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質的地板、菸灰色的牆面,客廳和臥室一體,這是一戶再普通不過的筒子樓房。
屋內,一盞檯燈遠遠地放在床腳的牆邊,上面罩著一張報紙。燈光被報紙遮蓋著,不至於刺眼,但仍能照亮睡在床上的一對夫妻和一個嬰兒。
一陣敲門聲突然在這個安靜的夜響起。
睡在床上的丈夫醒了,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子。他睜開眼睛,第一反應是看了看身邊的孩子,一邊的嬰兒正安靜地熟睡。
靜夜裡,持續的敲門聲顯得格外清晰。
男子掀開被子,一個翻身下了床,他套上了一身厚厚的睡衣,往門口走去:「誰啊?」
門開了,見到門口的來人,男子馬上換了一副殷勤的笑臉:「媽,這麼早就來了?」
老太太看上去平時就習慣了對他沒什麼好臉,也沒說話,自己進了屋,她的眉毛、眼睛上都是冰霜。她先沒往裡走,而是把外面的棉襖和棉帽子摘下來,落了落屋外的冰涼勁兒,才往床邊走去。
男子抱著一杯熱水過來:「您暖暖手。」
老太太馬上小聲打斷他:「別吵醒他倆。放那兒吧。」
說著話,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紅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個長命鎖:「極樂寺求的。我踩著丑時的點兒去的,肯定靈。」
男子接過長命鎖,看了看,然後咧著嘴笑了:「好,這個好。一輩子平平安安。」
老太太看著他從內心裡溢位來的笑,用一種揶揄的口氣說:「老來得子,高興吧。也不枉你給我當了十年的上門女婿。」
男子笑著:「要是再活一回,我還上門。您先坐坐,天一會兒就要亮了,我去準備準備,熬點兒米粥。」
他小心地把長命鎖放到屋裡的一個小櫃上,戴上帽子,拎著一個小鍋開門出去了。
櫃子上,那把長命鎖泛著好看的光。
不消一會兒,樓道里的一個小煤油爐子裡,躥出了幾股淡藍色的火苗,火苗燃燒著,雀躍在一個小鋁鍋四周,熱氣兒從鋁鍋鍋縫裡擠出來,熱騰騰地蒸著上方探著頭看向鍋裡米粥的男子的臉。
「邱海,邱海!」老太太的聲音突然很急地叫他。
邱海趕緊拉開門跑了進去,只見老太太滿臉震驚,他妻子也醒了,正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邱海下意識地看孩子:「出什麼事了?」
見孩子安然無恙,他轉頭正要問,看見岳母和妻子的目光都匯聚在櫃子上,他也順勢看了過去。這一看,他也有些蒙了,櫃子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之前被他放在櫃子上的長命鎖,不見了。
老太太著急地問他:「你是不是放這兒了?」
妻子接了一句:「媽說讓我給孩子戴上,過去拿,沒了。」
邱海在屋內四處看了看,目光最後定格在了牆上的一個鏡框上。他走了過去,那個長命鎖彷彿長了腿一樣,把自己掛到了鏡框的釘子上,還在微微地晃著。
邱海蹙著眉,一臉的狐疑。
岳母在他背後說:「我是不是老糊塗了?我怎麼記著你沒把鎖掛那兒啊?」
邱海把長命鎖摘了下來,這時的長命鎖已不單單再是一把光禿禿的鎖,它的鎖杆上還纏著一個紙卷。
邱海把紙卷摸下來,把長命鎖遞給岳母,臉上像平時一樣地笑著:「您沒記錯,是它自己跑過去的。」
「老了。孩子大不了,我就得找你爹去了。」岳母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沮喪,一旁的妻子安撫著母親。
邱海直接出了門,站在門外把門拉上,這才慢慢展開手心裡的紙卷。那是一張印著「民眾影院」的電影票,票面上印著一行字:11時,15排21號。
瞬間,邱海臉色蒼白,樓道里,鋁鍋裡的米粥全都溢位來了,白花花地淌了一地。
他明白,這是在喚醒他,而他,正是潛伏在哈爾濱的前軍統特務之一。
市醫院,丁戰國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他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堵在手術室門口,用話頂著他問:「就摔個腿,馬路上就那麼摔一下,怎麼就得做手術,還會癱瘓?」
