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一片昏暗的民居里,只有趙冬梅家的視窗還透出些許光亮。這麼晚了,李春秋和趙冬梅依舊沒有睡。
屋裡燈泡下面的桌面上,有凌亂的圖紙、鉛筆、直尺,很顯然,李春秋在回到這個新家後,挑燈夜戰。
趙冬梅為他煮了碗手擀麵,李春秋吃完了碗裡的最後一根麵條,把碗放到了小桌上。
「味道怎麼樣?」趙冬梅把一杯冒著熱氣兒的水杯遞過去。
「挺好的。」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炒的滷,還是擀的麵條?」趙冬梅挑挑一彎細眉。
「都挺好。」
趙冬梅停了會兒,問:「你在家裡,跟姚蘭說話也這麼文縐縐的?」
李春秋也覺得自己有些太客氣,他看看趙冬梅:「你覺得我這個人是不是挺無趣的?」
「不。是特別無趣。」
李春秋雖然沒笑,但明顯比之前放鬆了一些:「你困了就先睡吧,別陪我耗著了。我話不多,還這麼無趣。」
「反正我也睡不著。」趙冬梅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她在替李春秋望風。
她回到剛才的竹椅上,把腳蜷縮到腿底下,把臉貼在自己抱著的一個熱水杯上,看著正在對著圖紙沉思的李春秋:「還不行嗎?」
李春秋皺著眉頭,搖搖頭。
趙冬梅從一旁看過去,只見圖紙上是一個短粗的六稜柱。她扭著脖子看來看去,說:「怎麼看也不像個炸彈。」
李春秋沒說話,繼續思考著。
趙冬梅又跟了一句:「先別琢磨了,等想完了你自己的心事,騰出腦子來再弄吧。」
李春秋微微一愣,轉過頭看著她:「我有什麼心事?」
「你在想姚蘭,對嗎?」
李春秋沒有說話,停了一會兒,才看了看她:「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琢磨正事的時候,不是那種表情。」趙冬梅一本正經地說道。沒等李春秋說話,她又說:「其實我也能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想她,正常。」
李春秋頓了頓,嘆了口氣:「其實我挺想孩子的。」
他如此坦率的回答讓趙冬梅有些沒想到,這也是兩個人自認識以來,李春秋第一次真正對她敞開心扉,哪怕只是隻言片語。
「你還沒孩子。你不知道。」李春秋陷入了一種真實的情感中去,「明明在想他、惦記他,還不能回去看,也不能多問,也許有一天還必須離開他。你心裡知道,他會恨你一輩子。可你還得狠下心,不去管他,不管他在背後怎麼叫你、喊你,你都得像聽不見、像聾了一樣。那種感覺就像從你的皮膚上撕了一塊皮,挺疼的。」
這些話說得至真至誠,趙冬梅也有些感同身受,她頓了頓:「我知道,我懂,我能明白那種感受。」
李春秋勾起唇角笑了笑:「心裡在笑話我吧?人上了歲數,就不如你現在這麼年輕的時候,什麼事都能放得下了。」
「他們跟我說過,進了軍統的門,就不該要孩子。」
「他們說得對,在這方面,女人要比男人脆弱得多。」
趙冬梅靜靜地聽他說著。
李春秋聲音很輕很低:「我見過一個女人,為了自己的孩子,她可以用一雙撅斷的筷子,把自己的耳膜捅破。我有時候就在想,她在下手之前,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把碗邊搭著的一根筷子拿起來,看著尖銳的那一端:「到底是什麼力量,會讓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用這麼堅硬的東西,生生地咬著牙扎進自己的耳朵裡?那得有多疼啊。」
他看看趙冬梅:「逼著她幹這種事情,會下地獄的。」
趙冬梅伸手把他手裡的筷子接過來,放到一邊,看了看他:「你認識她嗎?」
李春秋搖了搖頭。
「她現在怎麼樣?」
李春秋沒有說話,趙冬梅明白了,一時間,兩個人都有些沉默。
良久後,趙冬梅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這輩子也不會要孩子。」
「為什麼?」
趙冬梅抿了下唇:「站長說,幹我們這種工作的人,兒女情長是大忌,有好下場的不多,連他自己也不敢要。」
李春秋臉上露出了一抹哀傷,他悠悠地說:「是啊,除非離開這兒,離開這個連感情都是一種奢求的鬼地方。」
