他肯定不會答應。
她猶豫再三,假裝不經意地走到李唐身邊,小聲說道:「去跟陳老師認錯道個歉吧。」
李唐不吭聲。
「我陪你一起去。」丁美兮繼續試著說。李唐還是不說話。這時,上課鈴響了,同學們都匆匆跑進教室。丁美兮也有些著急,作勢要走,可邁步之前,又對李唐說道:「你快去呀!」
李唐彷彿心裡憋著一口氣,臉都憋紅了,可就是咬著牙一聲不吭。遠遠地,陳立業已經從辦公室出來,往教室這邊走過來。丁美兮不敢多停留,衝著李唐「哎」了一聲,轉身跑進了教室。李唐也用餘光瞟見了陳立業的身影,趕緊深深地低下頭。過了一小會兒,陳立業鋥亮的皮鞋出現在眼前,停留了幾秒鐘,留下「哼」的一聲後,慢慢走進了教室。
李唐的頭垂得更低了,一滴碩大的淚珠掉在腳尖前的地板上。
滙豐銀行的大樓輝煌氣派,李春秋到了以後,並沒有徑直進去,而是四下看了看,之後朝著不遠處一個公用電話廳走去,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是方黎。
李春秋冷冷地說:「東西我備好了。」
方黎語氣輕佻:「這點兒錢對你來說,還真不叫什麼。說實話,我都有點兒後悔了。你也覺得報價太低了吧?」
李春秋不想跟他在電話裡糾纏,直接問道:「下午幾點?」
方黎顯得有些迫不及待:「錢都備好了,還等下午幹嗎?下午,也許我已經離開這座城市了。這不是你迫切需要的嗎,我現在就出發,銀行貴賓室等你。」
李春秋什麼都沒說,搶先一步結束通話了電話。一提到拿錢,方黎肯定是一秒鐘都不想耽誤。他必須儘快進去,摸清裡面的路線和環境。滙豐銀行不是街邊小店,裡面的安保肯定不含糊,想進去做手腳,必然沒那麼容易。
果然,一進大廳,李春秋就看到了一左一右兩個體格壯碩的警衛。往前走了兩步,一個穿著西裝的職員走過來問道:「先生,請問您辦什麼業務?」
李春秋不假思索地回答:「大額轉賬。」
職員彬彬有禮地示意道:「請上二樓的貴賓室。」
李春秋道謝後,登上了鋪著紅毯的樓梯。二樓房間眾多,站在樓道里,就能聽見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職員、客戶從各個辦公室進進出出——這不是個下手的好地方。
正對著樓梯口的牆上,一左一右貼著兩張標著箭頭的指示牌。左側指向「衛生間」,右側指向「貴賓室」。
李春秋看了看指示牌,然後向左側走去。他推開兩扇鑲著毛玻璃的彈簧門,眼前出現了另一條走廊。這條走廊非常僻靜,衛生間就在走廊的盡頭。
再從這兩扇玻璃門裡走出來時,李春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領,彷彿剛剛去過衛生間一般。然後,他假裝不經意地走到樓梯口,趁人不備,迅速把牆上的兩個指示牌調換了位置。
不到半小時,方黎就坐著計程車來到了滙豐銀行。下車時,他絲毫沒有剛才的麻利勁兒——搖下車窗四下張望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從車裡鑽出來。下車後,先是壓低帽簷,然後快步走進了銀行大樓。
在門口迎賓的指引下,方黎幾步就跑上了二樓。在樓梯口,他看了看指示牌,然後朝左側走去。兩扇對開的毛玻璃彈簧門就在眼前。門的後面,一個人影清晰可見。方黎自然想不到,那是手握刀柄的李春秋。他推開彈簧門,一步邁了進去——
李春秋迅速而準確地捏住方黎的喉嚨,將他按在牆上。驚恐萬狀的方黎被掐得滿臉通紅,拼命地拽著李春秋的手,想叫卻發不聲來。
李春秋用左手死死掐著方黎的脖子,右手往腰後面摸去。在那裡,深藏多時的刀柄已經隔著大衣凸顯出來。
眼看李春秋的手馬上要抽出刀來,忽然,從走廊盡頭傳來開門的聲音,很快,一個壯碩的警衛一邊繫著褲腰帶,一邊從衛生間裡走出來。
「嗨,幹什麼呢!」
待看清彈簧門這邊發生的狀況,警衛一邊招呼著,一邊飛快地跑了過來。
方黎聞聲,雙手立刻狠命地撲騰。李春秋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他咬牙掐著方黎的脖子,額頭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著。
