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有關係嗎?」
「沒有,死得乾乾淨淨。」
「你覺得乾淨,丁戰國呢?他怎麼看?」
「事實擺在那裡,誰看都一樣。這件事就是他處理的。」
「那就好。他是一個厲害角色,得防著。」
「他現在是高陽的紅人了。」
手一揚,魏一平釣起了一條魚:「聽說丁戰國現在勢頭很猛啊,睡覺也不閉眼睛——換了我是高陽,我也會喜歡這樣一條好狗,只抓獵物,不貪吃。」
「是啊,除了工作,他似乎沒有別的慾望。」
魏一平笑了:「你信嗎?難道不是裝出來的?一個正常的男人,一點兒愛好都沒有的不是聖人,就是奸人。他為什麼不找個老婆?」
「我試著給他介紹過,他連見面的興趣都沒有。」
「我不相信。」
「他就像一個光滑的雞蛋,目前我還沒找到蛋殼上的裂縫。」
「沒有縫兒,咱們可以鑿一道出來。彆著急,會有機會的。」
說著,魏一平重新上好魚餌,將它垂進冰口,順手開啟身邊的皮包,拿出一個紙包,擦著冰面扒拉到李春秋的身邊:「先拿著用,不夠再跟我說。」
李春秋拾起冰面上的紙包,開啟一看,裡面露出一沓鈔票:「這是?」
「幹我們這一行的,手頭太寬鬆不好,太緊巴也不好。」
李春秋對這話有些不明所以。
魏一平見他沒有會意,接著說道:「你開銷大,碰見孤兒寡母的,總是樂善好施,長了一副菩薩心腸。」
李春秋一下子站了起來:「站長,你——」
「坐下,坐下。快看,魚咬鉤了——」魏一平說著,迅速過去把李春秋扔在地上的釣竿拽起來,釣上了一條魚。魚在冰面上來回翻騰,他蹲在地上,邊收拾邊說:「不是跟蹤你,他們是跟著老孟的媳婦兒。她住在哪兒,你從來都沒跟我說過。所以,他們還多找了幾天。」
李春秋頓了頓,說:「我仔細問過了,她並不清楚老孟是幹什麼的。」
「老孟我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她認識你。」
李春秋認真地答道:「站長,我不是沒考慮這一點,丁戰國已經找過那個女人了,他沒有任何收穫,而且他已經放棄這條線索了。」
「那就好,那就好。」魏一平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接著說道,「還有個事兒,就是當年老趙交給你的東西。」
「那份郵政局通訊錄?」
魏一平看著李春秋,鄭重地說道:「對。睡了那麼久,它也該醒醒了。」
「這十年來,每隔一陣子,我都會去那個地方看看。當年是個倉庫,現在加了隔斷,改成民居——」
李春秋注視著一座由倉庫改造的民居,牆體側面紅色圓圈裡那個斗大的「3」,由於時間久遠,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
但十年前,這裡確實嶄新一片——這個三號庫房甚至還沒來得及裝門,從月光下看去,一個個門洞黑黢黢的。當時還年輕的李春秋在黑暗裡摸索著,突然一棵樹擋在眼前,若不是及時停住腳步,他的頭險些就要撞在樹上。李春秋抬眼觀察了一下,這棵樹正對著其中一個門洞。還有什麼比這更自然更隱蔽的標記呢,李春秋想到此,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之後,便鑽進了這個門洞。
十年的時間,令這棵樹比以前粗了許多,雖然樹葉在冬天裡已經掉光了,但依然能看到枝丫茂盛地向外伸展著,佔據了左側庫房上方的天空。李春秋站在樹旁,順著記憶中的方向,尋找著當年那個門洞。
枝丫的下面,是一扇上著鎖的房門。房門很窄,上面刷的綠漆早已斑駁。
李春秋看過去,發現門框旁邊的一扇窗戶被厚厚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的任何情況。大白天把家遮掩得這麼嚴實,李春秋對房子的主人多了一分好奇。
