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零點,丁戰國依然沒有回家,他從徽州酒樓回來後,就一直待在自己的辦公室。他把自己陷在沙發裡,苦苦思考著,地上已經扔滿了菸頭。
以楊文堂為首的三個人已經被擊斃,那麼剩下兩個人去了哪裡,又是誰買通了乞丐向他們通風報信?他思索了好一陣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立刻拿著一卷錄音帶奪門而出,衝向高陽的辦公室。
一進高陽的辦公室,得到准許之後,丁戰國就把那捲錄音帶放進了桌上的一臺老式鋼絲錄音機裡,按下了播放鍵。
喇叭裡傳來了魏一平和陳彬的聲音。
「認了親,就得上炕當新郎,這個態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護法了,怎麼這麼說話?」
聽到這裡,高陽眉頭一緊:「再放一遍。」
丁戰國倒回去,再次摁下播放鍵,高陽和他凝神聽著。
錄音機裡再次傳來魏一平的聲音。
「差不多了,拿筆。」
接著是開啟皮包的聲音。
「你胳膊沒畫上符啊?我還等著你的靈符保我刀槍不入呢。」
「那些狗屁靈符都是糊弄老百姓的。」
「認了親,就得上炕當新郎,這個態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護法了,怎麼這麼說話?就算不信,也要逼著自己信。明天晚上,可不能露餡。」
「是。您放心,我去了也不是一兩回了。」
高陽摁下了停止鍵,若有所思地說:「這麼說,在他的手腕上,在特定的時刻,要畫上某種靈符。」
丁戰國冷哼一聲:「裝神弄鬼。畫上了靈符就能刀槍不入,不知道誰會上這種當。」
高陽想了想:「市裡最近開過一次反特工作交流會,據社會部掌握的情況,國民黨在向一些宗教組織滲透。目的很簡單,利用這些教徒的愚昧和盲從,對抗新政府。」
丁戰國看了看高陽,然後說:「我能肯定,這個胳膊上畫靈符的護法,就是當初在市醫院安炸彈的那個人。在徽州酒樓上樓的時候,他的八字腳我看得很清楚。」
高陽頗有意味地笑笑:「那就是咱們的老熟人了。」
丁戰國點點頭:「聽他們的對話,明天晚上要有一次活動。」
高陽盯著牆上的掛鐘,糾正他:「是今天晚上。」
丁戰國也看向牆上的掛鐘,指標已過了零點,他沒想到自己已經在辦公室待到了這麼晚。他接著說:「我們再來說說這個內鬼,乞丐在那個時間走進酒樓,絕非偶然。」
「你的意思是,事發的時候他不在這兒,不在這棟樓裡面?」高陽用手指頭點點桌面,順著丁戰國的想法說道。
「我相信,那個內鬼就在現場。」丁戰國很確定自己的推斷,「昨天的圍捕行動開始之前,他應該還沒有得到確切的訊息。否則,那個魏站長就不可能出現在徽州酒樓。後來他收買那個盲人乞丐去通風報信,還派小孩子去騙車把式,把馬車趕到酒樓的牆根底下,這些辦法,完全都是臨時想出來的。高局長……」
丁戰國頓了頓,高陽看他有些猶豫,知道他是有新的想法需要徵求他的同意,便示意他:「你說。」
「我想在全域性範圍內進行一次排查,所有在昨天的行動期間不在自己屋裡的人,都要說清楚去向,都得有證明人。」
高陽准許了:「天一亮我就安排。咱們兩條腿走路,我辦我的,你辦你的。我會讓社會部過一遍,把今天晚上有活動的宗教組織名單拉出來。你的任務就是把那個八字腳的護法給我帶回來。」
「他不回來,我也不回來。」丁戰國眼神堅定。
高陽望著他,稱讚道:「我就喜歡你辦事不給自己留後路的態度。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也沒想到這種性格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當然,也沒想到這種性格會讓我擁有很多機會。有個事,我先跟你通個氣,局裡打算讓你先代理偵查科的副科長。」
丁戰國雙眸圓睜,有些詫異地說:「這不合適。我借調到偵查科才幾天哪!」
「在我這兒,從來不看資歷。」
丁戰國苦笑了一下。
高陽看到他的神情中明顯有些苦澀,問:「怎麼,覺著無功受祿了,還是受之有愧了?」
丁戰國嘆了口氣:「沒把那個窩心的內鬼揪出來,獎牌都覺得缺了一個角。」
「想得一百分?」高陽挑挑眉。
「說不想那是假謙虛。」
