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一平這才開啟皮包,從裡面取出一個酒葫蘆和一隻玻璃量杯。
陳彬看了看,有些不解:「咱們費了那麼多勁,弄的天平沒用了?」
這話問得外行,魏一平慢慢地看了他一眼,說:「天平是配顯影液裡的固體配料的。現在缺的是最後的液體配料。」
陳彬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魏一平端起酒壺微微傾斜,橙色的酒液緩緩地流進量杯。直至酒液到達一定的刻度後,他才端起量杯核對了一下容量,然後把量杯裡的黃酒全部注入了酒葫蘆裡。
陳彬有些百無聊賴地看了看手錶,說:「咱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早點兒好,顯得咱們有誠意。」魏一平給酒葫蘆塞上堵頭,輕輕搖晃著。
另一邊,春風閣裡,丁戰國正戴著耳機仔細聽著。
只聽,陳彬清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一幫雞鳴狗盜的東西,不能慣著。我就是提醒一句,您這樣的身份,沒必要給他們好臉子。」
丁戰國眼前一亮,看來冬雪閣裡此刻正坐著一位大人物。
耳機那頭,魏一平繼續說:「別小瞧人。守時可是他們的強項。一會兒等人來了,你可以留意一下他們的指頭縫。」
「指頭縫怎麼了?」
「有疤。」
陳彬一臉詫異:「指頭縫上有疤?怎麼弄的?」
「這些人吃的都是殺頭的飯。再冷的天,也沒一個綹子敢睡一個囫圇覺。尤其下了山,他們怕睡著醒不了,就在手指縫裡加上一根點燃的香。什麼時候燙醒了,馬上換一個地方,再睡。」魏一平看看他,「看著吧,他們不會遲到的。」
陳彬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魏一平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拿筆。」
陳彬開啟皮包,從裡面抽出一支粗毛筆遞給他,遞過去的時候,因為伸直了胳膊,露出了半截小臂。
魏一平看了看他露出來的半截小臂,道:「你胳膊沒畫上符啊?我還等著你的靈符保我刀槍不入呢。」
「那些狗屁靈符都是糊弄老百姓的。」陳彬把袖子捋下去,冷笑著。
「認了親,就得上炕當新郎,這個態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護法了,怎麼這麼說話?」魏一平表情很嚴肅。
陳彬立馬收住笑臉,正了正色。
魏一平深深地望著他,語重心長地說:「就算不信,也要逼著自己信。明天晚上可不能露餡兒。」
「是。您放心,我去了也不是一兩回了。」
丁戰國戴著耳機耐心傾聽著,當聽到這幾句話的時候,他緊緊地鎖住了眉頭,這幾句話究竟是何意,讓他不解。
忽然,「啪嗒啪嗒……」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丁戰國隔著春風閣的門縫,看見三個男人走上了酒樓二層,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脖子上有道刀疤的健壯男子。
他仔細觀察著這三個人,只見他們手指的指縫裡有一圈燙過的疤痕。他們從春風閣門口走過,來到走廊頂頭的冬雪閣門口。
刀疤男看了看門口的小牌子,然後回過頭恭恭敬敬地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瘦子,請他示下。
瘦子衝他點點頭。
原來,他才是帶頭者!
