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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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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高奇不經意中一抬頭,正好看見從另一側樓梯走下來的丁戰國。二人四目相對之際,高奇的大腦飛速轉動,他立刻改變了行進的方向,朝丁戰國使了個眼色,然後向大廳左側的掛號處走去。

丁戰國對高奇的出現有些意外。見高奇加入了掛號的長隊,他也溜溜達達地走過去,假裝不認識地說道:「不好意思,我剛才站在這兒。」

高奇向後退了退,丁戰國插在了高奇前面,點頭說道:「謝謝。」緊接著,他頭也沒回,用輕巧卻嚴肅的聲音問道:「你怎麼來了?」

高奇眼睛看著別處,聲音也很小:「現在來不及多說——我知道你要找的內鬼是誰了。」

丁戰國眼睛一亮:「準確嗎?」

「千真萬確,我可以保證。」

「這真是個好訊息。什麼時候能和你一起分享?」

「彆著急,我有條件。」

高奇說著,不住地往四下張望。可惜,他並沒有看見二樓樓梯口的柱子後面,李春秋正站在那裡看著他和丁戰國隱秘地交頭接耳。

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和丁戰國秘密地接觸?李春秋在腦子裡仔細搜尋著。忽然,他想起了在魏一平的小院裡曾經發生的一幕——

魏一平問道:「我們在醫院放置炸彈的事情,公安局的人怎麼會知道?」

李春秋搖搖頭:「不清楚。偵查科現在的保密工作,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魏一平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李春秋:「見過這個人嗎?」

李春秋拿起照片看了看:「沒見過。他是誰?」

魏一平收起了照片,沒有回答。

對,這就是照片上的那個人。魏一平在找他,卻對他的身份不加說明。現在,他又和丁戰國接觸。他倆假裝不認識,但嘴唇一直動個不停。丁戰國撓了撓頭,說明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麼難辦的事情,這是丁戰國的習慣動作。可究竟是什麼呢?李春秋一時還想不到。

丁戰國也沒想到高奇居然會提出如此高的價碼:「黃金,二十兩黃金,還有一輛加滿油的吉普車和出城的通行證。後備廂裡放兩個備用輪胎,後座上放兩件棉大衣,一箱餅乾和一箱罐頭。」

丁戰國跟著排隊的人流往前挪著,下意識地撓了撓頭,問道:「要這麼多東西,準備走多遠啊?」

高奇冷冷地答道:「你要你想要的情報,我要我想要的自由。」

「怎麼讓我相信你?」

「下午三點,我要在公寓樓下看到這些東西——錢、車、通行證,見到東西我會馬上告訴你。」說著,高奇突然湊到丁戰國身邊,「你沒有時間和我討價還價——去看好你的女犯人吧,我們的人已經在上面了。」

丁戰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不顧一切地跑向二樓。高奇則低著頭,轉身匆匆離去。李春秋看著突然分道揚鑣的兩個人,也有些不明所以。但未及多想,二樓突然響起了刺耳的槍聲。

丁戰國的腦子簡直要爆炸了,他拔出槍,飛快地跑到急診科的門口,只見一個偵查員身負重傷,渾身是血地倒在另一個偵查員懷裡。

丁戰國瞪著眼睛問:「人呢?」

「交完火就跑了,老段正在追呢。」

「女特務呢?」

偵查員臉色一沉,低頭不語。丁戰國等不及了,一步衝進搶救室,剛剛救護車上的那位醫生和一個護士都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鬈髮女郎安安靜靜地躺在搶救床上,太陽穴上插著一個注射針頭——她已經死了。

匆匆趕來的李春秋和林副院長也震驚不已,但大家誰都不敢言語,因為此刻丁戰國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血來了。

丁戰國衝進高陽的辦公室,連敲門都省略了。高陽當然理解丁戰國的心情,每一次都是近在咫尺的真相被敵人搶先一步毀滅,此時就連他自己的心裡也是懊惱萬分。不過他忍住了,絕不能讓沮喪的情緒在局裡無限制地蔓延下去,到他這兒必須停止。想到此,他儘量平靜地向丁戰國問道:「提前埋伏?」

匆忙的腳步加上洶湧的情緒,讓丁戰國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是。估計敵人是事先做了約定——一旦行動失敗,這個女的就想辦法捅破耳膜。治療耳朵最好的地方就是市第三醫院。所以……」

