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冬日的清晨寒氣逼人,白雪覆蓋了整個市公安局的辦公大樓。
李春秋拎著公文包走在辦公大樓的樓道內,他被醉漢打過的眼角還隱約有些淡淡的青紫。
和兩個偵查員結伴同行的小馬看見了李春秋,衝他打招呼:「李大夫早。」
「早。」李春秋一掃眼,瞥見小馬手上拿著一條髒兮兮的紫紅色暗格圍巾,順嘴說,「那圍巾都髒成那樣了,還能戴嗎?」
小馬看了看手裡的圍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早晨一不小心掉爐灰裡了。」
李春秋打趣道:「別學老丁,你們可是要結婚的人。老跟著他那麼邋遢,媳婦也找不著。」
聽他這麼一說,三個小夥子頓時都樂了。
經過昨夜的探討,丁戰國已經部署好了今日的行動計劃。
此刻,高陽辦公室的桌子上鋪著幾張手繪的平面圖,每一張的頁首上都寫著四個字:徽州酒樓。
丁戰國指著紙張上一樓前廳的位置,對高陽講述著自己的部署:「一層的前廳不大不小,十個人進去足夠了。這還不說吃飯的老百姓。」
高陽點頭說:「人要是太多太擠,也不正常。」
丁戰國又指向另一張圖紙:「這是二樓。這個是他們見面的雅間。我們會在這個和這個距離不遠的房間裡埋伏。萬一交火,可以從兩面包夾,把他們擠到三樓上去。還有這個——」
他把第三張圖紙也拉了過來:「這是酒樓隔壁的綢緞莊,在房頂上有八個同志,分別在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位置上。一旦開槍,這就是交叉火力。還有六個人在附近做機動,哪兒薄弱去哪兒補充。」
高陽對丁戰國的部署很滿意:「很好。保密方面怎麼樣?」
「到現在為止,還沒人知道具體的計劃。行動開始前,沒人會知道任何訊息。」
高陽看了看錶,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吩咐道:「差不多了,集合吧!」
「是。」
從高陽辦公室出來,丁戰國匆匆地往偵查科會議室走去。他剛走過走廊,身後便有腳步聲追了上來,緊接著,李春秋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老丁——」
丁戰國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他:「老李啊,有事?」
李春秋追上來,說:「奮鬥小學那事聽說了吧?」
「昨天在外頭跑了一天,夜裡回來才知道。我去看了那個老七,就是個混兒。」
「知道是誰抓的人、拿的賊嗎?」
「全哈爾濱都快知道了,陳老師嘛——」丁戰國笑了笑,然後小聲說,「聽說,把褲子都嚇尿了。」
李春秋也小聲說:「他是想跑,摔了個跟頭,壓到那人身上了。誤打誤撞,就那麼巧。」
「我說呢。」丁戰國看了看手錶,有些著急。
李春秋見他有些趕時間,說:「你有事啊?我長話短說啊,昨天夜裡我去看了看陳立業,傷得倒是不重,不過,有這麼個想法。」
丁戰國眉毛一挑:「他又想幹什麼?」
「沒明說,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讓咱們給他送封感謝信,最好是以你我的身份。」
丁戰國看著他,接著他的話說:「再在局裡給他申請個見義勇為的嘉獎?」
「就這意思。」
丁戰國只能苦笑了。
偵查科會議室的門窗緊閉,會議室四周圍滿了穿著各類便衣的男女偵查員。
會議桌上,擺著高陽曾看過的三張徽州酒樓的平面圖。和李春秋聊完,丁戰國便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這裡。此時,他正摁著紙角,把那三張徽州酒樓的平面圖展開。
高陽站在會議桌主座前,看著大家說:「之所以到現在才說行動細節,意思大家都明白,記住各自的任務,把嘴鎖好。」
然後,他指著徽州酒樓二樓的位置,繼續說:「中午大概飯點前後,國民黨在哈爾濱的負責人,會跟一個土匪頭子在這兒見面。」
偵查員們靜靜地聽著。
「兩條大魚就要進網。今天的原則,是一個都不漏掉。能抓活的最好,實在沒條件,就一網打盡!」
他看著丁戰國,示意他:「細節上的東西,你來說吧。」
