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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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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內的李春秋端起杯子,把杯子放到了嘴邊吹著熱氣。

彪子一臉平靜,手卻已經把桌子下面的槍口抬了起來。

玻璃門外,就在邱海正要伸手去開門的一瞬間,他突然透過玻璃門,看見了桌子下面伸出的槍口。他一下子怔住了,隨即,他的右手馬上撩開大衣向後摸去。

桌下,彪子勾著扳機的手指猛然向後扣去!

身後不遠處的林翠看到了邱海拔槍的動作,一下子驚呆了,沒等她反應過來,「乒」的一聲,槍響了。

隨即一聲巨響,咖啡館的玻璃門碎了,李春秋手裡的杯子被震得摔在了桌上。

頓時,咖啡館裡的尖叫聲、哭聲混成一片。

李春秋霍地站起來,下意識地往外看去,只見門外一個人仰面躺著,他的腦門上有一個血洞,右手還死死地握著一把手槍。

李春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這個躺在地上的人正是早上在電話亭裡為他開門的人。

就在李春秋惶惑的瞬間,彪子已經戴上了一頂帽子,從他身前一閃,從後門走了出去。

李春秋見狀,幾步追了過去。他來到後門,往外推去,門卻紋絲不動,很顯然,後門的插銷已經被彪子從外面插死了。

林翠從衣服裡拔出一把手槍,朝著咖啡館跑了過來。不遠處,幾個社會部的偵查員也圍了過來。

不一會兒,林翠就看見李春秋從咖啡館裡面衝了出來,她看見他低著頭沿著路邊,往另一側匆匆走去。

林翠一下子愣住了,她眼睜睜地看著李春秋快步走遠。

不遠處,一輛剛剛行駛過來的黑色轎車裡,林翠看見李春秋時的表情和反應,被坐在駕駛室裡的鄭三盡收眼底。

市醫院,許振母親病房外面的走廊裡,丁戰國正匆匆走來。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鬧聲,病房門口已經聚集了幾個公安和一兩個醫護人員。

丁戰國快步走了過去,只見病房的門敞開,裡面的地上有斑斑血跡,窗戶上的玻璃碴兒碎了一地。

王科長拉著臉,站在一邊。

「怎麼回事?」丁戰國直接走了過去,問。

「有人從對面樓上對老許開了一槍。」

丁戰國露出一臉震驚的表情:「他人呢?人怎麼樣?」

「打偏了,撕了胳膊上的一塊肉,還在處置室。」

丁戰國想也沒想,轉身朝處置室走去。一進門,他就看見許振坐在凳子上,光著那隻纏著繃帶還在滲著血的胳膊。

丁戰國瞅了瞅他,面色中帶著愧疚,說:「對不住了,許同志,這事兒都是我不好。」

「丁科長,你這話什麼意思?」許振抬著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丁戰國。

丁戰國也看著他:「我這個人粗,腦子裡有什麼,嘴上就說什麼。都是抗聯出來的,你多擔待吧。於心有愧不是因為別的,我就是覺著這個事,可能都是因我而起。」

「我聽不明白。」

「我讓你幫忙的那份筆跡鑑定,涉及潛伏在哈爾濱的國民黨特務。老太太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摔倒?你提前趕回來,在醫院裡捱了這一槍,為什麼?」

聽到這裡,許振似乎明白了。

丁戰國深深地望著他:「我要是他們,也這麼幹。在你進行筆跡鑑定之前,就幹掉你。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許振一下子站了起來:「咱們現在就去我的辦公室。我今天什麼也不幹了,就辦這件事。」

長春,一家醫院的門診樓裡。

一個診室的門開啟了,向慶壽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拄著一根手杖,不時地咳嗽著。

他一眼看見了等在一邊的搜查組長,馬上問他:「上海有訊息了?」

「是。」

向慶壽拉著他,來到安靜的一個角落:「以後有這種情況,直接推門進去。查到了什麼?」

搜查組長馬上彙報:「收款人是一個商人,是金秘書在軍校時的同學。這個人畢業以後沒有從軍,一直在做生意。上海已經立刻拘捕了他。剛剛審完,據他說,幾年以來,他每次收到金秘書的匯款後,都會託人帶給金秘書在鄉下的家人。」