「在你這把椅子上,考個及格都不容易,一百分,你倒是敢想!你得明白,有時候完美就是一種奢望。你拼命追它,總追不著。等你不那麼在乎的時候,它反而會來。」
丁戰國開玩笑地說:「但願我打個盹兒,就能夢到他在哪兒。」
高陽倒是很認真地說:「不是沒有可能啊。誰都有打盹兒的時候,你有,他也有。」
丁戰國心有不甘:「我就是不明白,不管我把保密工作做得多徹底,他都能知道。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一夜,睡不著的人不少。黑暗中,陳立業家床頭的燈啪的一聲被開啟了,開啟燈的是陳太太。她坐起來,看著心神不寧的丈夫,問:「睡不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陳立業一直睜著眼睛,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說:「你睡吧,別管我了。」
陳太太看看他,道:「也許真是溜門撬鎖的賊娃子。」
陳立業緊鎖著眉頭,沒說什麼。
陳太太繼續說:「我看過了,那兩把鎖都是硬被撬斷的,幾個抽屜拉開了也都沒關上。我那塊包著零錢的舊手絹,就那麼扔在地上。要真是特務,會這麼幹嗎?」
「我要是他,我也這麼幹。」陳立業也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嘆了口氣:「他很聰明,他知道你一定會這麼想。你去沿著咱們這條衚衕轉一圈,不用進屋,光看門口,也找不著幾戶比咱家更寒酸的。為什麼別家沒遭賊,偏偏是我們?」
陳太太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那些零錢就不說了,我那塊破懷錶都不走了,修它的錢比買它都貴。」他看著牆上被拉起來的布簾子,「偷錢過年的賊會對那塊布感興趣嗎?一個連抽屜都不關上的粗漢,怎麼會那麼細心地把布簾拉上?」
陳太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細細回味著他的話。
陳立業說:「他是個聰明人。可人要是太聰明,就會過頭。我敢肯定,昨天家裡遭了賊的那個時間,他一定不在公安局。」
市醫院的急診病房裡,李春秋站在視窗,出神地望著窗外的茫茫夜色。
他身後的病床上,趙冬梅一臉安詳地熟睡著。
李春秋有些煩悶地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肩上,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衣服下還沒痊癒的傷口。現在,這裡還在隱隱作痛,而這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他拼了命為丁戰國擋子彈的事情,只發生在幾天之前。而那次的挺身而出,只不過為他擺脫嫌疑贏得了短暫的信任。
如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就再次捲入了徽州酒樓的行動裡。那麼,他拼了命才得來的這份並不牢靠的信任還能維持多久?他不知道。
他轉過頭看向病床上安靜熟睡著的趙冬梅,心中一陣焦慮。如此決絕的她以後還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這個夜晚,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比他更焦頭爛額了。
凌晨三點,丁戰國駕駛著汽車駛出了市公安局。寧靜的夜色裡,他穩穩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這個點,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他扶著方向盤,一邊開著車一邊思索著。
他想到臨出門之前,高效的小唐遞給他的那份行動期間不在辦公樓裡的人員名單,這份名單上有李春秋的名字。
他回想起了葉翔失蹤那日,在春光照相館裡,李春秋穿著鞋踩著地板,不小心破壞了現場偵測痕跡的事情,也想起技術員說現場的腳印,除了屋主就只有他和李春秋的;他又想起了蹲點追蹤購買托盤天平的可疑人物時,小馬給他打來的那個電話。雖說是為了躲情債,但李春秋為何如此巧地出現在了那裡?
