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無月無星。
西郊楊家堡,黃老婆子家院門大開,幾個公安守在大門口。李春秋帶著法醫科的小李走了進來,剛走到小屋門口,他就停住了——門框邊上,趴著已經停止呼吸的春兒,她的兩隻手死死地抓著門檻,瞪大的雙眼裡還殘留著死亡前的驚恐。
再往裡看,老黃婆子的屍體大半留在了炕上,但上半身從炕沿上無力地垂了下來。
李春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跟在李春秋身後的小李,見李春秋站在門口不動也不說話,有點兒不明所以,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李大夫?」
李春秋這才回過神來,轉身對小李說:「今天的現場分析,你來吧。」
「我?」小李有點兒意外。
李春秋又回頭瞥了一眼春兒那難以閉合的眼睛,冷靜地說:「早晚都得有獨立的那天,我去院子裡等你。」
小李興奮地說道:「是!」
院子裡,李春秋抬頭望著天。漆黑的夜色掩蓋住了他陰鬱的臉龐,松花江面上,魏一平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老孟我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她認識你。」李春秋還記得,說這話時,魏一平的眼神意味深長。
其實,當時他已經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可能是不願面對吧。他心存僥倖地告訴自己,一個病懨懨的女人,能對她怎麼樣,也許不至於吧。如今,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李春秋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他、老孟、陳彬,甚至魏一平,在他們這些人的字典裡,沒有「僥倖」兩個字。
辦公室裡檯燈昏黃,已是深夜,高陽還在伏案看檔案。突然,一陣沉悶的敲門聲匆匆響起,這個鐘點趕來的事兒,高陽預感不好。
來人是丁戰國。一進門,高陽便看出他神情有異。
「高局長。」
「怎麼,你帶回來的那個女的開口了?」
丁戰國搖搖頭。
「出事了?」
丁戰國又搖了搖頭,但臉色愈發難看:「不,她沒事兒,是另一件事。剛才接到電話:西郊的楊家堡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孃兒倆是母女,被悶死在屋裡。法醫科的鑑定結果是:有人殺人在先,然後製造了燒炭嗆煙中毒的假象。」
高陽皺了皺眉:「楊家堡?怎麼聽著有點兒耳熟?」
丁戰國黯然地低下了頭:「前幾天我跟您彙報過,是那個被卡車撞死的獵戶家。這是滅口。」
高陽遺憾地點點頭:「這個獵戶的身份果然不簡單。」
丁戰國也很懊惱:「可惜了,我沒有順著這條線索深挖下去,是我的錯。」
夜半時分,李春秋從西郊現場回來。一進家門,他便感到一陣疲憊襲來。脫掉大衣,他習慣性地走到了臥室門口。門關著,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沒進去,轉身走到沙發旁邊,和衣躺了下去。這是一天裡僅有和難得的放鬆瞬間,他不想再被任何煩心的人和事打擾。
可是放鬆絕非易事,李春秋深深地舒了口氣,剛一閉上眼睛,春兒、老孟、老黃婆子,這些人的身影和之前發生過的一幕幕畫面便開始在他腦子裡閃現。他們都曾是李春秋最不想見到的人,他在心裡不止一次地祈禱他們消失。現在,他們真的都消失了,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輕鬆和暢快。李春秋覺得他們彷彿並沒有遠離,而是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連腳步聲都越來越近,近得好像他們就站在他的身邊。
李春秋突然猛地坐了起來,驚魂未定地喘著大氣,額頭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而他的身邊也確實有人在注視著他——身著睡衣的姚蘭一動不動地站在沙發旁邊。
李春秋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低下頭。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良久,姚蘭有些支撐不住了。她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伸手想擦掉,可是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看著淚流滿面的妻子,李春秋本想說點兒什麼,可他動了動嘴唇,又覺得沒有哪句話是可以脫口而出的,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
此時,已經泣不成聲的姚蘭開口說:「我不想毀了這個家。我不想讓你殺了他,我也不想讓他去害你。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我想回頭,我想讓你拉我一把。春秋,你不理我,我知道,我不奢求。我不想讓任何人把你、把我們這個家毀了,我是想攔他,可我沒想去殺人,我沒殺人。」
李春秋當然瞭解姚蘭,點點頭說:「我知道。」
可這三個字並不足以撫慰姚蘭的痛苦,她慢慢地蹲在地上,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知道你恨我,我要是你,我也恨。我不會求你原諒我,我也不配。可我不是天生就是這副樣子的,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也不想這樣,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我和你從認識到戀愛,從結婚到現在,八年十個月零六天了,所有人都覺得我和你是模範夫妻,每個認識你和我的護士都覺得我們是相敬如賓,沒有一個人覺得我和你的婚姻有問題,我媽說她睡覺的時候都能笑出聲來,因為她覺得她女兒找到了一個能讓她託付、讓她放心的女婿,她什麼都不用擔心,你會對我好的。春秋,你對我很好,你對我有多好?
