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的松花江畔,寒風刺骨。
一輛轎車一路馳騁到了這裡,停下之後,兩束車燈陡然熄滅。沒了車燈的照射,潔白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刺眼的銀光。
丁戰國從轎車裡鑽了出來,穿著皮鞋的一雙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繞過一條覆蓋著冰雪的廢棄舊船,看向延伸到江面的一座棧橋。通往那裡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順著腳印往前看去,只見腳印的盡頭,清冷的月光下,佇立著一個男子的背影。
丁戰國走了過去,在那個男子的不遠處停住,他抬起手,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禮:「長官」。
「把手放下吧,除了騎馬,多冷的天你都不喜歡戴手套。」男子一直沒有回頭,他甚是熟悉丁戰國的習慣。
「那是因為拔槍的時候不方便。」丁戰國聽從地放下手,輕輕地說。
男子轉過臉來,是騰達飛。原來,他才是丁戰國的長官。
接著,丁戰國把近期所有的情況都向騰達飛明確地做了個彙報,並且著重提到了李春秋的事情。
「一個法醫?」騰達飛眉宇間有些凝重之色。
「對,叫李春秋。」
「你把他挖出來了?」
丁戰國搖了搖頭:「每次都是功虧一簣。」
「你沒有搞錯吧?」
「保密局還是黨通局,我還沒法斷定,但他一定是國民黨的人。我有這個把握。」丁戰國的眸子裡,透著堅定的光。
騰達飛看了看胸有成竹的丁戰國,不無擔憂地說:「為了完成‘黑虎計劃’,我沒有向國民黨方面透露你的一點一滴。只有這樣,你才不會露出半點馬腳。現在,不管是保密局還是黨通局,都把你視為心頭大患,再加上共產黨,稍有不慎,你就會粉身碎骨。」
丁戰國凝神聽著,他知道騰達飛這些話的利害之處,想著自己的處境,他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怎麼樣,應付得過來嗎?」
「暫時還可以。在高陽身邊,說不心虛,那都是假的。好在我已經習慣了。」
騰達飛點點頭,又問:「找到儘快升職的辦法了嗎?」
「我進入偵查科時間不長,目前還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機會再往上提一級。一旦挖出藏在公安局裡的重要特務,那就誰也擋不住我往上走了。」
「當然,當然。看來這個李春秋也不是等閒之輩。」騰達飛若有所思地說。
丁戰國望著月光下空曠的冰面:「他就在黑暗裡看著我。我們倆都在等著對方犯錯誤,雖然他還不知道我的底細,但不會拖太久的。」
騰達飛一副完全明白的神情:「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去問問魏一平。如果是他的人,完全可以把姓李的丟擲去。你是‘黑虎計劃’的核心人物,一切工作都應該以你為中心來開展。大功告成後,我會去向國防部解釋犧牲這些人的初衷。到那個時候,他們搶蛋糕還來不及,又會有誰在乎這點兒小損失?」
「我倒是不擔心別的,主要是高陽這個老狐狸。我活了這麼久,見過最狡猾的人裡頭,他排第一。只要一步走錯,他就會步步起疑。丟擲李春秋,需要比鐵都硬的證據。所以我走的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舞臺太小,鑼鼓點又敲得緊,不容你拉開架勢唱大戲了。再有七天‘黑虎計劃’就要開始了,拿不到特別通行證,就得另想辦法。」
「七天。」丁戰國點點頭重複了一句,忽然又說:「眼下有個麻煩。」
騰達飛挑起眉看著他:「恐怕不是個小麻煩吧?不然你也不會找我。」
「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和您說過,那個陳彬把我認出來了。雖然人已經閉嘴了,但處理得不是很乾淨。」丁戰國神色複雜。
「和李春秋有關?」騰達飛彷彿猜到了什麼。
