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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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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突然看著李春秋,眼睛裡熱熱的:「要不你真的娶了我,帶著我走,咱們離開這兒!」

李春秋正要說什麼,忽聽門外傳來悠長的一聲吆喝:「磨笨剪子——搶鏽刀嘞——」

冷冷清清的小巷裡,空無一人。李春秋從家裡匆匆走出來,來到附近的一條小巷裡,走向站在巷尾裡的陳立業,緊張地問:「出什麼事了?」

「密碼本還是破譯不出來,連邱海的名字都沒找到。」陳立業看上去有些著急,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一倍。

這個訊息讓李春秋很意外:「不可能。一定是《孽海花》。」

「事關重大,我覺得,可能還有一道加密鎖。」陳立業補了一句,「我不是催你啊,不過,如果要是行的話,最好今天咱們就能有個結果。」

李春秋有些明白了,他看著陳立業,問:「如果拿不到,是不是我馬上就會被捕?」

面對李春秋如此直白的問話,陳立業很想說不是,但他知道事實並非這樣。頓了頓,他才說:「希望不是。」

李春秋知道他有些為難,想了想,說:「那我再想想辦法。」

「什麼辦法?」

李春秋的聲音很低:「只能去魏一平那兒碰碰運氣了。」

陳立業點點頭,然後看見李春秋的臉色不是很好看,有些擔憂地問:「你的氣色怎麼這麼不好?」

「沒什麼。」

陳立業想說點兒什麼,話到嘴邊還是又咽了回去,他拿話拐了個彎:「那你一定小心。」

李春秋「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陳立業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臉上滿是感慨。他猜測著是不是因為他們對他不夠信任,才讓李春秋看上去滿臉愁容。然而,他的猜測完全錯了,此刻李春秋關心惦念的,不是自己的命運,也不是姚蘭,而是趙冬梅。

李春秋出門後不久,趙冬梅便將自己從上到下穿戴整齊,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幾天以來命運的安排。

她走到鏡子前,臉色平靜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床前,把那張她和父親的合影揣了起來。然後,她走到桌邊,拉開了一扇抽屜。

抽屜裡,之前那把殺魚用的剪刀映入眼簾,日光的照射下,隱隱地泛著銀光。

趙冬梅拿起它,就像拿起一方手帕一樣地隨意自然,她將剪刀悄無聲息地放進了大衣的衣兜裡。

隨後,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李春秋已經來到了魏一平的新住處附近,他剛要過馬路,便遠遠地看見魏一平拎著一袋垃圾,從公寓樓裡走了出來。

見狀,他慌忙一閃身隱到了一邊,躲在角落裡悄悄地觀察著魏一平。

只見從公寓樓裡出來的魏一平穿戴整齊,隨手將手裡的垃圾袋扔進了路邊的一個垃圾桶裡,然後就順著大街,往另一個方向走遠了。

李春秋這才閃身出來,穿過馬路,匆匆走進了公寓樓裡。

李春秋順著走廊來到魏一平所住的房間門口,按照平時敲門的暗號,三急兩緩地敲了敲門,半晌,屋裡沒有任何動靜。

李春秋掃眼看了看兩邊,見四下無人,從懷裡掏出一截鐵絲,開啟了門。

他將門輕輕推開,小心地看了看門口的地墊,見沒什麼異樣,這才往裡走去,穿過客廳,來到書房門口,仔細地看著這間屋子。

書房裡,一張寬大的寫字檯上,擺著一個筆筒和一個菸斗,寫字檯的後面是一張皮座椅,靠牆的位置上擺著一長溜書架。

李春秋輕聲走到書架前,目光在眾多的書脊間尋找,忽然,他目光一閃,一本書脊上印著《孽海花》的書映入他的眼簾。

他將它抽了出來,看了看背面,又翻了翻裡面的書頁。

根據小說封底的印章來看,這應該就是魏一平來哈爾濱之初購買的那批書籍之一,裡面的書頁舊得很明顯。陳立業的判斷是正確的,密碼本就是《孽海花》,只不過魏一平還有一道鮮為人知的加密鎖。

這樣想著,李春秋將《孽海花》塞回了書架,又抽出其他的書籍快速地翻閱,但沒有任何關於加密鎖的線索。

他焦灼地轉過頭,一邊觀察房間裡的其他地方,一邊走到寫字檯的前面,四下看著。

他將寫字檯上菸嘴指向窗戶的菸斗,拿起來看了看,又把筆筒裡的幾桿毛筆取出來,檢查了一下筆筒的底部,沒什麼發現。

隨後,他繞過寫字檯,蹲下身,開啟了寫字檯的底櫃,依然沒什麼發現。

李春秋有些失望地站起來,走向書房的門口。他的手剛剛觸到門把手,外屋突然傳來一陣門鎖被開啟的聲響。

他一下子愣住了,慌忙藏在了門後。

客廳裡,公寓的門開了,魏一平走了進來,徑直走向了書房。他推開門,直奔右側的寫字檯,一眼便看見了放在寫字檯上的菸斗。

他看見原本指向窗戶的菸嘴,此刻卻指向了書架,很顯然他出門的這段時間,有人動過它。

魏一平眯了眯眼睛,不動聲色地拿起菸斗看了看,隨即轉身走了出去,順手把門也帶上了。

藏在書房門後的李春秋趴在門後,仔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只聽客廳裡傳來了魏一平由近到遠的腳步聲,以及公寓的房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直到整套公寓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李春秋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開啟書房門,走了出去。

剛一齣書房門,倏地,一把手槍便頂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手槍的主人,正是魏一平。魏一平用槍抵著他,直截了當地問:「來我這兒幹什麼?」