片區治保會辦公室主任,是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她客氣地給李春秋倒了杯熱水,接過李春秋遞過來的證件,把上面的照片和他本人對比了一番。這是李春秋之前在哈爾濱醫學院用過的一本證件,雖然上面的照片顯得比本人年輕不少,但看得出來肯定是一個人。女主任把證件還給了李春秋,對他說的話還是有些懵懵懂懂。
「今年冬天不是比往年冷嗎?為了防止傳染病,市衛生局委託我們學校做一下調查,主要是部分市區人口的居住和房屋的衛生狀況。」
主任哦哦地答應著,眉頭依舊沒有展開。
李春秋見狀,繼續說道:「說白了,就是看看老百姓住得擠不擠,垃圾箱和公共廁所的設定是不是合理。」
這下主任聽明白了,她大著嗓門說:「懂啦,你不早說。我告訴你啊,李同志,我們這一片什麼人都有,比較雜。寬綽的呢,三個人住一間。緊巴的,五六個人住一間的也有。」
「是有點兒亂。我剛才過去看了看,公共廁所好像少了點兒。」
「誰說不是呢。偽滿洲國的時候,這一片原來是個倉庫。後來,政府改成了安置房,專門安頓日本投降前被損壞了房屋的老百姓。那個時候,能有個住的地方就不錯了,誰還顧得上廁所的事兒呀。」
「現在不一樣了,什麼都得顧著。麻煩您了,我還得抽查一下屋子裡的採光和通風情況,我得整理一份資料出來。
「你就說吧,需要我做啥?」
「有住戶登記冊嗎?」
「有,我這就取去。」
過了一會兒,主任就搬回來幾大本厚厚的登記冊,「嘭」的一聲,放在了桌子上。翻找了半天,主任的腦門上微微冒出了一層汗。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講究,端起李春秋用過的搪瓷缸子喝了幾口:「你自己瞅啊,都在這兒啦。」
李春秋連連道謝,隨意地翻看了幾頁,然後挑出了標著「3棟」的那一冊開始仔細翻閱起來。
登記冊一頁頁地翻過,他終於翻到了要尋找的那一戶的資料。登記頁的左上角貼著一張長相清秀的姑娘的照片,旁邊的文字資料:趙冬梅,年齡21歲,職業是第一啤酒廠職工。
悠長的下班鈴聲響起。頃刻,哈爾濱第一啤酒廠的大門口便擁出了許多年輕的男女工人。
趙冬梅推著腳踏車和幾個女工並肩走在一起。她穿著一件素花棉襖,寬大的圍巾把面龐擋得嚴嚴實實。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出她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尤其是在和周圍同事相比的時候。
啤酒廠大門口,許多女工都是搭伴走的,趙冬梅卻沒和眾人多聊,她一走出廠門,便和同事揮手告別,自己蹬著腳踏車走了。
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計程車。李春秋正坐在車裡看著趙冬梅漸漸遠去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他對司機說:「現在可以走了。」
趙冬梅習慣在下班的路上帶點兒菜回家。這會兒,她已經走到了巷口,腳踏車把上的籃子裡裝著幾根白蘿蔔。
這個時間,小巷基本已經沒人了,遠遠地好像有一個男人的模糊身影,趙冬梅沒有多加留意。她來到家門口,下了腳踏車,拎起籃子就準備進屋,低頭剛走幾步,視線裡就出現了一雙男人的皮鞋。
趙冬梅抬頭一看,是李春秋。
「低頭走路的習慣不好。我就是因為腦袋上被撞過一個包,才改掉了這個習慣。」
趙冬梅沒有搭腔,她警惕地看了李春秋一眼,移步打算繞開他。
「抱歉,我沒有什麼惡意,就是想打聽一個人——姓魏,是我舅舅。以前住在二道溝,房子讓日本人拆了。我一直在找,昨天才聽說政府把他安置到這兒了。」
趙冬梅抬頭看了看李春秋,又迅速低下了頭:「你問別人吧,我認識的人不多。」