對於李春秋來說,今晚是一個不眠之夜。
光榮與恥辱、忠誠和背叛,這些沉甸甸的詞語在他的心裡,完成了一次重生。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個夜晚,還有另一個人同樣無法入睡,那個人,正是他的好鄰居丁戰國。
他不知道丁戰國身上有著令人無法想象的秘密,更不知道,這個身份複雜的潛伏者為了自保,已經對他動了殺心。
此時,丁戰國的家,孤燈下的書桌前,他正在凝視著一份驗屍報告,上面記載著「陳彬之死案」中關於肥皂水的文字片段,這正是李春秋的補充。
死死地盯著這份驗屍報告,丁戰國的臉色越發陰暗起來。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在李春秋休婚假的這短短三天之內,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抹掉所有的痕跡。其中包括,永遠地除掉李春秋。
黎明的曙光漸漸浮現,清晨的霧氣很大,今日的長春保密局顯得有些陰沉,整個辦公大樓都被一層濃濃的霧氣籠罩著。
大樓裡,向慶壽靠在審訊室的一把椅子上,雙目微閉,發出輕微的鼾聲。
坐在桌子對面、被銬在椅子上的金秘書,身子微微前傾,小心地叫著:「站長,站長?」
叫醒聲中,向慶壽打了個激靈,他睜開惺忪的睡眼,神情有點兒恍惚,似乎一時半會兒他還沒徹底醒過來。
「該吃藥了。」金秘書小心地說。
向慶壽這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從兜裡取出一個藥瓶將它開啟,抖出兩片藥片,用水順了下去。
向慶壽揉揉眼睛:「老了,熬不住夜。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就睡了半個小時。您心裡有事,呼嚕都沒打。」
窗外,有晨曦擠進來,照在他們兩人身上,屋子裡氣氛顯得柔和了些。已經整整一夜過去了。
「咱們說到哪兒了?」向慶壽淡淡地問。
金秘書還像平時會議記錄一樣細心縝密,提醒著他:「您說,這麼多年來,黨國待我不薄。」
「是啊。這麼些年,養只貓養只狗,也養到頭了。咱們做回人,也得講個知恩圖報吧?」
「站長,這句話我已經回答過您了。」
向慶壽看了看他,突然咳嗽了幾聲。他穩了穩氣息,頓了頓,說:「算了。我嘴笨,說不過你。」
金秘書看著他,沒有言語。
「別的就不多說了,咱們同僚一場,你看看我,白頭髮一大把,說句難聽的,就差尿褲子了,還得在這兒整宿整宿地陪著你。」
一時間,他看上去確實像個虛弱的老人。
向慶壽睜著渾濁的眼睛望著金秘書:「多少說點兒吧,行嗎?哪怕你隨便說點兒什麼,你的下線、上線,在哪兒交接情報,什麼都行。」
金秘書避而不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向慶壽甚至在用一種類似央求的口吻對他說:「我身邊潛伏著一個共產黨。連我每天早飯吃什麼都知道,事無鉅細。我呢,被矇在鼓裡這麼久,像一隻愚蠢的老貓。你要不說點兒什麼,你也知道,上面會怎麼對付我。行嗎?」
半晌,金秘書開口了,卻不是向慶壽想要的回答:「熬一夜了,您回去歇歇吧。」
向慶壽伸手摸過放在旁邊的一根手杖:「也好。」他站起身來,又說:「再想想,再想想。都別把話說得那麼死。」
金秘書沒說話,向慶壽佝僂著身子,往外走去,金秘書突然叫住了他:「站長。」
向慶壽回過頭來,目光裡充滿了希冀。
「今天上午十點,約了大夫看您的咳嗽。別忘了。」
向慶壽目光裡的希冀消失了,他深深地凝望著他:「謝謝。」
審訊室的鐵門開啟了,向慶壽從裡面走了出來,一直守在門口的行動組長馬上迎了過來。
向慶壽之前的蒼老虛弱一掃而光,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了,他很乾脆地吩咐著:「整整一夜,半個字也沒說。不必再等了,動刑吧。」
「是。」
行動組長剛要轉身,便被向慶壽一把拉住:「共產黨向來嘴嚴,你怎麼撬,那是你的事。他殘了廢了我都不管,但不能把人弄死。還有,你最多隻有一個白天的時間,再拖下去,他的同夥都跑光了。」
哈爾濱市郊,一片由密密麻麻的平房組成的居民區,因為不在市中心,顯得格外幽靜。
這片居民區內,一間四周白牆、青磚鋪地的小屋隱在其中,並不顯眼。