滙豐銀行的警衛室裡,方黎正坐在椅子上捂著喉嚨劇烈地咳嗽,顯然他還沒從剛才的突發情況裡緩過來。李春秋卻早已神色自若,他對兩個審查他工作證的警衛說:「市公安局的人,怎麼會去殺他。都是熟人,就是開個玩笑。」
兩個警衛看看工作證,又看看李春秋。對視一眼後,其中一個轉頭問方黎:「是玩笑嗎?你如果說是,我們就不報警了。」
方黎的雙眼像死魚一樣盯著李春秋,陰陽怪氣地說道:「報不報警,您說了算,我聽您的。」
李春秋走過去,給方黎整理了一下揉亂的衣領:「這不妥了嗎,咱倆的事好說。著急用錢你就說話,我現在就去借。」
方黎一把推開李春秋的手:「怎麼,心虛了?」
「虛嗎?」
「錢你帶了,可還是忍不住要動手弄死我。我知道你恨我,不過你現在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我給你搭個臺階,你就得求著我和你一起下去。我現在就坐在這兒,你再來跟我開開玩笑唄。」
兩個警衛聽得一頭霧水。
李春秋強忍怒火,訕笑著說道:「當著外人,說笑了。」
方黎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李春秋:「接著裝,別停。我就愛看你那副忍不住還得拼命忍的樣子。我都說了我要離開哈爾濱,是你捨不得讓我走呀。」
方黎說著,臉上漸漸顯露出猖狂的神色。李春秋知道已經無法堵住他的嘴,索性橫下心來聽他繼續說。
方黎嘴上沒了把門的,把自認為最要緊的證據一股腦兒地吐了出來:「我一聽說蒸餃藥倒了狗那事,我就知道是你乾的。還從我嘴裡套倉庫的佈局,心思夠細的。我要是你,我就不來,不來就證明和倉庫爆炸案沒關係。怎麼不說話了,怕了?哎,我認識你李大夫這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低三下四的樣子,有意思。了?了就別拿我和你老婆那事嘮叨,有用嗎?就算你再看見一回,又怎麼樣呢?你打我呀——」
李春秋的拳頭壓著方黎說的最後一個字呼嘯而來,狠狠地砸在他的腮幫子上。方黎毫無防備地吃了一拳,竟然從椅子上飛了出去。李春秋幾步追上去,壓在他身上,掄起拳頭狠狠地揍了下去。
原來方黎賴以勒索的鐵證就是這些,這些猜測在丁戰國和高陽那裡根本站不住腳。李春秋終於放下心來,他的拳頭冷靜而有力,每一拳下去都帶著一股血霧。
幾個警衛大驚失色,他們一擁而上,想把李春秋拉開。其中一個還對著門外喊道:「快報警!這個人瘋了!」
被拉開的一瞬間,李春秋俯下身,貼著方黎的耳朵說:「馬上離開哈爾濱,要不然你就得死。」
公安局治安科的筆錄室裡,丁戰國差點兒沒認出方黎。那張英俊的臉此刻已經慘不忍睹,嘴角還淌著血。丁戰國心裡暗罵了句「活該」,然後皺著眉問身邊做筆錄的公安:「怎麼也沒給方大夫包紮一下?這血淌的,嘖嘖。」
公安一臉無奈道:「他不讓包。」
「我不包!」公安的話音未落,方黎就激動地喊道,「我為什麼要包?!我就是要讓你們公安局的人看看,一個法醫、一個新政府的公務人員,把一個市醫院的醫生毆打成這樣!我就想看看,你們公安局能不能秉公執法!」
丁戰國把食指放在唇邊:「噓,不用嚷嚷,有理不在聲高。李春秋要真是無緣無故地打你,公安局也饒不了他。說說吧,你們倆是怎麼在銀行裡碰到的?」
「在哪兒碰上的重要嗎?他把我都打成這樣了,還問那麼多幹什麼?」
「你看你,什麼事都有個前因後果、來龍去脈。你不說,我們連案都立不了,怎麼處分李春秋啊?」
說著,丁戰國給做筆錄的公安使了個眼色:「我看,方大夫現在可能還有些糊塗,說的話輕了重了,也不一定就是事實。先記錄吧,我去那邊瞧瞧。」
方黎聽出了丁戰國的弦外之音。就在丁戰國即將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說:「丁公安,我認識你!」
丁戰國假裝沒聽見,他的手已經抓到了門把手,卻聽見方黎在身後又說了一句:「我知道那個尹秋萍的事!」
丁戰國心中一沉,腳步卻沒停下來,依舊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的裡邊,方黎有點兒絕望地喊了一句:「你們這兒有特務!」
做筆錄的公安看著丁戰國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嘴歪眼斜的方黎,問道:「你中午喝酒了吧?」