「連環套。」

「是。不過案情還有轉機,我需要一些東西。」

高陽沒想到丁戰國會帶來這樣的訊息,眼睛一亮:「什麼?」

丁戰國分外謹慎,儘管辦公室的門緊緊關著,屋裡也只有他和高陽兩個人,但他還是湊到高陽身邊,用極其微小的聲音把剛才高奇在醫院裡說的話告訴了高陽。

「二十兩黃金,這可不是小數。」高陽凝視著窗外,心中有些猶豫。

「還有吉普車和通行證。」丁戰國在一旁補充道。

高陽看著他,認真地說:「這是賭博。」

丁戰國看出了高陽的猶豫,馬上急切地說:「都到這一步了,必須賭一把。這個線人我熟悉,我敢說這一次他絕不會錯。」

「為什麼?」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想離開哈爾濱,離開保密局。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高陽眉頭緊鎖。作為局長,他承擔著更大的責任。如果真如丁戰國剛剛講述的一般,整件事情裡包含的風險是不可估量的。

見高陽依舊猶豫不決,丁戰國繼續懇切地說道:「那個女特務已經死了,這是我們挖出內鬼的唯一機會,高局長!」

唯一機會!高陽被這句話說服了:「你去辦吧,我這就去向局長請示。還有,從現在起,盯住每一個知道鬈髮女郎案件的人——記住,是每一個人。」

「是。」

高奇的照片被放大了數倍,此時正擺放在丁戰國辦公室的桌子上,三四個精幹的偵查員認真地看著照片。

丁戰國叮囑道:「仔細看清楚,把他刻到心裡、刻在骨頭上。不僅如此,我還要你們發揮想象力,把這個人戴口罩、墨鏡,甚至裝扮成女人的形象都在腦子裡過一遍。」

不一會兒,幾個偵查員先後抬起頭來,表示已經準備好。

丁戰國看了看手錶,開始佈置任務:「下午兩點五十分,小馬把吉普車停在公寓門口,不要關火,不要拔鑰匙,下車就走。

「小姜和大劉坐另一輛車,檢查好通訊器材,給我緊緊盯住那輛吉普。一接到命令,馬上抓人。

「所有人都檢查一下武器,子彈多帶,有備無患——出發。」

眾偵查員聽到命令立刻起身,一擁而出。丁戰國趁人不備,拽住小唐對他使了個眼色。小唐會意,稍稍放慢了腳步。待眾人離開,丁戰國對小唐小聲交代道:「你的任務一會兒交給別人,你只負責好一件事:盯緊李春秋,包括他接觸的每一個人。」

「明白。」小唐領命後,又問了一句,「跟著李大夫,要帶槍嗎?」

丁戰國遲疑了一下:「帶。」

出了公安局大門,李春秋伸手攔下一輛黃包車坐了上去。身後不遠處,戴著一頂氈帽的小唐也上了一輛黃包車,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

李春秋要去找魏一平。整整兩個小時,高奇的臉一直在李春秋腦子裡盤旋。他翻遍了記憶的每一個角落,除了魏一平給他看的那張照片,他怎麼也想不起還在哪裡見過這張面孔。按照剛才在醫院的情形,毫無疑問,他是丁戰國的線人,但他和魏一平又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盯著自己,他發現了什麼?他又告訴了丁戰國什麼?

李春秋心裡的疑問太多了,他不安地張望著路邊的街景,很快便發現了後面尾隨的黃包車。李春秋心頭一緊,馬上改變了計劃,讓車伕在前方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果然,身後的尾巴也下了車,改為步行跟蹤。

很顯然,一張彌天大網已經開始收緊了。李春秋知道,現在已經不能再去找魏一平確認醫院裡那個神秘者的身份了。打電話也不行,他的一舉一動馬上就會傳到丁戰國的耳朵裡。通過電話局,他很容易就能查到對方的號碼。怎麼辦?一時間,李春秋有些憂心忡忡。

突然,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傳來。李春秋抬頭一看,人群中,趙冬梅正騎著腳踏車迎面過來。

天賜救兵。李春秋趕忙迎上前去:「趙小姐?」

趙冬梅恍惚了一下,趕忙從腳踏車下來,有些意外地說道:「李先生,是你啊?」

「太巧了,在這兒能遇到你。」

「我正愁去哪裡找你呢。」

這句話倒讓李春秋頗有些意外:「找我?」

趙冬梅依舊很害羞的樣子,低下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昨天晚上,我好像把手帕落在計程車上了。你看到了嗎?」

