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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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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社會部會了解這麼細緻吧?他們把對方底兒都摸了個透。剛剛瞭解到的情況,都是唱戲的臉譜,秦瓊張飛,曹操李逵,你能想得到的人都有。」

丁戰國琢磨著:「登臺唱戲,這是想成角兒啊。」

出了高陽辦公室,丁戰國立刻組織安排了今晚的抓捕行動。

剛剛升任特別行動隊隊長的小唐幹勁十足,此刻他正在會議室一邊檢查槍彈,一邊安排著行動細節:「該說的都說了,這次比以往的行動都要麻煩。駐軍不能參與,我們只能靠自己。昨天沒睡好的,都用涼水洗把臉,把結婚進洞房的精神頭兒拿出來!快過年了,誰也別受傷,別讓爹媽起急。」

特別行動隊的所有成員立刻正色。

坐在一旁的小馬問丁戰國:「動起手來,那些教眾會不會參與進來?」

「難說。」

小唐接了一句:「就怕他們中毒太深,真以為自己刀槍不入。」

丁戰國點點頭:「所以更得小心。記著,咱們的目標是那些戴著面具的護法。普通的教眾都是老百姓,槍口不能對著他們。」

全體偵查員互相對視了一番,都覺得這次的行動有些棘手。

新晉升的小唐渾身振奮:「別嫌麻煩。不麻煩的事,派出所去就行了。」

丁戰國也給隊員們鼓勁:「別擔心,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他們不吃素,咱們也不是不開葷。怎麼抓人,到了就知道了。」

潔白的急診病房內空蕩蕩的,來看望趙冬梅的李春秋,在推開病房門看見空無一人的病床後,有些意外。他走出病房,在走廊裡左右看了看,依舊沒看到趙冬梅的身影。

他想了想,然後走出醫院,來到醫院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

嘟嘟幾聲後,電話通了。他對著聽筒說道:「是魏先生嗎?您現在方便的話,我想把上次借的那本書還過去。」

在得到了魏一平方便的回覆後,李春秋掛了電話,趕去了他的住所。

見到李春秋,魏一平在得知昨日行動時他也在現場後,有些意外:「那個在徽州酒樓底下喊話的人,是你找的?」

李春秋點了點頭:「是個拉曲兒的瞎子,他看不見我的臉。」

「怪不得!只有你能想到‘趙秉義’這個名字。還有那輛拉白菜的馬車,兩手妙棋啊。」他看著李春秋,「你怎麼知道我們在徽州酒樓?」

李春秋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去找他的緣由和魏一平說了一遍,而後嘆了口氣:「要不是昨天我晚來了一步,也許今天咱們的見面就在是市公安局的審訊室裡了。」

魏一平的臉色有些凝重。隨後,他轉著手裡的杯子,琢磨著李春秋剛才和他說的事:「一個小學的老師,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在盯著你。你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不接近,不動手,不打交道,也不試探。這麼長的時間,就這麼一直跟著?」

李春秋點頭:「聽上去是有些滑稽。但我可以肯定,我在醫學院教書的時候,就已經在他的視線之內了。我搬過兩次家,他也同樣搬了兩次家。每一次離我家的距離都不遠不近。這不可能是巧合。」

停了會兒,魏一平忽然問:「他知道我這個地方嗎?」

李春秋搖搖頭:「不會的。我每次來都要換幾次車,我回憶過來的每一次都沒有尾巴。」

魏一平心安了,他喝了口水,琢磨著:「他會是哪家的人呢?」

「如果是共產黨,我早就應該被抓了。會不會是南京方面的人?」

「不太可能。如果有這麼個安排,上面沒有道理不告訴我。」魏一平否認了他的這個猜測。

「會不會是一隻風箏,斷了線的風箏?」

魏一平順著他的思路往下猜:「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和你相認?」

李春秋想了想,說:「因為他或許還不知道我的底細。」

「那就更得去摸,而不是這麼多年像個膽怯的暗戀者一樣,只敢在背地裡默默地看著你,連句話都不說。」

「如果他是黨通局呢?」李春秋忽然問。

「那我們就確實不可能知道了。」

李春秋剛要說什麼,魏一平打斷了他:「讓我想想。」

魏一平沉吟了半天,才開了口,像是在問李春秋,也像是在自言自語:「有沒有這樣的一種可能,高陽和社會部的人已經把我們都盯死了,包括你和我,出於某種目的,他們一直在等著,等著收網。」