「是。他在驗屍報告裡提到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這份報告還扣在我手裡。好在現在他還沒上班。我的意思是,等他見了高陽,一定會提的。」
「需要我替你做什麼?」
「找個人,跑跑腿,去一趟樺樹溝,就是東邊山裡面的一個小村子。」
騰達飛琢磨了一下,說:「這種天氣進山,雪狼都得跑上半天。你得給我留出時間來。李春秋什麼時候上班?」
「明天。」
「短短一天的時間,稍微出點兒差錯,你就保不住了。」騰達飛眉宇間透著深深的擔憂。
丁戰國「嗯」了一聲:「所以我得再加一層保險。那份屍檢報告不必等李春秋回來,我自己就去交給高陽。」
「哦?」騰達飛抬眼看他。
丁戰國陰沉著一張臉,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肥皂水的事,我自己去說。」丁戰國知道,現在自己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背水一戰,面對隨時會輸的牌局,也許只有豪賭才能賭贏。
這是一次把命當成賭注的瘋狂。
對此,李春秋仍然一無所知。
深夜,長春保密局大樓內。向慶壽正坐在辦公室裡,死死地盯著桌子上那張從樹洞裡找到的字條。
字條上的內容讓他觸目驚心:「‘黑虎計劃’之內容,已從其他渠道獲取。你可專注於長春城防圖。」
「咳咳咳……」向慶壽劇烈地咳嗽著,一瞬間,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思考了許久後,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伸出一隻手拿起了電話聽筒,撥了兩個號,對著電話那頭說:「我要去一趟哈爾濱,給我訂最快的火車票。」
清晨,哈爾濱南郊的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顯得格外寂靜,兩扇冰冷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小唐一路開著車,駛了過來,他朝大門按了按車喇叭,連續按了幾次後,大門仍然緊閉著。
他有些不解地下了車,走到大門前拍著門,叫道:「大爺,大爺?」
見院內沒有任何反應,小唐從一旁的牆上翻了進去。他挑起門房的棉門簾子,走了進去。
屋子裡空無一人,了無生氣。
嘴裡噴著白氣的小唐走到火爐邊上,抄起一把爐鉤子,將爐子的火蓋兒挑開,爐子裡一團灰燼,應該是已經熄滅很久了。
他向四處看了看,只見炕桌上擺著酒壺和一盆剩菜。他走過去把酒壺拿起來搖了搖,搖不動,酒已經被凍住了。
他又端起了那盆剩菜,是酸菜豬肉燉粉條,但只剩了一個底兒,也已經跟盆底凍在一起,變成了一個硬硬的凍坨子。
小唐看著眼前的一切,滿是疑惑。
市公安局,高陽坐在辦公室裡,正在看著手裡的那份李春秋補充的「屍檢報告」。
丁戰國坐在他的對面,眼睛裡已佈滿了血絲。
高陽雙眼緊盯著報告,報告中密密麻麻的小字裡,「肥皂水」三個字被紅鉛筆圈了起來,分外醒目。他有些疑惑:「肥皂水?」
丁戰國點頭:「是。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兒。」
高陽抬著眼皮,從眼鏡上方看著他。
「許振排除了李春秋,這意味著李春秋是值得信任的,包括這份報告。裡面提到了一個細節,肥皂。」
高陽完全聽了進去,他把眼鏡摘了下來,繼續聽著。
「當初走得急,我和小唐他們連牙膏都沒來得及帶,更別說是肥皂了。我們沒有,陳彬更不會有。我們可以大膽地設想一下,陳彬把一塊肥皂含在嘴裡,用吐出的白沫子迷惑了獨自看守他的小胡。小胡發現了他嘴角的白沫子,過去察看的時候,他就下了手。」
高陽認同他的推測,蹙著眉說:「現在的問題是,誰把那塊肥皂悄悄地遞給了那個護法。」
「小唐剛剛去了一趟我們關押陳彬的地方,那個門房不見了。」
「哦?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了。」高陽饒有興趣地翹起了唇角。
丁戰國繼續說:「我給自來水公司打了電話,門房並沒有請過假,他們對這件事也毫不知情。」
「能找著他嗎?」高陽看著他。