春風閣裡,丁戰國恍然大悟。
刀疤男抬手叩門,三重兩輕。門開了,陳彬站在裡面,微笑著看著他們。
「請問,這是向先生擺的酒嗎?」刀疤男禮貌地問。
陳彬笑笑:「是倒是,可是向先生沒來,他表弟住院了。」
「是滑冰的時候摔斷了腿嗎?」
「是,快請進。」
刀疤男側身讓了讓,戴眼鏡的瘦子穿過他,走了進去,直接走到站起身來的魏一平面前,問:「魏先生?」
魏一平目光深邃地望著他,伸出了一隻手,說道:「魏一平。」
瘦子不卑不亢,握了上去:「小弟楊文堂。久仰魏站長。」
丁戰國戴著耳機聽到楊文堂給魏一平介紹:「這是山裡的頭炮,姓武。這位是二炮手,我的親弟弟。」
魏一平面帶笑容:「軍部如果知道楊先生的誠意如斯,肯定會讓我轉達他們的感激。」
丁戰國摘了耳機,轉頭對小唐說:「全都清楚了。通知下去,疏散群眾,在他們下樓的時候就動手。重點目標是年紀最大的花白頭髮的男子和戴眼鏡的瘦子。他們倆才是大魚。」
接到命令,小唐馬上起身推門走了出去。他下了樓梯,衝下面的偵查員輕輕地點了點頭,幾個偵查員紛紛起身,走向幾桌正在零星吃飯的食客,亮出身份,疏散了所有食客。
徽州酒樓附近的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與這些穿著體面的路人相比,一個坐在牆根底下的盲人乞丐顯得寒酸得多。他抱著一把二胡自拉自唱,唱的是東北的民間小調。
李春秋走過來,蹲下身,看著他。
乞丐感覺到有人來了,便對李春秋說:「先生,您想聽啥,我會的小曲可多了。」
「看得見琴絃嗎?」李春秋的聲音很低。
「看不見,咱摸得著就行啦!」
李春秋掏出一張鈔票,伸到乞丐鼻子底下問:「能摸出這是多少錢嗎?」
乞丐接過,摸了摸,臉上的喜悅之色掩飾不住,他連忙給李春秋磕頭拜謝。
李春秋扶起他:「我需要你幫個忙,進到你右手邊的酒樓去,喊一句話。」
冬雪閣的桌子上鋪了一塊淺白色的細布,陳彬將之前已經搖勻的酒葫蘆裡的液體倒進了一隻酒杯裡。
魏一平提起一支毛筆,蘸了蘸酒杯裡的液體,在白布上輕輕刷著。
楊文堂靜靜地看著。
不一會兒,白布上便漸漸地顯出了上下兩行字跡:「委任狀:任命楊文堂義士擔任黑龍江省反共救國軍第三旅上校旅長。」
楊文堂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亮色。
魏一平完成了用密寫藥水的顯影,將委任狀遞到楊文堂面前,向他道賀:「恭喜楊旅長。」
楊文堂和顏悅色地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了委任狀。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同舟共濟的兄弟!要槍要錢,你隨時開口。」魏一平語氣莊重。
楊文堂正要說話,樓下忽然傳來了盲人乞丐的喊聲:「北平來的趙秉義先生,你家人叫你趕快回家——」
魏一平一下子怔住了。
盲人乞丐的聲音繼續喊著:「北平來的趙秉義先生……」
魏一平的臉色刷地變了,陳彬看看魏一平,知道不對了,馬上抽出了一把手槍。
「快走。」魏一平臉色鐵青。
楊文堂一下子站了起來,頭炮和二炮手神色警覺地撩起大衣,順手抽出兩把速射駁殼槍。
丁戰國從耳機裡聽到了駁殼槍連續上膛的聲音,他猛地站起來對小唐說:「暴露了。」
小唐和一旁的偵查員一愣。
丁戰國不假思索地抽出了手槍,說:「動手!」
小唐和那名偵查員都將槍拔了出來,守在門口的小唐猛地拉開門,那名偵查員先衝了出去。
與此同時,冬雪閣的房門也開了。第一個出來的頭炮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彈,衝出來的偵查員的大腿頓時被子彈打穿了,血濺得滿門框都是,疼得他齜牙咧嘴。
小唐衝上來,拼命地把他拽了回去。
聽見樓上槍聲驟起,樓下的偵查員紛紛向樓上衝去。
走廊裡,頭炮和二炮手各端著一把速射型駁殼槍背對背,瞄著春風閣和樓道口。
春風閣裡,負傷的偵查員臉色蒼白地坐在地板上,他痛得已無力說話。門口的小唐摘下自己的禮帽,用槍口頂著,迅速朝門外伸了出去。
二炮手看見禮帽伸出來,抬手就是一槍,「乒」的一聲,小唐的禮帽被打飛了。
小唐縮回身子,躲在門後,心有餘悸。
丁戰國穩了穩心神,安撫道:「別急。樓下有人封著,他們跑不了。只要把他們逼到樓上,咱們就贏了。」
冬雪閣門口,二炮手回頭看了看楊文堂:「哥,左右都被封死了,怎麼整?」
已留好後路的陳彬接了一句:「往上走。」