這幾個巧合,讓他心裡有了一絲異樣,他隱約覺得這些巧合或許沒那麼簡單。
但一轉念,他又想起了李春秋那次奮不顧身的冒死相救,這讓他的心緒有些混亂。
他直直地盯著前方的道路,繼續行駛著。在轉過了一個彎後,他理了理思緒,深吸了口氣,驀地想起了高陽對他說的話:「我在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陳局長跟我說:‘永遠不要去貿然懷疑一個人,也不要放棄懷疑一個人。’聽起來很矛盾吧?我們乾的就是這麼矛盾的活兒。」
這麼想著,丁戰國的雙眸開始熠熠閃光。
早晨,市公安局會議室的會議桌周圍,坐滿了公安局科級以上的眾多幹部。偵查員小唐坐在最下首,丁戰國坐在他的旁邊,所有參會人員都穿著制服,坐得筆直。
由於睡眠不足,高陽的眼睛有些發紅。他酸澀地眨了眨眼睛,主持著會議:「兩天,每個人都睡不夠四個小時,局長說我們都像紅眼睛兔子,好在沒白熬。」
丁戰國坐在座位上認真地聽著高陽的發言,與其他人相比,他倒是顯得很振奮。
「八號密寫技術是保密局的看家本事,就這麼被破了,想必現在他們還在接著捱罵的電話。楊文堂,日本人剿了兩回,他說自己都投降了,可他還在通緝令上。三次剿匪都讓他跑了。」高陽不無激動地說,「要不是昨天把他擊斃在這兒,讓他成了國民黨的旅長,以後的麻煩會更多。」
說這些話的同時,在座的參會人員中有一部分人禁不住看了看丁戰國。
「這都是偵查科的功勞。局黨委研究決定,唐大年同志升任特別行動隊隊長。」
小唐霍地一下站起身,莊嚴地敬了個禮。
高陽又說:「丁戰國同志——」
丁戰國也莊重地站了起來。
「臨時代理偵查科副科長的職務。」
高陽宣佈完畢,在座眾人紛紛鼓起了掌。
丁戰國朝在座的各位敬禮,一本正經道:「鞠躬盡瘁。一定不砸了老抗聯的牌子。」
早晨的陽光大好,李春秋幾乎一夜未閤眼,直到上班的點兒快到時,他才離開醫院。他走進市公安局法醫科,剛一進門就看見小李的位置空著,應該是人還沒來。
他脫了大衣將它掛好,走到桌前拎起暖水瓶準備倒杯水,發現裡面是空的,這在平常不多見。他正疑惑著,門開了,小李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一臉的不高興。
李春秋看看他,問道:「臉色不好。有事兒?」
小李面色不悅道:「偵查科一早就把人叫過去,審犯人什麼樣,審我就什麼樣,連去了幾次茅廁都問了。我不過是出去買了兩節電池,就那麼會兒工夫,還得找個證明人。」
「出什麼事了?」
「昨天偵查科抓特務的行動吃了癟,說是內部洩密。」
「就問了你一個?」李春秋問。
「多了。只要昨天出過大院的,挨個兒過堂。」
李春秋噢了一聲:「那也有我。我也得去跟老丁報個到吧?」
小李一聲冷哼:「哥,見著人家別再叫老丁了。」
「什麼意思?」李春秋有些不解。
小李咂咂嘴,道:「剛剛宣佈的,偵查科副科長——高局長一手提拔的紅人,人家高升啦!」
李春秋笑笑:「這才調過去幾天?夠快的呀。」
醫院裡,小孫在一旁看著剛剛到醫院便開始專注工作的姚蘭。
今日的姚蘭特意勾了眉線,塗了口紅,她知道,今天的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
此刻,她正在準備輸液的吊水,她的眼睛盯著輸液瓶上面的刻度,晃動著瓶子,藥水抽推注晃,一氣呵成。
小孫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姚蘭像往日一樣平靜,她把這些配好的藥往輸液小車裡一放,吩咐道:「病歷。」
小孫拿著這本寫著「趙冬梅」三個字的病歷注視著姚蘭,始終沒有遞過去,她有些猶豫地說:「院裡的人都在議論,都說……」
姚蘭沒說話,面無表情地朝她伸手。小孫抿了下唇,只好將病歷遞給她。
接過病歷,姚蘭利索地將它放在輸液小車上,推起小車就往外走。
「要不我去吧?」小孫有些心疼姚蘭,攔住了她。
姚蘭對她淺淺一笑:「該見的人,遲早要見,怎麼躲得過去?」說完,她推著小車出了門。
來到趙冬梅病房的時候,趙冬梅正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沒有注意到來人是誰。
姚蘭走過去,把一瓶配好的藥液掛在病床上方的輸液吊架上,目光注視著輸液瓶平靜地說:「胳膊。」
趙冬梅木然地伸出了胳膊,忽然,她意識到了什麼,抬頭一看,發現前來為自己打針的護士竟是姚蘭!