「沒準兒你見過他呢。六十歲,比我矮點兒,說話有點兒結巴。」
趙冬梅沒再直視李春秋的眼睛:「對不起,我沒見過這麼個人。你還是去問別人吧。」說完,她繞開李春秋快步走到門口,開鎖進屋,然後便緊緊地關上了房門。
餐廳裡飄蕩著悠揚的小夜曲。丁戰國和丁美兮坐在一張桌子的兩側,面前各擺著一份炒米飯。
丁美兮把一勺炒米飯送進嘴裡,邊嚼邊急切地說:「你快說呀。」
丁戰國指了指她的飯碗:「好好吃飯。」
「我吃。你說呀,為什麼不讓我去李唐家吃飯?」
丁戰國答非所問地應付道:「這幾天我會爭取早點兒下班,咱們自己吃,就別老去他家了。」
丁美兮窮追不捨道:「為什麼?」
「你姚阿姨最近身體不好。」
丁美兮不想再被爸爸這樣糊弄下去,直接說道:「是因為和李叔叔吵架的事吧?」
「胡說八道。誰告訴你的?」聽了女兒的話,丁戰國立刻瞪圓了眼睛。
丁美兮撇了撇嘴:「不說,我也知道。」
丁戰國見唬不住女兒,又好言相勸道:「這種話不能亂說,尤其是當著李唐的面,知道嗎?」
丁美兮還想繼續追問,突然,被一陣撲鼻的香氣吸引住。「好香啊。」說完,她便抬頭循著香味飄來的方向,四下張望。
女兒的舉動讓丁戰國有點兒不好意思。他趕緊把女兒的頭掰過來,可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香味的來源——侍者端著一盤香氣四溢的烤牛肉,放在了他們側後方的桌子上,桌子旁坐著一個燙著漂亮鬈髮、風姿綽約的女郎。
丁美兮當然知道爸爸手勢的意思,不過還是忍不住小聲說道:「我也想吃。」
丁戰國心裡有些愧疚,滿口答應道:「等爸爸這個月發了工資,就帶你來吃。」
丁美兮眼睛裡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還是算了吧。」
「怎麼了?」
「你給自己買雙新皮靴吧。」美兮說著,看了看爸爸腳上那雙斑駁的舊皮靴。
丁戰國的心裡湧出一股暖流,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然而,此刻丁戰國又有點兒分心,越過女兒烏黑的頭髮,他似乎感受到了一束目光——剛剛點了烤肉的鬈髮女郎正在看他。
二人目光交會,丁戰國很快把視線收了回來。他埋頭吃了幾口飯,再抬頭的時候,又一次感覺到了那束目光。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來自異性的注視了,丁戰國的心裡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摘下了胸前的餐巾,對女兒說:「你慢慢吃,我去趟洗手間。」
待他從衛生間出來時,鬈髮女郎恰好向衛生間走去。洗手檯前狹窄的通道里,丁戰國後背貼牆給她讓開了一條路。女郎熱烈的目光瞬間近在咫尺,比目光更近的是她飽滿的胸部。伴著一陣香水味和身後的關門聲,女郎消失在眼前。丁戰國吸了吸鼻子,彷彿有點兒意猶未盡。
回到桌邊,丁戰國看見女兒正在吃著一個草莓小蛋糕。
「你點的?」
丁美兮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邊的蛋糕屑,然後說道:「是一個鬈髮的阿姨送給我的,她說是你的朋友?!」
美兮的口氣像在講述事實,又像是在詢問。丁戰國抬頭望向女兒身後的那張桌子,已經有侍者在收臺了。他馬上環顧餐廳,女郎的身影已經到了餐廳門口。
丁戰國快步跟過去,衝著女郎說道:「等等。」
女郎駐足,見說話的是丁戰國,臉上露出一絲似是而非的笑意。丁戰國看著她的眼睛,說道:「謝謝你的點心。」
女郎客氣地點點頭:「你女兒真好看,很討人喜歡。」
「隨她媽媽。」
女郎馬上會意,笑了笑便轉身離開,剛走出兩步,就聽見丁戰國在身後說:「這麼晚了,我送送你?」