楊文堂抬頭看了一眼陳彬說的地方:「那是死路。」
「從外頭看是死的,上去有退路,我找過了。」
魏一平也衝楊文堂點點頭,示意他沒問題:「我們昨天來過。」
楊文堂看看魏一平,沒有猶豫,吩咐自己的兩個人:「往樓梯口衝,上三樓。」
魏一平也對陳彬點了點頭。
陳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二炮手使了個眼色,喊了個數,端著槍和他一起衝了出去。魏一平和楊文堂緊跟其後,頭炮端著槍倒退著給他們斷後,一行人衝向了通往三層的樓梯口。
頭炮最後一個登上了通往三層的樓梯,他正要上樓時,丁戰國就從春風閣門口閃身出來,抬手打了一槍,頭炮應聲栽倒。
通往三層的樓梯上,楊文堂回身死死地抓著頭炮的手腕,把他拖到了射擊範圍之外。
頭炮的腰部中了一槍,血流如注,臉色慘白。楊文堂用一隻手死死地摁著他的傷口。
「能行嗎?」魏一平看了看楊文堂。
就算是當著頭炮的面,楊文堂也沒有絲毫隱瞞的意思,直言道:「腰子讓子彈給打穿了,活不了了。」
二炮手一聽,慌忙跑過去抱住頭炮的臉:「武哥,你說句話。」
頭炮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張臉已蒼白如紙。
楊文堂頓了頓,面色平靜地對二炮手說:「送他上路吧!」
二炮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咬著牙將槍口頂在頭炮的胸口上,緊閉著眼睛扣動了扳機。
乒!
送走了頭炮,他們一行人退到了三層的閣樓裡。陳彬第一個從閣樓裡出來,用提前準備好的梯子爬上了樓頂,楊文堂和魏一平緊隨其後。二炮手最後一個登上樓頂,順手把梯子也拽了上去。他上去後把梯子交給了陳彬,自己守在閣樓外面,向下射擊。
魏一平和楊文堂在一旁看著抱著竹梯的陳彬,他正小心翼翼地走向房簷的一角,預備將梯子架到徽州酒樓和綢緞莊這兩座建築物之間,形成一座臨時的橋。
路上的行人聽見酒樓裡有槍聲響起,紛紛四處逃竄。
車把式牽著那輛載滿了白菜的馬車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亂跑,他想逃離這個地方,但四處奔逃的行人令馬車根本動彈不得,他只能無奈地牽著馬在人群中艱難地行進著。
李春秋躲在一棵樹後,暗暗觀察著酒樓的動靜。他看見一群偵查員從徽州酒樓裡跑出來,直奔綢緞莊而去。
待偵查員都走後,他低著頭尾隨著馬車擠了過去。
車把式只顧埋頭前行,突然,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兒——自己手裡的繩子變輕了。他轉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裡牽著的只是一匹馬,連線大車的韁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割斷了。
徽州酒樓和綢緞莊之間,一架臨時的簡易橋樑已經架好。陳彬跑到後面,對魏一平說:「站長,可以走了。」
在生死麵前,魏一平並沒有對身後的楊文堂客氣,他想也不想地走過去,剛要登上梯子,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眼看了一下對面的閣樓。
守在綢緞莊閣樓裡窗欞前面的偵查員像是感覺到了魏一平直射過來的目光,下意識地躲向了旁邊。
魏一平順勢抓住了梯子,故意拽了拽,裝成檢查梯子結實程度的樣子,隨後轉身對楊文堂說:「撐得住,楊旅長,來!」
楊文堂有些意外,他看著抓著梯子的魏一平:「魏站長——」
一旁的陳彬也沒想到。
魏一平急了:「別囉唆!再不走,全死在這兒!」
楊文堂不再廢話,衝二炮手喊了一句:「老二!」說完,他一腳踩到了梯子上,二炮手三步並作兩步,迅速跟著他往前跑去。
經過魏一平身邊的時候,楊文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感謝。
魏一平蹲著,兩隻手抓著梯子,對他說:「記著你答應國軍的話!」
綢緞莊閣樓裡,偵查員們紛紛將槍支的保險開啟,一支支黑洞洞的槍口架在了窗欞上。
徽州酒樓的樓頂上,陳彬眼睜睜地看著楊文堂和二炮手跑過了梯子,登上了綢緞莊的房頂。
陳彬有些急了,他過去拉了一把魏一平,要扶他上梯子,卻被魏一平反拉了一把。