他的情緒有些急躁,醫生想走,被他攔著路,也急了:「這麼大的歲數,動手術就算好的,第五節脊椎受了傷多要命知不知道?癱瘓的多了!」
丁戰國正要說什麼,一旁的小唐拉了他一下。丁戰國一看,許振正拿著一份手術通知單,匆匆從樓道里走來。
「許同志。」丁戰國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走到他面前,叫住了他。
許振停下腳步,看了看他。
丁戰國從皮包裡取出李春秋的答卷和那張手繪地圖:「我知道您的時間緊,就把東西帶來了,就是這兩組字跡。」
得知老太太摔傷得比較嚴重,許振的臉色已是很不好看,丁戰國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跑來讓他做筆跡鑑定,更讓他心裡一陣心煩。他看了一眼丁戰國手裡的檔案,沒有伸手去接。
丁戰國心急火燎地說:「你替我掃一眼,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我懷疑……」
沒等他話說完,許振立刻打斷了他:「那是你懷疑。我是做證據調查的,不做懷疑的假設。還有,筆跡鑑定不是看手相,沒有顯微鏡,沒有這個人其他的筆跡,沒有幾個小時的時間,我做不了鑑定,也替你掃不了這一眼。」
聽他的口氣不太好,丁戰國愣住了。
許振面無表情地推開他,直接走進了手術室。丁戰國被晾在了那裡,一臉尷尬。一旁的小唐沒有說話,他怕丁戰國太過尷尬,於是扭過臉看向了別處。
丁戰國慢慢地讓自己平靜下來,他主動對小唐說:「太急了,失態了。」
天剛矇矇亮,窗外有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
這一夜,趙冬梅躺在床上和衣而睡,整整一夜,她都沒有睡著,雙眼一直睜著,發呆地望著天花板,和前一天晚上的活泛不同,今夜的趙冬梅格外安靜。
這時,雙眼通紅的李春秋從桌邊站了起來,他整整熬了一個通宵,臉上掛著終於有所進展的滿意,走到了床邊。
看到他走過來,趙冬梅回過神,側過臉看看他:「解決了?」
李春秋靠在了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容易,腦瓜子都想破了。小馬拉大車,那麼小的體積,非要兩百萬焦耳的當量,只能這麼試了,在炸藥里加鋁粉。」
「鋁粉?」趙冬梅有些不解。
「一種金屬粉末,燒起來的時候熱量特別高。」
「到日子能完成嗎?」
「這是你問的,還是站長問的?」
趙冬梅看著他:「怎麼這麼說?」
「你昨天出去,沒有去見他嗎?」
趙冬梅沒吱聲,頓了頓才說:「見了。不過不是炸藥的事。」
李春秋「哦」了一聲:「他沒說什麼嗎?」
「什麼?」
「他沒問咱倆為什麼越來越淡了?」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以前你從來不穿著衣服睡覺。咱倆的關係越走越遠,他要是問起來,你推到我身上就行,就說我是個無趣的人。」
這話聽似客套,其實有些心情好之餘的調侃。
趙冬梅卻沒有接著話和他說笑,她一語雙關地說:「我睡覺穿不穿衣服,他不關心。」
暖手沾冷水,李春秋聽她這麼說,也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你怎麼不問他找我幹什麼?」
「我還在軍統訓練班的時候,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問。」李春秋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回答道。
趙冬梅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要是我願意說呢?」
李春秋沒有說話,閉上了眼睛。
趙冬梅等待著,眼神里有一絲期待的光,良久,李春秋還是說:「睡吧。天都快亮了。」
