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晨曦,從窗簾的縫隙裡擠了進來。陳彬摸索著按亮床頭的檯燈,起身揉了揉眼睛,回頭看了看身邊還在熟睡的女友。屋子裡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空酒瓶。陳彬在裡面挨個兒翻找,叮叮噹噹的聲音吵醒了身邊的女友。
「找什麼呢?」
「水,渴死我了。」
陳彬正說著找到了半杯水,他仰頭喝了下去,然後重新鑽回被窩。女友溫柔地依偎過來,陳彬看著四處的酒瓶,問道:「昨天晚上,我喝了多少啊?」
「你喝得什麼都記不住了。」
「我沒跟你吵架吧?」
「可你也沒答應我。」
「什麼?」
「見我爸媽啊,他們都來好幾天了,一直想見你。」
女友說的這些事,陳彬沒有絲毫印象,他猶豫了一下,問道:「我是怎麼說的?」
「胡話,都是些胡話。」
「我說什麼了?」
女友閉著眼睛笑了笑,抱住陳彬說:「胡話還能是什麼。你說你累了,要跟我回老家,說不殺人了,不幹活了。反正就是一通胡說,我也聽不明白。不過,你到底想不想見我爸媽啊?」
陳彬沒有回答女友的問題,他默默地坐起來,又轉過頭看著女友。她前額的劉海兒睡得有點兒亂。陳彬記得她最愛美,到哪兒都不忘了整整頭髮,這個時候她也不想讓自己難看吧。想到這兒,他伸手輕輕地理了理女友的頭髮。女友被這輕柔的動作弄得直癢癢,笑著睜開眼睛,看著木然的陳彬,說道:「怎麼不說話啊?嚇傻了?」
陳彬面無表情,突然,他一把抓起鴨絨枕頭飛快地壓在女友的臉上,死死地悶住她的口鼻。女友拼命掙扎,兩隻手胡亂地抓著,連他的臉都被撓破了。陳彬始終死死壓著不放手,直到女友亂蹬的雙腳漸漸不動了。
陳彬的額頭上青筋暴出,胳膊僵硬得有些麻木。他慢慢鬆開手,掀起枕頭,看見了下面死不瞑目的女友。他呆呆地坐在床上,隨手拿起床頭櫃的半杯水,木木地喝了一口,還未及嚥下去便一口噴在地板上,大口地嘔吐起來。
洗漱完畢從衛生間出來,李春秋見兒子正在餐桌旁吸溜著喝粥。他平時不大愛喝粥,今天看上去倒是吃得挺香。
姚蘭端著一碗粥從廚房出來,對李春秋說:「過來喝粥吧,今天是臘八。」
已經臘八了,最後的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分之一。李春秋心頭一震,時間竟然就這樣在他度日如年中悄悄溜走了,但他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坐到餐桌旁淡淡地說了句:「好。」
姚蘭在一旁殷勤地說:「沒放黑豆,棗核兒我也去了。」
李春秋低頭「哦」了一聲,還是沒有直視姚蘭的眼睛。姚蘭有些失望,但她忍住了。時間,他們都還需要時間——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也督促自己要付出更多。
粥慢慢涼了,李唐開始狼吞虎嚥,邊吃還邊回頭看牆上的掛鐘。
「慢點兒吃,別噎著。」姚蘭叮囑道。
「快遲到了。」李唐端起碗快速地把粥喝光,邊抹嘴邊說,「我去拿書包。爸爸,你快點兒。」
李春秋正要起身,姚蘭站起來說道:「我去送他,你慢慢兒吃。」李春秋又喝了兩口粥,想了想,還是放下碗跟了出去。
姚蘭和李唐已經收拾停當,一開門,就見丁美兮揹著書包孤零零地站在門口。丁美兮打招呼道:「姚阿姨。」
「美兮,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
「你爸爸這麼早就出去了?」
「他昨天晚上就沒回來。」
姚蘭心疼地摸了摸丁美兮的頭:「走吧,阿姨送你們上學。下次,爸爸不在家,你就到阿姨家來,別自己在家過夜,不安全。你要是怕黑,不敢一個人走過來,就打個電話,阿姨過去接你……」
姚蘭嘮嘮叨叨地囑咐著,帶著兩個孩子漸漸走遠。李春秋卻站在門口琢磨著丁美兮剛才的話。丁戰國一夜未歸,是因為憤怒和失望,還是在策劃新的行動?以他的性格,越困難越能激起他的鬥志。
李春秋沒心思再繼續喝臘八粥,他穿上大衣,急急地趕去單位。
公安局大廳的黑板上寫著一則通知:電話交換機故障,預計上午十點鐘恢復正常。李春秋一進大門便看見了,未及多思,偵查員小唐匆匆跑進來,邊跑還邊往嘴裡塞麵包:「李大夫早——」
「跑著吃東西,胃該受不了了。」