小屋的門被人推開了,一個眼睛不大、看上去三十多歲、知書達理、彬彬有禮的男子,提著一個皮箱走了進來,仔細打量著這個屋子。
騰達飛坐在屋內的一把椅子上,對進門的男子說:「雖說小了點兒,可是很清靜,正好方便你靜下心來工作。活兒很急,得辛苦你加加班。吃的喝的都備好了,你看看還缺什麼,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
男子點點頭,看上去一臉謙遜。
熬了一夜的趙冬梅蜷在竹椅裡睡著了,她的身上蓋著一床毛毯,毯角沒有掖好,顯然是李春秋為她輕輕蓋上去的。
倏地,她的頭一沉,醒了。
穿衣鏡前面,穿戴整齊的李春秋剛把圍巾從衣帽架上摘下來,他從穿衣鏡裡看見趙冬梅:「醒了?」
「幾點了?」趙冬梅看了看身上的毛毯,再看看他。
「還早。本想叫你,看你睡得那麼香,就沒打擾。到床上去,再睡會兒吧。」
「你要出去?」
「出去走走。熬了一宿,腦子都轉不動了。」
趙冬梅上下打量著他,發現李春秋的腳上穿了一雙硬底皮鞋。她起身,一邊收拾毛毯一邊說:「那雙皮鞋的底子太硬,走路久了會磨腳的。你要真是散步,該穿那雙軟底的。」
這話說得有深意。
「就在門口走走,不會很遠,還真是忘了鞋的事兒了。」李春秋平靜地說。
趙冬梅把毛毯放到了床上:「兩口子之間每天都這麼互相瞞著騙著,婚姻還有什麼意思,你說呢?」
李春秋看看她,沒說話。
趙冬梅也不看他,只顧自己收拾著床鋪,也沒有質問的意思,好像媽媽面對撒謊的兒子一樣哀怨地說:「哪有散步的時候還穿成這樣的,總共才三天的婚假,站長那邊催得火燒眉毛,一天都過去了,東西還沒熬出來。」
她嘮叨著:「又不是去找雌孔雀的單身小夥子,真要是在門口走走,至於把頭髮梳得那麼正式嗎?」
說話間,她轉過身來:「昨天晚上聽你聊了那麼多,我都夢到你兒子了。知道你想回家,去吧。」
李春秋再沒說什麼,眼睛裡多了一絲柔軟的東西。
他正要出門,聽見趙冬梅說:「你就不怕我騙了你,轉臉就去告訴魏一平嗎?你說過,我可是個騙子。」
李春秋笑了笑:「你和他們不一樣。」
趙冬梅看看他,也笑了:「中午你回來嗎?我可不是催你。你要是回來,我就剁點兒肉餡,給你包餃子。」
「好,吃餃子。記得幫我挑點兒臘八蒜。」
李春秋前腳剛一齣門,一輛黑色的轎車就從趙冬梅家附近的街道上駛了過來,停在路邊。
坐在車裡的,是鄭三。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正要推門下車,忽然看見車窗外不遠處,李春秋從前面的小巷子裡拐了出來。
鄭三有些疑惑地觀察著他,只見李春秋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的街道,就在目光即將觸及他乘坐的黑色轎車的時候,他趕緊往後靠去,避開了李春秋的視線。
李春秋環視了一圈,見沒有什麼異常,便向前走去。
鄭三想了想,從車裡拿出一頂棉帽子,輕輕開啟車門,遠遠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李春秋徑直來到了一個公共汽車站,這裡已經有幾個候車的乘客在寒風裡排隊候車了。他走過去,排在了隊尾。
不多會兒,一輛公共汽車駛了過來。李春秋不經意地四下觀察了一番,隨後隨著乘客登上了汽車。
就在這輛車即將關門的時候,鄭三猛地伸出一隻手扒住了車門,他戴著棉帽子,低著頭,最後一個上了車。
車門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車輛發動,一路前行,車身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輕輕地顛簸著。
坐在前排的李春秋出神地望著窗外,像是望著歡脫的自由。他看得如此出神,絲毫都沒有注意到坐在最後一排,正死死地盯著他的鄭三。
公共汽車一直行駛到了另一個車站,停了下來。
車門開了,李春秋夾在一群乘客裡下了車。鄭三依然是最後一個,他不遠不近地跟著李春秋向前走去。
奮鬥小學的教室裡,今天格外安靜,沒有讀書聲,也沒有說話聲,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後一次考試。教室裡的學生們都在認真仔細地埋頭答卷,他們手裡握著筆,筆尖在試卷上沙沙作響。