「啪」,魏一平突然舉起手槍,向著對面綢緞莊的閣樓開了一槍。那個守在窗欞前的偵查員耳朵被魏一平打掉了一隻,鮮血噴了一窗欞。
其他偵查員急了,紛紛開火。二炮手的腿上捱了一槍,一下子跪倒了。
槍聲裡,陳彬飛快地將魏一平撲倒,然後抓著他順著屋頂的斜坡滾到一處可以避開子彈的地方。
一聲槍響,魏一平腦袋旁邊的一塊瓦片被打爛了。魏一平臉色蒼白地說:「真有埋伏。」
已經跑到綢緞莊屋頂上的楊文堂和二炮手艱難地開槍回擊著閣樓裡的偵查員。
二炮手的褲子還在不斷往外滲血,他又朝閣樓裡開了兩槍後,子彈打光了。他從腰裡摸出一個彈夾,正要換上,不想這時肩膀上又中了一槍。
一團血霧騰起,二炮手被打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屋頂上,整個人往樓下出溜下去。他的手在瓦片間胡亂抓著,但無濟於事,根本什麼也抓不住。就在他快從房簷處掉下去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楊文堂。
「哥,救救我!」二炮手的身子吊在半空中。
楊文堂的額頭上根根血管暴起,他咬著牙喊:「爬!往上爬!」
二炮手著急地亂蹬亂抓。
乒!
一顆子彈射了過來,二炮手的胸口被打透了。楊文堂驚得手一抖,二炮手摔到了地面上,腦漿混合著血液濺了一地。
綢緞莊閣樓裡的幾個偵查員已經推開窗戶跳到了房頂上,他們舉著槍,一步步朝楊文堂緊逼過來。
楊文堂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紅的血絲,看上去甚是嚇人。他突然轉過身子,抬起槍口。
還沒等他扣動扳機,偵查員們亂槍齊發,瞬間將楊文堂打成了篩子。
魏一平和陳彬靠在傾斜的瓦片上,聽著對面爆豆似的槍聲驟然響起,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魏一平的臉上毫無血色,他檢查著自己的手槍,頭也不抬地對陳彬說:「給自己留一顆子彈。剩下的,都打出去。」
聽魏一平這樣說,陳彬有些驚慌,他爬起來扭著頭向四處張望,似乎想跑。
魏一平見他這副模樣,毫不留情地把槍口對準了他。
忽然,陳彬指著牆下的路邊:「快快,快看——」
魏一平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一輛滿載白菜的大車就停在牆根下面。
陳彬的眼睛裡冒出了光:「站長,跳啊!」
市公安局大樓裡,李春秋回來了,他不緊不慢地穿行在走廊裡。路過一個個辦公室的時候,發現裡面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異,可是當他回看過去時,那些人又都飛快地把臉轉了過去。
李春秋有些不明所以,他莫名其妙地頂著這些目光繼續前行,然而沒走幾步,他便一下子站住了。
在他的正前方,高陽正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裡等他。直到高陽說「側門門口,趙冬梅在等你」時,他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和正門相比,側門顯得又小又隱蔽。高陽為了避免帶來更壞的影響,特意安排趙冬梅在這兒等李春秋。
側門的鐵門上有一個凹進去的小門,李春秋從裡面把它推開,走了出來。
外面是一條小街。李春秋一出來,就看見趙冬梅正站在一棵松樹底下,一動也不動,像座雕塑。
頓了頓,李春秋才走過去。
趙冬梅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她看他的眼神很執著,眼前這個人,她彷彿已經等了一個世紀之久。
「你在毀我。」李春秋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說。
「昨天你說會找我。我等著,你沒來。你說今天會去,我等了,你還沒到。」趙冬梅的聲音還是很輕。
「所以你來這兒找我?」李春秋挑挑眉。
「我找不著你,只能來這兒。」
「找我,幹什麼?」
趙冬梅忽然哼了一聲,然後笑道:「七天前,你找我,我也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李春秋看著她,他沒想到趙冬梅是這麼執著的一個姑娘。
