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剛微笑著點點頭:「我要的書都到了嗎?」
「別的還沒有,只來了一套《曾文正公全集》,傳忠書局刻本。」
「在哪兒?我瞧瞧。」
書店老闆指著裡面的一個書架:「您抬腳,在第二格。」
田剛快步走了過去。老闆客氣地跟武霞說:「您先生是做學問的人,識貨。」
「書能當飯吃——他就這麼一個愛好。」
腳邊的小狗衝著書店老闆叫了兩聲,武霞拽了拽手裡的繩子:「噓,不許叫。」
書店老闆看著小狗:「胖了。」
「不自律,不節制,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還得胖。」
書店老闆也是個胖子,聽了這話,略微有些尷尬,他笑著對武霞說:「失陪一會兒,您隨意。」說完,他走到門口招呼其他進門的顧客——一個學生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田剛沉浸在書中,幾乎頭也不抬。他翻閱了一本,放下後又取出另一冊書,認真地看著。
小狗還在那裡不安分地叫著,武霞蹲下來安撫道:「噓,這兒是書店,別叫。」
田剛循聲抬了抬頭,不經意中掃了一眼剛才那個學生。僅僅是一瞬間的對視,二人的目光便迅速分開了。學生又翻看了幾本書,然後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書店。田剛又看了看武霞,任她怎麼安撫,小狗的叫聲從未間斷。
丁戰國的轎車也跟到了書店旁邊。從擋風玻璃望出去,雖然距離書店較遠,但觀察角度很好。
一個便衣偵查員從遠處走來,丁戰國會意,預先搖下了車窗。
偵查員並沒有停步,只是在路過車窗的時候丟下一句話「進去了,我們也跟了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這個便衣又從車窗邊經過。這次,他略作停留道:「他們很警覺,我們的人出來了。」
「進去的人不用太勤。只要小狗還在叫,就說明他們還在。」丁戰國小聲吩咐道。
書店裡,小狗的叫聲零星傳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丁戰國和李春秋都感覺有些無聊了,書店的情況似乎依舊沒什麼變化。
丁戰國抬手看了看錶:兩點半。他看看李春秋,又像在自言自語:「有些不對,是吧?」
李春秋也看著他:「什麼不對?」
此時,書店裡又傳來了幾聲狗叫。
「小狗,小狗不對!」
丁戰國說著,飛快地下車衝進書店。書店面積不大,一隻小狗被拴在了書架上,而田剛和武霞早已不見蹤影。
老闆見他進來,迎面問道:「想看哪方面的書?」
丁戰國穩了穩心神,說道:「有菜譜嗎?」
姚蘭和小孫並肩走在去啤酒廠的路上。小孫還是跟以往一樣,嘴碎地嘮叨著:「對付這種人,就得捨得下臉。單身怎麼了?單身就能纏著男人啊,你聽我的,見了先撓,少說話,撓完再說——」
啤酒廠的大門已經出現在眼前,小孫正說著,突然發現身邊沒人。她回頭一看,姚蘭站在身後不遠的位置,似乎有些猶豫不決。
小孫急衝衝地跑過去,問道:「姐,你磨蹭什麼呢?這就要到了。」
「還是算了吧。」
「憑什麼?」
「畢竟是我先對不住他。」
「這事還分先後啊,又不是喝酒,你醉一回,他就也得吐一次,才對?」
姚蘭沉默著,依舊有些猶豫。
小孫的態度異常堅定:「看見前頭那個大門了吧,人就在裡頭上班。我是一路跟到這兒的,名字我都打聽清楚了。」
姚蘭忽然抬起頭說:「小孫,我想和她單獨談談。」
趙冬梅走出來的時候還穿著工作服。剛才,一直熱心給她張羅物件的大姐,有點兒神秘地對她說:「冬梅,外面有人找。」
趙冬梅有些詫異,誰會來找她呢?看著大姐有些怪異的表情,她心裡一緊,不會是他吧?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低著頭匆匆走了出去。
幸好,站在廠門口的只有一個穿著整潔的女人,可是趙冬梅不認識她。女人一直盯著她看,趙冬梅有些猶豫,但還是朝她走了過去。
「你是趙冬梅小姐嗎?」
「您是——」
「我叫姚蘭,是李春秋的太太。」
丁戰國縮著脖子,手拿一本菜譜從書店裡出來,一路走到車旁邊。之前那個便衣偵查員和李春秋在車邊等著,見他回來,都急切地問道:「怎麼樣?」
丁戰國把菜譜往車裡一扔,說道:「書店肯定有後門,人已經不見了。」