「快九年了,李唐都這麼大了,我連你的一個親戚都沒見過,我能理解你是孤兒,你沒有家人,這我能接受。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些什麼。最近這些天,你每天晚上回來後一句話都不和我說。每天早晨出門,你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都讓我覺得是第一天認識你,你知道嗎?
「你每天晚上都會做夢,每次做夢你的拳頭都攥得緊緊的,做夢說的夢話誰也聽不懂。我認識你這麼久,你從來不肯離開哈爾濱,你沒有一次肯帶著我和孩子去一趟外地。除了丁戰國,結婚這麼多年,我沒見過你的任何一個朋友,我總覺得我不瞭解你,我沒辦法,你也不讓我去了解你。每次晚上睡醒,我都在問自己,躺在我身邊的丈夫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到底是誰呀?」
李春秋再也聽不下去了,他走到姚蘭身邊,蹲下來伸手擦掉她的眼淚。
姚蘭的眼淚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流著:「我想要的不是什麼浪漫,不是什麼陪我、哄我,不是怎麼捧著我的人,我就求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能把以前經歷過的傷害忘掉、和我一起生活的人,你知道嗎?你受過的傷我從來沒問過,你說你的家人都被日本人殺了,我從來都不敢多問一句,我就是怕你難受,可你不能總像一個陌生人哪。方黎呢,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他高興了會笑,他傷心的時候會哭,他磕了腦袋會跟我喊疼,他會說我愛你,做完手術他會給我揉揉腿,有的病人搶救不過來,他會開個玩笑讓我不那麼難受。他像一個人,一個能說話,能呼吸,能讓我看得見、摸得著喜怒哀樂的人。春秋,你明白嗎?」
「八年十個月零六天」,李春秋沒想到,姚蘭竟然也和他一樣記得這麼清楚。他能記住這樣確切的天數,是因為他來到這座城市就揹負著巨大的秘密和任務,而姚蘭,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子,一個對丈夫的愛與溫暖求而不得的妻子。漫長的八年十個月零六天,對她來說,與其說是婚期,不如說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刑期。她想逃離這無形的監獄,最終又被抓了回來,釘在了恥辱柱上。可最開始,她又有什麼錯呢,僅僅是因為她是一個特務的妻子,就必須遭受這些折磨與懲罰嗎?
李春秋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個陪伴在他身邊的女人,這個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庭的女人,所承受的並不比他這個隱藏的特務少。他的雙眼漸漸有些模糊,雙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泣不成聲的姚蘭,彷彿兩個孤獨的靈魂又在黑暗中找到了曾經同路的伴侶。
片刻後,李春秋貼在姚蘭的耳邊輕輕說道:「我們離開這兒,走吧。」
聽到這話,姚蘭抬起一雙淚眼,有點兒迷惑地望著李春秋。她剛想說點兒什麼,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半夜的電話鈴聲顯得特別刺耳。李春秋和姚蘭都忍不住一哆嗦,臥室裡的李唐也被驚醒,帶著哭腔喊「媽媽」。姚蘭趕緊擦了眼淚,快步走進去。
李春秋走到電話機旁邊,拿起電話聽筒,裡面傳來魏一平沉重的聲音:「李大夫,是我,老魏。實在不好意思,半夜還來打擾你。我有個親戚病了,很重,人命關天。」
黑暗中,李春秋的臉異常蒼白而凝重。
清晨的松花江邊,人煙稀少。一輛孤零零的轎車裡,李春秋仔細端詳著魏一平遞過來的照片:「我見過那個女人,身材苗條,燙著鬈髮。幾個小時前,她和丁戰國在鐵路俱樂部裡見的面。」
魏一平的臉色不太好看:「世界真小。」
「我也沒想到能遇到她們。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是我們的人。」
「我低估了這個丁戰國。剛開戲一個回合,銅鑼還沒響,就謝幕下場了。」
李春秋看出了魏一平的沮喪,但他對丁戰國更加了解:「之前出了那麼多事,丁戰國早已經草木皆兵了。這一次是他自己抓的人,我猜這一夜他都不會閒著,如果沒有意外,他應該在突擊審訊。他審人很有一套,不管是誰,哪怕是高陽在場,他也不會離開嫌疑人半步。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救人,恐怕難。」