沒等李春秋說什麼,他馬上接著說:「不管這個陳立業燒的是什麼香、拜的是哪座廟,你都得動。」

他眼眸深深地望著李春秋:「搬家。」

「搬家?」李春秋的口氣裡滿是意外。

「對,馬上搬。」

「可我現在住的是局裡的房子,眼看就要過年了,這麼倉促地要搬走,沒人不會懷疑我。」李春秋提出了異議。

「是啊,什麼事能讓一個人大過年的都要離開自己的家呢?」魏一平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李春秋注視著魏一平,從魏一平的口氣裡,他似乎已經猜到了這個理由。

魏一平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離婚。」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李春秋還是愣住了,他的眼神里有些猶疑。

「也許這是最好的機會。想想看,一個被老婆背叛拋棄的男人,剛剛找到自己的新歡……我說話難聽了點,但現在是你離婚的最好時機。」

「我再想想。」李春秋有些發矇。

「想到明天,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理由。」魏一平盯著他冷冷說道。

一時間,李春秋腦子裡有些亂。

魏一平正視著他,語氣嚴肅:「看著我。聽我說,事不宜遲。晚一天,也許就像之前所說的,你我可能就會在哈爾濱市公安局的監獄裡見面。牢飯好不好吃,你比我更清楚。別看我是個孤老頭子,親情骨肉的事情,我也懂。可你要知道,在眼下的哈爾濱,身敗名裂,離婚,做一個狠心的父親,也好過讓你兒子有一個當特務的爹。」

這句話擊中了李春秋,他的心猛地抽動了下。他艱難地說:「您也知道,孩子因為我和姚蘭的事,離家出走過一次。」

魏一平故意停頓了一下,喝了口水,才說:「下次記得給他多穿點兒衣服。」

瞬間,李春秋無話可說了。

「人老了總喜歡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最近我總在想我當年的同伴們。你呢,當年和你一起在訓練班畢業的,有幾個人當了父親?」魏一平看著杯子裡的茶葉,問道,「多嗎?」

「不多。」李春秋淡淡地回答。

「有幾個還活著?」

李春秋不說話了。

魏一平趁熱打鐵:「春秋,和活著與自由相比,一切都不重要。尹秋萍第一次喚醒你的時候,只給了你二十四個小時,你不也照樣走出家門了嗎?」

「是……」李春秋回答得有些艱難。

魏一平停了會兒,又說:「還有件事,本來過幾天才會告訴你。既然老天爺讓你現在就搬走,我就先給你透口氣。聽說過‘黑虎計劃’嗎?」

「沒有。」

魏一平點點頭:「這是國防部親自抓的一個行動。具體內容,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需要一個有專業技術的人,讓他加班加點,製造一批特殊效能的炸彈。」

李春秋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

「做這批東西需要的時間與精力都不是小打小鬧。白天上班,晚上回了家,得挑著燈幹。還得避開你的鄰居丁戰國,和那個住得不遠的神秘的陳立業。不搬家,行嗎?」

李春秋沉默了一會兒,問:「什麼時候開始?」

「等你結婚以後。」

「結婚?」李春秋睜大了雙眼,這個回答讓他十分詫異。

魏一平見他一副詫異的表情,解釋道:「離婚之後,我會安排一個自己人,和你組成一個新家庭。她可以協助你完成炸彈的製作。」

他凝視著李春秋:「即使沒有陳立業這個人,你的離婚也是註定的。」

李春秋沒有說話,臉上一片茫然。

「三天以後,我會安排你和你的新妻子見面。再晚可就真的來不及了。」魏一平喝乾了杯子裡的水,「想想吧,如果老孟當初早早地離了婚,後面的事就都不會發生了。」

街道上,一陣寒風瑟瑟地吹過,落葉紛飛。李春秋一個人走在路上,臉上掛滿了愁容。

他答應過李唐,不離開他,也不離開姚蘭,可是如今……

魏一平的威脅是不加掩飾的,如果不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就算是自己死了,他也不會放過李唐和姚蘭。

