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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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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如往常一樣,一早就來到了辦公室。他嘴上長了一個泡,這會兒正對著鏡子看。水泡不大,可疼得厲害,高陽看了半天也無計可施。

丁戰國來到高陽的辦公室,見門開著,徑直走進來,問道:「怎麼了,高局長?」

高陽早已從鏡子裡看見他:「沒睡好,嘴上起了個泡。」

「那是上火了。」

「是嗎?可有人說,這是小人在捏我的嘴。」

丁戰國笑了笑:「都是算命騙子的話,迷信。」

高陽沒接話,放下鏡子,示意丁戰國關上門,然後又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讓丁戰國坐下。丁戰國知道,肯定是有事要說。

果然,二人剛落座,高陽便開口說道:「有些話吧,老百姓說說也就罷了。你說連公安都這麼瞎猜亂傳,可怎麼辦?」

丁戰國一時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一臉茫然地看著高陽。

高陽接著說道:「要是真有小人,捏捏他們的嘴也好。我怎麼聽說,李春秋的太太——」

丁戰國這才明白,李春秋的事兒已經傳到了局長的耳朵裡。他頓了頓,還是決定坦白相告:「那邊是個外科大夫,和李太太一個科室,長得不錯,嘴也巧,能說會道的。前天夜裡,讓李春秋抓了現行。」

「你也在場?」

「當時,郝師傅剛出事,我去找李春秋。也是碰巧,我要是晚到十分鐘,也許那邊也出事了。」

高陽皺了皺眉:「怎麼會這樣?」

丁戰國尷尬地答道:「可能李春秋這邊有時候太忙,就忽略了家裡。潘驢鄧小閒,這種事——」

高陽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那昨天下午?」

「說是在銀行碰上了。我覺得是李大夫咽不下這口氣,故意的。這件事是我在治安科處理的,都是皮肉傷,沒什麼大事。」

「聽你的意思,好像下手還輕了。」

丁戰國看了看高陽,奓著膽子說:「局長,都是一口鍋裡吃飯的同事,大夥兒都有點兒替李春秋不忿,紀律和分寸我們懂。」

高陽也看著丁戰國,說道:「你們的分寸就是口口相傳?一夜之間,連我都知道了。」

丁戰國立刻會意:「等一會兒,我就去跟他們說——到此為止,誰再討論就處分誰。」

方黎跟在一群說說笑笑的醫生和護士後邊進了醫院的門診大樓,不過他跟誰都沒搭腔。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黑著眼圈,憔悴不堪,額頭的青紫也很醒目。

走了兩步,旁邊的幾個同事忽然都不說話了,有人在偷眼看他。方黎下意識地一抬頭,看見姚蘭就站在前方的樓梯口。

方黎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另一處樓梯。即便如此,還是沒能躲過,姚蘭開口喊道:「方大夫。」

方黎只得站住,待周圍的同事都識趣地走開,他才走過來,一臉慍怒地看著姚蘭,壓著聲音說:「你瘋了,在這兒等著?」

姚蘭反倒一臉坦然:「醫院的每個人都知道了。再遮遮掩掩的,故事的版本會更多。」

「李春秋呢?你這是要故意讓他看見嗎?他把我打成這樣,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想和你談談。」

方黎四下看了看,確定李春秋沒來,便叫姚蘭一起去了他的辦公室。

公安局的監聽室內,李春秋看了看手錶——送完孩子,再走到醫院,這會兒時間應該差不多了。李春秋戴上監聽耳機——雖然姚蘭什麼都沒說,但以李春秋對她的瞭解,她今天一定會去找方黎。

果然,不一會兒功夫,耳機裡就傳來一陣嘈雜聲。屋裡來人了,聽腳步聲應該是兩個人。聽聲音,二人已經坐定,但半天誰都沒說話。良久,耳機裡傳來了姚蘭的聲音:「咱們斷了吧,你離開這兒。」

辦公桌前,方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著眼睛看了姚蘭半天,不可思議地問道:「說完了?」