「我他媽沒喝!」方黎有點兒欲哭無淚,「你要幹嗎?給我栽贓,陷害我?我告訴你,我——」
門吱呀一聲又開了,丁戰國走進來,看著方黎說:「方大夫,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方黎彷彿又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我說的話我能負責。我知道這棟樓裡的一個秘密。」
丁戰國略一沉吟:「我怎麼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方黎舔了舔疼得有點兒麻木的嘴唇:「我想和你單獨談。」
丁戰國示意做筆錄的公安迴避。方黎看著他出了門,才開口說:「醫藥公司總庫爆炸的案子,就是他乾的。」
「誰?」
「李春秋。」
丁戰國看著方黎的眼睛:「接著說。」
方黎聽到這三個字,便如打了雞血一般,把李春秋在醫院跟他談論藥品倉庫的經過都說了出來。講到激動處,他還忍不住評論:「李春秋這個人心機太深了,表面和我東拉西扯,其實是一點點地把我的話套出來。當時我根本想不到這些,結果總庫的佈局、各類藥品的存放位置、守衛數量,對了,連院子裡養著兩條狗,我都告訴他了。第二天,總庫的人到醫院裡探望那個被炸傷的保管員。從他們的嘴裡,我才知道那兩條狗被人用摻了藥的蒸餃麻暈了。你說,那起爆炸案不是李春秋乾的,還能是誰?」
聽了方黎的話,丁戰國想了想說:「你所說的這些,並不是直接證據。」
方黎沒從丁戰國的臉上看到高興的神情,有點兒失望:「丁公安,我知道你倆關係好。我勸你一句,只要我能從這兒出去,局長我都要找。有些事較起真來,不是你想壓就能壓得下去——」
丁戰國連忙擺擺手:「不不,我只是想告訴你,爆炸發生的時候,李春秋就在這個院子裡,他不具備作案時間,懂了嗎?」
丁戰國的話,讓方黎錯愕得一下子啞口無言。
丁戰國的思路卻沒有中斷:「當然,從另一種角度看,這一點也不能說明什麼。比如,如果我是他,我可能會把炸彈設定成延時起爆,或者我可以找一個同伴去幹這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黎有些摸不著脈:「什麼意思?」
「這麼說吧。如果我是你,我會勸自己先別吵得滿城風雨,回家衝個澡,喝杯咖啡,認真地回憶一下,找到更有價值的線索,再——」
方黎眼睛一亮:「再給你打電話。」
丁戰國點點頭:「隨時歡迎。」
另一間筆錄室裡,也有兩個公安給李春秋做筆錄。只不過,他們問得少,寫得多,寫完一段還要念出來跟李春秋核對:「我念一下,你看對不對啊,你和市醫院外科的醫生方黎,在銀行通往衛生間的走廊巧遇。方黎出言不遜,主動挑釁,雙方發生撕扯,銀行的警衛趕到後,把你們帶到了警衛室——第一段我就這麼寫,可以吧?」
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李春秋,淡然地點點頭。
另一位公安接著說道:「下一段是這樣:就在警衛室裡,方黎第二次對你進行公開地謾罵,嚴重侮辱了你的人格——」唸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為難地小聲說,「這一部分的具體內容,我必須得按照銀行警衛提供的證詞記錄,你多理解啊。沒關係,這事怎麼定性還是咱治安科的一句話。丁科長都打過招呼了。」
李春秋苦笑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公安寫了一會兒,突然停下,問道:「你說當時騎在他身上,用拳頭打了他的臉?」
李春秋點點頭:「這個我認,沒錯。」
「那他呢?什麼反應?」
「躲閃吧。」
「還有其他動作嗎?」
李春秋有點不明所以:「還能有什麼動作呢?」
公安把筆扔在記錄本上:「李大夫,你這麼說就不符合常理了。方黎不到三十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看著又有勁,他能甘心被你這麼打?還打臉?他肯定會反擊的呀。」
李春秋反應了過來,點點頭說:「對啊。」
公安又引導著問道:「你試著深呼吸一下,胸口是不是有疼痛感?」