小唐含混不清地答道:「開會,顧不上了!」
匆匆忙忙地不止小唐一人,從樓梯到走廊,好幾撥偵查員從他身邊飛快地經過,急急地朝會議室跑去。李春秋經過偵查科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扭頭想往裡看看,一個偵查員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關上了會議室的大門。
辦公室裡也沒人,看有打掃過的痕跡,小李應該已經來過了。李春秋把大衣掛在衣帽架上,回想著剛才一路的情景,所有人好像都在漠視他,但似乎又都在關注他。他直覺的雷達已經自動進入搜尋狀態,只是現在還找不到明確的目標。
這時,小李提著暖水瓶推門進來,一臉神秘地說:「找著了,找著了。」
「找著什麼了?」
「昨天撞掉火車站電話亭的人。剛才我排隊打水,聽治安科的人說已經找到了。」
李春秋起身走到暖水瓶旁邊,邊倒水邊說:「夠快的呀。」
小李低聲說道:「都說要提拔老丁。換了我,也沒日沒夜地下功夫。」
「你知道得還挺多。」
李春秋笑著說完,一轉身,腦子裡馬上浮現出黑板上的那則通知。他意識到,所謂的電話故障,一定是丁戰國的手段,他是在提防情報外洩。那麼,撞死高奇的人是不是陳彬本人?這是一件火燒眉毛的事情,應該想辦法給魏一平報個信兒。
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小唐腦袋探進來說道:「李大夫,丁科長請你過去一趟。」
會議室的大辦公桌上,平鋪著一張高倍市區地圖。丁戰國站在地圖旁,指著一片廣場區域,給偵查員們交代任務背景:「這是尼古拉廣場。後天,第一批從全國各地奔赴解放區的民主人士,將要在這兒舉行集會。據可靠情報:國民黨特務已經到了,人數還不清楚。他們會以遠距離射殺的方式破壞這次集會。離集會召開只有二十三個小時,這也是留給我們的時間——現在轉達高局長的部署。」
丁戰國用一根指揮棍點著廣場的北部:「這是集會的主席臺,在廣場的最北邊,到場的十幾位民主人士都會站在這兒發言,也是刺客開槍的時機。廣場的東、西、南邊都有居民樓。彈道科根據對現場情況的分析,基本排除了敵人在東、西兩側居民樓裡實施暗殺的可能性,所以,廣場南側的幾棟居民樓,就是刺客最有可能設下埋伏的地點。
「昨天夜裡,社會部的同志已經梳理了這三棟居民樓裡每一家住戶。我們發現,只有一戶是剛剛搬來的。」
正說著,李春秋推門走了進來。見屋裡的人都是一臉嚴肅,李春秋沒吱聲,悄悄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直到丁戰國給每個人佈置完任務,他才湊過去問道:「如臨大敵呀,什麼情況?」
「抓人。」丁戰國一臉認真道。
「出動這麼多人,要抓多少啊?」
「人不多,可是他們有槍,沒準兒還有炸彈,受傷的機率很大,所以我希望法醫科能出一個人。」
李春秋點了點頭說:「我去。」
「那兒很危險。」
「我知道,所以我去。」
「其實這種事,應該讓年輕的去做,不過小李在經驗上還欠一點兒——」
李春秋擺擺手:「別說了,又不是第一次。我去拿急救箱。」
「小馬跟李大夫去收拾東西。」丁戰國說完,在李春秋的肩膀上拍了拍,「我在樓下等你,你坐我的車。」
丁戰國的車裡,除了李春秋,後排還坐著兩個偵查員。這次行動一共出動了四五輛車,怕車多扎眼,他們故意分開行駛。車子開到一個公用電話亭附近,李春秋遠遠看見,路邊的一個偵查員在向他們招手。丁戰國踩下剎車,下車朝他們走過去。
李春秋坐著沒動,若無其事地看著前方。他早已注意到,那個偵查員身邊還站著一箇中年男人。車上的另兩個偵查員也沒下車,李春秋故意擰開車上的收音機,然後微微伸了伸懶腰,活動一下僵直的脖子。他無意中瞟向外面的丁戰國,儘管和他有一段距離,但訓練有素的耳朵還是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路邊,偵查員介紹道:「這位是這個區的治保主任老馬。」
丁戰國衝中年男人點點頭,說道:「您是這兒的土地爺,哪路妖精作怪,您心裡最有數。」
馬主任的衣兜裡插著筆,說話也是一板一眼:「是這樣,我們今天早上才接到派出所的通知。廣場南邊的這三棟樓裡,只有一戶是最近才搬進來的——兩口子男的叫田剛,女的叫武霞,家裡還有一隻小獅子狗。登記的時候,田剛說自己是個作家,武霞沒有填任何職業……」