丁戰國順著高陽的話說:「對方不是吃素長大的,手裡的傢伙也不是燒火棍,鬍子(土匪)的槍法一貫都好,大夥兒必須小心。睜大眼睛,看好自己要守的位置……」
偵查員小馬探著脖子看著,他裝扮的是一個黃包車伕,一件破棉襖的外面套著一件印著車行名稱的棉坎肩,脖子上圍著李春秋早晨看到的那條髒兮兮的紫紅色暗格圍巾。
清晨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趙冬梅那個曾經不一樣的家。
趙冬梅安安靜靜地站在鏡子前,用白皙的手指捏著一管唇膏,對著鏡子,在嘴唇上輕輕地塗著,紅豔豔的顏色讓她的雙唇看上去嬌豔欲滴。
她把髮辮解開,柔順的長髮突然散開,蓬鬆地披在肩膀上。
她為自己抹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穿上了一件緊身束腰的呢子大衣和一雙黑色的半高跟皮靴。
今天的她和以往大不一樣,在精心的打扮下,顯得身材頎長、凸凹有致,美得不可方物。
趙冬梅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轉身向門口走去。
家門口的小街上,她一反常態地挺胸抬頭地走著,彷彿換了個人。
街角邊,一位鄰居大嬸看見她,猶豫了半天才敢認:「小趙?」
「劉嬸。」
大嬸看著趙冬梅,有些發怔:「幹啥去啊這是?」
趙冬梅淺淺一笑,說:「找男朋友。」
晨間,奮鬥小學的教學樓內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偶爾有幾個遲到的孩子揹著書包,慌慌張張地跑進教室。
李春秋帶著感謝信從學校的側門進去,徑直走向校長辦公室。
在向校長表明來意後,李春秋把那封感謝信遞給校長。
校長接過信箋,不一會兒便看完了。他將信箋放在桌子上,看看李春秋說:「感謝信學校收下了。至於你說的這個嘉獎……昨天在場的人很多,眼睛也很多,實際情況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們是這麼看,校長。陳老師那麼大的年紀,不管是主動還是無意,那一跤是摔了。他這一跤摔得不輕,又連驚帶嚇,也該安慰安慰。再說陳老師自己親口說,他是故意從臺階上摔下來,用手肘打昏歹徒的。」李春秋語氣較為懇切,接著又帶著特別的意味說道,「早晨我剛剛去過治安科,他們對此也無從界定。結果擺在這兒,這話拿到哪兒去說,也站得住腳。您說呢?」
校長擺擺手:「你還不明白嗎?這事不是我非要攔著,我怕其他教員有意見。陳老師的人緣怎麼樣,你沒有耳聞嗎?」
話說到這份兒上,李春秋的話也顯得格外坦誠:「我懂,獎金這事向來瓜田李下……我閒問啊,是不是他教書之前薪水很高,所以才曾經滄海難為水了?」
校長冷哼一聲:「半斤八兩,能有多高?他來本校之前就是做小學教員的。」
「是嗎,他以前在哪兒教書?」
「通江街小學,他是從那邊申請調過來的。」
「什麼時候的事啊?」
校長想了想,很確定地說:「前年冬天。」
市公安局的院子裡,一眾便衣偵查員先後鑽進了一輛車廂上沒有車窗的黑色長廂汽車。隨後,丁戰國把副駕駛室的車門拉開,登了上去。人員齊了之後,長廂汽車往大門口開去。
此時,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大門口的門崗前面,正和衛兵說著什麼,這個女人正是趙冬梅。
衛兵很有禮貌地對她說:「對不起,您不能進去。再說,李大夫也不在裡面。」
趙冬梅的聲音很輕:「上次,他也說不在。」
黑色長廂汽車從大院裡駛出來,經過他們身邊時,駕駛室裡的小唐有些疑惑地看著趙冬梅,說道:「那女的,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透過汽車的擋風玻璃,丁戰國也看到了趙冬梅,他沒有說話。
小唐突然想起來了:「哎,那不是李大夫那個——」
沒等小唐說完,丁戰國就「啪」的一聲把手裡的皮手套扔到了前擋風玻璃下。小唐馬上乖乖閉嘴,不言語了,駕著車一路遠去。
門崗前面,衛兵還在問著趙冬梅:「你是李大夫的什麼人?」
「我是他的女朋友。」這是趙冬梅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這樣說,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有勇氣過。