女郎再次回頭,看向丁戰國,笑著說:「不怕你女兒的漂亮媽媽介意嗎?」
「要是她還在的話——我確實沒這個膽子。」
女郎停頓片刻後,說道:「我現在不回家,謝謝。」
丁戰國似乎有些失望,頓了頓,說道:「再見。」
女郎衝他一笑,轉身走向路邊,鑽進了一輛計程車。就在車即將開走之前,她對一直目送自己的丁戰國說:「我每天晚上都會去鐵路俱樂部。如果你有時間,可以來請我喝一杯。」
計程車走了,只留下路邊似乎有些著迷的丁戰國。
天已經徹底黑了,趙冬梅走到視窗,把厚厚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的房間並不大,擺設也有些簡陋,僅有一張床、一個衣櫥和一張桌子。
趙冬梅從衣櫥裡取出一個布包擺在床上,開啟後,裡面露出一套芭蕾舞服和一雙舞鞋。她愛惜地摸了摸這套行頭,然後慢慢地脫下了身上的棉衣。
不一會兒,衣櫥的穿衣鏡裡出現了一隻潔白的「天鵝」。趙冬梅踮起腳、伸展雙臂,做了一個漂亮的旋轉。鏡子裡的她,身姿優美,面容姣好,她自己都忍不住對這個美麗的身影笑了笑。
之後,她回頭看了看桌子上有些破舊的老座鐘。時間不早了,她回到床邊,把剛剛脫掉的棉襖棉褲重新套在了芭蕾服的外面,然後又用那條寬圍巾擋住口鼻,裹得嚴嚴實實地走出了房門。
李唐雙手託著下巴,呆呆地看著牆上的掛鐘。飯桌上,一小盆米飯和幾盤菜已經涼了。姚蘭無力地坐在一邊,她還沒有完全從之前的變故中緩過勁兒來,整個人看上去疲憊極了。
「咕嚕——咕嚕——」,李唐的肚子裡發出了一陣叫聲。姚蘭這才醒過神來,坐直身子對李唐說:「吃吧,你先吃。」
李唐無聲地搖了搖頭。
「媽媽等著,你先吃。」
「不。我要等爸爸回來一起吃。」
如今,連兒子的聲音聽上去都那麼冰冷。姚蘭的眼眶裡又有眼淚在打轉,她強忍著把頭轉向一邊,整個人又陷入了無力的狀態中。
美兮坐在寫字檯前,邊寫作業邊偷瞄著爸爸的動向。不一會兒,丁戰國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來到衣帽架前,邊摘大衣邊說:「爸爸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寫完作業,就早點兒睡。」
丁美兮瞪著溜圓的大眼睛,問道:「你不是說今天下班早,沒事了嗎?」
「忘了個挺重要的事,去去就回,不會很晚的。」
「你是去找那個阿姨嗎?」
女兒的話讓丁戰國一頓,但他馬上說道:「當然不是。」
「哦。」美兮重新伏在寫字檯上,像個小大人似的說,「是也沒關係,我很喜歡她。」
丁戰國張口結舌地不知道怎麼回答,片刻後,他還是說道:「我是去單位。記得關好門。」
哈爾濱鐵路俱樂部是一座典型的歐式建築,長串的彩燈勾勒出古樸典雅的造型。大門口的霓虹燈招牌上,幾個誇張的字閃閃發亮,熱烈的音樂聲從旋轉玻璃門裡隱隱傳來。
一輛人力車跑過來,停在了俱樂部門口。趙冬梅從人力車上下來,低著頭匆匆走進俱樂部的大門。
一路坐著計程車跟來的李春秋,看著趙冬梅的背影,有些疑惑。他付了車錢,下車快步跟了進去。
鐵路俱樂部內,人聲鼎沸。舞臺兩側,小型樂隊的演奏音樂達到了高潮。舞臺上,十個頭戴船形帽、身著仿蘇軍制服緊身衣裙的舞女跳得正歡。她們手拉手跳著性感的踢腿舞。一排穿著高跟皮靴的腳整齊得踢高,舞女們短裙下的黑色絲襪若隱若現。
音樂聲混雜著說笑聲和酒杯的碰撞聲,每個置身於此的人,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燈紅酒綠的舊世界。李春秋在人群中尋找著,始終沒有發現趙冬梅。
此時,一個西裝革履的主持人出現在已經落幕的舞臺上,他對著麥克風說道:「新社會就該有新風氣、新面貌。日本人、國民黨在的時候,我們是大白腿。今天,我們展現的是英勇的蘇聯紅軍的風采!政府現在號召我們,不要靠低俗的噱頭勾引觀眾——」