趙冬梅稍稍地有些慌了,她不敢抬頭看姚蘭,一直凝視著自己的胳膊,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姚蘭用蘸著碘酒的棉球擦著趙冬梅臂彎的靜脈處,動作很穩。她將一根針頭穩穩地插進了趙冬梅淡藍色的靜脈血管裡。
「疼嗎?」姚蘭一直看著針頭,淡淡地問。
趙冬梅搖了搖頭。
姚蘭用紗布膠布將輸液針頭固定好,她的動作輕柔而嫻熟。
最終,趙冬梅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她。
姚蘭直起身,把小推車上的藥放在了床頭櫃上:「養胃的藥。飯後吃兩片,早晚各一次。剛洗了胃,肯定會不舒服,可以拿一個熱水袋放在肚子上敷著。有事可以喊我,我就在隔壁。」
「你是個好人。」趙冬梅有些感觸地輕輕說。
姚蘭看著她:「我相信,你也是。」
這句話,忽然讓趙冬梅無言以對。
「好好休息。」說完,姚蘭推著小車離開了病房。
急診病房外面的走廊裡,兩個女護士看見姚蘭推著小車走出了病房,向她點了點頭,姚蘭回給她們一個微笑。
擦肩而過之後,兩個女護士在姚蘭背後對她指指點點,捂著嘴小聲議論著。
姚蘭感受到了來自她身後的目光和非議,她明白她們在議論著什麼,不過她沒有理會她們,而是從容地穿過樓道,將小車推進了護理站。
從護理站出來,她一路走進衛生間,自始至終都表情平靜。
她小心地挨個兒看了看衛生間的隔間,在確定每個隔間都沒人之後,她隨意地選擇了一個走進去,然後從裡面關上門,直接坐到蓋著的馬桶上。
她平靜的表情再也撐不住了,關上門的一瞬間,眼淚就一股腦兒地從眼睛裡滾落下來。
生性要強的她不願讓別人聽見,只能緊緊地捂著嘴,在空無一人的衛生間裡抽泣著。
窗外陽光正好,暖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正在閉目養神的趙冬梅身上。
她躺在床上,似乎有些冷,脖子上裹著那條李春秋在計程車裡偷走過的絲巾。
她安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表情安詳,看上去似乎很享受此時溫暖的陽光,但沒人發覺,她閉著的眼角處一行淚水正無聲地流下來。
市公安局問詢室裡,李春秋一臉平靜地坐在兩個問詢員對面。兩個問詢員一個問詢,一個伏案記錄。
問詢的那個人問他:「早晨八點半出去,下午四點十分回來,是吧李大夫?」
「是。」
「具體內容?」
「這個事丁科長知道。以咱們局的名義,去奮鬥小學找校長商量給陳立業老師嘉獎的事。」李春秋如實回答。
丁戰國站在問詢室的隔壁房間裡,戴著耳機仔細聽著裡面的問詢員繼續問:「這麼長時間一直在奮鬥小學嗎?」
李春秋稍微猶豫了一下,而後說:「中間我回來過一次。」
問詢員甲看著他,在等他繼續說。
「門口有人等我,我就走了。」
「什麼人?」
李春秋頓了頓:「一個女人。」
聽到這個回答,問詢員甲有些不明白:「女人?你為什麼要躲她?」
為什麼要躲她?這個問題讓李春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了想,他還是說了。
問詢員聽到他的解釋,一臉茫然:「我還是沒聽明白,既然不是公事,為什麼她非得來這兒找你?」
「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是對細節好奇,就去問高局長吧。」對他這種有些無禮的問題,李春秋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冷。
一直在記錄的另一個問詢員的筆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問:「那之後呢?從門口離開以後,你去哪兒了?」