李春秋知道,他們應該可以繼續聊下去了。他抬頭看了看四周,不遠處正是哈爾濱著名的伊力西餐廳。

「趙小姐,能幫我一個忙嗎?」

「啊?什麼意思?」趙冬梅不明所以。

「陪我吃個飯。」李春秋說著,一把拉起她朝伊力西餐廳走去。

坐到餐桌旁,趙冬梅還是很疑惑,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把目光落在李春秋身上:「陪您吃飯算幫忙?我不明白。」

李春秋並沒有東張西望,但他早已經看清,跟蹤他的人正在街對面觀察著這邊。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鬆愉悅,對趙冬梅說:「實不相瞞,今天有個人約我吃飯,坦白說我實在不願意去。所以,我會在這兒給對方打個電話,就說我已經有一個很重要的約會了。」

「那你可以隨便找個地方打這個電話,何必……」

「如果這個謊可以這麼輕易撒圓,我也就不必這麼麻煩了。約我吃飯的是個軸人,他也許會真跑來看我是不是在和別人約會,到時候看見你,他才會相信。」

李春秋的話聽上去有點兒玄,趙冬梅將信將疑地說道:「李先生,你在騙我吧?」

李春秋笑了:「我們可以打個賭,看看一會兒是不是真有人過來。」說完,他揮揮手叫來侍者,點了兩份牛排和一瓶紅酒。然後掏出幾張鈔票,遞給侍者說:「剩下的是你的小費。另外,麻煩你幫我打一個電話。」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四五聲,魏一平才接起來。他和每一個聯絡人都有響鈴次數的約定,這個電話應該不是來自他認識的人。

拿起話筒,魏一平並不說話,他要等著對方先開口。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請問是魏先生家嗎?」

「你是?」

「這兒是伊力西餐廳,有一個姓李的先生讓我轉告您,他今天有重要約會,所以不能去見您了。還有,他今天見到了您家裡照片上的那位朋友,對方認出了他,但沒有說話。李先生說,這位朋友肯定和丁先生也有生意上的來往。」

「我知道了,謝謝。」魏一平面無表情地結束通話了電話,但他的心情遠沒有臉上這麼平靜,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在紅綢子的襯托下,幾根黃燦燦的金條格外顯眼。丁戰國親眼看著一個偵查員把這個沉甸甸的紅包放在吉普車的車座下面,車裡還放著高奇要求的一箱餅乾和一箱罐頭。此刻,吉普車的頂棚被捲了起來,幾個偵查員正在將一個備用輪胎抬上後座。

丁戰國緊咬著後槽牙——在山裡打游擊的時候,這些東西夠他們那支隊伍半年的裝備,現在都便宜了高奇這個小子。當然,如果他真能揭開內鬼的身份,花這些也值得。可是,他真能做到嗎?丁戰國把剛才說服高陽的話,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好像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這時,一個偵查員走過來,對丁戰國小聲說道:「小唐來電話了。」

「怎麼說?」

「李大夫去了一家西餐廳。」

「餐廳?」李春秋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答案,丁戰國看了看手錶,對身邊的偵查員說,「你在這兒盯著點兒,我過去看看。」

陳彬用一條厚厚的圍巾把臉裹得嚴嚴實實。他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但對四周的情形依舊瞭如指掌,在走到一條較為僻靜的街道後,他一閃身鑽進一個公用電話亭,撥通了魏一平的電話:「老魏,是我。事情很順利,你的那個親戚已經走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你的線人現在在你身邊嗎?」電話裡傳來了魏一平嚴厲的聲音。

「我的線人?他沒和我在一起。」

「你們分頭撤的?」

「對。我們約好了分頭……」

「混賬!」魏一平極少發怒、失態,但這次是真急了,「你知道他是誰的人嗎?丁戰國!現在,我們在公安局的線人已經命懸一線了!」

「什麼?他怎麼會認識……」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計較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了,你給我馬上除掉他,馬上!」

「是!」陳彬掛了電話,還有些失神。魏一平的話猶如一記悶棍,把他打蒙了。他努力回想著和高奇的每一次對話。電話亭外,一陣冷風吹來,陳彬猛然想起剛才出門時,急慌慌地對高奇說:「公安裡頭有我們的人,是個法醫,別誤傷了他。」