聽了這話,便衣偵查員立刻把手伸進腰間去掏槍,不想被丁戰國制止了:「別慌。我仔細地梳理了一遍,咱們應該沒露出什麼破綻。」
偵查員仍舊著急地說道:「應該把書店老闆帶回去,他們很可能是同夥。」
「抓他簡單。田剛和武霞呢,還抓不抓?」
偵查員有些聽不明白,李春秋卻聽出了弦外之音:「你覺得他們還會回來?」
「說不準。我老覺得這是他們在行動前的一個試探。這到底是一個常規動作,還是有什麼動靜引起了他們的警惕?」
丁戰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仔細回想著從早上到現在的監視行動中看到的一幕幕畫面。忽然,他想起就在兩人往書店的路上拐之前,武霞的手曾經顫抖了一下,雖然很快便被田剛握住了,但那一瞬間丁戰國看得清清楚楚。當時,田剛似乎是站在了路邊的一棵小樹旁,他假裝不經意地回了下頭,似乎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什麼了?」丁戰國自言自語,很快便醒悟過來,「上車!」
轎車飛快地開到了田剛之前駐足的地方,丁戰國站在那棵小樹旁邊回頭望去。果不其然,這裡正好能看到武霞早上光顧過的麵包店和副食店,現在那兩家店竟然都關門了。
李春秋也跟著下了車,丁戰國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思路他已經猜得差不多了。此刻,丁戰國的眼睛已經盯上了麵包店旁邊的一家開著門的瓷器鋪。
「搶表?」丁戰國想不到,這一上午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了一起搶劫案。
瓷器鋪掌櫃詳細地講述著事情的來龍去脈:「副食店的老吳去上廁所,出來的時候被人打昏,表也被搶了。派出所的劉公安,在他後脖頸子上找到一撮糖霜,他們就去了麵包鋪,這附近就那兒有糖霜。劉公安過去一搜,真在櫃檯的麵包盤子底下發現了手表。現在人都被帶到派出所去了。這案子破的,真是快啊。」
丁戰國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瓷器鋪掌櫃想了想說:「上午得過九點半了。」
「無巧不成書啊——」丁戰國轉頭看著李春秋,問道,「你的黑麥麵包是在哪兒買的?」
李春秋平靜地答道:「就在隔壁麵包鋪。」
「幾點?」
「也是九點多——那時候還好好的呢。」
丁戰國看著他,突然笑著說:「要是再晚一會兒,這事就讓你碰上了,巧吧。」
李春秋也跟著笑了:「可還是沒遇著。我天生就沒有破案的命。」
從瓷器鋪出來,丁戰國、李春秋,甚至連那個偵查員,都是一副鐵青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春秋已經暴露了。別說是丁戰國,就是一個最普通的偵查員也能一眼看穿他是這件事裡最大的嫌疑人。
丁戰國拉開車門上了車,李春秋的手搭在扶手上,略一猶豫,身後的偵查員立刻湊了過來。李春秋沒說什麼,拉開門就坐到了副駕駛位上。
見他上來,丁戰國抱著方向盤說:「老李呀,你看出來沒有,我就是一個倒霉蛋!」
李春秋淺淺地笑了笑,沒吱聲。
丁戰國轉過頭來看著他:「這件事,你怎麼看?」
「說不好。」
「好,我來說。你看哪,不管麵包鋪的掌櫃是不是見財起意、傷人搶表,咱們暫時先不說這個事。先說說我們的追蹤目標,因為他們在散步的時候,恰好看到早晨去過的兩家鋪子都關了張,從而懷疑自己已經暴露了,以至接觸過的人都被當作懷疑物件帶走了。事情的邏輯是這樣的吧?」
「合理。我也這麼推斷的。」
「你說這是巧合嗎?」
「是,而且是一次非常討厭的巧合。」
丁戰國把臉湊過去,看著李春秋:「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李春秋認真地看了看他:「還是你的更難看一點兒。人都跟丟了,難道我還笑啊?」
丁戰國抽回身子:「笑啊,得笑。要是丟一個人就得哭,我跟丟了那麼多,不得哭成苦瓜啊。」說著,他扳過後視鏡,對鏡子裡的自己笑著說道:「高副局長一再教育我們要樂觀,為什麼不笑呢?我們還有機會。」
「是嗎?」
「我覺著啊,我要是田剛——不,我現在就是田剛,那我會怎麼想呢?我還真不能判定我和我媳婦已經暴露了。我沒有確定,我只是懷疑,對吧。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不是散步吃飯遛狗,也不是埋頭看書寫作,我有任務,見不得人卻必須完成的任務,所以我會試一試——有後門的書店,是‘我’搬到這兒來的第一天就選好的逃跑路線,道具還包括那條狗,對吧。」