趙冬梅的聲音一直很輕很低:「以前,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很無聊,可也很平靜。你說來就來,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管;說走就走,走的時候,也什麼都不管。可是,我回不去了。」
李春秋看著她的眼神漸漸地堅硬起來。
趙冬梅接著說:「我沒想毀你,就是你把我毀了,我也不會那樣做。我只想見到你。我知道我已經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情緒有些激動。
李春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冷冷地說:「你是瘋了。」
咯噔一聲,趙冬梅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下,李春秋說出這樣的話來讓她感到有些意外,她完全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態度會這樣急轉而下。
「我要是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女兒,我會告訴她,別幹傻事。我會把她帶回家,給她做一桌子好吃的,好好吃一頓飯,把所有的事全忘掉。這是最好的結果。否則——」
李春秋用嫌惡的目光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她在那個男人眼裡,就會變成一個下賤的人。」
趙冬梅怔住了,她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有什麼在她腦子裡不斷敲擊著,她六神無主地喃喃重複著:「下賤……」
「對。或許我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會這麼想,才會這麼告訴我的女兒。當然,我沒有女兒。至於我的兒子,他就算是個禽獸,受的傷也不會很深。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趙冬梅凝望著他,眼神卻越來越冷。
「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還是一個——怎麼說呢,在我眼裡,你現在就像一隻小刺蝟,渾身是刺兒。我本來以為你是一隻小貓,爪子都被剪掉的那種。」
趙冬梅倔強地看他:「你喜歡貓?」
「是沒爪子的貓。誰會去喜歡一個把自己撓傷的畜生呢?你看我就從來不豢養那些小東西。別那麼看著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些臺詞如果你願意聽,我可以背誦給你。我聽得太多了。」
趙冬梅的臉色越來越差,她不敢相信自己究竟聽到了什麼,更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他——李春秋——她所愛的男人嘴裡說出來的。她竭力忍著自己的眼淚,不讓它們流出來。
一陣冷風吹來,李春秋緊了緊大衣的衣領,用一個家長對孩子的口吻說:「回去吧,別再來了,沒用的。」
趙冬梅在傍晚的風中瑟瑟發抖。
李春秋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如果登門逼宮這種方法有用的話,這些年,我得跟著十二個不同的女人回家。」
趙冬梅再也忍不住了,一滴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滾落出來。
李春秋伸手幫她擦掉了這滴淚珠,低聲說:「別哭,千萬別哭。這是最廉價的東西,在我眼裡,它還不如我在床上的一句承諾金貴。」
趙冬梅死死地咬著嘴唇,她覺得自己心臟難受得快要死了一般。
李春秋湊到她的耳邊,輕輕地說:「你說得沒錯,《天鵝湖》就是個悲劇,我老喜歡大團圓的結局,我錯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冬梅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終於大放悲聲。
華燈初上的街道上,李春秋慢慢地走著,他沒有裹緊大衣,任由冷風蕭瑟地吹在身上,吹透了他的整個身體。
路邊,一家家商鋪的櫥窗在燈光下折射著好看的光。