丁美兮旁邊的課桌空著,那是李唐的位置。
監考的陳立業認真警惕地看著學生們,在講臺上來回踱步環顧:「誰也別想抄啊。我就站在這兒盯著你們,有一個,我抓一個。誰的尾巴露出來,誰明天就別想放假。」
上午九點半,考試結束。
陳立業抱著一摞試卷,穿過學校的院子,往教工樓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達室的窗子突然拉開了,一個門房探出頭來,衝陳立業喊:「陳老師,陳老師——」
陳立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門房接著說:「早晨沒找著您,陳老師,昨天晚上有個電話,讓給您捎句話。」
「捎話?誰打來的?」
「說是您十年前的一個朋友,姓秋,秋天的秋。」
陳立業一下子明白了,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他說什麼了?」
「他說有點兒小事,上午十點,他在臘月十一那天早晨看見您的那家咖啡館裡等著。」
陳立業看看手錶,馬上急了:「你怎麼不早說?!」
沒等門房繼續說什麼,他把手裡的試卷往視窗裡一塞,轉身往外跑去。
身後,試卷紛紛揚揚地撒了一地。
一條繁華的街道上,李春秋匆匆前行。
這條街道很寬,車水馬龍,好不熱鬧,這裡正是臘月十一那天早晨,李春秋無意中撞見陳立業和林翠見面的那條街道。
李春秋走過一家出售西服商店的櫥窗前,停住了腳步,掛在櫥窗裡的一件大衣吸引了他。他駐足看著,潔淨的玻璃裡,反射出身後來來往往的行人。
鄭三遠遠地跟著,仔細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眼一瞟,他發現路邊一個攤位正在售賣絮了新棉花的棉襖。鄭三走過來,放下幾張鈔票,順手抓起一件和他身上的衣服顏色完全不同的土灰色棉襖換上,又把頭上的棉帽子也摘了,從懷裡揪出一個顏色迥異的毛線帽,戴到頭上。
李春秋仍然在欣賞著櫥窗裡的那件大衣,鄭三則從他身後的街道上飄然而過。
此時,這條大街的路口處,一個人力車伕跑了過來。還沒等車停穩,陳立業就從上面跳了下來,他瘋了一樣往前跑著。
他從來沒有這麼跑過,以至於整張臉都漲得紅,呼吸急促,他笨拙地拼盡全力,朝前跑著。
半晌,似乎是欣賞夠了,李春秋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繼續前行。身後,鄭三依然遠遠地跟著他。
沒一會兒,李春秋就走到了約定的咖啡館門口,他回頭四下看了看,推門走了進去。
咖啡館裡的人不少,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談笑風生。
李春秋環顧一圈後,選了一個視窗的位置,走了過去。
鄭三戴著毛線帽子,低著頭,也走了進來。他挑了一張靠近門口的桌子,背對著李春秋,搶先坐了下來。
李春秋坐下之後,習慣性地抬頭又掃了一眼屋裡。正在這時,他發現背對著他的一個人戴著毛線帽子,穿著一雙翻毛皮鞋。
他微微一愣,忽然想起自己在欣賞櫥窗裡的服裝時,從玻璃的反射裡看見了一個穿著土灰色棉襖的身影從他身後的街道上飄然而過,而那個人的腳上,也穿著一雙翻毛皮鞋。
李春秋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他知道自己被跟蹤了。他飛快地琢磨著對策,頓了頓,果斷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這時候,門被「咣噹」一聲推開了,陳立業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他一眼看見了剛剛站起來的李春秋,沒等李春秋說什麼,他就直接衝他走了過去。
李春秋眼睜睜地看著陳立業開口說:「老李——」
鄭三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倆,將手摸進了懷裡。
「你想幹什麼?」李春秋一下子把他的話打斷了,語氣很不客氣。
陳立業很意外,一下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動手,想打我。要是給你把槍,腦子一熱,就能把我給崩了。是嗎?」李春秋一路走到他面前,臉都漲紅了。