「對。」
「所以我很可能會假裝逃跑,然後暗中觀察,看看你們是不是驚慌失措,會不會有大批公安舉著槍包圍書店,把那個無辜的老闆帶走。這叫投石問路。」
「你認為,他們還沒有走?」
「我只能說,我要是他,我就不走——他想試試,我也想試試。所以,在書店裡,我沒有打草驚蛇。」
李春秋故作輕鬆地說:「但願你的判斷是正確的。要不,我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掉了。」
丁戰國迴避了李春秋的後半句話,答非所問地說:「現在得想個辦法告訴他們,商店關門其實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在一間日本人留下來的咖啡館裡,姚蘭和趙冬梅每人點了一杯咖啡,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姚蘭輕輕用小勺攪動著咖啡,趙冬梅則看上去有些拘謹,時不時地偷看姚蘭一眼。沉默良久,姚蘭剛開口說「你們」,就被趙冬梅急切地打斷:「您別誤會,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真的。李先生說他有一個舅舅住在我家附近,他在打聽的時候和我說了幾句話,後來在鐵路俱樂部……對不起,你別誤會,我在那裡只是跳舞。出門的時候,正好巧遇了李先生,我們到今天為止也沒見過幾回,後來我——」
姚蘭輕輕地說:「能讓我插一句嗎?」
趙冬梅的聲線像突然被人用剪子剪斷了,頓了頓說:「您說。」
姚蘭平靜地說道:「春秋是關里人,他在這邊沒有任何親戚。」
趙冬梅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姚蘭淺淺地笑了笑:「我沒怪他,也沒怪你。來,趁熱喝。」
趙冬梅看著她,慢慢地拿起咖啡。
姚蘭抬起頭,平靜地回憶著過往:「這是我和春秋剛認識的時候,他自己告訴我的。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再有幾個月就畢業了。那天,我剛過二十一歲生日。第二年,我們就結婚了。十四個月以後,我給他生了一個孩子——男孩。他跟你說起過我們的兒子嗎?」
趙冬梅搖了搖頭。
「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叫李唐,因為他媽媽姓唐。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在北平大學畢業以後,他自己一個人來到哈爾濱謀生。我老家是佳木斯的,我和他一樣,在哈爾濱舉目無親,一個能依靠的人都沒有,所以,我們只能比別人更勤奮。我們自己帶孩子,除了上班,就輪流回家做飯,輪流接送李唐上下學。我們從一無所有的窮學生走到今天,已經快十年了。孩子今年七週歲,在奮鬥小學讀書,他很可愛,也很懂事。」
趙冬梅垂下頭,用勺子攪動著咖啡。
「如果我們現在沒有結婚,只是在談戀愛,我不會在意多一個競爭者。當然,就算我們已經結婚,如果春秋有新的選擇,我也會尊重他。我會給我、給他、給我們的家留下最後的尊嚴。直到今天,他也沒有告訴我他有了新的選擇。我想,這很可能和我們的孩子有關——他深愛著孩子,我也是。」
趙冬梅尷尬地低下頭:「李太太,我並不是你想的那種——」
姚蘭輕輕地打斷她:「你是個聰明人,也明白我的意思,我替李唐謝謝你。」
趙冬梅還想說點兒什麼,姚蘭已經站起身說:「不好意思,下午我還得值班,先走了。」
沒等趙冬梅說話,姚蘭已經起身走了,桌上留下了用來結賬的幾張鈔票。
趙冬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沒有哭鬧,沒有謾罵,這個女人彷彿只是給她講了講自己的故事,可是這番靜水溪流般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把她僅存的自尊心切割得粉碎。
一整條街上的鋪面都相繼關門了。一個剛上完門板的掌櫃,抄著袖子憤憤不平地說:「這他媽叫什麼事啊,也不提前通知一聲。」