衛兵愣了一下。趙冬梅的這句回答,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可以進去嗎?」趙冬梅問。
衛兵頓了頓,還是搖頭:「不行。」
「那我就在這兒等他。」趙冬梅的表情很執著。
衛兵有些無奈,但又無權干涉,只能任她就這樣站在門口。
一撥又一撥的人進進出出,她依舊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恍若一尊雕塑。
大門口正對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偶爾,有過往的行人會用怪異的眼神打量她。
門崗裡的衛兵有些苦惱,他看看她,見她仍舊目光堅韌而執著,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最終無奈地摘下了掛在牆壁上的電話話筒,撥打了一串號碼。
通江街小學和奮鬥小學不一樣,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園林式校園。一排中式的辦公室前面,是一道雕樑畫棟的長廊。
一個個子不高、語速很快的中年男人從長廊的深處走過來,他正是這所小學的校長。
他走得很快,不耐煩地回答著李春秋的問題:「你就別跟著了。不是我這麼大歲數了還這麼小氣,是這個人的話題,我不愛提。」
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喋喋不休地嘮叨著:「我就說一句,把你換成我,或者換成和陳立業共事的任何一個人,你看你煩不煩。」
他絲毫不管李春秋的感受,說著說著站住了,掰著手指頭對他說:「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沒有一樣像個說話砸坑的老爺們兒。他書教得不錯,這我承認。但是從人品上,我永遠都會低下頭看他——雖然我個子不高。」
李春秋笑笑:「您是我見過說話最直的校長了。」
校長嘆了口氣:「你還是不瞭解他。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會變得這麼耿直。他是我見過的最自私自利的人,沒有之一。」
李春秋繼續勾著話:「這得怎麼做人,才能得到這樣的評價呀!」
「借同事的錢久拖不還,不止一次地暗示學生家長送禮,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能和教導處長大打出手,我那時候是教導處長。還有,我們學校的待遇在全市的小學裡差不多算最高了,除了薪水,還有筆專門用於租賃房屋的補貼。你知道這個陳老摳兒,為了省下這筆錢,死活賴在集體宿舍裡就是不搬。他又不是單身,長年累月還帶著媳婦出來進去的,他就那麼好意思。」校長將心裡對陳立業的不滿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聽他提到集體宿舍,李春秋忽然想去看看,問:「集體宿舍在什麼地方?」
校長一指前面的方向:「就那兒,西北角。」
順著校長指的方向,李春秋來到了一座青磚砌就的三層小樓前,他順著樓梯上了三樓,往走廊裡走去。
這時,一個青年教師端著一個盛著溼衣服的水盆,從洗漱間裡拐出來,與他擦肩而過。
李春秋來到洗漱間,走到窗前,然後把窗戶的插栓拔開,接著推開了窗戶。隨後,他看見了一街之隔的對面,那裡是另一座三層小樓。
李春秋有些呆住了,他凝望著街對面的某扇窗戶,神情有些恍惚。
那裡,他最熟悉不過了。
那座樓,正是醫學院的公寓,他和姚蘭結婚的時候就住在那裡。幾年後,李唐也在那間屋子裡出生。直到哈爾濱解放以後,他們一家人才從那裡搬走。
李春秋忽然覺得有些不安,陳立業真的是像校長說的那樣,為了節省房租才賴在這裡不走的嗎?顯然不是。他的兩次搬家和調動,都和他家保持著很近的距離。
走出宿舍樓,李春秋深吸了幾口寒冷而又清冽的空氣。他不知道陳立業究竟是何用意,這種摸不透的感覺讓他有些惶恐。
此時此刻的他,是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巧合呀!