魏一平看了看他,搖搖頭說:「治病救人,你管前面兩個字就行。我需要的只是讓你想辦法給她捎一句話。」
「捎句話?」
「‘糧垛裡都是米。’把這句話告訴她,我們今天就可以睡個好覺了。」魏一平說完,又拿出一個信封,「這是那個趙冬梅的詳細資料,看完以後燒掉它。」
李春秋開啟信封,開始快速地瀏覽和記憶。
魏一平注視著他,問道:「怎麼樣,有突破嗎?」
「比我想的要難一些,她剛剛拒絕了我的邀請。」
「一個從小養尊處優、八歲那年在一次海難事故里失去父母、被教會養大的孩子,確實不容易開啟心扉。這個世界上和她最親的是她的養母,一個老修女,三年前也去世了,這很容易讓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對命運失去信任。」
李春秋看著趙冬梅的資料,又聽魏一平如此說,點點頭道:「可憐。」
「中學畢業後,她考上了奉天的一所藝術學校,學戲劇和芭蕾。後來加入了哈爾濱芭蕾舞團。戰亂的時候,芭蕾舞團四散,她想去上海,沒去成,只好留了下來。原來有一個男朋友,也是跳芭蕾舞的,逃難的時候被流彈打死了。她自己無依無靠,只好在啤酒廠做一名女工餬口。」說到這兒,魏一平看著李春秋,問道,「你覺得有把握讓一個經歷過這麼多苦難的女孩乖乖地配合你,把埋在她屋子裡的東西找出來嗎?」
李春秋想了想,答道:「是不是可以找個人轉租走她的房子?」
「那是養母留給她唯一的東西,除非你用槍頂著,我想她不會接受這種要求。所有的方法我都已經替你考慮過了,現在也許只剩下一種可能。」
李春秋想到了什麼,但他看著魏一平什麼都沒說。
「愛情——這是滋潤女孩子最好的東西。」
李春秋低下頭,避開了魏一平的目光:「我已經有孩子了。」
但這句話似乎並沒起什麼作用,魏一平笑了笑說:「是啊。在道德上,我們似乎不應該這樣。第一次上軍統訓練班的時候,給你上課的是孔夫子吧?」
這個笑容讓李春秋覺得自己的回答確實不妥,他馬上補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魏一平收回了笑容:「你用什麼方法,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和她談一談哈爾濱的天氣,就把東西拿到手。」
這話一說,李春秋便再也無法辯解了。
魏一平看著他,又說道:「讓一個經歷坎坷的小姑娘再遭受一次感情的欺騙,這確實挺慘的,是吧?」
「還有比她更慘的——老孟的妻子和岳母昨天晚上死了。您聽說了嗎?」
魏一平聽出了這句話中隱含的質問,但仍舊迎著李春秋的目光,坦然答道:「她們的錯誤在於認識了老孟。你覺得呢?」
李春秋沉默不語,好像是被魏一平的這句話說服了一般。魏一平見狀,接著用稍微和緩的口氣說道:「我特意囑咐過,下手的時候利索點兒,別讓她們遭太多罪。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其實她們在這個世界上過得也不好,去另一個世界,也許會好過些,還能團圓,也不至於連個男人都沒有,買點兒米都會受欺負。要怪,她們就去怪老孟吧。你說呢?」
「我就是覺得,眼看就要過年了,她們——」
「悲天憫人啊,你還真把自己當菩薩了。」魏一平的語調再次嚴厲起來,他果斷地打斷了李春秋的話,「趙冬梅家裡的通訊錄,很急。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能看到它。如果送不來,我就辛苦一趟,去你家裡取。」
李春秋深知「去你家裡取」這幾個字的分量和含義。他點點頭說「是」,拉開車門離去。
江邊的風很大。李春秋攥緊了衣領,把自己縮在大衣裡,在雪地上蹣跚前行。
審訊室的大門緊緊關著,一個偵查員站在門口待命。見李春秋從走廊深處走過來,他熱情地打了個招呼:「李大夫早。」
「早。」李春秋點點頭道,隨後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辦公室裡,李春秋獨自對著一杯熱茶冥思苦想。茶杯中冒出的騰騰熱氣,阻斷了他的視線,就像審訊室那扇緊閉的鐵門,隔絕了一切可能性。
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遲到的小李衝進辦公室:「不好意思,昨晚一齣現場就睡過頭兒了。」
李春秋的沉默讓小李有點兒心虛,他看著同樣一臉疲憊的李春秋,沒話找話道:「李哥,昨天忙到那麼晚,我看你怎麼不犯困啊。」