他頂著陳立業一句句說,陳立業一步步往後退。
屋裡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向他們,只有鄭三低著頭不為所動。
李春秋盯著陳立業:「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很清楚。不是被你逼到這份兒上,我不至於這麼幹。自從我孩子進了你的班,吃拿索要,多少回、多少頓,你比我都記得明白。」
陳立業一個勁兒地喘著氣。
「就因為沒給你備年貨,就不讓李唐升學,調到最後一排不說,大冬天還罰他站到外頭。這種天氣,不到五分鐘就能把人凍透了,你這不是缺德,你是在害人!」
陳立業深深地望著他。
「擺在校長和文教局桌子上的信,都是我寫的。是我做的事,我認。我不是個縮頭的人,把你找來,就是要當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你,這件事,沒完。你必須去找姚蘭,當著她的面,給李唐道歉。」李春秋頂到陳立業的面前,「你當初幫過我們的事,我都沒忘。如果這事在以前,我也無所謂。可你不能欺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和孩子。」
陳立業被他戧得灰頭土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以為當初幫個手,就能欺負我一輩子。」李春秋擠開他,往外走去。
鄭三坐在那兒,收回了手,安靜地看著李春秋頭也不回地走了。
待李春秋走後,鄭三出了咖啡館,來到附近的一個公共電話亭,給魏一平去了個電話。
電話亭裡,鄭三把毛線帽子摘了,拿著話筒,對魏一平說:「我沒想到他會出來,所以才跟了他。別的倒是沒什麼。孩子之外的事都沒說。是。明白,不會耽誤的。」
說完,他把電話一掛,推門走了出去。
同樣從咖啡館裡出來的陳立業,若有所思地走在這條繁華的街道上。
他仔細琢磨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一個轉念,他忽然想起李春秋說的那兩句話:
「你當初幫過我們的事,我都沒忘。」
「別以為當初幫個手,就能欺負我一輩子。」
一瞬間,陳立業全明白了。他迅速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鑽了進去:「去火車站。」
計程車一直行駛到哈爾濱火車站對面酒樓所在的街道邊,陳立業從車裡鑽出來,進了一條小衚衕裡。
小衚衕裡沒有什麼行人,靜悄悄的。
他獨自一人穿行在衚衕裡。
拐過彎,他看見了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十年前,警笛大作,年輕的李春秋朝這裡拔足狂奔,身後,幾個穿著偽滿時期制服的巡警拼命追來。
那時,他眼睜睜地看著李春秋從身邊風一樣地跑了過去,拐了個彎,衝進了一條死衚衕,裡面除了一棵大樹,什麼都沒有。李春秋一臉絕望地躲在樹後,直到他支走了那些巡警,李春秋才渾身癱軟地靠著樹坐到了地上。
而這棵樹,就是他現在看到的這棵樹。
陳立業望著大樹後面的那條小衚衕,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背後想起:「十年了。這小衚衕一點兒都沒變樣。」
陳立業回頭一看,是李春秋。
「我猜,這十年裡頭,你經常會到這兒來。」陳立業看著眼前的這個人,這十年裡,他已經不知道注視了他多少遍。從這一次起,再看著他,意味已經不一樣了。
「為什麼?」
「我也有過幾次差點兒就進了鬼門關的經歷。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時常會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個地方去看看。我猜你也是。」
李春秋說了句半開玩笑的話:「我來沒來過,你最清楚。你比我老婆都要關心我。」
陳立業笑了。
「很慚愧。說實話,我真的一直把你當成了一個市儈的人。」李春秋看著他,語氣裡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聰明的人。只有在聰明人面前,我才會偽裝得這麼辛苦。你不知道,讓人人討厭,也挺累的。」