李春秋吸了一口氣,順著說道:「還真有。」
公安重新拿起筆,邊寫邊念道:「方黎揮拳重擊李春秋的胸部,互毆進一步升級……」
這時,門開了。李春秋回頭一看,是丁戰國。
「怎麼樣了?」丁戰國進門便問。
做筆錄的公安點點頭說:「基本上都搞清楚了,就是一場互毆。」
丁戰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走過來坐在李春秋旁邊:「這個人的腦子也有些問題,他非說你威脅他,要殺他。要是治安科不處理,就要跑到上面去鬧。」
李春秋苦笑了一下。
丁戰國轉頭對做筆錄的公安說:「不行就做做樣子。治安科派兩個人去醫院和他們家門口值個守,一兩天就撤。」
說完,他拍拍李春秋的肩膀:「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吧,你把他揍得不輕,氣也出得差不多了。別再鬧了,事情鬧大對你也不好。」
李春秋看了看身邊的丁戰國,卻沒有捕捉到他的目光。他知道,一定是方黎的什麼話讓丁戰國走心了,否則他不會派人保護方黎。現在,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輕舉妄動,他已經喪失了除掉方黎的最好機會。
這時候,樓道里傳來一陣喧囂的聲音。做筆錄的公安聞聲走出去看了看,回來後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丁戰國問道:「怎麼了?」
那名公安沒說話,只是看了看李春秋。此時,樓道里的喊叫聲漸漸清晰——是姚蘭:「李春秋呢?李春秋!」
李春秋一下子就明白了。旁邊的丁戰國也格外尷尬,又要防備著李春秋會不會再衝動。可沒等李春秋有什麼反應,筆錄室的門砰地被撞開了,姚蘭衝了進來:「李春秋——」
李春秋冷冷地說:「這麼快你就知道了?」
姚蘭似乎根本無暇顧及李春秋的冷漠和嘲諷,她雙眼失神、頭髮蓬亂,嘴唇顫抖著說道:「李唐失蹤了!」
天已經擦黑了,大片的雪花飄落下來。奮鬥小學門口停著幾輛吉普車,七八個公安圍在一起,丁戰國站在中間,說道:「都在一個鍋裡扒飯吃,李大夫的孩子就是咱們自己的孩子。話不多說了,大家分好路就行動。」他看看腕錶,「從最後一個看到孩子的人算起,已經失蹤兩個小時。動員各派出所,以學校為中心,全面撒網,電影院、旅館、公園,每一個角落都要找個遍,尤其是帶著孩子的成年人,要特別仔細地盤查。」
李春秋站在圈子外一言不發,姚蘭站在他身邊不停地啜泣。陳立業走過來,艱難地開口說:「我總覺得吧,嚴厲一些對孩子的成長是好事。我今天是說了他兩句,平時我也是這麼批評他們的。我也不知道這孩子……」陳立業偷眼看了看李春秋和姚蘭:「一整天,這孩子都不說不笑,是不是有心事啊?」
一直貼在姚蘭身邊的丁美兮,小聲說道:「李唐說,他爸爸不要他了。」
見李春秋臉色陰沉,丁戰國趕緊衝丁美兮使了個眼色。一陣北風吹來,夾著雪花,弄得人睜不開眼睛。丁戰國嘆了口氣:「這麼冷的天,夜裡要是還找不著,會凍死人的。開始吧!」
參加行動的公安都陸續上車,準備出發。突然,李春秋對丁戰國說:「給我輛車。」丁戰國本想勸他在家等訊息,想了想還是沒說,轉頭吩咐旁邊剛鑽進駕駛室的公安:「你先下來。」
李春秋立刻登上這輛吉普,發動了車子。與此同時,另一側的車門也被開啟,姚蘭低著頭坐了上來。
被風雪掃蕩過的街道,難覓行人的蹤跡。偶有一個人,也是抄著手,縮著脖子,步履匆匆。
吉普車裡,李春秋邊開車邊搜尋著外面的街道。
姚蘭的眼神直直的,高度緊張的情緒讓她陷入了閉目塞聽的狀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種天氣,人會凍透的,會凍死的。」說著,一行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淌了出來,「早知道這樣,我就給他穿上那件厚棉襖了,他每天都穿那個,就今天沒穿。早晨,我怕他遲到,穿上棉襖才讓他吃飯,一個勁兒地催他,催急了,小米粥就灑在袖子上了。我怕出去凍成坨子,就給他換了件薄的。早晨出門的時候還有太陽,誰知道一過中午就陰天了,還起了風……」