「家人?」向慶壽擰了擰眉頭,這個訊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老婆和孩子。一直在崇明鄉下,三天前剛剛搬走。」

「他們不是都在抗戰時期讓日本人炸死了嗎?看來他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啊。」說完,向慶壽馬上往大門口的方向走去,「我要見他。」

長春保密局大樓的審訊室內,坐在椅子上的金秘書已經奄奄一息。

「吃了很多苦啊。」從醫院回來的向慶壽哀其不幸地看著他。

「看完大夫了?」金秘書的嘴邊有著暗紅色的血跡,他說話的時候,是一種奇怪的嘶啞聲音,聽起來彷彿是聲帶受了損。

「蒙你惦記。」說完,向慶壽感慨了一句:「看也白看。也許哪天就去見上帝了,所以更得抓緊點兒時間。」

金秘書看著他,沒說話。

「忙活了一天,總算有點兒結果。」向慶壽望了望他,「今天我才知道,抗戰時期,你就加入中共了,老黨員了。」

向慶壽慢條斯理地說:「老有好處,也有弊端。資格一老,就有了老婆,還生了孩子。幹我們這行,這屬於累贅,溫暖的累贅。你說是吧?」

聽他這樣說著,金秘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把他們送到了崇明,鄉下雖然條件苦點兒,可總比在明處安全。至於檔案裡的那些謊言,我們就不細究了。我今天想告訴你的是,別擔心,孩子那邊,我會替你保護好他們的。」

金秘書的身子微微一動。

向慶壽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三天前,他們搬到了江蘇寶應縣的安豐鎮。那邊也有咱們的人,他們會招待好的。」

向慶壽看著他的目光還是那麼充滿溫情,說話的聲音也很輕。

金秘書和他對視著,四目相對間,他嘶啞著聲音說:「向先生,拋開政治觀點,對你個人,我一向充滿敬意。對婦孺下手,不是你的為人。」

向慶壽很委屈,甚至是用一種囁嚅般的口氣訴苦似的說:「是啊是啊。一直以來都是啊。可是現在,你也知道,形勢所逼啊,咱倆要是換換,你說我有什麼辦法?都快過年了,攤上你這麼一件事,我就快被上面槍斃了。但凡我能問出一星半點兒東西,我都不會碰你太太和孩子一下。」

金秘書死死地盯著他,目光裡滿是擔憂和憤怒。

向慶壽看了看手錶:「再拖下去,你的那些同志就全跑光了。我還有兩個小時,你也是。咱們倆現在在一條船上,金秘書,你如果非要鑿船沉海——」

他冷冷地看著金秘書:「那就一起死吧。」

金秘書的一張臉變得慘白。

李春秋從伯爵咖啡館出來,往自己的新家走去。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嚴峻,面對方才突如其來的兇殺案,他如墜迷霧。他和死者曾在路邊的電話亭裡有過一面之緣。死者到底是什麼人?又為什麼會橫屍街頭?那個兇手臨出門之前把後門插死的舉動,究竟是本能的反應,還是針對他的行為?他一無所知。

正思索著,他拐過一個彎,遠遠地看見了剛剛從家裡出來的趙冬梅。

他正要招呼,就看見趙冬梅已經對上了自己的目光,她已然看見了他,但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要迎過來的意思。

李春秋有些訝異,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進了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絕塵而去。

回到家,李春秋一眼就看見了桌子上擺著的一個鐵皮罐子。他走過去拿起來一看,只見罐子上寫著兩個字:鋁粉。

看來,剛才那輛黑色轎車裡的人,是鄭三。

行駛著的黑色轎車裡,鄭三靜靜地握著方向盤,之前的那條披肩被他放在後座上。

趙冬梅沒有說話,車內有些沉默,鄭三忽然開口了:「站長的意思,你明天還得去一趟。」

趙冬梅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鄭三看著前方的路,說:「我知道你心裡在說什麼。我祖宗八代都讓你罵遍了。別以為就你委屈、就你累。我幹完了掉腦袋的活兒,得來接你送你,還得替你丈夫找他要的狗屁鋁粉。」

趙冬梅依舊一言不發。

「要不然怎麼辦?咱們都是一隻只蝌蚪,上面把我們扔到哪條河裡,我們就得在哪兒長成青蛙。他們要是哪天餓了,咱們的肉再少,也得自己跳進鍋裡。」鄭三嘟囔著,兩秒鐘後,他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髒話。