「市圖書館。查資料。」
「什麼資料?」先前問詢的問詢員繼續問。
「法醫方面的東西,說了你也不懂。」李春秋的語氣有些不客氣。
見李春秋態度有些不好,問詢員換了個口氣,很誠懇地說:「李大夫,我也不想麻煩你,可你得告訴我細節,每個人都一樣。」
這話一說,李春秋的情緒也稍稍緩和了點兒:「最近我一直在編一本法醫教材,給各個區縣的分局做培訓。這個事高局長知道,你可以去查證。」
「你去圖書館,有證明人嗎?」
「有,圖書管理員。我和他很熟,他見著我了。」然後李春秋和他們詳細說了一遍自己昨日在圖書館裡的一舉一動。
在做記錄的問詢員有些跟不上他的語速:「你說得稍微慢點,幾點離開那兒的?」
「下午三點四十分左右吧。」
隔壁屋子裡,戴著耳機的丁戰國忽然被人拉了拉袖子,他回過頭,見是偵查員小馬。
小馬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他聽完後起身離開了屋子,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陳立業帶了個卷軸正站在門裡等著丁戰國。見丁戰國來了,他立刻把卷軸放在桌子上展開,那是一面紅底黃字的錦旗,上面印著四個字:人民衛士。
丁戰國看看眼前的錦旗,啞然失笑:「陳老師,您這是幹什麼呀?」
「救命之恩哪。我一個教書的身無長物,只能做面錦旗相贈了。」
聽他這麼一說,丁戰國這才明白他指的是那天奮鬥小學爆炸的事:「不不,您弄錯了。那天的事,是治安科去處理的。」
陳立業笑道:「哪個科我也分不清,我就知道你和老李。老李是個大夫,搞文,你是弄武的。這面旗子送給你,錯不了!」
丁戰國推辭不過,只好說:「這樣吧,過一會兒,我把它給治安科送過去。」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說:「陳老師,我怎麼聽說那個賊是你抓著的?」
「我這次來,也是想問問這個事。」陳立業笑得有些尷尬。
「您是說?」丁戰國有些詫異。
陳立業拿話喂他:「咱們倆是朋友。」
「那當然。」丁戰國順著他。
陳立業一本正經道:「不瞞你說,我當時是人事不知。醒過來後,才知道那賊是讓我給砸暈過去的。你給我拿拿主意,這個事能定個什麼性?」
丁戰國想起李春秋曾經為這事找過他,恍然大悟道:「這事老李找過我了。昨天我是真走不開,老李就自己去了。至於他和你們校長是怎麼說的……」
陳立業看上去有些著急,還沒等他說完就問:「跟你怎麼說的?怎麼個說法?」
「想以公安局的名義,請學校給您嘉獎,見義勇為啊。」
「這個獎,有獎金嗎?」
「多少肯定有點兒吧。」
陳立業眼圈紅了,感慨地嘆了口氣。
「您這是?」
陳立業表情有些苦澀地說:「我這個人嘴臭,愛貪小便宜,又不招人待見,走哪兒都沒朋友,我全明白。沒想到遇到事了,還有你和老李這樣的朋友惦記著。不易啊!行了,我就是來問問,不耽誤您工作了,我這就回了。」
見陳立業要走,丁戰國客氣地拉著他的胳膊說:「好不容易來一趟,椅子都沒坐熱就走,不行。我帶你去老李那屋坐坐,中午一起吃餃子去。」
陳立業笑笑:「今天是真不行。這話你留著,改天一起喝一杯。咱誰也別忘了。不說了啊,年底了老開會,再不走遲到了。」
「那我送您下去。」丁戰國不再挽留。
「留步。停。聽我的,哎對,一步也別走了。回見了。」說完,他走了出去。
丁戰國看著陳立業略微瘸拐地挪著下了樓,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
問詢完的李春秋,回到了法醫科,他一進屋,小李就看了看錶,對他說:「跟你聊的時間可比我長多了。」
「這下你該平衡了吧?」李春秋看看他。
小李滿口官腔:「誰平誰衡我不管,我就是對他們這種窩裡橫的工作方式不滿。」
李春秋指指他:「行了。有委屈當面說,背後嘀咕不算好漢。」