李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口說道:「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著。我還真羨慕你這個睡不醒的歲數。」
聽到李春秋的話,小李微微鬆了口氣:「不怕您笑話,我現在都還算是好的,小時候幾乎天天睡過頭兒,幾乎每天都遲到。因為這事,老師沒少叫家長。」
「老師」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一下子開啟了李春秋腦子中的關竅。他笑著對小李說:「老師——老師總是為你好。」
審訊室的洗手檯前,丁戰國使勁兒洗了洗臉。冰涼的水打在臉上,讓他看上去精神了很多,但發紅的眼睛還是暴露了他的疲憊和睏倦。
不遠處,對昨晚那位鬈髮女郎的審訊還在繼續著。預審員嚴厲地說道:「政策上的每一條、每一點,我已經跟你說清楚了。你什麼都不說,只能是浪費咱們每個人的時間,我希望我們能坦誠一點兒。」
雖然裝束沒變,但鬈髮女郎身上早已不見昨晚的風情萬種。她斜靠在椅子上,目光低垂,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彷彿自己跟周圍的一切都隔絕了。
丁戰國幾乎都有點兒佩服她了——整整一宿,這個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當然,這也激起了他的鬥志,越是硬骨頭,越要啃下來。他走過去,對預審員擺了擺手說:「來,熟人還是由熟人來問吧。」
預審員把座位讓給他,自己坐到了另一邊。
丁戰國看著她,問道:「抽菸嗎?」
鬈髮女郎不置可否——戴著手銬的手慢慢舉起,伸出手指做了個夾煙的動作。一陣吞雲吐霧後,她長長地出了口氣,隨後又恢復了剛才的狀態。
丁戰國見狀,又把審訊桌上的一碗大米粥往她跟前推了推。見她仍舊視而不見,丁戰國笑笑說:「這是在絕食嗎?」
鬈髮女郎沉默以對。
丁戰國依然用很輕鬆的口氣說:「一晚上了,一句話都不說。要不是昨天和你那麼熟,搞不好我會誤以為你是個啞巴。」
鬈髮女郎懶洋洋地換了個坐姿,還是不開口。
丁戰國看著她,接著說道:「國民黨的女間諜往往有兩種:一種是繡花枕頭,還沒進審訊室就什麼都招了;另一種是鋼筋鐵骨,骨頭渣子碎了也什麼都不肯說。不管是哪一種,她們都殊途同歸,最終只有一種結果,就是被主人丟棄。
「我瞭解你們的規矩:棋子一旦失敗,就會被放棄。放棄的意思是就算你保守秘密,也會在某一天見到自己人的槍口。」
不知道她是訓練有素,還是見慣了生死威脅,丁戰國的話沒有起到絲毫作用,鬈髮女郎彷彿聽得不耐煩,索性閉上了眼睛。
丁戰國湊到她耳邊說:「告訴我你知道的,你有什麼要求,我們都可以考慮。」
幾個小時之前,在那間昏暗的小屋裡,兩個人也曾如此貼近。鬈髮女郎感受到了耳邊呼吸的熱度,慢慢睜開眼,轉頭看著眼前的丁戰國。雖然經歷了一夜的煎熬,這雙美麗的大眼睛看上去有些暗淡,但眼波流轉之間,彷彿還是藏著許多未盡之言。丁戰國盯著她的瞳仁,恨不得一下子鑽進去一探究竟,把裡面包藏著的秘密全部揭開。
二人就這樣無聲地較量著,直到門外突然傳來李春秋的聲音:「老丁,老丁——」
丁戰國在心裡默默地哀號一聲,他覺得也許只要再過一秒,就能讓這個女特務開口,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換作別人,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趕走,可李春秋他不能怠慢,尤其他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麼焦躁。他起身開門,對已經走到門口的李春秋問道:「怎麼了?」
李春秋的表情一如他的聲音,急切焦躁:「可找到你了,學校的事兒。」
「學校怎麼了?」
李春秋臉色發黑:「還是陳立業。昨天,他讓李唐給我捎話兒,要做電話家訪。夜裡我一直都在楊家堡,就把這事兒忘了。早晨回電話過去,這就不依不饒了。」
「又不高興了?」
「兜頭一頓訓,說李唐和丁美兮的成績最近是坐著冰車往下滑,一個比一個快,讓我,讓你,讓咱們兩個當家長的想辦法。說下次考試成績要是再這麼靠後,蹲班都是小事。你說他一個當老師的,吃的就是教書育人這碗飯,老讓咱們兩個家長想辦法,要他幹什麼?要學校幹什麼?」
丁戰國點了點頭,剛要開口,李春秋又搶著說道:「還沒完,指名道姓地提了一個成績好的孩子,家長你也見過,就是教育局那個科長。陳立業說了,人家為什麼成績好?家長上心——」
丁戰國打斷他:「別說了,我明白了。」
李春秋擺擺手:「我來不是跟你商量怎麼再陪他吃喝、再給他送禮的。我是告訴你,我準備給李唐轉學,我不幹了。」