姚蘭的話像刀子一樣紮在李春秋的心上。為了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他把車窗玻璃搖了下來。不知是冷風吹打還是情緒所致,姚蘭哽咽道:「春秋,我怕,我怕孩子再也找不回來了。我知道你恨我,我們怎麼就成這樣了,李唐要是真找不回來,我得死在這兒……」
「死」,聽到這個字眼,心急如焚的李春秋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拳砸到方向盤上。
「咣!」
姚蘭嚇了一跳,她轉頭看了看李春秋,一下子愣住了。丈夫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震怒之下的一拳,想必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連腰間掉出一把尖刀都沒注意到。
方黎鼻青臉腫地走在醫院的樓道里,幾個護士互相交換著眼色,卻沒一個人敢走上前去問。
小孫抱著一摞病歷走出護士站,見到這副模樣的方黎也吃了一驚:「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方黎冷笑著:「不知道嗎,隨便找個人一打聽就知道了。」說著,頭也不回地進了醫生辦公室,「啪」的一聲把門摔上了。
小孫被震得一哆嗦。待她送病歷本回來,一路上的議論紛紛,已經讓她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她略想了一下,還是端著一個裝滿棉球、紗布和藥品的搪瓷盤,敲開了醫生辦公室的門。
方黎閉著眼靠著椅背,兩條腿交叉地搭在辦公桌上。小孫用鑷子夾著棉球,蘸著消毒酒精和藥水,在他臉上的青腫處慢慢擦拭著。儘管動作已經非常小心,可方黎臉上的傷口太多,一個沒注意就引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過了一會兒,方黎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繼續給他擦傷口的小孫,問道:「你都知道了吧?」
小孫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方黎只覺得眼前小孫的手指閃來閃去,他一把抓住小孫的手,認真地看著她手上的一枚戒指,若有所思地說:「第一次看你戴戒指啊。」
小孫有些臉紅,點點頭,「嗯」了一聲。
「你媽給你買的?」
「他媽給我買的。早就買了,一直沒戴。」
方黎有點兒不明白了,問道:「昨天你不是還約我去看電影嗎?」
小孫頓了頓,大大方方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姚蘭姐說得對,女人這輩子得找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她是為我好,就算我知道你們的事,我也不恨她。」說著,她把手抽了回來,「消過毒了,忍著點兒,我再給你上點兒消腫藥。」
小孫手指上的戒指再次在方黎的眼前晃來晃去,這讓他怎麼都覺得這一幕彷彿剛剛發生過。剛剛,在滙豐銀行的警衛室裡,李春秋的手也曾經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那上面也有一枚戒指。
想到此,方黎一下子就坐了起來。「戒指!」他轉頭問小孫,「你還記得那個叫尹秋萍的女人嗎?」
小孫點點頭。
「她吐出來的那枚戒指在哪兒?」
「公安局的人說那是證物,帶走了。」
方黎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猛地衝出了辦公室。
二路公共汽車的末班車,頂著風雪到達了終點站警察街。車廂裡沒有暖氣,穿得像狗熊一樣的司機懶散地招呼著:「終點站到了,所有人下車啊。」
零星幾個乘客陸續地下了車。司機一邊給自己的手掌裡哈著氣,一邊從座位上站起來,回身向車廂里望去,空蕩蕩的車廂一覽無餘。
司機熄了火,拔了鑰匙,跳下車去。「砰」的一聲,車門從外面鎖死了。夜幕徹底降臨,車廂裡更是一片黑暗。任誰都很難發現,末尾的雙人座上躺著一個小孩——睡得正香的李唐,一點兒都沒有聽到車外寒風呼嘯的聲音。