瓷器鋪掌櫃一邊關門,一邊息事寧人地說:「新政府新規矩,歷朝歷代都是這樣,換了再開嘛。」
路邊,一個穿制服的小夥子將一張告示貼在牆上的醒目處:限期一天內,執照重新登記備案,逾期不候,其間店鋪不得營業……
計程車後座上,武霞緊緊握著丈夫的手。剛剛經過書店,老闆安然無恙,小狗也在店裡歡快地叫喚著。田剛用眼神安撫了一下武霞,但她的手並未放鬆。
車子繼續前行,拐到了廣場附近的商業街上。田剛迅速發現了異常——商鋪都關門了,一群人正擠在一張告示下面指指點點。計程車停在告示附近,田剛搖下車窗看了看,對司機說:「走吧。」
街角不顯眼的地方,一個穿著貂皮、絲襪打底、嘴唇很紅的年輕女郎正站在一邊。她眼神閃爍,像在等人,又像在尋找目標。偶爾有獨行的男人經過,女郎會叼著一根香菸湊上前去借火。但今晚,她的香菸還一直沒有點著——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個暗娼。
田剛和武霞乘坐的計程車就停在這個暗娼身邊不遠處。他們一前一後下了車,武霞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一邊拽著田剛往公寓樓的方向走,一邊說:「我心慌得厲害。」
田剛小聲安慰道:「如果我們已經被發現,剛才替我們拉開車門的就會是他們,放心吧。」
「每次遇到麻煩,我都心慌。」一陣風吹過來,武霞不自覺地抱住了田剛,「我想給孩子打個電話。」
田剛伸出胳膊把武霞緊緊地攬在懷裡:「再等一天,就一天,你就能看見她了。」
武霞無助地看著田剛:「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裡總有一種不好的直覺。」
「自從當了媽媽,你就不是從前那個你了。上面不會相信直覺,走吧,先把狗接回來。」
寒風中,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誰都沒再說話,沒幾步便走到暗娼的身邊。雖然眼見是兩個人,暗娼還是習慣性地朝田剛飛媚眼,又挑釁地看了看武霞。武霞的手一下子攥緊了,田剛趕忙抱緊她的胳膊繼續朝前走去。暗娼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再回頭看時竟然發現田剛也在偷偷回頭看她。
轎車上,漫長的蹲守還在繼續。丁戰國向高陽彙報了之前的情況,並說明了自己進一步的想法,這些都得到了高陽的贊同和支援。此刻,廣場附近的商鋪應該都按照公告的要求關門了。現在,他們能做的就是靜靜等待,等待狡猾的大魚再次上鉤。
李春秋靠在一邊的副駕駛位上打盹兒,丁戰國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除了已經鎖定的目標,今天自己也能把李春秋一舉拿下嗎?丁戰國心裡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在今天出門之前,他自認為已經做了百分之百的準備。
廣場周圍唯一的電話亭,他專門安排了一個人在全天盯守,還有一個人專門被派去電話局,負責記錄這部電話撥出去的號碼。連和治保主任見面的地點,他都特意安排在電話亭旁邊。
到目前為止,李春秋並未接近那個電話亭。麵包店和熟食店的案子,看上去李春秋的嫌疑很大,但他甚至都沒太剖白自己,依舊泰然自若地待在車上。丁戰國有點兒看不懂,但他明白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次他要先下手為強了。
丁戰國轉頭看了看李春秋,輕輕推了推他,喊道:「老李——老李?我去個廁所,你幫我盯著點兒啊。」
李春秋恍惚地睜開眼睛,說:「去吧,去吧。」
丁戰國從車裡出來,繞到這條街拐角的另一邊,走到不遠處的一輛汽車邊,敲了敲窗戶。
玻璃搖了下來,裡面是那個魁梧的偵查員。
丁戰國左右看了看,小聲部署:「通報下去:等那對小兩口一回來,馬上逮捕。」
「是。」
「還有一個人,到時候我會把他帶過來,一起抓。」
「誰?」
「李春秋。」
偵查員愣了一下:「這個,是不是得經過高局長的批准?」
「先抓人。高局長那邊,晚上我自己去彙報。」
「汪汪」,一陣狗叫聲喚起了丁戰國的注意。所有的網都已撒好,現在魚兒也已游過來——田剛和武霞夫婦牽著小狗出現在了他的視線內,只是和早上不同,武霞那頂女式呢帽上的網狀罩簾此時放了下來。