說完,李春秋扭頭就走。丁戰國趕緊拉住他:「哎,別衝動啊,轉學哪有那麼簡單啊。你聽我的,今天我是真沒空。不行就明天,我做東,你給我面子,陪個酒,年前這就算完了。」
「這次完了,下次呢?」
「那怎麼辦,畢竟孩子在他那兒。再說,就算要轉學,年底了誰給咱們辦哪?」
「惹急了,我到校長那兒告他去。」
「人家說出來的話滴水不漏,你怎麼告?算了,過年嘛,吃個飯喝個酒買點兒東西,人情往來也不算太過分。」
丁戰國本想好言相勸,儘快把李春秋應付完,沒想到一聽這話,他更急了:「什麼人情往來,真把咱們當糧垛了?裡頭全是米,餓了就舀兩瓢?」
丁戰國趕緊拍拍他肩膀:「理解理解。你我也不是地主老財,日子也得緊著過,別跟他置氣了。就當咱倆想開開葷,順便叫了個人,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兒嗎?」
說完,丁戰國不經意地朝審訊室看了一眼。李春秋不好再發作,會意地點點頭,說了句「先忙吧」,就轉身離開了。
丁戰國再次走到審訊桌前,鬈髮女郎抬頭看了看,丁戰國以為她想說什麼,臉色立刻認真起來。但僅僅對視幾秒,鬈髮女郎又陷入了沉默。丁戰國倒是毫不灰心,見桌上的粥絲毫未動,耐心地說道:「別說是孩子上學,今天就是天塌了,我也會陪著你。要不先填飽肚子,再跟我慢慢下棋吧。」
鬈髮女郎依舊沉默著,眉頭微蹙,彷彿在思索什麼。
「你在這兒苦熬著,手銬勒得胳膊都快斷了,可那些給你喊口號、騙你受罪的人,也許正在寬大的軟床上睡懶覺。或許,你覺得自己特別偉大,但在他們眼裡,你也就是一個蝦兵,連個蟹將都算不上。
「這樣吧,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上線是誰、叫什麼、住在哪兒。我不貪心,有這一個就夠了。你呢,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哪怕是馬上離開哈爾濱這樣的條件。你甚至可以在開往長春或者瀋陽的火車車廂裡,告訴我那個人的住址,我等得及。當然,這只是我的提議,如果你有別的要求,都可以提。」
聽完這一席話,鬈髮女郎的眼睛稍微動了動。
丁戰國知道,動的不僅是她的眼睛,還有心思,但他默默告訴自己不要急,伸手把粥碗又朝鬈髮女郎推了推:「聽我的,先填飽肚子,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我相信你的同伴是不會在一夜之間離開哈爾濱的,對嗎?」
女郎瞥了一眼已經涼透的碗,搖搖頭說:「有別的嗎?」
這句話讓丁戰國眼前一亮:「你想吃什麼?」
「麵條,帶熱湯的。」
丁戰國馬上對一直坐在一角做記錄的預審員說:「到食堂,馬上叫他們下一碗麵,送來的時候用布包好,我要面送到這兒時還燙嘴。」
如丁戰國所願,雞蛋麵端進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鬈髮女郎用戴著手銬的雙手拿著筷子,大口吃了起來。看樣子,她是真餓了。
不過,丁戰國還是從她迫不及待的吃相中看出了些門道,他發現女郎一次次用筷子把碗裡的荷包蛋扒拉到一邊。
丁戰國試探著問道:「不愛吃雞蛋?」
聽得這話,鬈髮女郎微微停了一下,看著那個荷包蛋,她似乎有些悵然地說道:「小時候吃不夠,每次我都把它留到最後。」
丁戰國覺得這句話不像是這個人會說出來的,但一時也想不通哪兒不對,只好簡單答道:「跟小孩子一樣,喜歡吃,下一頓再給你做。」
鬈髮女郎沒再說什麼,她極其認真地吃完了麵條,最後夾起了荷包蛋。僅僅是一個普通的荷包蛋,此刻在她嘴裡卻彷彿變成了陳年佳釀。她咬了一口,臉上立刻顯現出陶醉又留戀的神情。
最後一口雞蛋下肚之後,鬈髮女郎對丁戰國報以一個淡然的微笑:「吃完了,謝謝。」
丁戰國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女郎突然把一根筷子折斷,攥著帶尖茬兒的那一頭插進了自己的耳朵。鮮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丁戰國猛地站起來,掀翻桌子撲了過去,抓住女郎的手腕,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回頭衝著同樣目瞪口呆的預審員喊:「叫人!快去叫個大夫!叫李春秋!」
空空的走廊裡,回想著預審員焦急的喊聲:「李大夫,李大夫!」
儘管有一些心理準備,但衝進預審室時,李春秋還是被眼前慘烈的景象震住了。插進耳朵的筷子已經被鮮血染紅,女郎的臉上卻掛著滿足的微笑。
距剛剛那場他預先設計的對話僅幾分鐘的時間,一場慘烈的變故就發生了。那句看似平淡無奇的話,竟然會讓一個活生生的人狠心使自己致殘。命令?威脅?這背後的含義,李春秋一時想不通,甚至有點兒不敢想。