後半句是玩笑話,兩個人各說的一句玩笑話,讓氣氛很快變得融洽起來。
李春秋從懷裡掏出那塊懷錶,遞過去:「抱歉啊。」
陳立業接過懷錶:「其實,你要不帶走它,我還真不一定會懷疑到你身上。」
「此地無銀三百兩。那天從你家一出來,我就後悔了。再想放回去,已經遲了。」李春秋有些慚愧。
「這個不值什麼錢,可畢竟是結婚時候買的。什麼東西有年頭了就有感情,人也一樣,是吧?」陳立業看著那塊老舊的懷錶,挺有感觸。
「得看是什麼樣的人。」
陳立業抬起頭,望著他。
「要是那些手上全是血、還要拉著你下地獄的人,還是越早離開他們越好。」李春秋一字一句地說著。
「我知道,你遲早會把它還回來的。」陳立業把懷錶放進衣兜裡,有些蒼老的眼眸深深地望著他。
李春秋笑笑,這個笑容裡有些不一樣的意味。頓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只能用學校的電話給你留言。魏一平知道你一直在跟著我,但不知道你的身份。」
陳立業側身站著,儘量用身體擋著李春秋,不讓他被衚衕外面的人看到:「剛才跟著你的那個人,是他的眼睛嗎?」
「也許是吧。」
「這樣,以後再見面,還是先打電話。學校方面,我會把門房換成自己人。回去以後,我馬上申請在家裡秘密裝一部電話。我老伴是可以信任的,有什麼急事,直接跟她說就行。」
「好。」李春秋點頭。
「要是我有急事,會讓一個磨剪子的人去你家門口吆喝,你聽見了,就出門來,我會找到你的。如果有什麼意外情況,我還可以扮演那個討厭的班主任。魏一平既然不知道我的身份,那就讓他再多猜猜。」陳立業看著李春秋,繼續說,「我們可以再等等。如果不是那個‘黑虎計劃’,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抓捕魏一平。除夕夜,很快了。」
李春秋勾起唇角笑了下:「十年都等了,也不在乎這幾天。你知道黑虎的策劃者是誰嗎?」
陳立業眉頭一挑:「我認識他?」
「就是我十年前,在火車站暗殺的那個人。」
「騰達飛?那個漢奸?」這個答案顯然在陳立業的意料之外。
李春秋頷首:「我也沒想到。前面有周佛海,現在有騰達飛,他們連臉都不要了。其實我一直在猶豫,是騰達飛的出現把我推到了你的面前。」
「找他來負責這個行動,這是一步什麼棋?」
「按照計劃,年三十兒的晚上,我就會離開哈爾濱。本來在臘月初一那天,我就該走的。也許是行動出了些問題,需要延後。按照這個推測,行動就是在除夕夜。具體的內容我還不清楚,現在只知道需要做一些炸彈。」
陳立業有些詫異:「你是設計者?」
「這也是我離婚的原因。」李春秋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陳立業明白了:「趙冬梅……」
「她也是我們的人。」
「不是你們,是他們。」陳立業立刻糾正他,他看著李春秋,問:「這個趙冬梅,有可能會變成我們的人嗎?」
「我不太確定。不過,她和魏一平不一樣。」
「你是說?」
「直覺告訴我,她和我很相像。其實她不應該進來。這一行對於女人來說,太殘酷了。」
「是啊。」
「我和她的姻緣只剩九天了。她手上沒沾過鮮血,但願她能有個善終吧。」李春秋有些感慨。
陳立業也嘆了口氣:「是啊。九天,眼看就要過年了。」
「希望咱們明年還能再見,還能說一聲新年好。」
陳立業很堅定:「年初一那天,等著我,我一定去你家裡拜年。」
聽他這麼說,李春秋眼睛裡有些熱熱的,他深深地望著陳立業,心裡有絲暖意。
談話期間,李春秋儘可能地把近期魏一平安排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立業,包括他現在所製作的炸彈形狀。
陳立業在聽到炸彈的形狀後,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六稜柱?這是什麼炸彈?」
「我也很奇怪。每一道邊長都是五釐米,我在想,肯定是為了便於安裝。」
「這麼奇怪的形狀,他們想把這些炸彈安到什麼地方呢?」
李春秋搖搖頭:「這個還不是最難的。麻煩在於對爆破當量的要求。這麼小的體積,卻得達到兩百萬焦耳以上的破壞力。」