直到車廂內最後一絲餘溫散盡,李唐才打了個哆嗦,從夢中醒來。他慢慢坐起來,揉揉眼睛,發現車早已經停下了。車上除了自己,空無一人。寒冷和黑暗,讓李唐忍不住哭了起來。他一邊抽泣,一邊在車廂裡四處摸索著尋找出口。可任他怎麼使勁,那些冰冷的門窗就是紋絲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手指幾乎凍得快失去知覺的時候,李唐突然摸到了一個握柄。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握柄向上一扳。只聽「嗵」的一聲,儀表盤上的燈亮了。
李唐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坐丁戰國的吉普車時,自己最喜歡讓丁叔叔按喇叭,覺得那樣簡直是威風八面。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駕駛員的座位,使勁按住方向盤中間的喇叭。
寂靜的夜裡,這輛亮著車燈的公共汽車忽然笛聲大作。
李春秋和姚蘭趕到警察街公交站的時候,丁戰國正把自己的大衣披到李唐身上。車子剛一停下,夫妻二人便一起衝了下來。姚蘭一把抱住李唐,放聲大哭,滿懷恐懼和委屈的李唐一見到媽媽,也號啕大哭起來。
在母子二人身後,李春秋抬起雙臂,猶豫了一下還是抱住了李唐的後背,以及姚蘭身體的一部分。
回家的路上,李春秋開著車,副駕駛位上的姚蘭緊緊地抱著李唐。母子的臉上都掛著淚痕,姚蘭嘴裡卻還說著氣急的反話:「再跑,跑啊,再也別回來,把我急死。怎麼不跑了,你為什麼要跑啊?」
李唐斷斷續續地抽泣著:「爸爸不要我們了。」
李春秋看了他一眼,正要說話,姚蘭卻搶著說道:「一天到晚瞎琢磨,爸爸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
李唐聽著這話,哭得越來越厲害:「上個星期,爸爸接我放學,讓我撒謊請假,要帶我出差,不帶你——」
兒子的話令姚蘭一愣,她詫異地望向李春秋。只見丈夫目視前方,片刻後,輕輕說了一句:「爸爸再也不會離開你們了。」
不去李春秋家蹭飯,丁戰國父女倆便只有一個菜——亂燉。丁美兮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碗裡的米飯被她扒拉來扒拉去。
丁戰國顯然是餓了,整張臉都埋在碗裡,吃得狼吞虎嚥。待他放下碗時,看都沒看美兮一眼,便說道:「有心事啊?」
丁美兮看看他,沒說話。
丁戰國給女兒夾了塊土豆:「事兒再大,也大不過吃飯。快吃。」
丁美兮突然有些憂慮地說:「李唐的媽媽和爸爸要離婚了,是嗎?」
丁戰國抬眼看了看美兮:「別瞎猜,沒影兒的事。」
美兮嘆了口氣:「我媽媽要是還在,我也不讓她和你離婚。」
這話讓丁戰國沉默了片刻。他想和女兒說點兒什麼,最終,只是說了句「吃飯吧」。
連番的折騰讓李唐疲憊不已,卻又睡不踏實。即使已經進入熟睡狀態,他依舊緊緊拉著父親的手。李春秋守在兒子身邊,心緒難平,目光一刻都不曾離開兒子。另一側,姚蘭把這一幕都看在眼裡。半晌,她忍不住輕聲問道:「你想帶李唐走,去哪兒?」
李春秋沒想到,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夜晚,也在兒子的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跡。但這一切都沒法告訴姚蘭。
見丈夫不說話,姚蘭臉色越發難看:「我和他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你就是不和我說。」
李春秋依然沉默。
「你身上帶著刀子。你要殺了他。」
李春秋慢慢掙開兒子的手,往客廳走去。他不想在孩子旁邊聊這樣的話題。
姚蘭跟在他身後,一路來到客廳,壓著聲音說:「我求你了,別殺他。不為別的,我不想讓孩子的爸爸當個殺人犯,我不能讓自己的錯誤把這個家毀了!」
李春秋聽著姚蘭這些糊里糊塗的想法,轉頭對她說:「今天他主動跟我見的面。」然後他伸出兩根指頭,「兩根金條,就是他離開你的要價。」