趙冬梅在失望中看了看他,翻了個身,把背部留給了他。翻身的時候,她不小心帶痛了身上的傷,她緊緊地咬著牙,忍著,一聲不吭。
李春秋對此一無所知。
天已大亮,邱海把腦袋縮排厚厚的圍巾和帽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他騎著腳踏車,毫不起眼地行進在一條街道上。
他眼一掃,看見路邊有一個公共電話亭。他騎了過去,把車停在旁邊,走了進去。
電話亭裡,邱海拿起電話,對著電話那端謙恭地說:「老孫,我。我是小海,邱海啊……是是,生了,是個兒子,對對,明天就滿月啦。我記著,你在東郊還有個房子是吧?租出去了嗎?那太好了。我家的水管子壞了,漏水,最快也得年後了。這天氣,是啊,我想讓老婆孩子去那邊住幾天,也許半個月,最多二十天,我就把他們接走。房錢該怎麼算就怎麼算……」
說完,邱海掛上了電話,他推開門剛準備出去,就看見電話亭外還有一個人在排隊等候。他禮貌地伸手推著電話亭的門,給門口候著的人留了個門。
一直在門外等候著的李春秋趕緊過去,朝他客氣地點了點頭:「謝謝。」
隨後,他走進電話亭,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說:「你好,我想找一下鄭先生。他鄉下的親戚來哈爾濱了,有急事找他。我姓李。對。請轉告他回電話,我會一直等著。謝謝。」
一棟公寓樓二層的一個房間裡,厚厚的窗簾緊緊拉著,只留了一道縫隙。
窗臺上,擱著一架望遠鏡,旁邊還有一把搭著毛毯的椅子。顯然,有人在這裡監視著對面。
一個體形偏瘦、臉色黝黑的特務在屋裡撥著電話,等電話一通,他就把聽筒遞給了等候著的鄭三。
「什麼事?」鄭三接過話筒問道。黑臉特務則順勢走到窗邊,拿起望遠鏡繼續觀察著對面。
電話那端是一直等在公共電話亭裡的李春秋:「我要三百克鋁粉,越細越好。越快越好。」
「在哪兒能找到這東西?」
「一般的機械加工廠裡都有。」
「要它做什麼?」鄭三蹙著眉頭。
「跟你說了也不懂,照辦就是了。」
鄭三陰沉著一張臉:「兩個小時,來得及嗎?」
「濱江西路有一家伯爵咖啡館,不知道的話打聽一下。兩個小時以後,我會在那兒等你。」
鄭三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
一旁拿著望遠鏡看著對面的黑臉特務聽到鄭三掛了電話,轉頭看向他。
鄭三走過去把他手裡的望遠鏡拿過來,說:「去找個機械加工廠,弄點兒細鋁粉。我給你一個小時。」
「是!」特務接到命令後,馬上就往門口走去。
鄭三頭也不回地叫住了他:「彪子,要是有富餘的時間,順便去那個銀行家朋友的家裡,串個門吧。」
說完,他舉著望遠鏡,透過窗簾的縫隙看過去,對面是道勝銀行的大樓。
而邱海,正好騎著腳踏車過來了,他把車停好,往銀行大廳裡走去。
鄭三站在窗簾後,舉著望遠鏡,目光一直跟著他移動,原來他所監視的人正是邱海。
邱海走進道勝銀行後,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小心地把門反鎖好,大衣也沒脫,就走到電話旁邊,撥了一個電話,畢恭畢敬地說:「科長,我是老邱。有個急事,我想跟您請個假,我丈母孃病危了,是,先請三天吧,好。謝謝謝謝。」
掛了電話,他臉上一直還是那副卑躬屈膝的謙卑勁兒。
他從包裡拿出一串鑰匙,找出其中的一把,將身前的抽屜開啟,無視上面的那些檔案和雜物,直接從最底下翻出了另一把鑰匙。
然後他將檔案櫃的櫃門拉開,撥開第一排的眾多檔案盒,從它們背後找到一個鐵盒子,拿了出來。
鐵盒上有一把小鎖,邱海拿著剛才翻出的那把鑰匙將它開啟,抽出了裡面放著的一條圍巾。頓時,一把烏黑的手槍出現在他眼前。
邱海像拿一個土豆一樣,隨意地取出手槍,撩開大衣,插在了後腰裡,隨後,他關上了檔案櫃的櫃門。整個過程,他都顯得異常冷靜。
道勝銀行對面公寓樓裡的鄭三,一直舉著望遠鏡觀察著,不一會兒,邱海的身影就出現在了他的望遠鏡裡。
鄭三靜靜地看著,望遠鏡裡的邱海已經從大樓裡走了出來。看到這兒,鄭三把望遠鏡放下,拿起沙發上的皮夾克,往門外走去。