「他的老家在樺樹溝,我們一會兒就出發,不過年也得把他找著。所有的秘密,都在這個門房的身上了。」丁戰國望著高陽,眼神堅定。
此時,李春秋藉著早上出來買油條的間隙,走到公共電話亭,給陳立業去了個電話。
他把一個盛著幾根油條的竹編笸籮放在一邊,拿著聽筒,一邊觀察電話亭外的情況,一邊打電話。
聽見電話那頭的陳立業說了幾句後,李春秋的眉頭立刻微微緊了一下:「昨天晚上?」
「對,差一點兒,你就被捕了。」
李春秋馬上就明白了:「伯爵咖啡館的事?」
陳立業在電話那邊點頭:「你在裡面停留的時間,連一杯咖啡也沒喝完吧?」
「你也在那兒?」李春秋有些詫異他怎麼會知道。
「沒有,我是後來去的。那個在門口被打死的人,是一個投誠者。他是保密局的人,去和他見面、接受投誠的人,在門口看到了你。」
「這是個圈套。」李春秋的眉毛都快擰成麻花了。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陳立業問。
「保密局有一個叫鄭三的。他弟弟因我而死,這是唯一的可能了。」李春秋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也只有這個了。
陳立業琢磨著:「這對你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是魏一平,你到現在仍然平安無事,我也會懷疑你。」
李春秋隨即否定了他的猜測:「這倒不會。如果我是鄭三,我不會告訴魏一平,因為我沒有證據。我相信,魏一平什麼都不知道。」
「需要我做點兒什麼?」
「目前還不能動他。一動,後面跟著的一串人就都醒了。」
提到這兒,陳立業語氣裡有些懊惱:「我們始終破譯不了那本郵政通訊冊。上面的那一串人,我們還是看不見他們的臉。」
「吃完早飯,我會找個理由出去一趟。」
「去哪兒?」陳立業問。
「魏一平以前的老宅。」
吃完早飯,李春秋獨自一人匆匆趕到了魏一平原來的住所。已人去樓空的屋子看上去有些蕭條,黑色的大門上掛著一把冷冰冰的鐵鎖。
門口的小街上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行人。
站在屋子對面的李春秋往四周看了看,見沒有任何異常,才穿過馬路,來到了大門口。
他捏著一截鐵絲,將其插進了鎖眼,上下來回戳了幾下之後,「咔嗒」一聲,鎖開了。
李春秋進去後,把門輕聲關上,仔細地端詳著這間屋子。屋子裡並不凌亂,只是所有的傢俱都蒙上了一層細細密密的灰。
看了一會兒,他踱步去了書房。這裡的景象和客廳大不相同,書被扔得滿地都是,書架上僅剩了幾本,也是東倒西歪地亂放著。
李春秋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書房,他的腦海裡開始浮現出造成此番情景的畫面:
魏一平拎著一個皮箱走進書房,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放進了皮箱,接著他拎起皮箱向外走了幾步。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站住了,他轉頭看向那個書架。只見所有的書都碼放得整整齊齊,唯獨他剛剛抽出的地方,留下了一個醒目的空當。於是,他走回書架前,把架子上的書一股腦兒地全都扒拉下來,又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這才轉身離去。
一番想象後,李春秋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書籍努力思索。
魏一平離開這裡的時候,想到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帶走密碼本,因為充當密碼本的書,經過他反覆地翻閱,比其他的書肯定要舊一些,因而很容易被認出來。李春秋可以肯定的是,那本用作密碼本的書,曾經就在書架裡。也正因如此,魏一平才會弄亂書架,不讓人知道那本書曾經擺放的位置。這也是書房裡其他地方全都整整齊齊,唯獨書架一片狼藉的唯一原因。
李春秋蹲下身子,從地上撿起一本書翻了翻,放到一邊,又從地上撿起另一本書翻了翻,隨手扔到地上。