天已經亮了,視窗依舊拉著厚厚的窗簾。這是陳彬新租的一間用來製造雷管的屋子,和之前的相比顯得有些狹小侷促。為了安全起見,也為了防止類似上次的洩密事件再次發生,這幾天,陳彬幾乎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此刻,他正仰頭靠在椅子上打呼嚕,面前的小茶几上放著半瓶酒和一堆雞骨頭、花生米。和從前一樣,他的皮夾克敞開著,露出腋下的手槍。
臥室裡,戴著口罩的高奇抬頭看了一眼陳彬,繼續低頭幹活。忽然,陳彬打了個激靈,一下子睜開眼睛。見高奇還在裡面默默幹活,陳彬慢慢站起身來,晃了晃脖子,走進了臥室。
桌子上擺著一堆製作完畢的雷管,陳彬點了點數,又看了看手錶,很不滿地罵道:「我陪你熬了整整一宿,都這個點兒了,才做出這麼幾個?你是在跟我磨洋工嗎?」
高奇沒說話,把左手伸到陳彬眼前,只見膠皮手套裡的左小指套軟塌塌地垂著。
陳彬沒好氣地說:「別他媽在我這兒伸你那根破手指頭,我切的是你左手的小指,跟幹活兒有什麼關係?」
高奇戴著口罩,含混不清地說道:「要不你試試,傷口沒好利索,沾著就疼,換了您也得躲著。」
「你媽的,還學會跟我犟嘴了?!」陳彬說著,抬起右手作勢要打。高奇趕緊縮著脖子向後躲了躲。
好在陳彬的手只是空揮了一下,並未真的打中高奇。他打了個哈欠,瞪著眼睛對高奇說:「麻利點兒。」隨後,重新坐回剛才的那把椅子上,不一會兒,呼嚕聲又響了起來。
聽著均勻又響亮的呼嚕,高奇偏頭看了看客廳。視線的盡頭是擺放在客廳桌子上的一部電話機。
估摸著陳彬已經完全睡死了,高奇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室。椅子上,陳彬的嘴角流著一串長長的口水。高奇絲毫不敢怠慢,極其小心地從陳彬身邊走過,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在往電話機旁移動。
桌子上的電話機越來越近,近得幾乎觸手可及。他慢慢抬起胳膊,想用已經累得麻木的手抓起聽筒。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電話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把高奇嚇得直哆嗦,此刻,他根本來不及退回原處。幾乎是同時,陳彬也被鈴聲驚醒,他猛地坐起身來,用通紅的眼睛瞪著身邊的高奇。呆立在那裡的高奇,急中生智地指了指桌子,用怯懦的聲音說:「電話響。」
剛被驚醒的陳彬,腦子還沒轉過來,走過去一把撥開高奇:「以後我的電話,你別接。」
說著,他拿起話筒,「喂」了一聲之後,馬上恭敬地說道:「是,是,還在做,估計——現在?您說。」
高奇聽不見電話裡說了什麼,但他看得出,陳彬的臉色漸漸由諂媚變成緊張。聽了好半天之後,他啪地掛掉電話,快步走到衣帽架前,邊穿衣服邊對高奇說:「你也跟我走,停下手裡的活兒,馬上到第三醫院。」
高奇愣了一下,馬上依言摘掉口罩、手套,開始穿衣服,腦子裡卻飛速地轉了起來——打電話的很可能就是上次那個他沒看清楚的長者,而他剛剛給陳彬佈置了一個緊急任務。這樣的機會也許不多了,高奇告訴自己必須想辦法抓住,他邊收拾邊試探性地問:「可炸彈還沒做好,一會兒——」
陳彬掀起沙發墊子,從下面摸出一把手槍,遞給高奇:「不埋炸彈,有別的事兒。」隨後,他又掏出一把匕首遞給高奇:「聽好,現在出發去第三醫院,這兩件傢伙分開帶著。等急救車送過來一個耳朵流血的急診病人,女的,二十二三歲,咱倆誰有機會,誰就幹掉她。不到萬不得已,別用槍。槍是給你備用的,最好用刀子,明白嗎?」
高奇點點頭,心裡更加確定他面對的是一起嚴重的突發事件,否則以陳彬的經驗不至於如此慌亂,以至於連鞋都穿反了。
高奇把匕首插進腰帶,看了看陳彬,又指了指腳下。陳彬低頭看去,「哎」了一聲,馬上開始糾正,同時還不忘吩咐高奇:「送她過去的全都是公安局的人,要是不小心讓他們發現,你就跟他們同歸於盡吧。」
可能是怕自己一會兒再犯這種低階錯誤,換好鞋後,陳彬走到桌前把杯子裡的涼水澆在臉上,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臉,恍惚中聽到高奇問:「市公安局?那個女的被他們抓了?那我們——」
涼水並沒有讓陳彬徹底清醒,一句不過腦子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公安裡頭有我們的人,是個法醫,別誤傷了他。」
高奇「哦」了一聲,便隨陳彬出門了。此刻,他的腦子比腳步走得更快。
在微微顛簸的救護車上,做了簡單包紮的鬈髮女郎正躺在擔架上昏睡。李春秋、一個救護車上的醫生和兩個偵查員分別坐在擔架兩側的座位上。