趙冬梅面無表情地拿起披肩,輕輕地罩在了自己的頭上。

東北局社會部大樓,會議室。

林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靜地講述著之前發生的情況:「……本來定好的是在電影院。對方臨時改變了接頭地點,讓邱海馬上去濱江西路的伯爵咖啡館。我們只能跟著臨時更改計劃。」

橢圓形的會議桌周圍坐著一干領導,馮部長坐在主位。

林翠接著說:「邱海馬上就要進去了,他一定是看見了危險,我猜想,應該是槍口,所以他馬上拔出了手槍。看得出來,那是下意識的。接著玻璃門就碎了,邱海被一槍打倒,從距離上看,很近。槍手應該就坐在門口,等著他。」

聽到這裡,馮部長問:「這是一個等著他去鑽的圈套,接著說,你還看見了誰?」

「李春秋。」

在座的一干領導互相對視了一眼。

「槍響之後,我看見他第一個從咖啡館裡跑了出來。」

「李春秋是誰?」一個領導問。

「是一個潛伏在市公安局的保密局特務。經過策反,他願意為我們工作。」林翠介紹著。

一個領導拍了拍桌子:「詐降!先假意投誠,再誘殺邱海。你們的意見呢?」

馮部長接著那位領導的話說:「我個人建議,立即逮捕。等他到了我們面前,一切真相都會大白的。」

林翠站在那裡,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馮部長將她的神情看在了眼裡,示意她:「你說。知無不言。」

林翠想了想,還是說了:「要不要和老陳說一聲?」

馮部長沒直接回答,他看看腕錶:「先準備抓捕的事吧,天黑以後行動,布控吧。」

道里分局技術分析室。

許振將李春秋所答的消防答卷中,用紅筆圈住的「蓄水池」那一頁紙放到了顯微鏡下。

顯微鏡下,一個個字被放大了很多倍,勾撇折挑,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纖毫畢現。

許振趴在顯微鏡上,輕微地挪動著那頁紙。

門外磚地灰牆的樓道里,丁戰國已經坐不住了,他站在一邊,一隻手無意識地來回搓著一個熄滅已經很久的菸頭。

他的面前,已是滿地的菸蒂。

馮部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馮部長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陳立業跟在他身後,不依不饒。

馮部長直接坐到了沙發上,也不請他坐下,不客氣地說:「沒有什麼不可能。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從頭到尾,你都聽到了。你不相信林翠的眼睛,非要去相信一個潛伏了十年的特務?」

「我沒說信誰不信誰,我就是想問問,林翠親眼看見李春秋扣動的扳機?」陳立業還是那副死皮賴臉的勁兒。

「投誠者被殺,倒在地上,眼睛還沒閉上,李春秋就從咖啡館裡面跑了出來,消失了。你說呢?」馮部長並沒有直面回答他。

「是,從咖啡館跑出來。伯爵咖啡館,對不對?」

馮部長看著他,沒說話。

陳立業接著說:「這件事我知道。他跟我說了,他去那家咖啡館是為了拿鋁粉,做炸彈用的鋁粉。先不管什麼鋁粉,這事我是知情的。」

「所以他的城府才深。先給你扔一顆煙霧彈,再將計就計,很高階。不是嗎?」

「馮部長,恕我直言啊,我直言,這只是你個人的猜測,你沒法說服我。」陳立業有些急了。

聽他這麼說,馮部長抬了抬眼皮,臉色不太好地看著他:「你呢?你說服我了嗎?」陳立業心知肚明,嘆了口氣:「能不能緩一緩?」

「不能。」

「什麼時候抓捕?」

「天黑以後。」

陳立業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看了看錶:「再等我一會兒,等我電話,我去找證據!」

說完他轉身小跑著衝出了屋子,馮部長的臉色看上去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黃昏,趙冬梅再次被鄭三載到了那個小眼睛男人的住所。此刻,她像上次一樣又一次被反銬在一把椅子上。