「完了。」

方黎被她的話和冷靜的神情驚著了,他站起來走了兩圈,惡狠狠地說:「我是不是被李春秋打聾了?我怎麼聽著和昨天說得不一樣啊?昨天你是怎麼說的?你要跟他攤牌,跟他離婚。怎麼回去睡了一宿,早晨從他身上爬起來,跟我就這麼完了?」

姚蘭沒想到方黎會說出這麼髒的話,抬頭看了看他,最終還是把心裡中的怒火壓住了。但方黎顯然沒打算就此打住,叉著腰站在她面前,問道:「姚護士長,我腦子轉不過你們這種聰明人,你把話說得再明白點兒,行嗎?什麼意思?」

姚蘭再次抬眼看了看方黎,開口說道:「離開這兒吧。你的醫術很好,到哪裡的醫院都能找到一張手術檯。」

方黎冷笑一聲,沒好氣地打斷了她:「我不走,憑什麼啊?我是不會走的。幹什麼我就得走啊?小時候,在街上見過巡警打狗嗎?狗什麼樣,姓李的就把我打成什麼樣。看看我這張破臉,我這是為了誰?」

姚蘭這次連眼也沒抬一下,她再也不想看到他的臉,坐在椅子上,很平靜地說:「是為了我嗎?是為了錢吧。」

方黎一愣:「李春秋跟你說什麼了?」

「該說的都說了。」

「我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如果我是他,我也得這麼說。你信嗎?」

「他是我丈夫,我兒子的父親。我應該信。」

方黎仰著頭,哈哈大笑道:「嘖嘖嘖,現在成丈夫、成父親了。以前呢?說起來就是個‘他’,連名字都不願意提,現在又成離不開的香餑餑了?」

也許是這笑聲刺激了姚蘭,她突然發狠地問道:「如果我離開,你敢拋棄一切,帶我走嗎?去另一個城市,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城市,重新開始生活,你肯嗎?昨天我就問了一遍,我現在再問你一次,你敢嗎?」

方黎扶著姚蘭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說:「姚蘭,看著我的眼睛。就算你不問,我也打算帶你走——你根本想不到這一天的到來會有多快。」

方黎彷彿又恢復了二人剛開始時的熱情,但姚蘭的回答異常冰冷:「我不走。我有兒子,他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自己走吧。」

方黎沒想到:對女人屢試不爽的甜言蜜語在這一刻竟然失靈了。

「你自己離開哈爾濱,對這件事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姚蘭誠懇地看著方黎,「我們在一起就是個錯誤。從一開始,從我調到外科來當護士長那天,從我們倆第一次搭檔值夜班那時候起,全都是錯誤。錯不在任何人,在我。我比你大幾歲,你要幹什麼,我都不攔著。我讓著你,我把存下來的那些錢全給你買了煙土。我真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是互相愛著,還是互相害著。」

方黎即刻恢復了剛才惡毒的嘴臉:「我怎麼聽著那麼像我媽在跟我說話呢?」

姚蘭忍著心中的羞愧和怒火,再次誠懇地說道:「離開我吧,方黎,也離開煙土。我們對你沒有好處。找一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

「這才他媽的一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啊?」方黎湊到姚蘭面前,「他能讓你更舒服嗎?」

「啪」,一記耳光。姚蘭終於氣急敗壞地衝著方黎喊:「我兒子昨天差點兒就丟了!」

「那他媽的也不是我弄丟的啊!」

姚蘭滿臉通紅。她看著方黎,決絕地說:「我不會跟你走的。我不能毀了我的家。」

「那你就毀了我?你以為從這個門出去以後,那麼多人就會把咱倆的事忘了?」

「千錯萬錯都在我。破鞋的帽子,我自己戴著。今天在大門口等你,就是想告訴你:從現在起,咱們再也沒關係了。」

「過了一宿,你是不是瘋了?姚蘭?」

「砰」,一聲重重的關門聲,李春秋在監聽耳機裡聽得真真切切。姚蘭和方黎的對話戛然而止,但顯然方黎還沒從憤怒的情緒裡走出來——摔杯子、踢凳子、來回踱步,方黎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