丁戰國坐在副駕駛位上,一言不發。他似乎在認真地聽著後面車廂裡的對話,又好像充耳不聞地獨自想著什麼心事。
車廂裡,醫生問李春秋:「打了多少劑量的鎮靜劑?」
「二點五克。你覺得她會失聰嗎?」
「這不好說,得做進一步檢查。」
李春秋有點兒焦急地懇求道:「第三醫院是哈爾濱市最好的耳科專科醫院,你們要是治不好她,我們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這話讓坐在前排的丁戰國耳朵微微一動。
救護車醫生點點頭,認真地說道:「我們會盡力的。」
對話到此為止,車上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機器發出嗡嗡的聲音。在擔架上的昏睡鬈髮女郎,似乎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到達醫院附近後,陳彬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隨後,他壓低頭上的鴨舌帽,豎起衣領,雙手插在短大衣口袋裡,匆匆地朝醫院走去。身後,高奇縮著脖子緊緊跟隨,手裡還拎著剛買的一兜水果。
兩個人剛進門診樓的大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救護車警笛的尖叫聲。陳彬、高奇不由自主地回頭看過去,一輛救護車正呼嘯著駛入醫院,停在了門診樓大門口。在一名醫生的帶領下,兩個護工抬著一具擔架從車上下來。
陳彬假裝不經意地往前走了兩步,看見擔架上躺著的並非他們要找的人,而是一個白髮老人。他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高奇。大概因為還不知道擔架上是什麼人,高奇看上去緊張極了,他提著水果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抖動,喉結也上下滾動,不住地嚥著口水。
陳彬皺了皺眉,心裡默默罵了句「蛋」,然後走到高奇面前,小聲說道:「算了,動手這活兒,你幹不了。」
高奇茫然地跟著點了點頭。
陳彬見他這副樣子,心裡更火了:「別他媽瞎點頭,好好聽著——你就在這兒等著,目標出現以後,確認無誤,你就隨便找個人一撞,把這兜水果摔到地上。」
高奇不解:「幹什麼?」
陳彬向四處看著,小聲對他說:「我在樓上。看見你摔了水果,就知道該下手了。」
高奇木然地點了點頭:「懂了。」
陳彬不滿地看了他一眼:「瞪好你的眼珠子。出了紕漏,剩下的手指頭,你也別要了。」
說完,陳彬轉身進了門診樓,絲毫沒注意到此時的高奇眼睛裡滲出一絲寒意。
啤酒廠食堂裡,正是午飯時間,打飯視窗前排了一列長長的隊伍。
趙冬梅端著飯盒從隊伍裡走出來,和往常一樣,她走到角落裡一張沒有人的餐桌前坐下,低著頭安靜而文雅地吃著。
「小趙,打了啥好的,一個人躲著吃?」說話的是一位穿工裝的大姐,她帶著滿臉笑意,手裡也端著一個滿滿的飯盒,不待趙冬梅答應便坐在了她身邊。
趙冬梅沒吭聲,只是笑著把飯盒推到了大姐眼前。
「又是白菜燉豆腐啊。」大姐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的飯盒推給趙冬梅,「紅燒丸子,嚐嚐。」
趙冬梅搖了搖頭,拿回自己的飯盒繼續吃著:「我不太愛吃葷菜。」
大姐瞟了趙冬梅一眼,說道:「愛吃素菜,所以日子也過得這麼素?一個人過苦不?」
趙冬梅大概已經猜到了後面的話題,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神情,但她並沒有馬上拉下臉來,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說道:「還行,挺好的。」
大姐當然沒有注意到趙冬梅臉上細微的變化,自顧自地念叨著:「好啥呀,一個女人家,沒個爺們兒依著靠著,多難哪。」
趙冬梅一時找不出別的話應對,只好默默地低頭吃飯。
「跟大姐說實話,有物件了沒?」
「沒有。」
「我給你介紹一個,咋樣?咱廠長的小舅子,人老實,耍手藝的……」
「大姐,」趙冬梅輕柔而堅定地打斷了她,「這事我暫時還不想考慮,等過一段時間我想好了,一定去麻煩您。」
「別呀,再想你都多大了。你的事大姐也都聽說了。我是過來人,多嘴勸你一句,凡事都得往開了想。以前那個男人再好,人沒了,光想有啥用?晚上鑽進被窩,是冷是熱不就你自己知道嗎?過日子你得朝前看,老顧著屁股後頭有啥意思?」
在趙冬梅聽來,大姐的話與其說是勸慰,不如說是折磨。曾經的歡樂和現實的痛苦都隨著大姐的話語翻飛,交替地從她心裡掠過。她好像陷入了痛苦的夢魘,明知道都是虛幻,卻怎麼也醒不過來。她的臉色也隨著顫抖的思緒,紅一陣白一陣。她終於忍無可忍,「噌」地一下站起來,扔下一句「我吃完——先走了」,然後端起飯盒,小跑著離開了食堂。