小狗在前面嗅來嗅去。田剛挽著武霞的手跟在後面,向公寓樓走去。
轎車裡,丁戰國把槍拿出來,檢查上膛的情況,然後說道:「老李,該動身了。」
李春秋好奇地問道:「現在就要抓人?不是說要等他們的同伴嗎?」
「不等了。大鵝等不來,不能讓鴨子也飛走。聽我說,等會兒萬一交上火,我讓人打中了,你可得先救我。」說著,丁戰國看了看李春秋,又笑著問道:「你那小膽子,行不行?」
李春秋也笑了:「試試看吧。」
「放心吧,咱們在後面,就運算元彈長眼睛也飛不過來。就怕特務受了傷,你得保證他能活著回去。」
說完,丁戰國和李春秋先後下了車,往不遠處田剛的方向走去。幾個偵查員也從後面快步跟了上來。李春秋很快便察覺出,始終有兩個偵查員一左一右緊貼著自己——這也是丁戰國提前部署的計劃之一嗎?也許是,也許不是。對李春秋來說,這些都不重要了,往前走還有脫身和辯白的機會,如果後退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嫌疑。田剛和武霞就在前方不遠處,李春秋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表情肅穆,腳步迅疾,田剛馬上意識到迎面而來的這群人來者不善。他略一停頓,發現剛剛賣烤白薯和賣糖葫蘆的小販已經離開攤位,從兩側包抄過來。抬眼看去,公寓樓的方向也有兩個偵查員走了出來。
田剛徹底停住腳步,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怎麼不走了?」田剛耳邊傳來了問話,但他沒有回答,他在等徑直朝他走來的這個人會說些什麼。
丁戰國率先走到田剛面前,開口說道:「田先生,久仰啦。公安局偵查科。你的文章就在這兒畫個句號吧。」
田剛沒有馬上變臉,他冷冷一笑道:「這樣對待一個作家,符合你們標榜的政策嗎?」
「你屋子裡的那支狙擊步槍,好像跟寫作沒什麼關係吧?」丁戰國說著,抬頭看了看四周,「沒想到咱們會這麼快見面吧。也許你一直都把心思花在槍響後怎麼安全地撤退上了——可惜,哈爾濱不是南京,我們的網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田剛面無表情,臉色已近蒼白。
丁戰國吸了吸鼻子:「行啦。你們刺殺民主人士、破壞反內戰集會的夢該醒啦。」
丁戰國的話讓李春秋一下子愣住了——今天的行動與早上小李說的火車站車禍根本沒關係。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圈套。電話亭只是第一個陷阱,後面還有無數個,他跳過了一個,始終還是會掉進去。李春秋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他明白自己的自由將要終結,他陪伴妻子和孩子的誓言,也將變成一句空話。
就在李春秋萬念俱灰之際,田剛做出了最後一擊——他拔出手槍。已成包圍之勢的偵查員,幾乎同時將槍口對準了他。出乎意料的是,田剛竟然掉轉槍口,頂住了妻子的脖子。
掙扎中,那頂帶有網狀罩簾的帽子掉在了地上,出現在大家面前的並非武霞,而是之前的那個暗娼。槍口頂在臉上,她動都不敢動,嚇得眼淚流了滿臉,身子不停地哆嗦著。
丁戰國心下一驚,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出現人質,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他還是強作鎮定地說:「不管怎麼說你也是個拿槍的,躲在女人後頭算怎麼回事呀?」
「你不用拿話激我。我就是個小人。讓開!不讓開,咱就一命抵一命,我也不賠。」
局勢變得緊張起來,但包圍圈四周竟然圍起了一圈看熱鬧的群眾,甚至有人把腳踏車支在一邊,遠遠地看著。這使得丁戰國和一眾偵查員更加投鼠忌器,子彈不長眼。田剛已經是喪心病狂,隨便打幾槍對他來說根本用不著考慮,更何況還有躲在暗處尚未現身的武霞。
田剛把槍口緊緊頂在暗娼的臉上,丁戰國一時沒有辦法,他垂下槍口,扭頭對大家說:「都放下槍,都放下!你,放下!人家都小人了,你就不能君子一回嗎?就聽一回田英雄的話,放他走——」
偵查員們聽了這話,陸續地把槍放在腳下。丁戰國也慢慢彎下腰,就在槍要著地的瞬間,他突然抬手「啪」地開了一槍。
子彈擊中了田剛的手腕。田剛一下子倒在地上,手槍掉在了地上,血染白雪。