此時,邱海家的床上堆了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的岳母一邊收拾嬰兒的衣物,一邊抱怨:「不是我翻舊賬,當初你要嫁給他我就不樂意。人是老實,可你看他那個窩囊樣子。單位的耗子都敢欺負他,好好的房子說不讓住就不讓住了。」
邱海的妻子穿得像個大粽子,戴著厚厚的帽子,說:「這不是檢修管道嘛,都是沒辦法的事。」
「家家戶戶都沒事,偏偏就咱們得搬。大冬天的去郊區,哪有這樣坐月子的?」
邱海妻子沒有再說什麼,她抱起孩子,跟著老太太朝門外走去。老太太走到門口,一隻手抓住門把手,一拉,門關上了。
出了銀行的邱海,沿著道勝銀行門前的馬路匆匆走著,徑直走進了一個敞著門的飯館。
這是一個規模不小的飯莊。因為還沒到午飯時間,所以裡面沒什麼人,只有兩個打雜的小夥子在不遠處的櫃檯邊聊得起勁兒。
邱海用餘光注意著那兩個人,也不說話,不聲不響地往後面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把自己的黑色大衣脫了,順手搭到一把椅子上,然後悄無聲息地把原本放在這把椅子上的一件淡灰色的羊皮襖拿走了。
他穿過大堂,從一扇側門走出了飯館。
門外是一條街道,邱海出了門,披上了那件灰皮襖,匯入了行人中。
路上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他低著頭往前走,沒有發現任何不正常。而在他的前方,一個窈窕女子也在往前走著。
邱海看見她,加快了步伐,緊走了幾步,和她並肩走到了一起。
女子並沒有被突如其來的邱海嚇到,她彷彿早就知道他會來。兩個人踩著同樣的頻率往前走。
「他們終於找我了。」邱海在她身邊小聲地說。
「什麼時候?」那個女子看了他一眼,是林翠。
「今天早晨。」
「見到人了嗎?」
「沒有。有人給我送了一張電影票,這是十年前約定的喚醒方式。」
「時間和地點呢?」
「上午十一點,民眾電影院,十五排二十一號。」
「十一點,十五排二十一號。十五排二十一號。」林翠小聲地重複著,在腦海裡做著記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兩個人依舊並排走著。
這時候,馬路對面慢慢開著的一輛車突然停住了,坐在車內的鄭三,目光有些凜冽地盯著邱海。
鄭三的電話一結束通話,李春秋就立刻再次撥動了電話輪盤,將電話打給了奮鬥小學,約了陳立業。
此刻,他已經來到了一間日式的公共浴室。他赤裸著上身,腰間圍著一條潔白的浴巾,一路穿過更衣室,走進休息區狹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掛著門簾的雅間。李春秋看了看,掀開一道門簾,走了進去。
他進去的這間雅間裡,擺著兩張小床和一張小桌,小桌上放置著一個沏滿了水的茶壺和兩個茶杯。
陳立業靠在床上,正在等著他,見他來了,他起身給李春秋的茶杯裡添滿了熱茶。
李春秋有些口渴,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裡的熱茶,然後將自己研究出來的炸藥成分告訴了陳立業。
「鋁粉?」陳立業也喝完了自己杯中的茶水,大睜著眼睛看著他。
「對。在炸藥里加入一定比例的鋁粉,就可以達到他們要求的爆破當量。」李春秋提起茶壺給陳立業添水,說話的聲音不高。
陳立業把倒滿了茶水的茶杯接了過去,目光卻一直沒離開李春秋。
「我會盡量誇大炸彈的不可靠性,主動承擔試爆的任務。我相信,騰達飛一定會出現在試爆的現場。只要能控制住他,那隻黑色的老虎也就能全部現形了。」
「這麼做,你的安全會有問題。」陳立業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不這麼做,我更危險。」李春秋不假思索地說。
陳立業想了會兒,點了點頭:「我會和上級彙報。」頓了頓,他又說:「現在有個急事,是你的那本郵政通訊錄。他們加了密,我們需要找到密碼本。」
「密碼本?」李春秋蹙著眉頭,努力地回憶著。