丁戰國問:「那套公寓裡有電話嗎?」
「有,號碼是8130。」
「這兩個人有沒有什麼活動規律?」
「他們很少外出,和鄰居也沒什麼來往。每天只在中午一點多的時候,天氣暖和了,才出來散散步、遛遛狗,很孤僻。」
丁戰國看看身邊的偵查員:「倒是符合作家的生活習慣啊,可他們總得吃飯吧,不買菜嗎?」
「那肯定會買。差不多每天早晨九點,武霞就會出來買吃的,都是熟食,他們好像不怎麼做飯。」
丁戰國看了看手錶:「九點?這麼說,快了。」
汽車最終停在了公寓樓附近的路邊,丁戰國接過身後的偵查員遞過來的望遠鏡朝外看去。路邊,一個賣烤白薯的,一個賣糖葫蘆的,兩個小販都是偵查員喬裝改扮的。
已經過了九點,丁戰國看了看手錶,又把眼睛對準望遠鏡。突然,賣糖葫蘆的小販對著這邊點了點頭,丁戰國馬上開始尋找目標。
「出來了!」
包括李春秋在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窗外看去。公寓樓的門口,伴隨著一陣犬吠,一隻白色的小獅子狗和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先後走了出來。她就是馬主任說的武霞,只見她身穿一件貂皮大衣,戴一頂鑲著網狀罩簾的女式呢帽,鋥亮的長筒皮靴踩在雪地上,走路姿勢優雅,通身一副高貴的氣質。
雪地裡,白色的小狗興奮地撒著歡。武霞在後面好似生怕它丟了似的,喊道:「別跑,別跑,快回來——」
她的聲音和人一樣,溫婉甜美。雖然有小狗牽絆,但稍加觀察就會發現,她走的幾乎是一條直線,沒有左顧右盼,更沒有回過頭。她進了一家麵包店。隔著玻璃櫥窗,可見一位光頭老闆笑容可掬地和她說了兩句話,隨後遞過一個裝著幾根長麵包的牛皮紙袋。
出門走了一段,武霞又進了一家副食店。這家的老闆是一位大鬍子,也是幾句話之後,牛皮紙袋裡多了一瓶牛奶、幾根燻腸和蔥頭,同時武霞的右手還提著一打雞蛋。白色的小狗依舊歡快地在她腳邊跑來跑去,她開始順著原路往回走。
直到武霞進了樓道,丁戰國才慢慢放下望遠鏡。旁邊的李春秋看著他,問道:「她是特務?」
丁戰國也看了看李春秋,反問道:「你覺得呢?」
「不像。」
「怎麼說?」
「你看她走路的姿勢像不像一條直線,頭都不轉一下。我要是特務,起碼會觀察一下週圍吧,看看有沒有人拿望遠鏡盯著我。」
丁戰國笑了笑:「別看她不回頭,她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觀察著我們。」
「有那麼神嗎?」
「賭嗎?」
李春秋往回抽了抽身子,說:「我從來不賭。你這麼有把握,我更不敢了。」
「我要是輸了,可以脫光了在這條路上走一圈。」
「既然都這麼確定了,怎麼還不動手?」
「急什麼,還沒見著他丈夫呢。」說著,丁戰國看了李春秋一眼,只見李春秋朝窗外張望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丁戰國又拿起望遠鏡,不一會兒,他嘴裡嘟囔道:「306,好;308,好。」原來,之前馬主任已經提前向他們通報了武霞居住的是307房間。就在剛才,已經有偵查員尾隨武霞上了樓,在她進門之後,便迅速進入了隔壁的306和308,通過視窗向丁戰國傳達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丁戰國放下望遠鏡,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李春秋在一邊說:「要是我,剛才在那個女人開門的時候,就突然衝進去。」
「為什麼?」
「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呀。」
丁戰國笑而不語。
突然,李春秋恍然大悟道:「你想在他們出來散步的時候下手,可要是那時候動起手來,有可能會傷到老百姓。你非得看看那男的長什麼樣嗎?」
「怎麼說呢,我有點兒不甘心——兩個肉包子肯定就在這兒了,我還想等只狗來,萬一還有同夥呢?」說著,丁戰國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然後看看李春秋,「不在這一會兒。你說呢?」