似是而非的臺詞,引得臺下一陣鬨笑。主持人用手指做了個手勢:「噓,別笑!所以,我們以藝術的名義,為大家獻上偉大音樂家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再次提醒,別笑。」
在笑聲中,音樂響起,幕布再次拉開,一束光帶出了一個潔白的舞者。還在下面尋找的李春秋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舞臺,馬上呆住了。在追光裡翩然起舞的正是趙冬梅,她動作舒展、舞姿曼妙,和平時那個羞澀內向的女工判若兩人。
追光遊走,閃過門口的時候,正好打在剛剛進門的丁戰國身上。儘管只是一閃,但李春秋還是發現了。他馬上後退了幾步,把自己隱到了黑暗的角落裡。
剛進來的丁戰國還有些不太適應室內的昏暗,很快,他看見了自己要找的人——那個鬈髮女郎此刻正翹著腳坐在吧檯前方的高腳椅上。
丁戰國穿過人群,走了過去。兩人很快熱絡地聊了起來,遠遠看去,鬈髮女郎已經把手搭到了丁戰國的肩膀上,整個人、整張臉,離他都很近。李春秋有些驚訝地望著他們,眼前的丁戰國跟他認識的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舞臺上,《天鵝湖》的音樂已經到了高潮部分,趙冬梅的舞姿也越來越美。可惜這裡的觀眾似乎對這樣的節目並不感冒,人群中的嘈雜聲越來越大。終於,《天鵝湖》音樂戛然而止,舞臺上的燈突然全滅了。
再亮起來的時候,趙冬梅已經退場。黑暗中的李春秋再一看吧檯那邊,丁戰國和鬈髮女郎也不見了。李春秋追了出來,街道上除了幾個等候生意的黃包車伕,再無他人。他四下張望了半天,始終沒有看到丁戰國的身影。
此時,趙冬梅從旋轉門裡走了出來,仍舊是低著頭。一下舞臺,她就又成了那個沉默內向的女人。李春秋想了想,迎上前去,輕輕地說了一句:「跳得真好。」
趙冬梅顯然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他:「是你?你怎麼也在這兒?」
「一個朋友請我來的,沒什麼意思,就先出來了。」
趙冬梅「哦」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這一絲幽微的表情被李春秋看在眼裡,他接著說道:「要不是為了看完你的舞蹈,我比現在出來得更早。」
這句話顯然讓趙冬梅內心歡喜了一下,但她依舊羞澀地低著頭:「我跳得不好。」
「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
「你以前看過芭蕾舞?喜歡它的人很少。」聽了這句話,趙冬梅終於抬起了頭,有點兒意外地看著李春秋。
「上一次搬家之前,我認識一對蘇聯的僑民夫婦,那家的女主人是來自佳吉列夫舞蹈團的巴蘭諾娃。」
「你認識她?」
「每年冬天,我們都在一起喝紅茶。你是她的學生?」
趙冬梅搖搖頭:「不。我的老師叫胡蓉蓉,她是索科爾斯基先生的學生,她去過佳吉列夫舞蹈團!」
「你也會的,一定有機會。」
趙冬梅又有些不好意思,頓了頓,說道:「謝謝。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順路。」
趙冬梅半低著頭,邊下臺階邊說:「不用了,你的朋友還在裡面。」
李春秋跟著走下臺階,看她走向一輛黃包車,搶先一步站在她面前,說道:「天這麼冷,坐計程車吧。」
趙冬梅依舊在躲避著:「沒事,我習慣了。」
李春秋看穿了她的心思,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趙冬梅。那是他的工作證,趙冬梅拿在手裡看了看,不明所以地抬頭望向李春秋。