李春秋一臉平靜,耳機裡的嘈雜也漸漸地平息了,他剛想摘下耳機休息一會兒,卻聽見裡面傳來電話撥號的嗒嗒聲。很快,方黎的聲音傳了出來:「偵查科嗎?我找丁戰國。」

李春秋一下子就怔住了。他凝神聽著,電話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誰?」

「我是方黎。你要的證據來了,還記得尹秋萍的戒指嗎?她吐出來一枚戒指,你忘了?」

「你找到它的主人了?」

「放心,我的證據比鐵板都硬。我有什麼好處?」

「錢?」

「錢的事不急,現在最主要的是安全——給李春秋一把槍,他現在就能打死我。所以,我的要求是先擺平他。」

「我們見面說吧,你說個地方。」

「道里大街的芬芳咖啡館,找得著嗎?」

「我這就出發。」

電話結束通話了,耳機裡再沒有任何聲音。李春秋一動不動,他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危機擊蒙了。

放下電話,丁戰國起身取了大衣,快步往外走去。剛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略一思索,又轉身回到辦公桌旁,撥通了高陽的號碼:「高局長,有個緊急情況,需要您協調一下……」

掛了電話,丁戰國迅速去車庫開車。臨到大門口,他搖下車窗對門口的衛兵說道:「接到高局長的電話了嗎?」

「接到了。」

「在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出這個大門,任何人。」

「是。」

丁戰國的轎車開出了大門。在他身後,公安局沉重的大門也緩緩關上了。

從監聽室出來,李春秋回到辦公室簡單安排了一下,準備趕往道里大街。無論如何,得趕在丁戰國之前見到方黎,哪怕不能阻止,至少可以探探口風。他剛走出辦公室,便被高陽迎面喊住了:「春秋,我正找你呢。去我辦公室,有個事要問你。」

李春秋見躲不過,只好跟了過去。

隔著辦公桌,坐在高陽對面的李春秋,不易察覺地瞥了一眼手錶,又迅速抬起眼簾。

高陽坐在椅子上,語氣沉重地說:「老郝被害已經兩天了。偵查科對內部每一寸都進行了搜尋,可還是沒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兩天兩夜,不知道他的家人是怎麼過的。大家都說,你和老郝私交很好。」

這個話題讓李春秋也備感沉重。他點點頭,說:「我調到公安局後,第一個認識的就是他。」

「你瞭解他嗎?」

「怎麼說呢,經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氣、聊家裡,聊一些不能在公共場合說的私事。他家裡的情況我很熟悉,但也就限於這些。」

高陽用手揉著太陽穴,眼睛微閉著,問道:「他得罪過什麼人嗎?」

「這個不太清楚。據我所知,應該沒有。」趁高陽閉眼的空當,李春秋再次看了一眼手錶。

「你覺得這到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高陽睜開眼睛問道。

「也許只有兇手才能告訴我們。」

高陽嘆了口氣,低頭摳了摳指甲,又問道:「你說,郝師傅指甲縫裡的那個顆粒,有沒有可能是從別的什麼地方嵌進去的?」

「有這個可能性。」

「那你看,是不是應該擴大搜尋範圍呢?」

李春秋低著頭,什麼都回答不出來。手錶的指標已經指向十點十分,丁戰國應該已經到了吧,方黎呢?李春秋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他目光呆滯,耳朵嗡嗡作響。

見他半天不做聲,高陽抬起頭問道:「你在想什麼?昨晚沒睡好嗎?有事?