想到此,陳彬立刻理解了魏一平為何如此氣急敗壞,他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離開醫院後,高奇在回家的路上給女朋友打了一個電話。他謊稱母親病重,要立刻見到他倆,讓她務必在兩點半之前趕回來。然後,他急匆匆地回到家,翻箱倒櫃地收拾東西。

牆上的表嘀嗒嘀嗒地走著,吵得高奇無比心焦。雖然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但除了金條和鈔票,他只是象徵性地帶了一兩件衣服,為了遮蓋錢財,以防它們四下散落。

忙活完之後,高奇從後腰裡抽出那把從陳彬那兒拿來的手槍。雖然作為特務,他接受過一些基本的訓練,但從沒開過槍。此刻,槍拿在手裡,他覺得沉甸甸的,不確定自己開槍時會不會哆嗦,他忍不住在心裡自嘲真不是幹這個的料兒。所以,他必須逃,這恐怕是他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就這樣默默地看了一小會兒,高奇又把手槍重新插進了後腰裡。

牆上的鐘表聲,簡直就像催命的音符。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的高奇,此時心神不寧地在屋裡轉來轉去。按正常來說,女朋友應該馬上就到了,她平時很聽話,何況剛才在電話裡,他的語氣非常急。

「當!當!當」,門外傳來一陣輕巧的敲門聲。高奇下意識地一激靈。停了一會兒,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還是如剛才一般輕巧的三聲。他把後腰的手槍抽出來抓在手裡——這肯定不是他的女朋友,既然如此,無論門外的人是誰,對他來說都是危險的。

高奇緊緊地靠在牆上,用力屏住呼吸,感覺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很快,他的判斷得到了證實——見屋內沒有回應,外面的人開始撬鎖了,「咔嗒,咔嗒」的聲音,應該是用鐵絲在鎖眼裡鼓搗。這聲音其實極其微小,高奇卻覺得自己的耳朵彷彿都要被震聾了。他咬緊牙關,舉起手槍,烏黑的槍口正對著房門。

一滴汗水流進了高奇的眼角,他眨了眨眼睛卻不敢去擦。

門外開鎖的人,腦門上也是一層細密的汗珠——陳彬在心裡默默讀秒,平時開一把這樣的鎖,最多隻需要十幾秒鐘,但今天已經過去一分多鐘了,鎖還是沒被開啟。不得不說,他現在有些慌張。

在汗水與汗水的較量中,突然,「咔嗒」一聲,鎖被開啟了。陳彬立刻推了推門,高奇在屋內手攥得生疼。

可是門並沒有開啟,門鎖還在頑固地咬合著。陳彬輕輕呼了口氣,剛準備繼續,忽然聽見從樓梯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不論來人是誰,在目前這種狀況下,他都不能被暴露。陳彬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閃身從另一側的樓梯離開了。

幾串腳步聲之後,門外漸漸安靜了下來,高奇握槍的手漸漸放鬆了一些,接著,他整個人慢慢地癱坐在了地上。

盤子裡的最後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之後,趙冬梅有些感慨地說:「兩年沒吃過了,我都快忘了這味道。謝謝你,李先生。」

李春秋眼含笑意地看著她,說道:「要是你願意,咱們可以經常來。」

趙冬梅聽出了言語間的曖昧,但她沒接茬兒,抬手看了看錶,低聲說:「我得先回去了,下午還要上班。」

「你不是已經請好假了嗎?」

李春秋脫口而出的問話,讓趙冬梅十分驚訝,她愣了一下才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你的腳踏車的車把上掛著菜籃子。」

「我本來是想在午休時間出來買點兒菜。」

「準確地說,應該是年貨。你家和啤酒廠之間有一個小菜市場,你完全可以買了菜送回家,然後再去上班,不過你沒有去那兒。從這邊往東穿過三條街,有一個大菜市場,在那兒可以買到任何年貨。那個地方我去過,很大,就算你跑著逛完,也得需要半個小時,再把買的東西送回家,返回廠裡百分之百會遲到。你是個老實本分的姑娘,想必不會輕易地遲到早退。所以,我猜你已經請好下午的假了。」

李春秋一段頭頭是道的分析,讓趙冬梅又驚訝又好奇,她很感興趣地說道:「你們這些公安可真神。你還知道我什麼?」

「除了芭蕾舞,你還學過小提琴。」

「怎麼看出來的?」

「你看,練過小提琴的手和一般人不一樣。」李春秋說著,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一隻手。兩隻手的觸碰,點醒了沉浸在好奇中的趙冬梅,她下意識地往回縮了一下,但感受到了李春秋手上的堅持——他微微用力攥了一下。