從踏上間諜這條路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要傷害很多人。

忽然,他想起了那個已經被他狠狠傷害了的趙冬梅,他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此時此刻,他忽然非常想要見到她。

李春秋走後,陳彬從魏一平的廂房中無聲地走了出來。他看著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魏一平,問:「他會離婚嗎?」

「會吧。我說的那些話,換了你,你不會離嗎?」魏一平沒有睜開眼睛。

陳彬一臉正色:「我就不會結。像我們這樣的人,就不該結婚,不該有孩子。」

魏一平微微地嘆了口氣:「不該做的事情多了,還是都做了。」

屋裡有些安靜,陳彬沒有說話。

魏一平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睜開眼睛,問道:「你是不是該動身了?」

陳彬看了看錶,回答:「是。」

「記住,入鄉隨俗。不要看不起人,要真心地融進那個圈子裡面。出了這個門,你就不該是你了。」魏一平再三叮囑他。

「我懂。」陳彬掏出了一個面具戴上。這個面具上是戲臺上的「竇爾敦」臉譜。

市公安局大院裡,停著一溜兒吉普車。丁戰國帶著幾個偵查員從辦公大樓裡走了出來。他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問小唐:「警犬調來了嗎?」

小唐指了指前方的一輛車:「來了,就在那輛車裡。」

「我去瞧瞧。」丁戰國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他走到第一輛吉普車邊,將頭探了進去。

只見吉普車後座上,兩隻吐著舌頭、喘著粗氣的大個子警犬蹲坐在那裡,一個馴犬員坐在旁邊牽著它們。

丁戰國看了看馴犬員,問:「我要是坐在前頭,它們不會給我後脖頸子上來一口吧?」

「丁科長放心,我不動,它們就不動。」

「那你可得保持冷靜。」丁戰國笑著打趣,然後他摸了摸一隻警犬的頭,「今天晚上的這出戲,你倆是主角。好好幹,立了功,大骨頭管飽。」

警犬的口水啪地滴了一大溜下去。

馴犬員笑了:「它們比我吃得都好。不吃骨頭,吃餅乾。」

丁戰國哈哈大笑著開啟門,坐上了副駕駛座上:「只要能抓著賊,吃什麼都行。開車!」

車向前行駛著,丁戰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轉過頭對馴犬員說:「把它們平時愛吃的餅乾碾成末兒,給我。」

不消一會兒,馴犬員就從後面遞給丁戰國一個紙包:「丁科長,這是最好的餅乾,它們只有在訓練中有重大進步,才會獎勵它們這個。現在,按你的要求都碾成了末兒。」

已是黃昏,街道上滿是夕陽的光。李春秋徒步來到了趙冬梅家門口,她家的大門緊閉著,門上掛著一把鐵鎖。

李春秋站在門前,有些出神地看著。過了會兒,他想了想,轉身朝哈爾濱鐵路俱樂部走去。

俱樂部的大廳裡熙熙攘攘,曖昧的光線裡,臉上傷痕還未褪去的胖經理正坐在一張桌前,擔憂地看著身邊的一個女郎。

這個女郎不是別人,正是趙冬梅。

她一反常態地穿著性感輕佻的衣服,臉上濃妝豔抹,手裡還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大半張桌子已經擺滿了空酒杯。倏地,她舉起一杯紅酒一飲而盡,喝完,又端起一杯。