那日,他將密碼本交給魏一平後,魏一平是提起過密碼本,說這個名單上都是戴老闆當年親自播下的種子,可惜還沒有密碼本。但魏一平進了書房不久,就遞給了他一份葉翔的資料。名字、地址、喚醒的暗號,資料上都羅列得清清楚楚。
回憶完,李春秋毫無保留地說:「他拿到名單後,自己在書房裡待了一陣子。再出來時,手裡就有了葉翔的資料。」
「這麼說,密碼本就在魏一平的書房裡。」陳立業挑挑眉。
「應該是。」李春秋點點頭,「可是陳彬被捕以後,魏一平搬了新的住處,一定帶走了密碼本,想必現在應該在他的新家裡。」
他見陳立業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立刻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直接說:「暫時我想不到什麼理由能進去他家裡。經歷了陳彬的事情,他的疑心變得比以前更重了。」
陳立業點點頭,他看了看錶,說:「你和他們約定的時間快到了。這個事再想想吧,一旦有眉目,你馬上通知我。」
「好的。要是沒別的事,我先走了。」說完,李春秋站起了身。
「務必小心。和他們見面的地方遠嗎?」
「還好,濱江西路的伯爵咖啡館。」
出了浴室後,李春秋滿懷心事地走在路上。
他知道,自己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魏一平,也不是騰達飛,而是時間。
離除夕夜越來越近了,他必須和時間賽跑,除了要在炸彈爆炸之前,揭開「黑虎計劃」的謎底外,還要儘快找到密碼本,排除掉那些作為「人」的炸彈。也許現在,魏一平已經開始喚醒上面的特務了。千頭萬緒,彷彿都落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這樣想著,他的臉色越發凝重起來。
而李春秋不知道的是,他身邊的另一顆炸彈,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狀態。引爆它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曾經最親密的夥伴——丁戰國。
前面,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李春秋伸手將它攔住,他開啟車門,鑽了進去,對司機說:「濱江西路。」
市醫院,手術室的門開了,之前走進去的那個大夫,臉色有些難看地走了出來。
許振見大夫走了出來,趕緊走過去問:「大夫,還能站起來嗎?」
醫生搖了搖頭:「恐怕,以後只能在輪椅上了。」
聽罷,許振的一張臉瞬間就變得蒼白了。
不遠的拐角處,丁戰國正看著他,他把這一切都聽進了耳朵裡。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讓許振儘快投入工作,是件太難的事了。
他正準備轉過頭,無意中,突然透過許振背後的玻璃窗,看到醫院對面的一座高樓。
丁戰國微微擰著眉頭,看著那裡,若有所思。
一座歐式建築矗立在一條繁華的街道上。
紅瓦,坡屋面,線腳粗壯有力,這是一座四面八角的紅頂歐式的小樓。門口上方的霓虹燈招牌上,除了英文,還有藝術體的漢字:伯爵咖啡館。
鄭三點了杯咖啡,坐在一張小桌前。他雙手摸著咖啡杯,一雙眼睛不斷打量著咖啡館內部的格局,隨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咖啡館的後門上。
趁服務生不注意,鄭三輕輕站了起來,走到後門,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後,有一條路,直直地通往外面的一條小衚衕。
剛剛回到公寓的鄭三,便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個鐵皮罐子。他把皮夾克脫下來,扔到了椅子上,徑直走到小桌前,拿起鐵皮罐子,只見上面寫著「鋁粉」兩個字。
「邱海把他的老婆孩子送走了。」已經回來了一會兒的彪子站在他旁邊,告訴他。