食堂外面,寒風刺骨,陽光也有些刺眼,一滴眼淚就這樣不自覺地落在了臉上。趙冬梅也沒擦,她想跑一會兒眼淚就幹了,每天這樣挨著,日子也不覺得難過了。
載著鬈髮女郎的救護車停在了門診大樓前,按照提前的部署,兩個偵查員先從車裡跳下來,四下觀察了一會兒,衝著車裡點了點頭,然後原地戒備。
丁戰國從副駕駛室裡鑽出來,左右看了看,直接快步進了大廳。不一會兒,兩個護工跑過去,從救護車後車門把擔架慢慢地抬了出來。一陣寒風吹過,擔架上女郎的頭髮飛起一縷,烏黑捲曲,格外醒目。高奇看得真真切切,他提著水果假裝從旁經過,鬈髮女郎的臉徹底映入了他的視線。
目標確定無疑,高奇提著水果兜子若無其事地走著,突然腳下一滑,水果撒了一地。周圍的人見狀都忍不住「哎喲」一聲,高奇覺得二樓的陳彬肯定也看到了這一幕。但他並沒有抬頭,只是趕緊蹲下身子,手忙腳亂地撿著地上散亂的水果。
大廳門口,一位中年醫生匆匆趕來。
那位救護車裡的醫生對李春秋介紹道:「這是林副院長,這位是公安局的法醫李春秋,李大夫。」
高奇的手停了一下,悄悄回頭,只看見了一個背影。那人握住醫生的手,客氣地說道:「林院長,久聞大名,您可是哈爾濱最權威的耳科專家。」
「過獎了。李大夫,咱們邊走邊說,病人現在是什麼情況?」
「拿筷子把自己的耳朵捅了……」兩個人說著,漸次朝樓內走去。高奇死死地盯著李春秋的背影,心裡發狠地默唸著:「回頭,回頭。」
然後,李春秋真的回頭了。他當然沒有聽見高奇內心的召喚,只是覺得似乎有一道目光在緊緊盯著自己。在快走進大門的一瞬間,他猛地一回頭,正好和高奇四目相對。
高奇已經收拾完水果,見李春秋發現了他,立刻低頭走開了。李春秋一時還看不出這個小夥子有什麼奇怪,但他心裡很清楚,這絕不是碰巧或者偶然,圍繞著他的人和事從來都沒有這兩種可能。
搶救室和林副院長的辦公室都在二樓,李春秋隨著兩位醫生登上了樓梯。還沒到地方,他就察覺到剛才那道目光又來了,只不過因為樓梯扶手的遮擋,對方尚未鎖定目標還在尋找。
李春秋邁上二樓最後一級臺階,對身邊的林副院長說:「你們先過去吧,我去一趟洗手間。」
林副院長指著走廊盡頭說:「那邊就是。」
李春秋點點頭,朝那個方向走去,但沒幾步便閃身不見了。待高奇登上二樓張望時,擔架旁只剩下了兩個醫生的背影,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了,立刻低下頭,快步朝走廊深處走去。
此時,李春秋從一間空辦公室探出頭來,看見高奇匆匆的背影,便悄悄地跟了上去。樓道里,病患在來回穿梭,高奇感覺身後的人離自己越來越近,情急之下,他閃身進了男廁所。
男廁所裡,除了一個開放的小便池,還有三個帶門的隔間。李春秋跟進去的時候,一箇中年男子正站在小便池前撒尿,身後三個隔間的門緊閉著。
李春秋慢慢解褲子,假意要小便。待中年男子離開後,他馬上整理好衣服,走到隔間跟前。第一扇小門裡沒人,第二間也一樣。李春秋屏住呼吸,輕輕地推了推第三間,門從裡面鎖死了。他馬上側身讓在一邊,等裡面的人出來。
這時,從隔壁女衛生間的方向隱隱傳來一個女人「哎呀」的叫聲,李春秋側耳聽去,還沒來得及聽清,第三扇門內傳來了抽水馬桶的放水聲。
李春秋死死地盯住第三扇門。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老頭兒從裡面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李春秋一時迷惑了,難道這裡還有其他出口?想到此,他突然回身看了看,果然廁所的窗戶虛掩著,有人將它開啟過。李春秋推開窗子,外面空空如也。
暫時甩掉了李春秋的高奇,緊張得後背都溼了。他從二樓下來,快速朝大門的方向走去。陳彬交給他的任務已經完成,這裡一會兒很可能還會有交戰,他現在恨不得插上翅膀,趕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剛剛那場追蹤也讓他害怕得喘不過氣來。雖然從二樓跳下不至於摔死,但說不定胳膊和腿哪一個就保不住了。如果不是急中生智,沿著狹窄的窗沿跳進女廁所,那後果……高奇都不敢往下想。他早已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萬遍——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地上了這艘賊船,唉,到底怎樣才能逃出這些人的魔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