經理在一旁急得直勸:「到位了,到位了,再喝就醉啦。醉了還怎麼走啊?揹我都背不動你。」

趙冬梅把手裡的紅酒又揚手喝了下去,她半醉不醉的樣子,口氣特別殷勤:「我自己能走,能走。我能出去,能上車,還能跟你回去,能上樓,能脫衣服,我可以。我再喝一點兒,一點兒就夠了。」

經理忍不住了,伸手去攔她。

趙冬梅忽然看著他的手:「停。別動。對,就在那兒——記住,出門以前,你只要挨著我,我就不去了。」

經理眼看她連酒杯都端不住了,心裡又急又氣,索性什麼都不管了:「去你媽的——」

他一把揪住了趙冬梅的胳膊,招呼來兩個侍應生:「把我的車開到門口,快。」

趙冬梅已經醉了,想掙脫他,卻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正在這時,黑暗中一隻手伸了過來,抓住了經理的手腕。

經理一愣,抬眼一看,發現是李春秋。

趙冬梅也愣住了。

「放開她。」

經理對他明顯有些發憷,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她自願的。」

「放手。」李春秋厲聲說道,還瞪了他一眼。

經理的手慢慢放開,嘴裡還在不甘心地嘟囔:「你是她什麼人,她自願的,你這是幹什麼?」

李春秋像沒聽見一樣,走到趙冬梅面前,脫掉了自己的大衣,披到她身上。

趙冬梅將頭轉過去,突然一下子甩掉了大衣,問:「你是誰呀?」

李春秋看著她。

「你誰呀?你是誰?」

「我送你回去。」李春秋執拗地拉過她。

就在他的手碰上趙冬梅的瞬間,趙冬梅嫌惡地一把將他的手開啟:「憑什麼?我憑什麼跟你走?放開我!」

李春秋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凝視著她。

趙冬梅猛地推了他一把,吼道:「你離我遠點兒!我不認識你!我不知道你是誰。李春秋!你別纏著我了!」

她越說越激動:「你到底想幹什麼啊?你說,你要把我折磨成什麼樣你才滿意?我死你不讓我死,我活你也不讓我好好活,你到底要幹什麼呀?啊?李春秋?」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俱樂部裡的眾多顧客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地看著他們。

俱樂部的經理想說點兒什麼,又不敢,只能小聲地說:「是呀,你要幹什麼呀?」

李春秋想走過去說點兒什麼,沒承想,趙冬梅突然跪在了地上哭訴道:「求求你了,你不要我,你就別理我,別纏著我,別讓我天天連臉也不要地傻等著你!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你告訴我!你說,我哪兒做錯了,我改,我向你道歉,你別再來找我了,行嗎?」

李春秋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靜靜地看著她。

趙冬梅哭著說:「我想跟你走的時候走不了,不想走的時候你非要我走。我陪不起你了,你來這兒幹什麼啊,你為什麼啊?」

一旁,圍觀者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嘀咕:「好像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的怎麼來這兒?什麼意思這是?」

「欠債了,風流債啊,看不出來?」

趙冬梅跪在地上,痛哭失聲:「出去,離我遠點兒,遠點兒,出去,回家去,求求你了,快出去吧……」

周圍的嘀咕聲和起鬨聲越來越多,李春秋站不住了,他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住,轉身又走了回來。

這時,除了趙冬梅的哭聲,其他的聲音都平息了,人們不由自主地給他讓開了一條通道。

李春秋徑直走到胖經理面前,湊到他耳邊,說:「叫輛車,把她送回去。半個小時後她要是沒到家,我再來找你。」

胖經理直愣愣地站在那兒,沒敢出聲。

說完這句話,李春秋轉身走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寒冬臘月天,哈爾濱北市場的一片開闊地的中央燃著一堆篝火,篝火堆的旁邊擺著幾壇酒。