他仍然毫無頭緒。
這時候,一縷陽光透過拉著的窗簾縫隙,照在了李春秋面前不遠處的一本書上。
李春秋好像看到了什麼,他走過去,拿起這本書,看了看。只見這本書的封底上,有一印章,是篆體的「野草書社」。
李春秋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先後又拿起了幾本書,不看別處,專看封底。
他霍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找了一支鉛筆和一沓信箋。從地上撿起了一摞書,將它們抱到桌上後,他拿起一本,看看正面,再看看反面,再拿起一本,看看正面,再看看反面,認真地在信箋上記著。
這一本本書上,分別蓋著不同的書店印章,李春秋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在這裡見到魏一平,是一月九日。那麼這些書,應該是在一月九日前後購買的。之所以購買這麼多書籍,目的就是為了裝滿書架,掩蓋密碼本。魏一平太狡猾了,為了儘可能地掩蓋痕跡,並沒有從同一家書店購買。
記錄了一會兒,李春秋將手中的筆放下,他拿起那張書單看了一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共五家書店,只要找到這些書店,就能找到曾經出現在這裡的所有的書,和藏在它們之間的秘密。
出了魏一平原來的住所,李春秋走到了一條街道上。他看見路邊一隅,一個老頭坐在凳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戳著一塊陳舊的木牌,上面鐫著兩個字:篆刻。
思索了兩分鐘,李春秋朝他走了過去。
有風,老頭凍得把自己裹在棉袍子裡。他戴著厚氈帽,圍著厚圍巾,眉毛上掛著白霜。見李春秋走過來停下,他也不站起來,只是伸了伸脖子,說:「方圓手戳,大小印章,要啥有啥啊。」
李春秋蹲下去:「要什麼有什麼?小攤通大路啊。」
「‘滿洲國’在的時候,日本字兒咱也會刻。掙個餬口的苞米錢,您別挑理啊。」
李春秋笑:「能刻什麼?」
「楷隸行草,您想要啥?」
李春秋湊上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老頭的臉色馬上不一樣了,他看看李春秋:「不能這麼幹哪。讓政府抓著,咱倆都得在大牢裡過年了。」
李春秋掏出錢夾,抽出幾張鈔票放到他面前。老頭看了看,身子直往後退:「不要不要,金山銀山我也不敢拿。」
李春秋見狀又抽出幾張,遞了過去。這次老頭看都不看那錢了:「小哥,你這是害人呀。」
李春秋索性把錢夾放到了他面前,老頭猶豫了。
印章做好後,李春秋便帶著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介紹信,來到了一家面積不大的書店,問書店老闆要出了賬本。
他站在櫃檯前,一頁頁地翻開,看著。
這時,有人敲門。陪在一邊的書店老闆過去隔著門喊了一句:「稅務局檢查,您下午再來吧!」
李春秋的手指頭在賬本的目錄上緩慢地移動,目光停留在了一月九日的條目上面。
出了這家書店,他順著書單上的記錄,分別又來到了野草書社、真理書店等其他四家書店,用同樣的手段翻閱了這些書店的賬本。從它們的銷售記錄裡,李春秋找到了魏一平買書的所有線索。
出了真理書店,李春秋朝著不遠處的一家西餐廳走去。
角落裡,一雙神秘的目光盯上了他。
來到西餐廳,李春秋挑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了下來,招手叫來了服務生,交代了幾句後,服務生便離開了。
不一會兒,服務生端著托盤穿過大堂,來到李春秋面前,放下了一杯咖啡、一個夾肉麵包和一支筆。
等服務生離開後,李春秋掏出幾頁紙鋪在桌上。他對比著兩份書單,在其中的一份書單上,對著書名打了一個個的對鉤。
突然,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放下筆,把書單拿了起來。
書單上所有的書名都打上了對鉤,只有一本書的名字下方是空白的——《孽海花》。
李春秋豁然開朗。