徽州酒樓不遠的一條街道上,一輛黑色的長廂汽車行駛過來,緩緩地停在了路邊。
副駕駛座上的丁戰國回頭看向偽裝好的偵查員們,說:「車就停在這兒。再往前就容易引起懷疑了。自己的位置和身份都記住了嗎?」
偵查員們紛紛點頭。
他接著說:「平時大家苦哈哈的,沒一個不抱怨食堂的白菜熬豆腐。今天,局裡撥的飯錢也不算少,在一樓前廳的各位,開葷的時候到了。」
大家看著他,露出會心的微笑。
「進去以後,該怎麼點菜就怎麼點菜。現在可不是省錢的時候,吃超了,有我兜著;但誰要是露出破綻來,自己兜著。」
丁戰國一本正經地看著所有人,大夥兒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隨後,他給自己戴上了一頂裘皮帽子,下令道:「下車。」
接到命令以後,一個偵查員利索地一把將車門開啟,大夥兒陸續走了下去。
李春秋帶著不安的心情,決定來陳立業家一探究竟。他站在距離陳立業家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耐心地等著時機。
只聽「咯吱」一聲,陳立業家的木門被開啟了。陳太太挎著一個菜籃子從裡面走了出來,她反身將門帶上,鎖上門鎖,走了。
看見陳太太走遠了,李春秋才從大樹後面側身出來。他將攥著一把大號改錐的手從大衣裡抽出來,然後疾步走到陳立業家門口,「咔嗒、咔嗒」撬著門鎖。
「啪」的一下,門鎖被撬開,李春秋推開門,一個閃身潛了進來。他把門合上,把手裡的壞鎖隨意地扔在了地上。
站在屋子裡,李春秋環顧了一圈四周,仔細觀察著這裡的環境。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廳臥一體,只是用一些舊式的傢俱隔開。
李春秋迅速地開啟每一扇櫃門,拉開每一個抽屜,翻看著。
在一個抽屜裡,他發現了一塊舊懷錶。他把這塊表拿出來,開啟表蓋,湊到耳邊聽了聽,沒有嘀嗒嘀嗒的聲音,懷錶已經不走了。
李春秋想了想,把懷錶裝進了兜裡。
他又拉開一個抽屜,發現了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布包。他拆開布包,裡面是一些鈔票。
李春秋把所有的錢都塞進了兜裡,然後將手帕隨手扔在了地上。
離陳立業家不遠的一條街道上,陳太太正在菜攤兒前的一筐白蘿蔔裡挑挑揀揀,她將挑好的蘿蔔一根一根放在秤盤裡。
菜販子提起秤桿,稱好後說了個價錢,便把秤盤裡的蘿蔔倒進了陳太太的菜籃子裡。
陳太太掏錢結賬時,忽然發現錢包落在了家裡。她跟菜販子說了句「等下過來」,便把菜籃子丟在那兒,匆匆往家返去。
李春秋還在陳立業家各處翻找著,和往日的小心謹慎不同,今天的他動作顯得有些隨意和粗魯。
屋裡,李春秋幾乎翻遍了所有能開啟的櫃子和抽屜,但似乎沒有什麼讓他滿意的發現。
他四處環顧著,忽然看見了西牆上掛著的一道舊布簾。這道布簾與牆壁的顏色相近,因為光線和位置的原因,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李春秋徑直向這道布簾走去,挪走了西牆底下的一個米缸,然後來到牆壁下,抓住了窗簾的一角。
此時,陳太太正一邊匆忙地往家走,一邊從口袋中掏出鑰匙。她剛走到家門口附近準備用鑰匙開鎖時,一下子愣在了當場。
她看見本來鎖好的鎖頭已經被撬了,她意外地睜大了雙眼,快步衝進了家中。
屋裡,李春秋猛地一把扯開布簾——
布簾後面的西牆上貼著一大張已經泛黃的白色硬紙,紙上是一幅粗線條的手繪地圖。這張地圖上除了標示地點和位置,上面還有類似「康德三年,醫學院……」等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
李春秋仔細看去,只見上面寫著:
康德三年,醫學院。五月七日,離開哈爾濱,前往長春,翌日返回。
康德四年,認識姚蘭,戀愛。姚蘭無身份。
康德五年六月八日,結婚。同年十月,姚蘭懷孕。
康德七年,生育一名男嬰,因李母姓唐,取名李唐。乳母無身份。
康德十一年,升職。
看著這些關於他的文字,李春秋徹底蒙了,只覺耳朵裡傳來「嗡」的一聲。他完全沒想到,陳立業居然如此詳細地記錄了關於他的個人資料。
正在他極度震驚之際,陳太太一把推開了木門。一進門,陳太太就看見了被扔棄在地板上的鎖頭。
聽見動靜的李春秋立刻開啟廚房的後窗跳了出去,還順手用力地將窗戶啪的一聲撞在牆上。
頓時,廚房裡玻璃破碎的聲音傳進了陳太太的耳朵,她驚慌失措地循聲衝了過去。然而,此時廚房裡已經空無一人,被開啟的後窗玻璃已被震碎,碎玻璃散落一地。
她環顧了一圈,發現西牆上的布簾雖然仍舊拉著,但它的一角在微微發顫。
從陳立業家裡跑出來,李春秋叫了輛黃包車。他鐵青著臉坐在車上,神情有著前所未有的嚴峻。
他覺得自己的心像被冰水澆過一般,透心涼。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打從自己來到哈爾濱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被人監視。
陳立業到底是什麼人?如果是共產黨,為什麼對他遲遲不動手?難道是保密局,或者是黨通局?他到底想幹什麼?魏一平對此又知道多少?