「我不是你擔心的那種人——最近哈爾濱這麼亂,又這麼晚了,有個男人順路搭伴,會安全點兒。」
這次,趙冬梅沒有再拒絕。她默默地跟在李春秋身後上了一輛計程車。
在計程車後座上,還是李春秋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每天晚上都會去那兒跳舞嗎?」
「以前是,過了年可能就不去了。」
「為什麼?」
趙冬梅有些黯然:「沒人喜歡這種東西,經理說再跳下去,人就全走光了。」
曲高和寡,李春秋感覺自己幫不了她,便岔開話題說道:「今天晚上你跳的是聖彼得堡版,還是巴黎的版本?」
趙冬梅沒想到李春秋會問得如此專業,吃驚地看著他,片刻又有些惆悵地說道:「要是都像你這樣……什麼版本都不是。你還看不出來嗎,那是個什麼地方,沒有人懂藝術。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只能隨意編排幾個動作,什麼都不是。」
李春秋不想助長她的消極情緒,答非所問地說道:「一些評論家說巴黎版的更藝術,我還是喜歡聖彼得堡的那一版。作為觀眾,誰會去喜歡王子和公主最後雙雙殉情的結局?」
趙冬梅循著李春秋的話,說道:「小時候,我也喜歡大團圓,可長大了以後才知道悲劇的結尾更現實。」她看著窗外,「邪惡總是能戰勝正義。」
昏暗中,趙冬梅的側臉沉靜而憂傷,她彷彿沉浸在遙遠的回憶中,絲毫沒有注意到外衣的口袋裡露出一角絲質手帕。
李春秋看著這美麗的面龐,輕輕問道:「怎麼那麼悲觀?」
趙冬梅沒有扭頭:「難道生活不是這樣嗎?」
「現在,哈爾濱剛剛解放,這種混亂的狀態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到時候,你就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了。」
趙冬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置可否的淺笑。
這時,計程車突然拐了一個急彎,因為慣性,趙冬梅一下子倒在了李春秋的身上。她趕緊坐直身體,臉不自然地扭到一邊。李春秋平靜地目視前方,手裡卻拿著趙冬梅的絲質手帕,假裝不經意中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突如其來的小碰撞,打亂了車裡自然的氛圍,兩個人都無從開口。好在很快就到了趙冬梅的家。下車後,她看了看李春秋,輕聲道謝:「謝謝您送我回來。」
「別這麼客氣。明天有時間嗎?要是方便,我——」
不等李春秋把話說完,趙冬梅馬上搖頭說:「不好意思,明天我挺忙的。抱歉。」
「那……好。有時間,我會再去鐵路俱樂部欣賞你的《天鵝湖》。」
「再見,李先生。」
說完,趙冬梅轉過身,逃跑似的消失在黑夜裡。李春秋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他的手插進衣兜裡,慢慢地掏出了那塊絲質手帕。
丁戰國開著車,不時地往後視鏡裡看著。不知她是否在他們見面之前便喝了酒,鬈髮女郎此刻已經有了些醉意,但她依然感受到了從後視鏡折射過來的目光。當丁戰國再次望過來的時候,女郎半閉著眼,慢慢地分開了雙腿。
丁戰國馬上收回了目光,腳下猛踩油門。
馬迭爾旅館溫暖如春,床頭櫃上的一盞檯燈將房間籠罩在昏黃浪漫的情調中。
鬈髮女人已經脫得只剩下貼身睡衣。她用手指纏繞著一縷鬈髮,溫情脈脈地望著靠在對面櫃子上的丁戰國。
見丁戰國似乎有些不自在,鬈髮女郎柔聲問道:「還在等什麼?」
「我有點兒害怕。」
「你怕什麼?」
「怕你丈夫突然踹開這扇門。」
女郎不禁失笑,自嘲地說:「我寧可讓他有捉姦的膽子——北邊的仗打不完,他就不敢來。」
「放著蘇州的姨太太不當,非要跑到這冰天雪地的哈爾濱來,你讓他也挺為難的。」