《孽海花》,中華書局民國十五年出版。這是一本暢銷書,裝幀普通,隨處都能買得到,符合作為密碼本的基本條件。經過對比,這是在魏一平的書房裡,唯一消失不見的一本書。
李春秋把書單裝進兜裡,起身路走到前臺:「借一下電話,謝謝。」
他從服務生的手裡接過電話,撥了一個號:「奮鬥小學嗎?我找一下陳立業老師。」
打完電話,李春秋從西餐廳走了出來,便朝街道的一側走去,之前盯著他的跟蹤者仍舊不遠不近地跟上了他。
對此,李春秋似乎渾然不知。
樺樹溝坐落在東邊的山谷裡,冰天雪地,一輛滿身泥雪的吉普車行駛到樺樹溝的村口停了下來。
嘴裡噴著白氣的丁戰國和小唐從車裡走了下來,二人四下觀望,整個村子冷冷清清的,連個人都沒有。
小唐用嘴裡的熱氣哈著手:「這大冷天的,人都不出來啦。」
「咩——」
正說著,身後傳來羊群的叫聲。倆人回頭一看,一個披著羊皮襖的羊倌正趕著一群羊走在雪地裡。
丁戰國衝他喊道:「這位大哥,老耿家怎麼走啊?」
順著羊倌指的方向,丁戰國和小唐尋著了老耿家。在和老耿妻子說明來意之後,二人被請進了屋。
屋裡土炕磚地,屋子中間還砌著一個土爐子,火苗忽隱忽現。
頭髮有些花白的老耿妻子,有些畏懼地看著丁戰國和小唐,而耿家女兒則像小貓一樣躲到了她的身後。
丁戰國手裡抱著老耿妻子遞給他的倒滿了熱水的粗茶缸,他在騰騰水汽的後面說:「老耿沒打招呼就走了,水廠也不知道,所以我們來看看,他是不是回家來了。」
「沒。他沒回家。」
「大過年的,家也不回,能去哪兒呢?」小唐看看丁戰國,再看看老耿妻子,問道。
老耿妻子搖了搖頭:「不知道。」
忽然,小唐像是聞到了什麼味兒,使勁地吸了吸鼻子,嗅了嗅。丁戰國見他這副模樣,轉頭看向他。
「這是什麼味兒?」小唐一邊嗅一邊問。
聽他這麼一說,丁戰國也感覺到了。他微微皺了下眉頭,聞了聞:「我聞著,怎麼像是雪茄?」
老耿的妻子和女兒的臉上都有些不自然。
丁戰國直勾勾地盯著她倆,在他直直地注視下,母女倆堅持不住了。
老耿妻子走到櫃子前,從櫃子裡拎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炕桌上。
丁戰國用大拇指掏著耳朵,在一旁看著。
小唐走過去把布包開啟,裡面是兩根用紅紙包裹成圓柱形的東西。小唐拿起一根,從中間折斷,白花花的銀圓頓時噹啷啷地撒了一桌子。
冷冰冰的小街上幾乎沒什麼行人,李春秋踩著每天回家的路,走在街上。走著走著,他忽然拐進了一條衚衕。
身後的跟蹤者快步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從懷裡抽出一把亮閃閃的刀。剛拐過彎,一進衚衕,跟蹤者便被李春秋絆倒。他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撲,「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李春秋彎下腿,用膝蓋頂住他的腰眼,伸手把他的刀搶到手裡,拽起他的頭髮,用刀尖頂住了他的咽喉。
李春秋定睛看去,這才發現,原來跟蹤他的竟是陸傑。
「噹啷」,李春秋把刀扔到了一邊,看著陸傑:「因為趙冬梅?」
陸傑一張臉漲得通紅,他什麼都不說,就是狠狠地瞪著李春秋。
李春秋放開他,站了起來。
陸傑爬起來,又向他衝了過來,就在快挨著的一瞬間,李春秋往旁邊一躲,手一推,陸傑一個趔趄,又摔倒了,滿身滿臉都是泥雪。
陸傑瘋了一樣,還要往上衝。李春秋往前兩步,一下子把他頂到了牆上,用膝蓋頂著他的腿,一隻手推著他的下巴,把他的整張臉都舉得老高,在他耳邊說:「你是不是瘋了?」
陸傑掙扎著:「我是瘋了,我要弄死你!」
「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你就要殺人?」李春秋一把將陸傑推到一邊,陸傑整個人蹭著牆倒了下去。
李春秋看著他:「我要是個女人,我也不會看上你。」
陸傑歪在一邊,恨恨地瞪著他。
見他這般模樣,李春秋突然對他恨不起來了,補了一句:「快過年了,陪不著心愛的姑娘,就回去陪陪爹孃吧。」
「你今天不殺了我,我遲早把你弄死。今天不行,還有明天。」陸傑死死地盯著他,目光裡滿滿的都是恨意。
李春秋再也不看陸傑一眼,往前走去。