李春秋心裡有太多的疑問,這些他猜不透的事情攪得他惶恐不安。不能再等了,他必須立刻找魏一平問個明白。
帶著這些疑問,李春秋往魏一平的住所趕去。
等在市公安局門口的趙冬梅沒等來李春秋,卻被門崗的衛兵帶進了高陽的辦公室。她筆直地坐在沙發上,不卑不亢。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但她始終沒喝。
高陽坐在她的對面,削著一個蘋果,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蘋果上:「你知道他有太太吧?」
「知道。」趙冬梅輕輕地說。
「他也有孩子。」
「知道。」
高陽抬頭看了看她,問道:「他跟你之間有承諾?」
「沒有。」趙冬梅目光平靜。
高陽把手裡削好的蘋果遞給她,看見趙冬梅有些猶豫,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直至她接住並道謝。
高陽把水果刀收起來,說:「感情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尤其是在你這樣的年齡,很容易割傷自己。我也曾經在像你這樣年輕的時候,經歷過一段說不上是好還是壞的感情。結局很可惜,不過也算是給我上了一課。」
趙冬梅一言不發地聽他說著。
「你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姑娘,任何一個男人,即便是再優秀,也不值得你去維持一段沒有承諾的感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沒想過要什麼結果,所以我不需要承諾。」趙冬梅面色冷靜。
高陽靠到沙發背上,嘆了口氣說:「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
沒等他把話說完,趙冬梅就插了一句話,她的聲音雖然很小,但是很堅定,她說:「我不想等到那時候。我今天就想見他。」
魏一平的住處,黑漆漆的大門被一隻手開啟。陳彬拎著一個皮包從裡面率先走了出來,魏一平緊隨其後。
街角不遠處,有幾個黃包車伕蹲在那兒,陳彬向第一輛黃包車的車伕招了招手。
這時,窄街的另一端,李春秋坐著一輛黃包車正好也拐了過來。他恰好看到魏一平和陳彬分別坐上了黃包車,他張了張嘴剛想喊一句,他們卻已經離開了。
李春秋指著前面的黃包車,對拉著自己的車伕說:「前面那兩輛車,跟上他們。」
徽州酒樓的大廳通道兩側,偽裝成各種身份的偵查員已經分坐在餐桌前,有的在點菜,有的開始小酌了。
沒過多久,丁戰國戴著一頂裘皮帽子,也出現在徽州酒樓的一層大廳裡。他穿過通道,徑直登上了通往二層的樓梯,然後穿過二樓的走廊,進入了二樓的第一間包間——春風閣。
春風閣的雅間裡面,小唐和另一個偵查員正在擺弄著監聽裝置。
丁戰國走進來,問:「怎麼樣?」
「差不多了。」小唐回答道。
丁戰國走過去戴上了耳機,吩咐另一個偵查員走進冬雪閣試音。偵查員駕輕就熟地走進去,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清晰的咳嗽聲立馬從耳機裡傳來,丁戰國對此很滿意。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中午十二點整。
坐在黃包車上的魏一平此時也在抬起腕看錶。他和陳彬坐的黃包車到了一個繁華的十字路口時,魏一平忽然說:「停車。」
拉著他的車伕停了下來,跟在後面的陳彬坐的黃包車也停了下來,二人齊齊下了車。
等李春秋的車跟過來的時候,魏一平和陳彬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遠處,他們剛才乘坐過的那兩輛黃包車已經空了,其中一個車伕正在原地歇著,另一輛車已經有新的乘客坐了上去。
李春秋趕忙叫停了自己乘坐的黃包車,從車上跳下來,然後問那個休息的車伕:「兄弟,剛才你拉的那位老先生呢?」
「剛走。」
「那是我舅舅和表弟,我這一路追也追不上。他們去哪兒了?」
車伕想也沒想,給他指了個方向:「往那邊走了,具體去哪兒不知道。」
李春秋看著車伕所指的方向,若有所思。中途換車,是隱藏行動路線的必要手段。這說明,魏一平他們正在進行一次非比尋常的重要行動。
換了黃包車的魏一平和陳彬這次來到了徽州酒樓附近的路邊,他們下車後,警惕地四下裡看了看,才向徽州酒樓的方向走去。
他們身後的不遠處,坐在黃包車上的李春秋終於看見了他們,他著急地催促著車伕:「再快點兒。」