李春秋把頭往後一靠:「我一直以為你們偵查科的行動動刀動槍,踢開門進去就抓人,多威風呢!沒想到這麼枯燥。」
「所以,每次釣魚你都沒我釣得多。你總是太急,沉不住氣,遇上事兒點火就著,一點兒都不像幹公安這行的——哎,我可沒說那件事啊。哎,你幹什麼去?」
「廁所。那兒沒人給我上課。」李春秋瞥了丁戰國一眼,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李春秋沿著武霞走過的那條路向前走著。就在剛才,他清楚地聽到丁戰國向馬主任問說,武霞居住的公寓有沒有電話,馬主任肯定地回答:「有,號碼是8130。」
這個武霞,還有他的丈夫田剛,到底是哪條線上的人?會不會是陳彬的下屬,或者就是陳彬本人的化名?李春秋什麼都不知道。不管怎樣,這條線索都有可能最終導致他暴露。現在,李春秋只需要給對方打一個電話,就可以挽回所有的危機。
道路前方,李春秋已經能看見那個醒目的電話亭了。
李春秋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電話亭越來越近。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猛地轉身望去。他身後行人稀少,並沒什麼人在跟蹤或者注意他。
就在昨天,丁戰國還在派人監視他,怎麼僅僅過了一夜,就對他這麼放心,甚至都沒派個人跟著?為什麼早晨停車的地方,剛好在一個公用電話亭旁邊?還有,為什麼偏偏會讓小李聽到有關鎖定車禍肇事者的訊息?這一切都太巧合了,不對,這根本就是個陷阱。
李春秋再次轉過身來,感覺前方那個普普通通的電話亭,彷彿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妖獸。
李春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去。雪地被踩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李春秋看著路上深深淺淺的腳印,冥思苦想著下一步的出路。這時,一陣吱呀的開門聲傳來。他抬頭一看,武霞早上光顧的那家副食店的木門開了,老闆捂著肚子,手裡攥著一團手紙,匆匆地朝馬路對面的公共廁所跑去。
上午是麵包店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候。麵包店老闆正從烤箱裡取出十幾個熱氣騰騰的麵包,剛剛撒上雪白的糖霜,外面的門鈴就發出了「叮咚」的響聲。他下意識地喊了聲「來了」,擦了擦手,匆匆走到外面。
李春秋站在櫃檯前,端詳著檯面上各式各樣的麵包。老闆殷勤地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一爐是剛烤出來的,熱得都燙手,來幾個嗎?」
李春秋瞥了一眼那盤面包:「我不愛吃糖霜,來幾個黑麥的吧。」
老闆笑了笑:「黑麥的也好吃,您要幾個?」
「六個吧。」
「好嘞,我給您拿袋子裝上。」
趁著麵包店老闆回身取紙袋子的空當,李春秋用右手飛快地在糖霜麵包的頂部蘸了一下。
麵包店老闆一邊把黑麥麵包一個個地裝進紙袋,一邊說道:「糖霜的麵包,女人和小孩子愛吃。咱老爺們兒還是得吃這個。」
李春秋笑了笑,把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用左手接過紙袋:「回見,爺們兒。」
送走了李春秋,麵包店老闆又回到操作間去揉麵團。過了一陣,外屋的門鈴又發出了「叮咚」的脆響。
和剛才一樣,老闆依舊邊擦手邊說:「來啦,來啦。」可這次他從操作間裡走出來一看,櫃檯前卻空無一人。老闆有點兒奇怪,他朝門口張望了一下,店門還在輕微地晃動,顯然有人剛剛離開。
櫃檯上的各色麵包和剛才一樣,整齊地碼放在托盤和籃子裡,並沒有被竊的痕跡。也許走錯門了?老闆沒空深究,又轉身進了操作間。
可是,蹊蹺的事情剛剛開始。過了一會兒,負責這片治安的警察老劉和旁邊副食店的大鬍子老闆一起到了店裡。雖然都是熟人,但二人一起出現還是讓麵包店老闆有點兒吃驚,況且副食店老闆看上去面色不善。
「劉公安,這是……」