鄭三看著鋁粉,在耳邊搖了搖,說:「這個很正常。睡得太久,叫醒了,要幹事,當然得把孩子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彪子點了點頭,釋然了。
鄭三放下鋁粉:「不過他跑到外面,去跟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見面,就不對了。
「是共產黨的人嗎?」彪子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鄭三皺著眉頭,盯住他:「我們假設她不是。那他幹嗎一大早地跑出去,這麼大冷的天兒,巴巴地見個女人,再巴巴地趕回來,繼續上班,等著和我們去電影院見面呢?為什麼?」
彪子被他盯得有些發毛,大膽地猜測:「會不會是他覺得要走了,去和相好的告別?」
鄭三走到窗前,拿起望遠鏡:「那為什麼半路上還要換件衣服呢?怕他老婆是公安局的,一直在後面盯著他嗎?」
聽鄭三這麼一分析,彪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正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鄭三走過去接,在聽到電話裡的聲音後,他立刻轉過身子,背對著彪子。
他拿著電話聽筒,一反常態地提高了嗓門,聲音很大地跟電話那邊的人喊著說話,顯然,電話那端的人耳朵不好。
「……說了多少遍了,我哥有事,去上海啦,聽見了嗎?對,他過年回不去了。對,我哥不回去了,老四也不回了……不是跟你說了嗎,他處了個物件。我見過,長得挺好看的。哈爾濱的,滑冰摔折了腿,他得留著照顧人家呀……哎呀你放心吧,不會落殘疾,歇幾個月就好了,不影響給你生孫子……他不在這兒怎麼和你說話?知道了知道了,等他閒下來,我就讓他給你打電話。我過完年就回去,初一就回,聽見了吧?好了,我掛了。」
掛了電話,一時間,鄭三的神色有些黯然。
「三哥,時間差不多了。」彪子在旁邊小心地提醒著他。
鄭三「哦」了一聲。
「下手嗎?」彪子問。
鄭三看著放在一邊的鋁粉,輕輕地說:「胳膊肘都朝外拐了,不下手怎麼辦呀。死是肯定得死,得想想讓他怎麼死。」
說完,他拿起鋁粉,手指頭在鐵皮罐子外面輕輕地敲著。
「等會兒我去銀行門口等著,等他出來,跟上去,找個人少的地方,一槍打完就走。這麼整,行嗎?」彪子在一邊問。
鄭三想了想,隨後他輕敲鋁粉罐頭的手指不動了。他突然看著彪子:「我要他死在咖啡館門口。伯爵咖啡館。」
彪子愣了下,不多一會兒,他想明白了,看看鄭三,說:「我明白了,你想要的可不止他一個人的命。可是這事,是不是得和站長說一聲?」
「魏站長的上面還有向站長,向站長的上面還有毛局長。層層請示,來得及嗎?」鄭三眯著眼,盯著彪子的眼睛,「等不到上面的訊息,這一槍還開不開?」
彪子被問住了。
「倘若他跑了,找到那個女共產黨,再把這棟樓一圍,等他們帶著槍過來敲門的時候,你還得跟站長說一聲嗎?」
鄭三走到他面前,口氣稍稍地緩了緩,說:「李春秋和那個陳立業見面,我就在旁邊。整個哈爾濱,只有站長不相信他已經叛變了。那今天就再做個驗證,他要不是共產黨的人,就會遭到懷疑和審查。他如果是,就會安然無恙。」
「要是冤枉了他,怎麼說?」彪子還是有點兒猶豫。
鄭三斜著眼睨著他:「要是沒冤枉呢?你,我,咱們每個人,都會像邱海一樣,你都不知道子彈是怎麼射過來的。」
這句話打動了彪子。
「不就是做炸彈的活兒嗎,我也會。」鄭三輕鬆地說,他看著彪子,「給邱海打電話。告訴他,接頭地點改了。」
彪子點點頭,立刻走到電話旁邊,撥通了邱海所在的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那頭,邱海抓著電話聽筒,壓著聲音說:「伯爵咖啡館,濱江西路,時間不變。好,我會準時到的。」
他把電話放下,回味了片刻,重新拿起電話聽筒,撥出了一組號碼。
民眾電影院的經理室,《武則天》《春蠶》《一剪梅》《夜半歌聲》,諸多黑白電影的海報貼在牆上。
林翠看著手裡的一張座位表,只見上面有一個個用紅色鉛筆打了的鉤。