趙冬梅快速瞟了一眼李春秋,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複雜,但臉上依舊掛著微笑,這讓趙冬梅更加不自在,她又使勁兒一抽,把手收了回來。

李春秋沒想到這個嬌羞的姑娘竟然會如此倔強。他的手被晾在桌上進退維谷,頗為尷尬。待他剛要收回來的時候,趙冬梅突然問道:「你結婚了?」

李春秋被問得一愣,這才注意到那隻尷尬的手上,結婚戒指明晃晃的,特別顯眼。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氣氛,如同肥皂泡一般瞬間破裂。李春秋在心裡一陣懊惱,卻沒有注意到,另一張桌子前同樣戴著戒指的護士小孫,正在心裡默默冷笑。

透過車窗,丁戰國幾乎目睹了李春秋和趙冬梅的整頓午飯。他有點兒莫名其妙,對身邊的小唐問道:「這女的是什麼來路?」

「不知道。」

為什麼李春秋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答案?無辜群眾,絕頂高手,李春秋的身份只能是二者之一,絕無其他可能。雖然有滿腦子的疑問,但這個結論在丁戰國心裡紮下了根。

此時,轎車的步話機裡傳來一個偵查員的聲音:「丁科長,通行證有問題——任副局長不批,他要你當面說明。」

丁戰國心想:既然如此,那就讓謎底快點兒揭開吧。於是,他拿起步話機,答道:「我這就回去。」

小唐在一邊問道:「李大夫這兒,還要繼續監控嗎?」

丁戰國想了想:「留一個人跟著,看他去哪兒就行了。」

計程車停在了趙冬梅家附近,李春秋先一步下車,把她的腳踏車從後備廂裡搬出來。

趙冬梅接過車把,淡淡地說了句「謝謝」,剛要轉身離開就被李春秋攔住了。

「我得向你道個歉。」李春秋說著,掏出了那塊絲質手帕,「昨晚,其實在你下車前我就撿到了,但是我沒和你說。」

「為什麼?」

「藉著還手帕的機會,還能再見到你。」

趙冬梅接過手帕,很客氣地說:「我先回去了,再見。」說完,她推著腳踏車轉身就走。

這不是李春秋預想的反應,他不甘心地攔住她:「趙小姐,明天你有空嗎?」「有事嗎?」

「有一家很好的俄羅斯餐廳,去的人不多,但味道很好。我想……」

這次,趙冬梅的口氣中一點兒客氣的成分都沒有了,她很認真地打斷他,說道:「對不起,我不想去。」

「為什麼?」

「因為如果有時間,你應該多陪陪你的太太。」說完,她繞開李春秋,決絕地走了。

李春秋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一籌莫展。看來,不是每個女人都會在寂寞面前放棄原則。想到此,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身後的尾巴還沒甩掉,下一站帶他們去哪兒呢?李春秋想了想,又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奮鬥小學。」

已經兩點半了,高奇決定不再繼續等下去。他起身拎起桌子上的皮箱,剛要往外走,想了想,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了一件以前從沒穿過的大衣和一頂帽子。

換完裝束,他趴在門口聽了一陣,接著抓住門把手,做了一個深呼吸。門被拉開,外面空無一人。他迅速地下樓,在樓道門口看見了從遠處走來的女朋友。他閃身躲在一堆雜物後面,待他女朋友一進樓道,便從身後一把拉住了她。

「噓。」見到她的驚訝和慌張,高奇立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一把扯下她身上的大紅圍巾,扔到了角落裡,小聲說道:「戴著這個太扎眼。別說話,跟我走。」

出門後,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前還特意看了看司機的臉,確認安全之後,才說道:「火車站,快!」

丁戰國抓著通行證,幾乎是從局長辦公室衝了出來。他邊跑邊看手錶——兩點四十,應該來得及,來得及。

飛車趕到高奇家樓下的時候,他已經顧不上看錶,向在這裡待命的偵查員問道:「怎麼樣?」

「沒動靜。」

「人沒露面兒?」

「一直都沒出來。」

丁戰國皺著眉頭想了想,拔出手槍說道:「不對,上樓。」

踹開房門,迎面牆上就是一座掛鐘,時間顯示——三點十分。破門而入的丁戰國,此時正站在一片狼藉中,差點兒沒找到下腳的地方,兩個偵查員也是面面相覷。突然,電話響了。

丁戰國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小心地走過去接起電話。沉默片刻後,電話那端傳來高奇的聲音:「丁科長?」