「兩百萬焦耳,那能把一個兩百斤的東西炸上天。」陳立業沉思著,他想了想,說:「你還是接著做下去,儘可能滿足他們的要求。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知道騰達飛的腳下一步會邁到哪兒。」
李春秋點點頭。
陳立業忽然想到了李春秋剛剛提起的那本郵政通訊冊,問:「那本郵政通訊冊呢?也和這個有關嗎?」
「我不確定。那是十年前,趙秉義帶到哈爾濱來的。他死後,一直在我這兒。從魏一平的反應看,它的價值還沒有消失。我猜測,它應該是一本潛伏者的名單。」
陳立業順著他的思路繼續推測:「包括你在內,這些挨個兒被喚醒的人,都是為了年三十兒那天晚上的行動。他們要集合這麼多人手,究竟要幹什麼?」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那個名冊,現在在魏一平手上?」
「我手裡還有一份拍下來的膠捲。」
陳立業眼前一亮:「它在哪兒?」
「在家。」
陳立業定定地望著他,李春秋明白了,補充了一句:「在姚蘭家裡。」
「那你還得回去一趟。」
李春秋頓了頓,問:「李唐最近怎麼樣?」
陳立業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他兩天沒去上學了,請了假,你不知道?」
姚蘭家,屋子裡被扔得亂七八糟,衣服毛巾鍋碗瓢盆散落得到處都是,凌亂不堪。
此時,滿臉通紅的李唐,額頭上蓋著一塊涼毛巾,正躺在床上,燒得連呼吸都熱了。因為發燒,他已經兩天沒去上學了。
格外憔悴的姚蘭頂著一頭紛亂的頭髮,從床邊的一個不鏽鋼藥盒裡取出一支玻璃制的注射器。她敲掉玻璃瓶的頂端,用注射器的針頭扎進去,吸了一管藥水。
她拿著這管藥水,走到李唐身邊,輕輕推了推他。李唐被推醒後,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姚蘭一隻手拿著針頭,一隻手再次輕輕地搖著李唐:「聽媽話,咱們得打一針才能退燒。」
李唐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聽話,來,起來,我保證很快,很快就好了。」姚蘭轉到他頭那邊。
李唐又翻了個身:「不,我不想打針。」
姚蘭耐著性子繼續轉過來,在他身邊坐好,剛要去叫他,李唐一甩胳膊,姚蘭手裡的玻璃針管掉到了地上,碎了。
這個舉動讓姚蘭一下子失控了,她大聲吼道:「你怎麼這麼沒出息!打個針你都怕!現在還有個我,以後等我死了,你一個人怎麼辦?」
李唐被罵愣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姚蘭,自己掙扎著坐起來,小臉通紅地說:「媽媽,對不起,我想打針。」
看著面前的兒子,姚蘭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一輛計程車在姚蘭家附近的路邊停了下來,坐在車上的,是李春秋和陳立業。李春秋需要回到曾經的家,拿到那捲膠捲。
車上,李春秋正準備下車,他想了想,轉過頭看了陳立業一眼,還是加了一句話:「也許很快,也許得有一陣子。我儘快吧。」
「別急,陪孩子多待會兒。昨天晚上正好沒睡著,我在車上補補覺。」陳立業理解地說道。
李春秋有些感激地看著陳立業,隨後便下了車,往那個曾經的家走去。
走到門口,李春秋敲響了門。姚蘭有些詫異的聲音從臥室裡傳了出來:「誰呀?」
她有些疑惑,這個時候,誰會來敲門。
「我。」李春秋的聲音從門外清晰地傳來。
在聽到他的聲音後,姚蘭幾步就跑了出來,她的眼睛亮了,幾乎是衝過去把房門開啟的。
房門開啟的一剎那,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李春秋。她看了他良久,才問:「你怎麼回來了?」
「我聽說,李唐沒去上課。他怎麼了?」
「還好。已經退燒了,剛睡著。」
「我能進去嗎?」
姚蘭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讓開:「進來,腦子都亂了。你吃了嗎?」
李春秋直接走進去,走進臥室看李唐。姚蘭把門關上,也跟了過去,默默地站在臥室門口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