她的上身只穿著很少的衣服,脊背和胳膊上有幾道被皮帶抽過的新鮮血痕。小眼睛男人站在她面前,紅著眼睛,像一隻狗一樣看著她。

正在這時,外屋的電話突然響了,小眼睛男人沒有理會,他重新拿起了地上的鞭子。

「丁零零——」電話鈴仍舊執著地響著。

小眼睛男人終於不耐煩地扔了手裡的鞭子,往外屋走去。

外屋,隱隱約約地傳來了小眼睛男人的聲音,從語氣裡可以聽得出來,他對電話裡的人很恭敬:「是。當然。沒有您,我現在還在吃牢飯。我笨了半輩子,到現在不能再蠢下去了……八天,我知道只有八天,放心,交不了差,我也不見您了……」

趙冬梅坐在椅子上,一臉麻木。

外屋裡,男人突然誠懇地說了一句日語:「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非常感謝)。」

這句話傳了進來,飄進了趙冬梅的耳朵裡,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陳立業已經急不可耐地來到了伯爵咖啡館,一臉急切地坐在白天李春秋曾坐過的位置上,問服務生:「槍響的時候,除了你,一共有六個人,五個男的、一個女的,對吧?」

他拍了拍自己坐著的位置:「這兒坐著一個,其他人呢?」

陳立業來回看了看,看到了正對著玻璃門的那個位置,還沒等服務生介紹,他就走了過去:「我問你——」

他指著白天彪子坐過的位置:「這兒呢?坐這兒的是個什麼人?」

服務生想了想,說:「一個男的,臉挺黑,挺瘦。」

陳立業自己坐了下去,他看著玻璃門,想象著邱海從門外的不遠處走來的情景,而他現在坐著的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陳立業愣了一下,問:「那個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你對他還有沒有別的印象?」

「來得挺晚,坐在這兒要了一杯咖啡,不怎麼說話,就他一個人。」

陳立業站在一邊想象著,他想象的景象裡,那個人正坐在這個位置上,喝著一杯咖啡,眼睛死死地盯著玻璃門外。

「槍響的時候,你在幹什麼?那些人都是什麼反應?」他接著問。

「我沒聽見槍響,我就聽見玻璃炸碎了,一抬頭,就看見門外面躺著個人,流了很多血。客人們都亂了。」服務生心有餘悸地說。

陳立業的臉色很難看。

服務生有些慚愧:「我這人生下來第一次見死人,嚇蒙了,當時,我把自己給藏起來了。」

很顯然,那個正對著玻璃門的客人,作案嫌疑比李春秋大得多,但是僅憑這一點,並不能說服馮部長放棄抓捕行動。

正思索著,玻璃門外的霓虹燈閃了兩下,「伯爵咖啡館」的招牌亮了。陳立業往外瞟了一眼,夕陽已經漸漸開始消退,天馬上就要黑了。

他幾乎絕望了。

無計可施,他終於還是往門口走了過去。

就在他握住了門把手的時候,忽然,靈光一閃,他轉過身來,看著咖啡廳的後門:「那個後門是開著的嗎?」

「平時是的。」

「平時?」陳立業挑了挑眉。

「很奇怪,每天前後門都開著,可今天出了事以後,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後門讓人從外頭鎖住了。」

聞言,陳立業再次陷入了想象中。他彷彿看見李春秋幾步衝到了後門,使勁往外推著,門卻被人從外面上了鎖,沒辦法,李春秋只能回頭,硬著頭皮從前門衝了出去。

想象完了這一切,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後門是誰鎖的?是不是坐在正對著玻璃門的黑臉男人?」

沒等服務生回話,陳立業趕緊衝到了櫃檯上的電話前,迅速撥了一個電話。話筒內陣陣忙音,電話那頭已然無人接聽。

窗外,天色已經全黑了。

陳立業一臉絕望。社會部已經開始行動了。陳立業明白,再想證明李春秋的清白,已經來不及了。

李春秋的新家亮著燈,桌上一個托盤天平裡放著一些鋁粉,李春秋正在埋頭忙活著,他用一把小勺給其中一個小托盤裡添了一些鋁粉。

天平平衡了。

專心致志的他,絲毫不知道自家附近的街道上,已經停了幾輛吉普車。

林翠坐在這些車輛最前面的一輛吉普車裡,透過車窗,看著李春秋家亮起的燈光。

「行動!」

林翠一聲號令,偵查員們握著手槍,有序而迅速地開啟了車門,紛紛下車。

車裡,只留下了一個抱著步話機的偵查員坐在副駕駛位上。

從另外幾輛車上下來的偵查員和林翠等人遙相呼應,從兩個方向無聲地接近了李春秋家。

桌前,李春秋正在埋頭配置著炸藥。恍然中,他好像聽到了什麼,側耳聽了聽,見沒什麼動靜,又繼續埋頭忙活起來。

偵查員們慢慢來到了他家門口,圍攏了過來。

最靠近門口的一個偵查員握著槍,站在門框邊上,準備破門。他回頭看了看林翠,見林翠點頭,他伸手摸向了房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有一隻手拽住了他。他抬頭一看,正是那個留在吉普車上守著步話機的偵查員。