「啊,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了解點兒情況。」劉公安一指身邊的副食店老闆,「這不,副食店的老吳剛才讓人劫了,後脖頸子捱了一下子,表也被順走了。犯事兒的沒留下什麼痕跡,就是給他脖子這兒蹭了點兒糖霜……」
沒等劉公安的話說完,麵包店老闆就急了:「我?打他?我從早上忙活到現在,都沒出過門——」說著,他轉頭對副食店老闆說道:「老吳,咱倆街里街坊的,處得可一直不錯。我瘋了,我也不會打你呀!」
老吳聽到這話也有點兒尷尬:「是啊,我也說是啊,你這生意比我那兒強那麼多,換誰也不會是你啊,你怎麼也瞧不上我那塊不值錢的手錶吧。」
一旁的劉公安打圓場道:「事兒還沒弄明白呢,都先彆著急。」說著,他轉向麵包店老闆,「例行公事,我得搜搜。」
「搜,儘管找。沒做虧心事,我怕啥。」麵包店老闆一副慷慨大方的表情。劉公安見狀,便著手翻檢,麵包盤子被逐個兒拿了起來,掀起第三個盤子的時候,老吳的手錶赫然出現了。
丁戰國還在舉著望遠鏡,監視武霞所住的那棟公寓樓。車門突然開啟,李春秋一屁股坐到了丁戰國身邊,邊嚼著邊遞過一個牛皮紙袋。
「什麼呀?」
「黑麥麵包,老爺們兒愛吃的東西。趁熱。」
醫院的護理間,姚蘭正熟練的給一個外傷患者包紮胳膊上的傷口。身邊的小孫看上去有點兒心不在焉。
「膠帶。」姚蘭頭也不抬地伸手要著。
小孫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眼睛看著一邊出神。
「膠帶。」姚蘭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小孫彷彿一下子驚醒,慌亂中卻遞過去一把剪刀。姚蘭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自己從搪瓷盤裡拿起了膠帶。
待包紮完畢,患者離開之後,姚蘭小聲又嚴肅地說:「朋友歸朋友,工作歸工作,咱倆關係好,我也得說你。從一上班到現在,這麼會兒工夫你出幾回錯兒了?」
小孫張了張嘴,彷彿想解釋,但話到嘴邊一猶豫,又被姚蘭的話頂回來了。
「談個戀愛也不至於這樣。照著這路子下去,這要是日後結了婚,再生了孩子,你乾脆把棉球落到病人肚子裡吧。」
小孫被說得滿臉漲紅,賭氣似的打斷姚蘭:「我可不是為了我自己!」
「什麼意思?」
「你敢聽,我就敢說。」
姚蘭聽出了小孫的弦外之音:「我的事?」
「你家的後門讓人給撬了,你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姚蘭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從小孫的語氣和表情中,她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件事的分量。
李春秋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打盹兒。丁戰國舉著望遠鏡仰視,一刻不敢放鬆。況且,很快就到二人通常出來散步的時間了,他在等著樓上偵查員發來的指令。果然沒過多久,丁戰國便在望遠鏡中看見了308視窗,偵查員做了一個手指衝下的手勢。
丁戰國看了看錶:「有人要出來散步了。」
李春秋睜開眼,向外看去——公寓樓門口出現了那對夫妻和他們的小狗。
田剛身材瘦高,氣質儒雅;武霞還是剛才那身裝束,輕輕挽著他的胳膊。小狗歡叫著,在他們腳邊跑來跑去。
不是陳彬,李春秋在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丁戰國欣賞著緩緩走來的二人,調侃似的說道:「還挺般配的,是吧?」
「沒錯,郎才女貌。」
田剛和武霞不緊不慢地走著。一陣風吹過,武霞站住,把田剛沒有圍嚴實的圍巾弄好。風特別冷,武霞覺得自己的臉快要僵得笑不出來了。可她還是盡最大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貼近田剛小聲說道:「我說的就是那兩個小販,以前從來沒出現過。」
田剛用餘光瞥了一下不遠處賣糖葫蘆和烤白薯的小販。武霞明白,雖然田剛嘴上沒說,下一步肯定是要近距離觀察一下。她仰起笑僵的臉,稍微提高了點兒聲音說:「糖葫蘆,我想買一串。」說完,做出一副輕快的模樣,衝著賣糖葫蘆的小販走去。