偵查員們立刻拿起武器逼近田剛,眾多槍口頂住了他。他頹然地癱坐在地上,雙眼有些失神。丁戰國也迅速朝田剛湊過去,他下意識地看了李春秋一眼。李春秋似乎被剛剛突發的一幕鎮住了,站在原地一動未動,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落寞。
然而,未等丁戰國深究李春秋的表情,包圍圈中的田剛忽然紅著眼睛大喊道:「別!別回來——」
「乒!」偵查員們身後傳來一聲槍響。
李春秋猛然回頭一看,只見武霞舉著手槍就站在不遠處。「乒!」又是一槍,一個偵查員中彈倒地。兩聲槍響之後,廣場上已經亂作一團,之前湊過來看熱鬧的路人紛紛呼號著四散奔逃。
但武霞的槍口並沒有放下,這次,她瞄準了丁戰國。
「乒!」槍聲再次響起。那一刻,李春秋感覺時間好像凝固了。這是他能扭轉局面的最好機會,冒一次險,打消丁戰國的懷疑,值!槍聲之後,有人應聲倒下,不是丁戰國,而是李春秋——他撲到武霞的槍口和丁戰國之間,擋在丁戰國身前。
武霞在開槍時,被一個跌跌撞撞奔跑的行人撞了一下,子彈擊中了李春秋的左肩膀外側。此刻,因遭遇突襲而短暫發矇的偵查員們已經清醒過來,幾個人果斷地把槍口對準武霞,「乒、乒、乒、乒、乒——」
武霞身上連中五彈,血把胸前都浸透了。她倒了下去,眼睛卻還直愣愣地看著田剛。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田剛撿起剛剛掉在雪地上的手槍,對準自己扣動了扳機。他和武霞的屍體仍然在遙望著,兩個人都死不瞑目。
丁戰國沒心思再顧及他倆,他和幾個偵查員迅速圍到李春秋的身邊檢查傷勢。鮮血從李春秋的肩膀滲出來,染紅了雪地。李春秋大口喘著氣,努力忍著劇痛。
「趕緊扶上車,去醫院。」丁戰國指揮眾人把李春秋抬上車。如果不是恰好被撞了一下,槍口失準,武霞這一槍很可能會要了李春秋的命。而如果他是內鬼,藉機除掉自己不是最好的結果嗎?丁戰國想不通。之前所有合理的推測,都被這顆子彈打得拐了個彎。
醫院病床旁,姚蘭正在親手給李春秋左側肩膀上纏紗布。雖然一直沒說話,但李春秋用餘光瞥見了姚蘭眼角的淚痕。
李春秋沒看姚蘭的眼睛,轉過臉來,背對著姚蘭說:「骨頭沒事,我知道。掉塊肉,補補就好了。」
姚蘭擦了一把眼淚,繼續沉默地包紮著。
李春秋頓了頓,問道:「李唐呢?」
「在家,美兮陪著他。」
整整一天,李春秋直到現在才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辦公室裡,高陽臉色凝重。坐在對面的丁戰國,臉色比他還要黑一層。
「都死了?」高陽問道。
「是。」
「負隅頑抗?」
丁戰國點了點頭。
「咱們有傷亡嗎?」
「現場有些失控。小賈重傷,正在搶救。」丁戰國語氣沉重,「李春秋也捱了一槍,不過不大要緊,是輕傷。」
高陽有些意外:「李春秋?」
「他幫我擋了一槍。要不是他,我今天就得死在那兒。」
「那他對你還是挺不一樣的。」
丁戰國無言以對。與李春秋並肩工作多年的情誼是真的,對他行蹤的懷疑推斷是真的,可這顆生死攸關的子彈也是真的。丁戰國覺得腦子有點兒亂。
包紮好傷口,李春秋拒絕了局裡留院觀察的建議,堅持回家養傷。姚蘭也贊同,這樣她能更好地照顧丈夫,也有機會和他單獨相處。一到家,她就忙前忙後地收拾床鋪,把床頭靠枕調整了半天,以便李春秋更加舒服。見李春秋坐到床邊想躺下,她馬上說:「你等等,我扶你。」然後,她伸手攬住了李春秋的右肩膀。李春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安頓好之後,姚蘭又問道:「要不要把枕頭撤掉兩個?」
李春秋一直沒看她:「先不躺著,我想看會兒書。」
姚蘭立刻扶著他靠在床頭,隨手開啟了檯燈。李春秋開啟一本未讀完的書,看了起來,自始至終,都沒有直視過姚蘭一眼。
姚蘭看了看他,終於不甘心地問道:「你什麼時候才肯看我一眼?」
李春秋平靜地答非所問:「明天李唐要是問,就說我是不小心摔的,別讓他擔心。」
姚蘭也不問了,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頓了頓,說:「我今天去見趙冬梅了。」
聽到這個名字,李春秋終於把目光投向了妻子。牆上的鐘表敲響了十下,又是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