道里分局技術分析室,已經分析了幾個小時的許振,仍舊在仔細地觀察著,顯微鏡的下面已經被他換上了自來水處理廠的地形圖。

顯微鏡內,「蓄水池」三個字被誇張地放大。橫、折、撇、捺和先前的答卷非常相似。

許振慢慢離開了顯微鏡,他臉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看樣子,他已經有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起身走向門口,正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他轉身看了看,而後接了起來。

站在門外樓道內的丁戰國,出神地看著窗外的月亮,他似乎已經等不及了,扭頭就往亮著燈的技術分析室走去。

這時候,門開了,許振從裡面走了出來。

丁戰國馬上迎過去:「有結果了嗎?」

許振點點頭。

「怎麼樣?」

許振看著他,說:「經過比對,不是同一個人寫的字。」

「不是?」丁戰國瞪大了眼睛,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不是。儘管看起來很像,但在顯微鏡底下,能從細微處看出書寫習慣的明顯不同。」他正視著丁戰國,一字一句地說,「你弄錯了。」

這一剎那,丁戰國愣住了,他怎麼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臉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丁戰國回到了辦公室,他繃著一張臉,獨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檯燈昏黃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柔和的燈光下,他的臉色看上去陰沉沉的,連帶著整間辦公室的氛圍都陰鬱了起來。

愣了一會兒,他拉開抽屜,取出了陳彬的那份驗屍報告,翻開看著。報告上,「李春秋」的落款,赫然在目。

丁戰國緊緊地盯著那三個字,陷入了沉思。

從伯爵咖啡館出來的陳立業,再次輾轉來到了馮部長的辦公室。此刻,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言不發。

他的正對面,馮部長目光凜凜地直視著他。陳立業有意避過他的目光,轉過頭看著牆上的一幅字。

馮部長終於忍不住了:「幹嗎不看著我?」

「啊?您也不說話,我這不是不敢打擾嘛。」

「行啊老陳,學會越級了。」

陳立業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我那不是被逼的嘛。」

方才在伯爵咖啡館,他在打不通馮部長的電話之後,沒辦法,只能撥通了局長的電話。

「你想想,李春秋為什麼要坐在靠近後門的地方?我要是在那兒我也會坐那兒,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的習慣,留後路啊。他要是兇手的話,他就得坐在前門,只有在前門的地方才能一槍把邱海打死在門口。子彈的射擊路線是死的呀。」陳立業急切地辯解著。

馮部長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陳立業繼續說:「就算他的子彈會拐彎,繞著圈子打死了邱海,那麼他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從後門脫身。我出去看過了,那是一條小衚衕,幾乎一個人沒有。但是他選擇了眾目睽睽的前門,為什麼?因為後門已經被人從外頭插死了。」

馮部長雖然沒說什麼,但顯然已經被陳立業說服了。

「槍響以後,第一個,也是唯一從後門跑出去的,才是開槍者。我有一個設想,他把後門插死的原因,就是為了陷害李春秋。」陳立業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他差點兒就陷害成功了。」

馮部長正了正身子:「你的這些理由都能說得過去,不過我保留意見。」

陳立業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我已經向市公安局做了通報。知道嗎?他們也早就懷疑上了那個法醫。如果老局長不跟他們打招呼,你可能就得去看守所去找李春秋,詢問他白天發生了什麼事了。」

「盯著他的人真不少呀。」陳立業幽幽地說。

長春,保密局大樓審訊室。

看守把門開啟,向慶壽直接走了進來,一路走到金秘書的面前:「有個好訊息,要不要聽一下?」

金秘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向慶壽把手裡的一份電報展開,放到他面前,讓他看了看。

一向穩重的金秘書,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的神情,他掙扎著,嘶啞著聲音喊:「向慶壽!」