一個戴著關公臉譜的人解掉了棉衣上的扣子,脫掉棉衣,露出了健碩的上身,赤膊走到場子中央。

隨後,一個壯漢拎著一把大得誇張的鬼頭刀走到他面前,喊了一聲「刀來」,便揮起鬼頭刀,使勁往「關公」的肚子上砍去,一刀、兩刀、三刀。

「關公」運氣抗衡,紋絲不動,壯漢收刀退後。

而後,一個戴著秦瓊臉譜的人走了上來,用火把照著「關公」的肚子:「刀槍不入,金剛不壞,都說是假的,今天都把兩隻眼睛睜大了,看仔細了,連個紅印兒都沒有!大師兄下山,奇術顯靈啦!」

頓時,四周圍觀的眾教徒一片狂呼。

「秦瓊」把一個空罈子放在一邊說:「人不在多少,心誠則靈。大師兄從山東的祖師爺家裡請來了他老人家五十年前——光緒二十四年就釀在窖裡的三壇‘長生壯骨酒’。今天有緣到場的,每人都有一口的份兒!願意孝敬祖師爺的,就把心意放在這個空罈子裡,放得越多,心就越誠!」

圍觀的教徒歡聲雷動。

混在人群中的丁戰國冷眼旁觀,他的目光掃過場子中間戴著臉譜的眾多「護法」。

「護法」們紛紛帶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丁戰國目光緊盯著頭領們的腳下,忽然,他發現戴著竇爾敦面具的「護法」向前走了幾步,是明顯的八字腳!

眾教徒紛紛上前交錢打酒,丁戰國混在隊伍裡也走了過去,他把幾個硬幣扔進了罈子裡,打了一碗酒。轉到沒人的地方,趁著沒人注意,將先前馴犬員遞給他的餅乾粉末撒到酒碗裡,再給自己戴上了一個曹操的臉譜面具。

丁戰國端著酒,徑直走到「竇爾敦」身後,他隨手拉住一個教徒,說:「祖師爺吉祥,幹!」

說著話,丁戰國一回身,故意把酒碗撞在「竇爾敦」的後背,酒水順勢潑出來,灑在了「竇爾敦」的身上。

「竇爾敦」回過身來,用露出來的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丁戰國。

丁戰國趕緊抱歉地說:「得罪得罪。」

「竇爾敦」沒有說話,狐疑地盯著他看。被他盯得沒辦法,丁戰國只得硬著頭皮也回看著他。

看了會兒,「竇爾敦」見沒什麼異常,轉身晃悠著走了。

丁戰國隨即撤到人群的外圍,從懷裡摸出一個手電筒來,對著一個方向閃了幾下。

不遠處的樹林後面,幾束強光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收到訊號的偵查員立刻衝了出來。一束強光旁邊,小唐拿著擴音喇叭高喊著:「我們是哈爾濱市公安局,所有應天教入教人員,原地等候!所有應天教入教人員,原地等候!」

教徒們頓時亂了,轟然四散。

偌大的空地上只有一個人沒有動,他是戴著曹操臉譜的丁戰國。

這時,馴犬員帶著警犬跑了過來。

丁戰國摘了臉譜,把碗裡帶著餅乾末的剩酒潑到了地上。警犬聞了聞,又在空地上轉了幾圈,馬上向一個方向追了過去。

丁戰國頗有信心地看著警犬飛快追蹤而去的方向,命令所有偵查員跟上。

此時,陳彬已經跑進了北市場附近的一條小巷裡。他將竇爾敦的臉譜面具扔在角落裡,縮著脖子往前匆匆走著。

黑暗中,他忽然聽到了什麼聲音,往後一看,月光下,兩道警犬的黑影飛快地躥了過來。

陳彬被捕後,丁戰國滿臉紅光地給高陽去了個電話。電話那頭,高陽的聲音很振奮:「是活的嗎?很好,很好!對。就按之前商量好的辦。」

夜已深,客廳裡的燈沒有熄。李春秋疲憊地推門進來的時候,姚蘭正在桌邊等著他。見他回來了,她馬上站起來問:「累了吧?」

李春秋看也不看姚蘭,自顧自地脫掉大衣和圍巾。

見他這副模樣,一股不好的預感躍上了她心頭,她說:「李唐先睡了。你先坐下歇會兒,我去給你熱菜。」

說完,姚蘭徑直走進廚房忙活去了。

李春秋走到沙發前靜靜地坐下,看著廚房裡在灶臺邊忙碌的身影,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不一會兒,姚蘭就熱好了菜。她端著菜,把它們擺到了桌上,接著又盛好一碗米飯,放到李春秋面前。