李春秋張了張嘴,艱難地說:「我——高局長,您都知道了吧……她給我心裡揉了把沙子,撿不出來也挑不出去——讓大家看笑話了。」

高陽拍了拍李春秋的肩膀,安慰他說:「我這個人心粗,總是給你們壓擔子,對你們的家庭關心得太不夠了。我應該向你道歉。」

聽了這話,李春秋不由得坐直身體:「您言重了。」

「每一個男人面對這樣的事,都會和你一樣憤怒。可是春秋,你是知識分子,有些道理應該比我更明白。現在是新社會,封建禮教標榜的那些貞潔觀,什麼三從四德的東西,其實挺荒謬的。我說這些的意思,是想讓你在內心把這個包袱卸下來。遇到這種事,你得先考慮孩子。」

李春秋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當然,憋壞了也得找個口子。昨天你不是已經瀉火了嗎?夠嗎?」

「高局長,您這是埋汰我。昨天是我衝動了。」

「我個人給你個建議。這種心裡的傷口,只能靠時間來癒合。」高陽說著,走到櫃子前拿出一個茶葉罐,「這是親戚送我的祁紅,局長來了我都沒捨得拿出來,今天便宜你了。你坐著——讓你坐你就坐,好茶我自己沏。

高陽一邊準備著茶具、暖壺,一邊繼續說著:「本來應該給你找壺碧螺春敗火。春綠冬紅。你這火生的不是時候,還是跟我喝紅茶吧。等忙完這陣子,我請你們去家裡吃頓飯,我自己包餃子。你不是愛吃蒜嗎,嚐嚐我泡的臘八蒜……」

高陽就這樣邊泡茶邊不緊不慢地東拉西扯著。李春秋意識到丁戰國在赴約之前,已經向高陽做了彙報。作為首要嫌疑物件的李春秋,已經被副局長親自看管起來。寸步難行的他,連向外打一個電話的機會都沒有。

被喚醒的這幾天裡,他設想過自己暴露的種種方式,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一種窩囊透頂的方式落網。現在唯一的寄託,就是方黎掌握的證據不可靠。僅僅過了一夜,關於戒指,方黎又能找到什麼證據呢?

脫下白大褂,換上呢子大衣,方黎邊繫著圍巾邊朝門外走去。不想,一開門卻見姚蘭站在門外。

「你要把他怎麼樣?你要找誰一起對付李春秋?」很顯然,姚蘭聽到了剛才方黎的那個電話。

「你不是都聽見我說的話了嗎?給姓李的一把槍,他現在就會打死我。」方黎審視著姚蘭的神色,他覺得姚蘭應該沒有全部聽清剛才的對話。

「你們當中非要死一個人,這事兒才能完嗎?」

方黎看了看姚蘭:「如果是的話,你希望誰死?」

「我死!」

方黎無言以對。二人沉默片刻後,姚蘭又說道:「我有東西給你。老地方見。」說完,她就轉身離開了。方黎也沒停下,關上辦公室的門,從另一側快速下了樓梯。他看了看手錶,這個時間丁戰國應該已經快到了。

可走到一樓,方黎又停住了。姚蘭剛才說要給他東西,會是什麼?老地方見,一定是他們第一次私下見面的地方。方黎望了望門外,又看了看手錶,猶豫片刻,還是朝著大廳門口走去。

醫院門診大樓的樓頂天台上,覆蓋著一層還沒有來得及清掃的積雪。天台的面積不大,四周圍著木質的欄杆,欄杆外面是傾斜向下的屋簷。

方黎踩著積雪,一路走向欄杆旁邊的姚蘭,身後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你還是來了。」

方黎向四處看了看,然後說道:「你和我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這兒。約我來這裡,這是意味著要跟我和好嗎?」

姚蘭沒說話,默默地從大衣裡掏出一個紙包,伸到方黎面前。

「什麼意思?」

「我不是故意偷聽你打電話——這是我所有的私房錢,另外又借了一些,就這麼多了。」

「這算什麼,遣散費?」

「我求求你,離開我們吧,別傷害他。」

方黎看了看姚蘭,又看了看錢,心裡竟湧出一絲傷感:「你還真是不知道自己在我心裡佔多大位置。」

姚蘭一把拽住他,央求道:「方黎,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什麼手段,看在孩子的分兒上,我求你別碰我丈夫。」