車伕賣力地加快了速度,黃包車離魏一平他倆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李春秋突然注意到路邊站著的一個黃包車伕。那個車伕蹲坐在車把上,面向牆壁的一個小土爐子烤火。雖是背對著街道,但還是能看見他脖子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紫紅色暗格的圍巾。他倏地想起早上小馬手上有一條一模一樣的圍巾,一下子明白了,他快速地低下了頭,沉默了。
直到黃包車從魏一平和陳彬身邊快速經過,走出了小馬的視線範圍時,李春秋才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此時,魏一平和陳彬已經走進了徽州酒樓。
酒樓門口不遠的地方,一個挎著香菸箱子的小販在遊走著叫賣:「香菸,老刀、炮臺、哈德門……」
下了車的李春秋站在不遠處一個賣布頭的攤子旁,從懸掛著的一塊塊布料後面小心地探頭看著賣香菸的小販。
他看了一眼後,發現這個賣香菸的小販,正是早晨和小馬一起結伴走在樓道里的其中一個偵查員。
李春秋的表情有些嚴峻,他忽然意識到了這次行動的重要性和危險性。
他悄無聲息地躲過各個偵查員,走到徽州酒樓的側面。他仰頭看了看,發現酒樓側面的這堵圍牆又高又陡,窗戶離地面很高,常人難以攀爬。於是,他又走向了酒樓的另一側。
不遠處,有三個男人迎面走了過來,正好和李春秋撞個正著。
走在中間為首的男子約四十歲左右,魁梧彪悍,脖子上還有道醒目的刀疤。兩個比較年輕的男子在他左右,看樣子像是他的跟班,身上穿普通的棉衣,看上去格外機警。
路不寬,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李春秋不聲不響地往邊上讓了讓。
走過去後,三個人裡最邊上的一個身形偏瘦、戴眼鏡的男子,轉過頭看了看李春秋的背影,而後繼續向前走。
李春秋沒有過多注意他們,他沿著徽州酒樓的外牆走著,一邊走一邊抬頭觀察著這裡的地形。走到一處時,他看見牆高壁陡的徽州酒樓有一道飛簷凌空挑起,和旁邊的錦繡綢緞莊捱得很近。
他想了想,向綢緞莊走去。就在快到綢緞莊大門的時候,他一掃眼,看到綢緞莊裡一男一女兩個偵查員正在挑選一塊布料,綢緞莊的一個小夥計正在為男偵查員量尺寸。
男偵查員有意無意地抬頭往外看,李春秋在他看到自己之前,迅速低下頭,往前走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來,天羅地網已經布好了,一旦魏一平他們被捕,他也即將暴露。現在的他似乎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帶著妻兒離開哈爾濱。
李春秋一臉茫然地往前走著,突然,他被什麼吸引住了。
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一個車把式牽著一輛馬車從酒樓另一側的街道緩緩走過,一整車大白菜被碼得高高的。
他思索了會兒,招手叫來了一個路邊正在賣報的報童。他從衣兜裡掏出些許鈔票遞給報童,交代了幾句後轉身走了。
車把式牽著垛滿了大白菜的馬車繼續往前走著,報童隨後追了過去:「趕車的,趕車的。」
車把式回頭一看,只見小報童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叔,你這一車菜有人要了。」
車把式疑惑地看看他,問道:「誰要?給多少錢呀?」
報童遞給他一些鈔票:「這是定金,先給一半。」
這些錢明顯比他期望的要多,車把式面露喜色,問道:「東家呢,要給他送哪兒?」
報童勾勾手指頭,說:「跟我來——」
徽州酒樓內,一個夥計正帶著魏一平和陳彬穿過大廳往樓上走。從進了徽州酒樓開始,陳彬便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大廳內的一干食客,談生意的、敘舊的、談戀愛的,各類交談從他的耳邊閃過,沒有任何人抬頭看他們倆一眼,一切都顯得很自然。
他們二人跟著夥計拾級而上,來到二樓的走廊,一直走到掛著「冬雪閣」小牌的雅間門口,才推門進去。
魏一平先走了進去,跟在後面的陳彬告訴夥計:「一會兒還有客人,菜先不點,你給我們先上一壺八年的女兒紅。」
不消一會兒,夥計便端上了一個托盤,托盤上有一把青瓷酒壺、五隻精巧的酒杯。
夥計把托盤放在桌上,恭敬地說:「先生,您要的女兒紅。」
陳彬隨手遞給他幾張鈔票:「出去候著。不招呼你,別進來。」
等夥計出了門,陳彬又走到門口警惕地看了看,在確定安全後,回身衝魏一平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