李春秋看著這碗米飯,猶豫著怎樣向她開口。

「吃吧。」姚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了他的碗裡。

李春秋抬頭看著她,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間。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兩個人都沉默著。那股不好的預感在姚蘭的心裡越來越重,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既然躲不開這種預感,她索性也不躲了,她把心一橫直直地看著李春秋,等著他開口。

「姚蘭,」終於,李春秋還是開了口,他似乎下了決心,「我想過了,咱們……」

突然一陣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打斷了他正要脫口而出的話。

兩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電話,頓了頓,李春秋起身走了過去,拿起聽筒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起來:「喂?」

電話裡是魏一平有些著急的聲音:「是喬大夫嗎?我的一個朋友被車撞了,很急。能不能麻煩你出趟診?」

李春秋面色平靜道:「打錯了。」

他把電話放下,站了一會兒,才回到桌前坐下。他把碗拿起來,埋頭開始吃飯,不再說話。

良久,姚蘭率先打破了沉寂:「你嚐嚐我燉的帶魚。我不知道你幾點回來,所以沒敢用油炸。油炸的,涼了再熱就不好吃了。」

李春秋壓著她的話尾巴說:「今天我去醫院了。」

姚蘭愣了一下:「哦。」

「你明明什麼都知道,還裝作什麼事沒有。」李春秋大口吃菜,看也不看她。

姚蘭一下子不動了,一陣恐慌感頓時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她明白,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

李春秋大口嚼著,緊跟著又說了一句:「騙得了自己嗎?」

姚蘭深深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李春秋往嘴裡扒拉著米飯,他吃得很快,姚蘭一直沒說什麼,看見他快噎著了,伸手想要把杯子遞給他,李春秋已經搶先一步把杯子一把抄在手裡,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姚蘭把飯碗放在桌上,看著他。

「有說的嗎?」李春秋問。

姚蘭就那麼看著他,只覺得心在隱隱作痛。

「再問一遍,有說的嗎?」

姚蘭還是沉默著,一言不發。

李春秋大口吃著飯,自始至終,一眼都沒有看過她,他像是在自說自話:「要是沒什麼說的,就聽吧。這麼多年了,我想說什麼,你肯定知道。廢話就不囉唆了,孩子要是問,把不好聽的都往我身上推。你那些想問的,不用問了,都是真的。那些想猜的,也別猜了,件件都發生過。該乾的,幹了;不該做的,也做了。我一直在等你說,你不願意說,那就我來。」

姚蘭一直聽著。

「你和方黎的事,我一直想忘掉,可就是不行,太難了。這種事,其實只要不讓我知道,別讓我撞見,你們好一輩子我也不介意。如今我也踩了泥,我不瞞著你。有什麼想罵的、想打的,抓緊。就算刀子扎到我胸口上,我也認。過了今天,再說再罵,別怪我翻臉。」

他吃完了,把筷子搭到碗上。

「吃飽了嗎?」姚蘭平靜地說。

李春秋抬眼看著她。

「火上還有湯,我去盛。」

李春秋沒再說什麼,他起身就往門口走去。

姚蘭在他身後輕輕地說:「你要是真喜歡趙小姐,你就去。只要你每天回來吃飯,看看孩子。快過年了,我答應了爸媽回去看他們,也答應了李唐。」

李春秋沒回應,只管自己穿戴著大衣和圍巾。

姚蘭近似哀求地說:「有什麼事,過完年再說吧。」

李春秋穿戴整齊,什麼話都沒說,拉開門決絕地走了。

姚蘭絕望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已經被徹底掏空。

夜空裡,李春秋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心裡滿是苦澀。這些苦澀像一片龐大的沼澤,讓他深陷其中。