方黎冷笑一聲:「丈夫,叫得多親哪——你覺得我會放過他嗎?」

「你想怎麼對付他?」

「滾出哈爾濱,把你留給我。」

「你瘋了?!」

「我早就瘋了。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瘋了。你才知道?」方黎說話時臉上帶著笑,可眼睛裡分明都是恨。

姚蘭臉色蒼白,有些顫抖地說:「方黎,你別逼我。」

「怎麼,帶槍了?要打死我嗎?」

「用不著。要是你真害了他,我就去衛生局!」

「報案好像得去公安局吧?」

姚蘭長出了一口氣,接著說道:「衛生局要是知道你抽菸土,在哈爾濱任何一家醫院,你都別想待下去!」

方黎愣了一下,緊接著哈哈大笑道:「好,好,你們兩口子都有好手段啊。」說著,他一把抓過姚蘭手裡裝著鈔票的紙包,對著陽光看了看,「這錢我覺得算作醫藥費會比較好,你說呢?」

「你答應我了?」

方黎把錢揣了起來,沿著天台靠外一側沒有雪的地方往回走。

姚蘭沒明白他模稜兩可的意思,追問道:「你會放過李春秋、放過我家,對不對?」

方黎被她追問得有些不耐煩,乾脆直說:「你怎麼就不明白呢?現在是他不放過我。這件事,開弓沒有回頭箭,遲了。」

姚蘭氣得直哆嗦,死死地拽著方黎的胳膊,撲打著罵道:「你到底想幹什麼?騙子!方黎,你要把我毀了才甘心嗎?!」

方黎被拽得滑了個趔趄,衣兜裡的錢也掉出來撒了一地。看著眼前滿地的鈔票和瘋狂的姚蘭,他一下子就失控了,反手一記耳光把姚蘭打到一邊:「幹什麼,幹什麼?」

姚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蒙了,腳下一滑倒在地上。方黎摸了摸被姚蘭抓破的臉,一陣刺痛讓他更加惱火:「李春秋打完了,你他媽還打!我真是你們眼裡的一條狗啊?我是狗,你就真把自己當主人了?哈爾濱有那麼多女人,沒一個像你一樣,簡直就是個瘋子!」

姚蘭倒在地上渾身發抖:「我瘋了嗎?這都是你逼的!我養了你那麼久,給你抽菸土的錢,我真是個瘋子——」

方黎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你可以再大點兒聲,讓全醫院都聽見。到天台邊上去喊,讓大夥兒都聽聽,看姚護士長挑的姘頭都是什麼品位。」他邊撿地上的鈔票邊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瞞你。我認識的女人裡頭,論年輕和長相,你連前五都排不進去,也枉費我對你真動了心,我就是賤。」

姚蘭已經說不出別的話,崩潰地喊道:「閉上你的嘴,閉嘴!」

方黎環顧四周,發現有幾張錢飄落到了護欄外面的屋簷上。他邊朝屋簷走邊說道:「有花不摘,我非要吃草。我自己都納悶,怎麼會迷上一個生過孩子的軟柿餅子?就這麼點兒錢,也配說養我?」

說完,方黎翻身走到欄杆外側。他一手抓著欄杆,一手往遠處探去,使勁兒去夠屋簷上的鈔票。第一張、第二張,他把好不容易撿起來的錢揣進兜裡,然後一隻手又努力伸向最遠的第三張,也是遺落的最後一張鈔票。

突然,「咔嚓」一聲,那段陳腐的欄杆在方黎身體的重壓下斷裂了。

芬芳咖啡館是一家日式店,裡面客人不多,到處透著精緻。丁戰國坐在一個僻靜的位置上,點了一杯咖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咖啡館裡的客人來來去去。丁戰國杯子裡的咖啡也喝光多時了,他看了看錶,有些坐不住了,從兜裡掏出幾張鈔票,壓在咖啡杯下面,匆匆地走了。