向慶壽往後面躲了躲:「哎哎哎,非禮勿動。別這麼沉不住氣。以前那個文質彬彬的金秘書哪兒去了?一個老婆就讓你慌成這樣?」

金秘書不斷掙扎著:「你弄死我吧!你現在就打死我!」

向慶壽把臉湊過去:「該給你的,我全給了。同僚一場,我再贈送最後一次情分。放心,我會讓他們下手輕一點兒,一定不會像你這樣的。」

說完了,他轉身就走。

「等等!」金秘書嘶啞著喊了一句。

向慶壽聽都不聽,已經走到了門口,看守給他拉開了門。

就在他踏出大門之際,金秘書瘋了一般地嘶吼著:「我說,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向慶壽——」

向慶壽這才停住了腳步,他沒回頭,站在原地等著。

金秘書嘶啞著聲音焦急地說:「從南大街往西走,騾馬市場大門口有個丁字路口,路北有棵老槐樹,陰面有樹洞!」

他喘著氣:「我和他們不見面,交和接的情報,都在那兒了!」

向慶壽慢慢地轉過身來:「一棵老槐樹。長春的樹那麼多,我怎麼找啊?」

金秘書的一行淚水流了出來,他已經崩潰了:「好找,旁邊都是柳樹,只有它不一樣。」

深夜的衚衕口,趙冬梅的身影,出現在了離家不遠的這條衚衕的路燈下。她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悠悠地走著。

突然,陸傑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了過來:「冬梅。」

趙冬梅一扭頭,就看見陸傑從衚衕的一邊走了過來,手裡還拎著一小捆帶魚。

他的眉毛上沾著冰霜,看樣子已經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了。他抬起拎著帶魚的手:「廠裡發了年貨,讓我幫你送過來。」

「你留著吧。」趙冬梅似乎沒有心情多說一句話。

陸傑沒說話,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見她步伐有些沉重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問:「你怎麼了?」

趙冬梅懶得再回答了,她自顧自地往前走去,燈光下,她的影子斜斜地,被越拉越長。

「你們吵架了,是嗎?」陸傑幾步追了上去,「這麼晚你不在家裡,去哪兒了?以後要是你不高興,你就、你就告訴我,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

趙冬梅像是聽不見他說話一樣,繼續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前走。

見她這副充耳不聞的模樣,陸傑有些手足無措了。他提著那一小捆帶魚,過去想遞給趙冬梅,又不知道怎麼給,跟著她走了幾步,眼看著前面她家裡的燈光越來越近,他有些著急:「冬梅,這個你帶回去,我知道你心裡不高興,冬梅,我……」

倏地,趙冬梅站住了。

陸傑一愣,呆呆地望著她。

趙冬梅轉過身,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他:「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以後別再來了,滾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陸傑腦袋一蒙,一著急,伸手一把握住了她左邊的胳膊。趙冬梅疼得「哎呀」一聲,那是一聲痛入骨髓的叫聲。

「你怎麼了?」陸傑一下子慌了,眼眸裡滿滿的,都是驚慌失措和擔憂。

趙冬梅抱著胳膊,疼得臉色蒼白。

「他打你?」看到她蒼白的臉色,陸傑的心都碎了。

趙冬梅還沒緩過勁兒來,陸傑的眼睛裡已經溼了:「是不是他打的?」

他越說越急,幾乎嚷了起來:「就是他!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結婚才三天就把你打成這樣,他是個騙子!把你騙上床,騙完了就不稀罕你,把你當穿過的草鞋!我要去找那個姓李的!」

「啪」,趙冬梅一揚右手,一個耳光清脆地打在了他的臉上。

長春保密局。

行動組長急匆匆地從走廊裡一路走進向慶壽的辦公室,因為太著急,他連門都忘了敲,直接走了進來。

他把一張字條交給向慶壽:「那個樹洞還在,在裡面找到了這個。」

向慶壽接過字條,展開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天色已晚,寒冷的夜裡,陸傑在自己的單身宿舍裡,獨自一人喝著酒。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盤花生米和一瓶已經所剩無幾的燒刀子。

陸傑張著嘴,舉起那瓶燒刀子,又喝了一大口,整張臉紅撲撲的。

他的手邊,一把尖刀泛著刺眼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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