丁戰國急切地問道:「你在哪兒?」

此時,高奇正站在火車站前廣場邊的公用電話亭裡,往遠處望去,幾個帶著袖標的解放軍士兵正在巡邏。他的女朋友提著他的裝滿細軟的小箱子,走上前去,詢問售票處的方向。一個解放軍士兵指了指,她依言快步走了過去。

看見這一幕,高奇放心了,更讓他放心的是,電話那頭的確是丁戰國。

高奇微微鬆了口氣,說道:「我要走了。」

「現在就走,不要錢了?」

「我要是再不走,估計你就得把那些錢燒給我了。不過你別擔心,作為禮物,我會把你想知道的那個名字告訴你。等你抓到人,替我儲存好承諾給我的那些錢,在合適的時候,我會回來自己取。」

「隨時歡迎。」

從丁戰國的聲音中,高奇聽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做了這麼久的特務,他心中第一次產生一絲成就感——把一個人的情緒、思想甚至生命玩弄於股掌中。怪不得那些人不要命也要幹這個,這感覺太他媽過癮了。他長出了一口氣,對著話筒不慌不忙地說:「你一直在找的那個內鬼,也許你心裡早就有答案了。他是——」

話未說完,高奇突然覺得眼前一暗,彷彿一片巨大的陰影把整個電話亭都籠罩在其中。他抬頭一看,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正呼嘯著迎面衝來——

丁戰國彷彿聽見那個名字在高奇的嘴邊呼之欲出,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卻是一陣巨大的撞擊聲……

電話亭被撞得支離破碎,眾多巡邏公安和解放軍士兵紛紛向事故現場衝去。一副旅客模樣的陳彬看著這一切,放心地走了。

剛到下班時間,姚蘭就急急忙忙地換上了便裝。經歷了那一晚的痛哭傾訴,她心裡反倒暢快了一些,似乎也感覺到了李春秋的鬆動。今後的路可能還會很難,只要他還給她機會,她願意付出任何努力。所以,她不想再沉浸在沒完沒了的搶救和病歷中,她要先去挽救自己瀕臨破碎的家。

「姚蘭姐——」穿過走廊時,姚蘭聽見有人在背後喊她,回頭一看是小孫。

「有事啊?」

小孫囁嚅著說道:「有個事兒,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姚蘭看看她,頓了頓道:「科裡就這麼幾個人,夜班我只能這麼排,你也別怪我。」

小孫搖了搖頭,欲言又止道:「不,我……」

姚蘭沒心思再等,見小孫遲遲不開口,便說道:「今天你辛苦一下,過兩天我安排你倒休。」說完,便轉身走了。小孫看著她的背影,剛才話已經到了嘴邊,但她還是沒勇氣把看到的一切告訴姚蘭。

三盤炒菜外加姚蘭最拿手的砂鍋排骨,李唐已經很久沒在家裡吃過這麼豐盛的晚餐了。他顧不得砂鍋裡還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站起來就把筷子伸了進去。

「李唐,你等會兒,小心燙著!」

李春秋在一旁什麼也沒說,夾了一塊排骨吹了吹,放進了李唐的碗裡。再抬起頭時,只見姚蘭拿來一瓶酒和兩個杯子,對他說:「今天天冷,喝一點兒吧?」

李春秋正要把酒接過去,姚蘭馬上自己擰開瓶蓋:「我陪你喝一杯。」把兩個杯子都斟上酒,她接著說道,「下班後,我去了菜市場,你知道嗎?老周家的排骨比老李家的貴了。我還以為老周也多了耍奸的心眼,比較之後才發現一分錢一分貨。貴就貴吧,我還是買了老周家的。」