從本心來說,丁戰國是信不過方黎的,一個人渣很可能會為了自己的目的胡說八道。但方黎透露出來的資訊又實在誘人,三言兩語便擊中了丁戰國心中始終未解的疑點。丁戰國不想再錯過,哪怕最終證明自己的懷疑是錯的,他也要把事情徹底查清。

門診樓前人頭攢動,丁戰國心想:也許是突然有緊急病號,令方黎一時無法脫身。雖然他的人品有問題,但醫術還是有兩下子的……

「砰!」就在丁戰國馬上要走進門診樓大門的時候,一團黑影幾乎掃著他的臉滑下來,落在地上一聲悶響,好像一個沉重的口袋。

丁戰國本能地往後一退,四下裡人群響起一片驚呼——那並不是什麼大口袋,而是一個從天而降的人。

是方黎。他趴在地上,一攤血從身體底下蔓延開來。

丁戰國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下意識地往樓頂看去。天空中,有一些鈔票紛紛揚揚地撒落下來。

高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看李春秋:「不錯吧,剛剛嚥下去,肚子裡就暖和了。」

李春秋點點頭:「頭一次喝這麼好的茶。」

「我看你平時不怎麼喝茶,沒這習慣?」

「我怕晚上睡不著。」

高陽正要說什麼,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李春秋下意識地朝電話看了一眼,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茶杯。會是丁戰國嗎?直接把電話打到高陽的辦公室,準備讓局長直接抓捕他,還是屋外早已埋伏好了人?

李春秋的心緊張得幾乎縮成一團,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高陽接起電話後,臉色漸漸凝重起來。最後,高陽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掛上了電話。

李春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高陽,發現高陽也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異常複雜。

「春秋,去趟醫院吧,現在就去。」

市醫院的一間辦公室裡,姚蘭捧著一杯熱茶呆坐在椅子上。丁戰國站在她身邊,盡力安慰道:「喝點兒熱水,別多想,都過去了。這種事,就像你們第一次上救護車,看見那些外傷病人,剛開始誰都受不了。我的經驗是——把自己想成別人,你站在圈外頭看這事兒,就會好點兒。」

姚蘭好像聽見了丁戰國的勸慰,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她機械地點點頭,身體微微發抖。丁戰國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屋子的門突然被推開,李春秋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姚蘭。」李春秋輕輕地叫了一聲。姚蘭慢慢地轉過頭來,有些木然地看了看李春秋,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的眼睛裡一下子泛起了一點兒光芒,顧不上掉在地上的茶杯,一把抱住李春秋大哭起來。

李春秋的手慢慢放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著。

丁戰國不忍打擾,過了一會兒,說道:「老李,到外頭說兩句?」

樓道里,遠處還有些來來往往的醫生和患者。丁戰國朝他們望了望,壓低聲音說道:「姚蘭想給他一筆錢,買個乾乾淨淨。所以才把他約到樓頂,說清楚了就各走各的。姓方的不幹,兩個人發生撕扯的時候,錢撒了一地。姓方的是個財迷,抓著欄杆探出身子去夠錢,他不知道那根木欄杆早就朽了——結果,‘砰’,掉下來了。」

李春秋看著他,問道:「這些情況都是誰講的?」

「這是姚蘭剛才跟治安科說的原話。在你來之前,我上去看了一下,基本符合——愛財如命,失足摔落,就是這個定性。」

李春秋點點頭說:「明白。」

「現在,還得等法醫的最後鑑定——你和死者的關係,畢竟有點兒敏感,瓜田李下的。我從道里分局借了一個法醫過來。你別多想啊。」

「怎麼會呢?這樣更清楚,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還有就是案情報告怎麼寫,我是說一些措辭方面,咱倆得提前通個氣兒。」