「你是個畜生!你不喜歡她,你也別打她!」陸傑不甘地在李春秋身後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那聲音撕心裂肺。
驀地,李春秋站住了。
見他停住了腳步,陸傑愣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句:「我最清楚你這種人,嘴上抹了蜜,一旦到了手,玩膩了,翻臉就不是人。」
他含著淚,喊了一句:「你不喜歡她就別娶她啊!」
李春秋轉身慢慢走了回來,一直走到陸傑身邊。
陸傑梗著脖子與他對視。
李春秋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問:「你有多喜歡她?」
「我能為她去死,你能嗎?」
李春秋望著他,一臉平靜。
回到家,李春秋開啟門,走了進去。
他站在門口,像第一次進來一樣,用一種特別的眼神,掃視著眼前的這個屋子。
他想起了昨日趙冬梅和衣而睡的情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趙冬梅為什麼會一反常態,穿著衣服睡覺。她到底在執行魏一平的什麼任務?傷是怎麼來的?她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想了想,李春秋轉身把門插好,走到桌邊拉開抽屜,開始逐一搜尋起來。他翻著幾個花盆、結婚照片,連床上的枕頭都沒有放過,但一無所獲。
他有些失望地把枕頭放好,正要轉身,他的皮鞋好像碰到了什麼,低頭往下一看,床下露出了一隻皮箱的一角。
他蹲下身子,抽出那隻皮箱,開啟一看,裡面是一些女人的衣物,包括那身芭蕾舞演出服。
李春秋把那身演出服拿起來,回憶起些許往日的事。他頓了頓,正要把它放回去,忽然,一個不大的相框出現在他眼前。
他伸手把相框拿了起來。
這個相框裡,是一張趙冬梅的單人照。照片上的她很年輕,笑容很燦爛,滿臉單純,毫無城府,完全不像是一個特務。
李春秋看著這張照片,陷入一陣沉思。隨後,他把相框翻了過來。
相框的背面是一層薄薄的木板,有四個小螺絲釘固定著木板的四個角。李春秋用手指一個一個擰開了螺絲釘,很快,薄木板鬆動了。
一個不注意,一張泛黃的照片從相框的夾層中飄然而落,掉下來的並不是之前趙冬梅那張年輕的照片。顯然,這張照片是在夾層裡藏著的。
李春秋把它撿了起來,定睛一看,他呆住了。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穿著長衫的男子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眉眼和趙冬梅相仿,而長衫男子正是李春秋的授業教官,把他帶到哈爾濱來,但是已經死去的上級——趙秉義。
李春秋震驚得半晌沒回過神來,思緒飄回了十年前開往哈爾濱的火車上的一個包廂裡。
那年,火車包廂裡,年輕的李春秋坐在趙秉義的對面。
趙秉義取出三張照片,放到小車桌上。那三張照片分別是一個男人的正面、左側面和右側面。
李春秋仔細地看了幾遍。
「記好他的樣子,把他刻在你的腦子裡。」趙秉義一邊說話,一邊把照片撕掉,順著窗縫一點點扔出窗外:「他叫騰達飛。原東北軍將領。不久前秘密投靠了日本關東軍,當了漢奸。十天以後,他就會抵達哈爾濱。」
「幹掉他?」
「對。」趙秉義拿出錢夾開啟,一張照片從裡面順勢飄落下來。
李春秋彎下腰,將它撿了起來。照片上,是趙秉義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的合影。
趙秉義接過照片,放好:「我女兒。」
……
收回思緒,李春秋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照片,愣在了原地,一動不動,他還沒有緩過神來。
他慌亂了,他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亂過。
突然,有節奏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李春秋一下子回過神來,他趕緊把照片和相框放進皮箱,迅速推回到床下,然後走到門口,穩了穩心神,這才開啟插閂,把門開啟。