「故土難離唄,南方再好我也不喜歡,又潮又熱的。」
「十五歲就離開了哈爾濱,你的口音還沒怎麼變哪。」
「我不愛學蘇州話,拗口。」說著,女郎從茶几的煙盒裡抽出了一支菸。隨後,她便四下張望著找火。
「我大衣裡有火柴。」丁戰國走到衣帽架前,在大衣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但他掏出的並非火柴,而是一副冰冷的手銬。丁戰國往女郎面前一放,說道:「先穿好衣服,自己戴上吧,免得我手勁兒大,勒疼了你。」
鬈髮女郎看看他,有些生氣地說:「這個?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
丁戰國走到一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前剩下的紅酒:「別誤會,我沒你想的那麼有情趣,咱們來聊聊別的。」
他晃了晃杯子裡的紅酒,繼續說道:「你自稱是十五歲跟著爹媽離開哈爾濱,到了蘇州,是吧?在蘇州,你讀了一所財會類的學校,後來進了一家絲綢廠當會計。後來,你父母病故,你無依無靠,就只能給這家絲綢廠的老闆做了小。剛才我看過你的手,拇指、食指、中指都有硬繭,這確實是會計的特徵。可你的中指側面也有一塊繭。一個會計,再怎麼扒拉算盤珠子,也磨不到那個地方吧?那麼,這塊繭是怎麼來的呢?」
女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丁戰國繼續說道:「只有一種職業特徵會符合它——報務員。電臺報務員的中指內側會和按鍵不斷地接觸。至於會計的身份,無非就是為了掩蓋你學過報務的那麼點兒小事,對嗎?」
女郎擠出一絲微笑,硬撐著說:「沒想到,你還有說書的本事?」
丁戰國放下酒杯,來到鬈髮女郎面前,伏到她耳邊低聲說:「你不知道,我心裡多希望你不是個特務。」
說完,他拿起了桌上的手銬。
老黃婆子已經是病入膏肓的模樣——她躺在炕上,渾身滾燙,嘴唇乾裂。春兒在一邊束手無策,只能不斷更換搭在她額頭上的溼毛巾。
老黃婆子艱難地睜開眼,張張嘴,半天才嘶啞地喊出一聲:「春兒。」
春兒趕緊湊到跟前:「娘,我在這兒。」
老黃婆子燒得有些糊塗了:「你爺們兒進山才回來,還沒吃飯呢吧,你怎麼還不給他做飯去?」
春兒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娘,他還沒回來呢。」
老黃婆子掙扎道:「沒回來,剛才我怎麼好像聽見他跟你說話呢?他叫你呢。」
春兒默默地擦乾眼淚,側耳一聽,竟然真的有人敲門。她趕緊下炕開門——陳彬笑容可掬地站在外面。
春兒不認識他:「您是?」
陳彬彬彬有禮地說道:「我是您先生的一位朋友,他託我來帶個話兒。」
一聽說有老孟的訊息,春兒的眼裡綻放出光彩:「快請進來。」
夜深了,牆上的掛鐘不緊不慢地走著。李唐早已睡著了,姚蘭披著線衣坐在床邊,看著熟睡中的兒子。
一盞孤燈下,她似乎蒼老了很多。
窗外,月光倒好。近郊的村莊裡,一個馬燈銅鑼、氈帽厚靴的更夫遠遠地走來。
「咚——」「咚!咚!」一慢兩快,已經三更了。更夫慢慢走著,經過老黃婆子的院子時,突然停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趴在門上往裡面看去。
窗子裡透出一道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從門縫裡瀰漫出來的濃煙。
更夫覺得不對勁,使勁拍著門,高聲喊道:「黃嬸兒,黃嬸兒!有人沒?黃嬸兒家嗆煙啦——」
急促的呼叫聲劃破了村莊寂靜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