「該怎麼寫就怎麼寫。就算你什麼都不寫,該知道這事兒的人也都知道了。這種事都長著腿,連李唐他們學校的老師都知道了。」

丁戰國沒話說了,拍了拍李春秋的肩膀,說道:「進去吧,姚蘭受了刺激,說點兒該說的,就別再晾著了。」

李春秋看著丁戰國離開的背影,心中越發覺得這個人可怕——在真相近在咫尺的時候,卻因無法預料的意外而失之交臂,這種沮喪卻絲毫沒有從丁戰國的言行中表現出來。這是一個不可小覷的對手。

米鋪裡,春兒一手拿著小布口袋,另一隻手從米缸裡抓了一把米。雪白的米粒飽滿圓潤,看得春兒直眼饞。

站在一邊的米鋪老闆抄著手,搖搖頭說:「這是五常新米,肯定不行。」

春兒無奈地將手中的米放回米缸,指著另一缸成色差些的米問:「這個呢?」

「這是盤錦去年收的,用騾馬一路拉回來的,運費老貴了。這個也不成。」

「還有別的嗎?」

「那就是前年的陳米了。」

「陳米多少錢?」

「多少錢肯定也不是你說的那個數啊,太少了,你不能讓我賠錢哪。」

聽到老闆的話,春兒央求著:「眼看就臘八了,您抬抬手,咱們都好過年。來年我多照顧您生意,行嗎?」

米鋪老闆端詳著春兒,答非所問道:「買米這活兒,咋讓你一個小媳婦幹呢,你男人呢?」

「出遠門了。」春兒說完,又補了一句:「年前就回來。」

米鋪老闆眼珠子轉了轉,說道:「算了,都不容易。賣吧。」

春兒一臉驚喜,趕緊從腰裡摸出一個布包,仔細地抽出幾張鈔票遞了過去。米鋪老闆肥厚的大手伸了過去,沒朝著錢去,卻一把攥住了春兒的手。

春兒心裡一哆嗦,趕緊縮回手:「你幹什麼?」

米鋪老闆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幹什麼,你還不明白嗎?想好好過年嗎,錢不夠別的湊……」

春兒不禁顫抖起來,本來就虛弱的身體,此刻更顯得單薄。她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可她的雙腳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待她揹著米袋,再次走出米鋪的時候,她的腳步顯得格外沉重。走沒幾步,便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把米袋子放在地上,扶著一根電線杆,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一行淚水默默地湧了出來。風一吹,臉更冷了。春兒擦了一把眼淚,扛上米袋子,伴著零星的咳嗽聲漸漸走遠。

藍天紅日下,白雪覆蓋著綿長的松花江岸,結了冰的江面上亮如鏡面。

冰面上,魏一平手持一根不太長的釣竿,垂入砸開的一個小洞口裡冰釣。身邊的小桶裡放著幾尾上鉤的魚。

李春秋從一側走過來,在旁邊一把空著的小椅上坐下,拿起放在面前的一根釣竿,默默地上著魚餌。

魏一平並未轉頭看身邊的李春秋,盯著自己的釣竿說道:「臉色很難看哪。」

李春秋的臉色確實不好看,他沒說話,只顧低頭弄魚餌。

魏一平依舊目不斜視道:「女人就像貓,吃飽了,有個暖窩,還不夠。你得花時間陪她們、哄她們,還得看住了,一不留神,就會讓外面的野貓勾搭跑了。愛吃腥是貓的本性,沒辦法。」

李春秋自嘲地說道:「是啊。天氣冷,戴頂綠帽子倒是暖和。」

魏一平啞然失笑:「有這份心態就好,幹我們這一行的,遇著什麼事,都不能動真氣。我就怕你沉在裡面拔不出來。男人是要幹大事的,等功成名就了,女人算什麼?連貓她們都比不了。」

李春秋淺淺地笑了笑。

「那個男的,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找個不相干的人,去適當地懲罰一下。」

李春秋冷冷地答道:「他死了。」

聽到這句話,魏一平轉過臉來看向李春秋。這次輪到李春秋目不斜視,他把釣竿垂入洞口:「不是我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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