姚蘭愣住了。
「他玩的女人多了,都是為了錢。你知道他抽大煙的事嗎?這些都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姚蘭只覺得天旋地轉,她本以為自己是陷入了感情的泥潭,殊不知是被人當成了人肉提款機。
羞憤的眼淚奪眶而出,姚蘭使勁兒捂住臉:「我真是這個世界上最蠢的人。」
抽泣良久,她抬起頭,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對李春秋說:「能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嗎?我聽你的,你不是想離開哈爾濱嗎?帶著孩子,我們跟你走,去哪兒都行。」
「離開」這兩個字讓李春秋心中一動。就在幾天前,這簡直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出路。然而現在物是人未非,他似乎給不了自己離開的理由了。
被打成包子的方黎,已經沒辦法再進入那棟高階的公寓樓了。不等身體的反應上來,他的心已經慌了。「還有籌碼,還有籌碼,找丁公安,找丁公安。」他念叨著支離破碎的囈語,深夜來到辦公室,翻箱倒櫃。很快,他開始涕淚橫流,視線也模糊了。終於,他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了一個封皮上寫有「術後記錄」字樣的小本。
方黎用顫抖的手快速地翻著小本,突然其中的一頁使他停住了。他勉強集中精神把那一頁內容看了一遍,之後竟笑了起來:「你還真是那個戒指的主人啊,李大夫,哈哈。」
短暫的興奮無法解除煙癮的痛苦,方黎已經開始渾身哆嗦了。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我。給我送點兒藥過來,你裝什麼裝?藥——煙——煙土,不差你的錢。最多明天我給你雙倍,三倍都算個屁,喂,喂,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方黎氣急敗壞地把電話摔了,連帶自己也倒在了椅子上。但他很快又吸溜著鼻子站起來,顫抖著從掛在衣帽架上的大衣裡摸出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3953。那是丁戰國送他出門時,留給他的電話。
「丁公安,丁科長。」電話還未接通,方黎就已經不停地念叨起來。電話裡傳來的並非丁戰國的聲音,一個值班的偵查員接起電話來,問道:「哪位?」
「我。丁科長,我有新線索,你肯定喜歡。」電話裡,方黎的聲音氣喘吁吁。
「你誰呀,大半夜的?」
可此時的方黎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出來了,他抱著電話聽筒,蜷縮成一團,嘴裡含混不清,反反覆覆地說道:「給我點兒煙土,我全告訴你,給我點兒煙土,我全告訴你……」
「神經病!」值班室裡,偵查員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春秋和衣躺在沙發上,全無睡意。臥室的門輕輕響了一下,想必是姚蘭出來了,李春秋趕緊閉上眼睛。
姚蘭在沙發邊站了好一會兒,猶豫地說道:「要不,進去睡吧。」
李春秋仍然閉著眼睛。
「春秋。」姚蘭又喊了一聲。見丈夫一動不動,她慢慢走近,想在他身邊坐下來。這時,李春秋卻翻了個身,把脊背朝向妻子。姚蘭的臉色馬上黯淡下來。正當她手足無措時,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臥室裡李唐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喊著媽媽,姚蘭趕緊進屋。李春秋起身接起電話,裡面傳來魏一平的聲音:「李大夫,我是老魏啊。」
李春秋愣了一下:「噢。」
「明天下午有空嗎,一起去釣魚?這個時候,松花江冰層下面的魚最鮮美了。」
「好啊。」
放下電話,李春秋抬頭望向窗外。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