他告訴自己,今天是最好的機會,他必須狠下心來,否則拖得時間越長,帶給她的傷害就越大。他只希望這個可愛又可憐的姑娘,在經歷了這些之後,能夠吃一塹長一智,以後不再受騙受傷。
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回到家,李春秋看見李唐正趴在一桌子菜前苦等著。一看到他回來,李唐高興地大叫:「媽媽,爸爸回來了,能吃飯了!」
李春秋看看李唐,示意他:「快吃。」
得到李春秋的准許,李唐迅速地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他明顯餓壞了。
姚蘭起身走過來,看了看李春秋:「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出什麼事了?」
「沒事,吃飯吧。」李春秋面無表情地解著大衣紐扣。
入夜,李唐已經睡下。李春秋閉著眼睛癱坐在沙發上,腳放在一個熱氣騰騰的木盆裡泡著,他看上去很疲倦。
姚蘭拿著一件毛衣走過來,腳步很輕,她想叫他,但看見他閉著眼睛,還是站住了。
她正要走,李春秋睜開了眼睛,說:「我沒睡著。」
姚蘭在一旁坐下,舉著毛衣問道:「好看嗎?給李唐織的。」
李春秋看了看,道:「挺好的。」
「再有兩天就能織好了。到時,我再給你織一件,過年的時候,你倆都有新毛衣穿了。」
「我那件還能穿。」
「過年了,都得換新的。」姚蘭的眼神有些執拗。
「就幾天了,來得及嗎?」
「是啊,沒幾天就過年了。」她看了看李春秋,「你要是想走,咱過完年就搬家。」
聽她這樣說,李春秋有些意外。
姚蘭頓了頓,說:「我想好了,去哪兒我都跟著,都聽你的。其實想來想去,哈爾濱也沒什麼捨不得的,冬天又冷又長,早晨一齣門就能凍透了。不如南方。南方暖和,人們也和善,再說李唐和我都沒去過,都新鮮。咱倆手裡都有技術,不愁找不著工作。」
李春秋的眼底有些動容,他似乎看到了姚蘭所描述的生活。
姚蘭接著說:「上次你說要走,我也不是不肯,我就是覺得快過年了,要走,咱們也過了這個年吧。我們好久都沒回老家了,要不過年咱回去看看,帶著孩子串串門,還有幾個親戚家都轉轉。要是以後不怎麼回來,好歹也得和我家裡的人告個別,你說呢?」
李春秋有些感激地看著她,可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年以後就搬,他還有過年以後嗎?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懼怕過年三十兒的到來。「過年」這個詞就像一個如期而至的魔鬼,那是一個他即將永遠告別妻兒的日子。
姚蘭把頭靠在李春秋的肩膀上:「你想去哪兒,我們就跟你去哪兒。」
李春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看她懇切的眼睛,正要說什麼時,桌上的電話鈴突然響了。
姚蘭起身過去接起電話,聽著聽著,她的臉色越來越差。
李春秋一邊擦著腳,一邊看著她的表情,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問道:「誰啊?」
姚蘭把聽筒放到桌上,淡淡地說:「找你的。」
李春秋走過去接了起來:「哪位?」
電話裡,一個男人急切的聲音傳了過來:「是李春秋嗎?這兒是啤酒廠,趙冬梅喝藥自殺了!」
「嗡」的一下,李春秋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市醫院急診病房內,趙冬梅一動不動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經過一番緊急搶救,她已經度過了危險期。
病床上的她臉色煞白,嘴唇毫無血色,看上去就像個玻璃人兒,彷彿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李春秋怔怔地站在病房門外,透過門口的小窗靜靜地看著她,感到身心俱疲。
李春秋走後,姚蘭獨自靠在家裡的沙發上,身上緊緊地裹著一條厚厚的毛毯。
客廳裡只亮著一盞小燈。昏暗的燈光下,她大睜著眼睛出神地看著前方,誰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敲響了午夜零點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