這樣一說,小李倒顯得有些尷尬,不言語了。
李春秋坐進椅子裡,端著沏好的茶小口地喝著。他沉默地看著窗外,回想著昨日發生的一切,他料到今日會有這樣的篩查,所以昨天從混亂的人群裡匆匆出來後,便攔住一輛計程車趕往了圖書館。
昨天,他在圖書館門口的公共電話亭裡,拿起話筒撥通了圖書館的電話:「找一下蘇老師,麻煩你。」
說完,他把電話聽筒輕輕地放到一邊,推門出去,悄摸著來到閱覽室門口的登記臺前。登記臺已沒有人,一副繩鏡放在一邊,椅子空著。
他開啟登記本,向前翻了兩頁,在一個空當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剛把登記本恢復原樣走進閱覽室,蘇老師便從一側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和樓梯口一個工作人員說:「電話機是不是壞了?接通老沒聲兒,你們給看看啊。」
她一路走過來坐下,把繩鏡拿起來戴上,不多會兒又起身走進閱覽室整理書架,正好和往外走的他遇個正著,蘇老師主動招呼他:「來啦?」
他笑笑:「上午就來啦。您幫我看看,那本《法醫學概論》我怎麼也找不著了。」
……
收回思緒,李春秋吹了吹茶杯浮頭的茶葉,喝了一口熱茶。
此時,市圖書館的閱覽室門口,小唐拿了一張李春秋的照片遞給了一個耳朵上戴著繩鏡的圖書管理員。管理員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還給了小唐,說道:「李大夫啊,熟。」
小唐把照片收起來,問道:「常來?」
「隔三岔五吧,老顧客了。」
小唐繼續問:「昨天呢?」
「來了。找不著他那些法醫概論的書,還拉著我一起找了半天。」
小唐點點頭:「喔,幾點的事啊?」
管理員想了想:「下午兩點來鍾吧。」
「是下午嗎?」
「好像是吧。」
小唐希望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好像?能精確點嗎?」
管理員想了想,然後翻開了登記本,用手指頭比著記錄,一行一行地看:「在這兒。還真是記錯了,上午十一點就來了,你看。」
小唐湊過去看了看,登記本上十一點這個時間段內,真真實實地簽著「李春秋」三個字。
長春保密局,向慶壽辦公室的房門被輕輕敲響,戴著一副老花鏡的向慶壽正看著案頭的一份檔案:「進來。」
女秘書走進來:「站長,哈爾濱回電了。」
向慶壽頭也不抬地問:「怎麼說?」
「魏站長說,他們的保密措施很嚴謹,沒有洩密的可能。」
「那就是我這兒洩露的了?」向慶壽若有所思地慢慢把老花鏡摘下來,一時間,他看上去有些衰老。
女秘書沒吱聲,走到一邊,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小瓶藥來,倒好一杯水,遞過去:「站長,到點兒了。」
向慶壽接過去,把藥片吞了下去,問道:「明天是不是該去複診了?」
「大夫上次說,先吃藥,過完年出了正月再去。」
「老了。什麼都記不住了。」向慶壽嘆了口氣,然後看看女秘書,接著說,「真的,記性這東西,一天不行,往後就不行了。你跟我幾年了?我想想。五年?」
「六年四個月了。」女秘書一邊幫他收拾著藥瓶,一邊答道。
向慶壽嘴巴動了動,沒說什麼。
女秘書體貼道:「您太累了,早點兒休息,明天就好了。」說完,她退了出去。
向慶壽一直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我。你去一趟秘書室,把邢秘書送到情報科,叫他們問一問,楊文堂的事是不是她洩的密……可以上刑。」
向慶壽掛上電話,重新把老花鏡戴上,繼續翻看之前的那份檔案,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陳立業從市公安局出來之後,就回到了奮鬥小學。一到學校,他就直奔校長室,想問問校長,李春秋昨天來是怎麼和他聊的關於嘉獎的事。