趙冬梅拎著一個菜籃子,也沒看他,低頭走了進來。她有些內斂地往裡走,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李春秋把門關上:「有一會兒了。」
「中午吃了什麼?」
「隨便對付了點兒。」
趙冬梅頭也不回地往鍋灶那邊走去:「買了條魚,販子沒給收拾,你幫我拿把剪刀過來。」
李春秋拉開一個抽屜,在裡面找剪刀,一邊找一邊問她:「現在就做飯,早了點兒吧?」
「我先燉好,你吃的時候,熱一下就行了。」趙冬梅走到水管子邊上開始洗魚。
李春秋找到剪刀,拿了起來,回頭看了趙冬梅一眼:「你又要出去?」
趙冬梅接過剪刀,沒回答,用剪刀的刀尖對準魚肚子插了進去。
鍋內,姜蔥蒜醋、鹽糖醬汁一應俱全。趙冬梅做了一道豆腐豬皮燉魚,鍋裡的水已經開了,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四溢。
趙冬梅把鍋蓋蓋上:「一會兒就熟。」
李春秋站在她後面,沒有說話。
「活兒幹完了?這麼有心情,跑過來看我做飯?」她回頭看了看,發現李春秋的表情有些奇怪,連忙問:「出什麼事了?」
「你身上的傷,怎麼來的?」
趙冬梅有一絲愣神,繼而淡淡地說:「瞧出來了?」
李春秋看著她,沒有說話。
「路滑,摔的。不礙事了。」
「傷在哪兒了?」李春秋向她走近了一步,「我幫你看看。」
就在李春秋的手即將觸碰到趙冬梅的時候,她下意識地躲閃開:「不用了。」
「咱倆是夫妻。」李春秋定定地說。
聽到這句話,趙冬梅嘴角有意無意地勾了起來:「現在承認是夫妻了?」
「你怎麼不問問我怎麼知道你受了傷?」
「紀律。你不說,我也不問。」趙冬梅想起他那天的說辭,故意回他。
「陸傑找我了。」
趙冬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要幹什麼?」
「拿著把刀,要殺我。」李春秋輕輕地說。
「嗡」的一下,趙冬梅的大腦有一瞬間的停頓,然後她一下子急了,轉身就要往外走,想去找陸傑問個明白,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李春秋一把拉住了她:「我要是他,以為你的傷是我害的,我也這麼幹。」
「再這麼下去,這個人會毀了咱們的。」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李春秋問她:「你這幾天,出的是什麼任務?」
趙冬梅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頓了頓才說:「好幾次我都想告訴你,你不聽。現在為什麼又要問了?」
她不明白李春秋的這種變化,看著他的眼睛,又補了一句:「別忘了,你是一個遵守紀律的人,這種事,不該這麼問我。」
「如果是別人,我肯定不會問。你不一樣。」
「因為我是你太太?」趙冬梅說得有些嘲諷。
「因為你是趙秉義的女兒。」
亮堂堂的屋內,趙冬梅愣住了。
社會部的一間大會議室,門窗緊閉。
會議桌上擺著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正是李春秋拍的那本郵政通訊錄的第一頁。這一頁上記著幾個人的名字,名字後面則是一串串的電話號碼。
林翠坐在桌前,念著電話號碼的數字:「880620。」
一個偵查員坐在她旁邊,飛快地翻著小說《孽海花》。他邊翻書,邊隨著林翠念著的數字,對著相應的位置:「第八十八頁,第六行,第二十個字。」
陳立業站在馮部長身後,眼神很熱切地看著,馮部長也有些焦急地探頭看過去。
偵查員翻到了那一頁,手指自上向下捋著,突然他不動了,眉頭微微一皺:「不對呀?」
「怎麼不對?」陳立業見他神色不對,連忙問道。
「是個‘又’字。百家姓裡,沒有這個姓氏啊。」
馮部長從他手裡拿過小說,對照著看了看。
陳立業顯得有些著急,他琢磨著是不是哪裡出了錯:「想想別的辦法,再試試,比如,那些數字說的會不會是筆畫?」
偵查員又按照筆畫等其他方式試了試,所有方法試完之後,臉上的表情有些沮喪。
「還是不行?」馮部長在一旁鎖著眉頭,看上去有些焦躁。
偵查員搖了搖頭:「對不出來。按照那些數字找出來的字,不管怎麼對、怎麼調、怎麼排列,湊在一起都說不通。」