「打了鉤的都是十一點場的電影已經賣出去的座位,這邊是入口,這邊是出口。」影院經理在一旁向她介紹著。
「好,剩下的座位暫時就別再賣票了。」說完,林翠指著座位表,吩咐身邊的偵查員:「你去安排幾個人,別太多,把這個、這個,還有這幾個座位都占上,別都是男的,安排一些人,以情侶的身份……」
正在這時,「咣噹」一聲,門開了,一個偵查員衝了進來,直接跑到林翠身邊,對著她耳語了幾句。
在聽到地點有變的訊息後,林翠一下子愣住了。隨後,她向影院經理道了謝,一邊看著手錶,一邊急匆匆地走出了民眾電影院,走進了一輛一直停在門口的轎車內。
她拿起車上的步話機,道:「我是林翠。原定計劃取消。地點變了,改到了伯爵咖啡館。」
與此同時,一個緊拉著窗簾的房間裡,一個戴著一頂鴨舌帽的男子,正在仔細地檢查著一把嶄新的駁殼槍。
檢查完畢,他把駁殼槍塞進了一個木製的槍套中,接著再將其放進了圓桌上的一個手提箱裡。
他戴上皮手套,拎著箱子出了門,毫不起眼地走進了街道上的人群裡。
不多會兒,他來到了一個公共汽車站前,隨著人流站在了候車的隊伍裡。在他的旁邊,一個用圍巾捂著口鼻、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站在那裡。
戴著鴨舌帽的男子看見他後,把手裡的皮箱放在了地上。
這時,一輛公共汽車開了過來,戴著圍巾的男子順手拎起了這個裝著槍的手提箱,隨著乘客上了車。
公共汽車按照既定路線行駛到了另一個車站,停穩後,車門開了。乘客們擁出了車廂,戴著圍巾的男子也隨著眾多乘客一起下了車。他提著手提箱,走向了車站附近的一棟公寓樓。
站在公寓樓門口,他警惕地左右看看,而後走了進去,一步步踏上樓梯,面無表情地走到了這棟公寓樓最頂層的走廊裡。
頂層因為不是住戶,格局和下面幾層不太一樣,房間和房間離得很遠,走廊裡也是空無一人。
男子來到一扇窗戶前,把手提箱放到地上,從裡面取出槍套,拔出手槍,再將槍把和木盒的頂端連線在一起,這樣,木盒便成了一個肩託。
他悄無聲息地準備好了這一切後,伸手推開了窗戶向窗外看去。正對面,正是醫院的住院大樓,大樓裡燈火通明。
透過斜下方的一扇窗戶,他清晰地看見,筆跡專家許振正陪在母親的病床前面,端飯倒水,走來走去。
男子專心地看著,臉上的圍巾因為哈氣變得潮溼,露珠開始多了起來。他鬆了鬆圍巾,露出了臉,原來是丁戰國。
丁戰國把槍口舉了起來,槍口的準星套住了許振的身體。
他勾著扳機的手指向後移動——
「乒!」
丁戰國開了一槍。因為後坐力,他的身子向後頓了一下。
透過窗戶,他看見醫院病房裡的許振應聲倒地。
伯爵咖啡館附近的街道上,一輛黑色的計程車駛過來停下,鑽出計程車的李春秋抬頭看了一眼馬路對面的伯爵咖啡館,然後徑直走了過去。
他剛剛走到咖啡館門口,街道的另一端,邱海也從一輛車上走了下來。他扭頭機警地左右看了看,也朝著伯爵咖啡館走了過去。
伯爵咖啡館的玻璃門被李春秋推開,他走進來,打量了下週圍的環境。
咖啡館裡的人不是很多,有一對情侶坐在角落裡竊竊私語;兩個商人打扮的男人在聊天;還有一個臉色黝黑的男子,坐在面對著玻璃門的位置上,喝著一杯熱咖啡,他正是彪子。
李春秋往後面看去,注意到了咖啡館的後門。他挑了一個靠近後門的位子坐下,從他的角度看去,玻璃門正在他的斜前方。
此時,林翠也開車來到了伯爵咖啡館附近的街道邊。她透過車窗,看到了遠處的邱海正在向伯爵咖啡館走去,他離玻璃門越來越近。
林翠把車停到路邊下了車,她環顧了一圈後,遠遠地朝著咖啡館走了過去,跟在了邱海身後。
咖啡館裡,李春秋用小勺攪拌著一杯熱咖啡,他一邊等著,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著周圍。
邱海已經走到了門口。
坐在正對著玻璃門位置上的彪子,透過玻璃窗,直直地看著邱海。他的右手慢慢離開桌面,伸到了桌下,解開了一粒皮夾克的扣子,從裡面抽出了一把帶有消音器的手槍來。
邱海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往兩邊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