校長面露不悅,但還是回憶了:「別的,他也沒說什麼,就是問了問你什麼時候調過來的,之前在哪兒教過書。」
陳立業一臉諂媚,又問:「這是擬嘉獎內容呀,校長,履歷都問這麼詳細了,都得寫呀。公安局的同志都這麼提了,學校這邊的意思是?」
「行吧行吧,就口頭嘉獎吧。下次教務會上宣佈。好吧。」聽到他有些變相逼迫的口吻,校長有些不耐煩。
見校長有些不高興,陳立業立刻點頭哈腰地說:「不說了不說了,您先忙,下午我回來咱再商量。」
「什麼下午回來還來?你要去哪兒?」校長怒了。
陳立業賠著笑:「您一生氣就忘事。剛跟您說過,腰疼,我得請假去瞧瞧病。」
校長真的怒了,他把手裡的筆啪的一聲摔到了桌上,陳立業慌忙退了出去。
名為看病,實際上陳立業是來到了通江街小學。此刻,正是上課時間,通江街小學裡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
陳立業穿過學校長長的迴廊,徑直走到單身宿舍前,從樓梯一路上到三層的走廊。
他站在盥洗室裡,出神地望著窗外馬路對過兒的一棟三層樓房。
多年前,他就站在這棟樓裡——通江街小學單身宿舍,時常躲在窗簾的縫隙裡,舉著望遠鏡,觀察著街對面的那扇視窗。
那時,李春秋和姚蘭還住在對面,他們屋子的窗戶上還貼著囍字。他一直都在暗中觀察李春秋,可是那麼久了,始終沒有一個人找過李春秋。他太太曾問過他是不是認錯人了?他很肯定不是,如果不是他已經知道,他也會覺得李春秋就是個普通老百姓。
多年前他就料定,李春秋身上一定藏著大秘密。
針對昨日行動不在大樓裡的所有人員調查都結束以後,丁戰國來到高陽辦公室,把寫著不少名字的一頁紙遞給高陽:「一共十六個人。從昨天上午八點到晚上八點,有的生病請假,有的是去縣裡辦事,還有的去了圖書館和派出所。我們對每個人都做了摸底,都找著了相關的證明人。他們說的都是實話,沒一個撒謊的。」
「那我們應該高興還是失望呢?」高陽一雙深邃的眼睛望著丁戰國。
「喜憂參半吧。」丁戰國的面色不太好看。
高陽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安慰道:「別那麼沮喪。換個角度想想,這總比十六個人中有十五個都在撒謊要強吧?」
聽他這麼說,丁戰國笑了。
高陽也笑了,隨即說:「我這兒有個好訊息。社會部來訊息了,根據我們提供的相關資訊,那邊確認了一個組織——應天教。」
「沒怎麼聽過啊?」丁戰國有些意外。
「一貫道的分支。是個大雜燴,三皇五帝、釋迦摩尼,耶穌和真主,他們都信。沒門檻,不管男女老小,進去就能百毒不侵、長生不老。你猜猜看,信這種鬼話的人有多少?」
丁戰國是個明白人:「你既然這麼說,肯定不會少。」
高陽呵呵笑道:「刀槍不入,點石成金。錄音機裡的資訊沒錯,今天晚上,那個護法就會坐壇開講。據說信徒們能把會場圍滿。」
「這個會場很大?」
「城郊的北市場。」
丁戰國腦袋一蒙:「是一片棚戶區啊。」
高陽收起笑,點點頭說:「路窄,小巷又多,窩棚和地窨子一個挨一個,車沒法開過去。大範圍的圍捕是不太可能了,你還得考慮對方的人數。」
「還有別的資訊嗎?」丁戰國趕緊追問。
「祖師爺在山東。哈爾濱的一把手是大師兄,底下有八位護法。以前這些人就是騙騙錢,最近開始蠱惑群眾抗拒政令了,必然是那個走路外八字的護法滲透進去的功勞。」高陽把自己的猜測也一併說了出來。
丁戰國笑笑:「要是能把他帶回來,這個年就好過了。」
這當然再好不過了,不過……
高陽眉毛一挑:「那你得擦亮點兒眼睛,他們每次活動都會戴著面具,不好認啊。」
「面具?」丁戰國顯然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