李春秋接過酒杯說:「菜太多,該吃不完了。」

「不多不多,你辛苦一天了,多吃點兒。先嚐嘗排骨,要是覺著硬,我再去回回鍋。」

李唐吃得滿嘴油,頭也不抬地搶著說:「別回鍋,不硬。」

李春秋疼愛地看了兒子一眼,又往他碗裡夾了一塊。姚蘭也夾了一塊,但是放進了李春秋的碗裡:「忙嗎,今天?」

李春秋低頭吃著肉,說道:「還好。」

「爸爸今天去我們學校了。」李唐接茬兒說道。

「我去問了問你的學習成績。陳老師說你的古詩背得還不熟。」李春秋說完,繼續低頭吃飯。那一夜的擁抱,還不足以讓他有勇氣直視姚蘭的眼睛。

姚蘭自然也感覺到了李春秋的躲閃。她摸了摸李唐的頭,說道:「聽爸爸的話,好好背。」

飯後,她一刻不離地監督李唐寫作業,之後洗漱整理,早早把他送進了夢鄉。

檯燈下,李春秋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姚蘭換了一身性感的睡衣坐在床邊。

「我今天新買的。」

「嗯,挺好看。」

姚蘭上了床,輕輕地依偎在李春秋的身邊。李春秋猶豫了片刻,把書合上放在了一邊。

燈光昏黃,雙人床上發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兩個人的呼吸都漸漸有些急促,不一會兒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李春秋仰面躺著,雙眼盯著天花板,說道:「我今天不行。」

旁邊的姚蘭強忍著失望問道:「是不行,還是不想?」

李春秋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了看姚蘭,說:「是不行。我今天太累了。」

「那趕緊睡吧。」說完,姚蘭伸手關掉了檯燈。

床頭上方掛著他們的結婚照,照片上曾經眉目含情的兩個人,此刻漸漸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陳彬面紅耳赤地趴在女友身上,酒精是他最好的春藥,幾瓶酒下肚,他似乎就有用不完的精力。直到女友的呻吟聲幾乎變成尖叫,他才漸漸鬆弛下來。

然而,就像煙花過後的夜空,絢爛過後馬上便是黑暗,一股巨大的恐慌馬不停蹄地籠罩過來。陳彬坐起身,在一些半空不空的酒瓶裡挑揀了半天,最後尋得一個瓶底兒,抄起來便喝。

「別喝了,你都醉了。」女友起身溫柔地勸著。

「怎麼會,喝一缸我也不會醉,不能喝醉。」

女友輕嘆了一聲。「我爸媽想見你。」她說著,下地開始收拾散落在各處的酒瓶,「等天一亮,喝了臘八粥,我和你就整整認識四年了。我爸媽一直不知道我找了個什麼樣的人,他們年前非要來哈爾濱,他們想讓我結婚。」

「結婚」這兩個字讓陳彬心頭一震,他胡嚕著自己的臉,含混地說道:「是嗎?」

「這些年,我一直沒催過你。你做生意忙成天不在家,你忙你累我都知道是為了我,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過。可我爸媽不知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明白。」

她收拾完,重新坐到陳彬身邊:「你要是累就別幹了。你就在家,我上班養著你。你要是願意,明天咱倆就結婚,我給你生個孩子,行嗎?」

話沒說完,一陣抽泣聲傳來,她轉頭一看,陳彬竟然滿臉是淚。女友吃了一驚,趕忙問道:「你怎麼了?」

陳彬哽咽著說道:「對不起啊。」

「別這麼說,你沒有。」

「我不行了。」陳彬把腦袋埋在女友胸前,泣不成聲,「天天都在外頭,也不讓回家,天天這樣也沒個頭兒。我太累了,不想幹了。我再也不想出去了,我不想再殺人了……

女友輕撫著陳彬的頭髮,像哄孩子一樣哄著他說:「好好好,咱們就在家,不出去,什麼都不幹,不殺人。你喝醉了,好好睡一覺,醒了就什麼都好了,別哭,不殺了,不殺了。」

深夜的辦公室,丁戰國還沒下班。從現場回來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裡面,狠狠地砸碎了一個茶杯。沒人敢來勸他,但丁戰國並未任由自己繼續發作。在和對手的較量中,他又輸了一局。但戰鬥還沒有結束,他必須再次打起精神繼續迎敵。

此刻,丁戰國手裡拿著一張檔案室的照片,照片上的李春秋正和他對視著。一直負責跟蹤李春秋的小唐後來告訴他,李春秋送完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後,直接去了奮鬥小學。

這個訊息聽上去既令人欣慰,又令人失望。丁戰國死死地看著照片上的李春秋,真恨不得將他一眼看透。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高陽直接走了進來。丁戰國立刻起身:「高局長。」

高陽面色凝重地說道:「剛剛接到情報:後天,保密局的特務會在尼古拉廣場上刺殺公開演講的民主人士。除了避免這件事情的發生,也許你還可以藉助這件事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排查一下你想排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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