陳立業拉開一把椅子,索性在旁邊坐了下來,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有些疲倦。
馮部長嘆了口氣,看看他:「你也看見了。所有的辦法都試過了,還是解不了。」
「也許還有一道加密鎖。」陳立業琢磨著。
馮部長抿了下嘴:「說實話,我總覺著這個李春秋,是在把我們向歧路上引,萬一這個密碼本是假的呢?」
陳立業沒有說話,坐在那兒思索著。
趙冬梅家的窗簾已經全部拉上了。此時的趙冬梅,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內衣,背對著李春秋,坐在床上,她的背上露著絲絲血痕。
李春秋用鑷子夾著藥棉,輕輕地為她擦拭傷口,藥棉剛剛碰到她身子時,她痛得整個身子都顫了一下。
李春秋慌忙把手縮了回來,頓了頓,又加倍小心地擦拭。他看了一眼放在一邊的那張趙秉義和年幼的趙冬梅的照片,輕聲道:「我第一次見到那張照片,是十年前,是在和老趙來哈爾濱的火車上。」
趙冬梅背對著他,任他擦拭著傷口,什麼都沒說。
李春秋繼續說著:「我再見他,就是火車站了。事情太突然,他一句話都沒留下。」
趙冬梅彷彿陷入了與父親的回憶中,一直沉默著,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黯淡。
「我一直在找那個拿著刀的人,一直都沒找到。我想問問你在哪兒,可一個人都聯絡不上。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成孤兒了,你媽媽在哪兒。我什麼都不知道,只能待在哈爾濱,就這麼一天天等著。十年,太多個一天一天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
趙冬梅的肩頭開始輕輕地顫抖,雖然沒有聲音,但李春秋知道,她哭了。他頓了頓,最後還是說了:「你怎麼也進了軍統?」
趙冬梅沒有直接回答,她調整了一下情緒,語調裡帶著些許哽咽:「那年我十二歲。我爸說,他要出趟門,讓我在家裡等他,他卻再也沒回來。」
處理完了傷口,李春秋拿起她的衣服,輕輕地給她披上。趙冬梅這才轉過臉來,伸手擦乾了眼角的淚水。
李春秋低頭收拾那些沾著血的藥棉,想到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他的心裡很不舒坦:「誰幹的?」
「不認識。」
「他在哪兒?」
「去的路上,我披著圍巾,什麼都看不見。」趙冬梅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他是個日本人。」
「日本人?」
「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知道。」
李春秋有些意外,在這個特殊時期,一個日本人突然出現在了哈爾濱,並受到了極其嚴密的保護,著實有些耐人尋味。
思索了會兒,他問:「他住的大概方向,你知道嗎?」
「車應該是衝著西南方向開的。」趙冬梅努力回憶著。
「路上有什麼比較特殊的東西嗎?」
一陣火車的轟鳴聲在趙冬梅的腦海裡飄過:「火車。路上有一個鐵道路口,前面有火車經過的時候,接我的車會停下來等著。」
「站長知道這個事嗎?」
趙冬梅沒有吭聲,她的沉默已經回答了李春秋。
「今天別去了。」李春秋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難看過。
聽他這麼說,趙冬梅的目光中有些訝異,她深深地望著他:「這是你第一次留我。」
正在這時,廚灶上傳來了湯汁咕嘟咕嘟打著鍋蓋的聲音。李春秋避開了她灼灼的目光,把眼睛轉到了廚灶上:「魚燉好了。」
趙冬梅知道他在躲避她的問題,但還是執拗地問:「留我,是因為你自己,還是我爸爸?」
「因為老趙。」李春秋想了想,還是這樣說了。然後,他用一種近似央求的口吻又說:「站長那邊,我去說。你別去了,行嗎?」
趙冬梅長長地舒了口氣,面色黯然:「除非我們當年沒有推開這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