大片雪花飄落而下,潔白的雪花在街角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它們冰涼地落在李春秋的頭上和身上。

黑夜中,兩輛汽車一前一後行駛在通往郊外的公路上。

丁戰國坐在其中一輛轎車的副駕駛位置上,思考著。他們隊伍裡的內鬼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安心。為了讓內鬼自己露出尾巴,按照他和高陽的原定計劃,他將帶著陳彬去郊外,找一個秘密關押的地方。這幾天他自己待在那兒,內鬼見不著他,鐵定會坐不住,所以,誰要是打聽,誰就有問題。

丁戰國扭過頭看向了後座中央,被小唐和另一個偵查員一左一右夾著的戴著手銬的陳彬,問道:「冷嗎?」

「這車上不暖和。」陳彬縮了縮脖子,道。

小唐斜著眼一聲冷笑:「刀砍槍刺都不怕,還會怕冷?」

陳彬裝傻:「那都是假的,騙錢的把戲。長官,這是要把我往哪兒送呀?」

丁戰國笑了笑:「天堂。你們最喜歡去的地方。」

車窗外,大雪紛飛。

通往郊外的公路上,兩輛汽車一前一後疾馳而去。

李春秋走進了離家不遠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路燈的光線折射進來,照在李春秋凍得有些發紅的臉上。

他撥通了電話:「魏先生嗎?是我。」

李春秋聽著電話那頭有些著急陰沉的聲音,眉頭緊蹙。

稍後,他掛了電話,又打回了公安局。再次掛了電話後,他隔著玻璃,謹慎地觀察了一圈電話亭外面,才又撥通了第一個號碼,對電話聽筒裡說:「我給公安局打過電話了,丁戰國沒回去,也沒有任何人被押回去。」

魏一平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找到他。」

「這麼短的時間,就算找到了,也不好救他。」

魏一平打斷他:「不是救,你必須幹掉他。只要他活著,咱們倆就可能會死。」

李春秋怔住了。

魏一平不假思索地說:「想想看,不管是楊文堂,還是今天的應天教,誰最可能走漏訊息?除了我,只有陳彬參與過。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他竟然在這時被捕了。記住我的話,錯殺,有時候是另一種保險。」

「我知道了。」李春秋一臉茫然地答應道。

電話裡繼續傳來魏一平的聲音:「我希望能早點聽到他死在審訊室裡的訊息。」

李春秋愣了半晌,才慢慢地把電話聽筒掛上。

他深深地撥出一口氣,推開門,風雪頓時吹了進來。他頂著風雪往外走去,融進了夜色之中。

姚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失魂落魄地發著呆。正在這時,孩子臥室的門忽然開了,李唐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她。

姚蘭回過神,趕緊走過去:「怎麼醒了?尿尿嗎?」

「爸爸呢,去哪兒了?」李唐嘟著嘴巴問。

「他去加班了,趕緊睡覺,明天早晨一睜眼,你就看見他了。」

李唐看著她,眼睛裡滿滿的都是不滿:「你騙人。我知道,爸爸不要你了。」

姚蘭愣住了,她看著李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李唐心疼地抱住了媽媽的脖子,用小小懦懦的聲音說道:「媽媽,他不要你,我要你。」

聽到這一句「他不要你,我要你」,姚蘭的眼淚唰的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哈爾濱南郊外,兩束雪亮的車燈刺破了黑暗。

兩輛汽車一前一後地停在了一座不大的廠房門口,為首的轎車朝大門短短地鳴了兩聲笛。

而後,緊閉著的兩扇大門開了一扇,從裡面走出來一個裹著油膩膩的羊皮襖的看門老頭。

丁戰國把轎車的玻璃搖了下去,探出頭說道:「師傅,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您接到通知了嗎?」

門房老頭操著一口挺重的口音,道:「接著了,接著了。等著,我去開門。」

兩扇大門都開了,兩輛車大亮著的遠光燈照亮了廠門口牆上的一塊牌匾:哈爾濱市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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