付完錢,武霞舉起糖葫蘆對田剛說道:「吃一個?」
田剛搖搖頭,可武霞不甘心:「吃一個嘛,吃吧。」田剛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但還是張嘴吃了一顆。武霞鬆了口氣,她剛剛提的要求當然不是什麼糖葫蘆,而是詢問田剛,這個小販是否如她猜測的一般有問題,需不需要再去看看那個賣烤白薯的。田剛似乎對她的懷疑不以為然,搖搖頭想就此離開。但武霞相信自己的直覺,用糖葫蘆表明了自己的堅持。田剛只好答應了下來。
兩人溜溜達達又走到了賣烤白薯的身邊。
「給拿塊爐膛裡面的,熱乎的。」一直沒說話的田剛對烤白薯的說。小販二話不說取了一塊,快速包好,遞給了田剛。田剛接了過來,付了錢,和武霞繼續朝前走去。
「看見了嗎?爐筒都快漚爛了,那人手指甲裡頭的泥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以前要是沒幹過,他從爐子裡都撿不出來那塊烤白薯。」田剛邊走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武霞還是溫柔的笑臉:「許是我多心了。我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田剛也笑了笑,他挽起武霞的手,輕輕攥了攥:「放鬆點兒,沒事。」
「不知道為什麼,一大早我就覺著心慌。」
「很快了。明天的現在,咱們就在火車上了。」
武霞又努力地笑了笑。一陣風吹過,她覺得臉更僵了。
轎車裡,丁戰國和李春秋一直在認真觀察著田剛和武霞的一舉一動。
見二人手挽著手買糖葫蘆的情景,李春秋說道:「這麼膩乎,我敢打賭是新婚。」
丁戰國仍舊望遠鏡不離手地說道:「你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萬一人家兩口子感情好呢?」
話一齣口,他立刻覺得有些彆扭,轉頭看了看李春秋,趕緊換了句話說:「你信不信,他們還會對烤白薯感興趣?」
見果然說中,李春秋似乎有些擔心地說:「不會讓人看出什麼破綻吧?」
丁戰國回答得相當自信:「他倆啊,就算是現在不幹公安,真去街上賣糖葫蘆、烤白薯,掙的也不會比現在的工資少。」
「你們這些幹偵查的真夠細的,為了裝兩天樣子,真上街去擺過攤?」
「苦差使,沒辦法。這還算是好活兒,沒趕上扮裝掏糞的。」丁戰國說著,眼睛又盯上了外面,「替我看著點兒後頭,等會兒會有輛車開過來,咱們得換車。」
「換車?」
「外行。一輛車長時間地趴在這兒,容易引起懷疑。」
「哦。」李春秋說完,回身往後看去。丁戰國在背後悄悄看了他一眼。
公寓樓走廊裡,306房間和308房間的門同時開啟,四個偵查員分別從兩個房間裡走出來。
他們分工明確,有人望風,有人埋頭開鎖。不一會兒,就聽見「咔嗒」一聲,武霞夫婦所住的307房間的門鎖被開啟了。
四個人悄然而迅速地走了進去,馬上開始搜尋房間的各個角落。他們的動作小心而高效,房間裡竟沒有一點兒聲音。
一個偵查員拉開衣櫥,上下看了看後正要關上,突然,一件懸掛著的厚重大衣引起了他的主意。他慢慢撥開衣服,一支狙擊步槍赫然出現了。
偵查員立刻小聲說道:「在這兒!」
「馬上報告丁科長。」
武霞和田剛一路前行,走到了早上購物的那條街道。武霞瞥了一眼路邊,瞬間有些緊張地說道:「出事兒了。」
「怎麼了?」田剛假裝不經意地扭頭掃了一眼。
「今天早晨,我只去過賣麵包和雞蛋的那兩家店,現在都關門了。」
「是啊,都關門了。」田剛重複了一遍武霞的話,似乎還沒找到重點。
「和我接觸過的人,都被懷疑了。」武霞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我們被盯上了。」
田剛表情平靜,馬上握住武霞的手,面帶微笑地說:「你的手有些抖。」
「我們該怎麼辦?」武霞的臉色有些蒼白。
「帶槍了嗎?」
「嗯。」
田剛拉著武霞的手繼續往前走,笑著說道:「出沒出事,試試就知道了。」說著,二人拐進了一條小岔路。
廣場附近的一家書店裡,老闆一見田剛和武霞推門進來,熟絡地打招呼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