李春秋筆直地站著,默不吭聲。

「想好了再說。說錯一個字,你就是個死。炸彈我也不要了,打死你,我馬上離開哈爾濱。剩下的爛事兒,騰達飛一樣能辦。告訴我,來我這兒幹什麼?」

李春秋慢慢把臉轉過來,看著他。

魏一平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他將手指慢慢地伸向了扳機,稍有不對,他就會扣動扳機。

「打死我。這一槍你要是不開,我會去長春,把事兒都攤到桌面上。」李春秋看著魏一平,一臉決絕。

魏一平微微一愣:「什麼事?」

李春秋直勾勾地凝視著他的眼睛:「魏站長,我從來沒有一天,像今天這麼低看過你。」

「別和我演這種繞彎子的爛戲!我不在的時候跑進我的書房,這就是讓我對你的高估?!」魏一平把槍口死死地頂住他。

李春秋也急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管不顧,他的情緒有些失控了:「我告訴你我為什麼要來!找那個雜碎的地址告訴我,他在哪兒?」

他的眼珠子都紅了:「你把趙冬梅弄到哪兒去了?!」

魏一平看著他,愣住了,李春秋也望著他,帶著滿腔的怒氣,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原地四目相對。

良久,魏一平問:「她跟你說什麼了?」

「她要是肯說,你就見不到那個雜碎了。」李春秋的情緒稍微穩了穩,但還是咬著牙。

「真把她當老婆了?」

「要是那樣的話,今天就是咱倆同歸於盡的日子。」李春秋看著魏一平,毫不退縮。

慢慢地,魏一平的槍口垂了下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把槍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李春秋還定定地站在原來的位置沒動,直到魏一平看了他一眼,他才走過去坐下。

茶几上的槍,被魏一平故意放在李春秋觸手可及的位置上。魏一平瞟了他一眼:「你現在就可以拿起這把槍幹掉我。」

李春秋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魏一平看了看他,再說話時聲音已經變得很低。他整個人看上去很疲憊,彷彿蒼老了許多。

「我魏一平一生潔身自好,到了這把年紀,反倒滿身都是泥。見了當年的漢奸,都得賠著笑臉。上面壓,下面頂,連你都想崩了我。」一瞬間,他的語氣竟有些感慨萬千,「這站長你來當吧。」

李春秋頓了頓,說:「戴主任生前說過,入我門來,兄弟姐妹。趙冬梅是人,不是玩物。」

魏一平兩隻手摁著沙發的扶手,站起來,很鄭重地看著李春秋的眼睛:「我只能說,她要是我的妹妹,時至今日,她也得去。」

他說得很誠懇:「面前要真有這麼一個火坑,換了是我自己,也得跳。」

李春秋一雙眼睛看著他。

「箇中緣由,只能以後再說。我向你保證,一定給趙冬梅一個說法,就當你再信我最後一次吧。」

李春秋也站了起來,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信你一次,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魏一平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麼,說:「聽說因為鋁粉的交接,還差點兒出了事?我也是剛剛知道的。」

李春秋慢慢轉過身來,嘴角勾起一抹帶有諷刺意味的笑:「我和鄭三約在哪裡,公安就出現在哪裡,我不信這是個巧合,您呢?」

「最近奇怪的事情太多,我只能看證據。相信我,會查清楚的。」

李春秋再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

魏一平看著他離開的身影,疲憊不堪地跌進了沙發裡。

李春秋出了門,沿著步行樓梯往下走。他思索著,從魏一平的反應來看,鄭三應該是揹著他陷害自己的,假以時日,魏一平一定會意識到這件事並不是偶然。如果魏一平能夠解決掉鄭三,那就是最好不過的結果了。

李春秋走出公寓樓,眼一掃,看見了門口的垃圾桶。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個箭步走過去,往裡面看。

垃圾桶裡,魏一平之前出門時丟棄的那個垃圾袋就躺在裡面,垃圾袋敞開著,裡面露出一截燒了一大半的字條。李春秋將手伸進去,撿起那張已經被燒了一大半的字條,他將它揣進兜裡,往家走去。

回到家的時候,李春秋看見門上掛著一把沉沉的鐵鎖,很顯然,趙冬梅還是走了。

他站在門前,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黃昏,丁戰國和小唐從樺樹溝一路奔波地趕了回來。長途跋涉的辛苦,讓開車的小唐有些昏昏欲睡,而坐在副駕駛位上的丁戰國早就睡著了,還呼呼地打著呼嚕。

車窗外面,已經能看到市公安局的大門了,正在這時,車緩緩地慢了下來,迷迷糊糊的小唐揉了揉眼睛,踩了幾腳油門,車反而停了。

「到啦?」丁戰國也醒了。

「怎麼不走了?」小唐有些疑惑,他看了看儀表盤,才發現油箱的指標已經探到底了。

丁戰國也探頭看向儀表盤:「虧得回來了,要不這天兒把咱倆扔到幾十裡的山路上,夜裡得喂野狼了。」

小唐也後怕,他埋頭在車裡找備用汽油,嘟嘟囔囔地:「謝天謝地謝謝老神仙,這是菩薩保佑好人呢。」

他找出一小桶上面有「德士古」字樣的鐵皮汽油,開門下車:「你先進去吧,局長還等著呢,有這個足夠到油站了。」

丁戰國點點頭,隨後下了車,朝公安局大門走去。

進了大門,丁戰國直奔高陽辦公室,疲憊的他在給高陽彙報了老耿一家的情況後,口乾舌燥。他端起面前茶几上的水,咕咚咕咚地喝,水燙,他又急,喝得吸溜吸溜的。

高陽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回味著這趟尋人之旅的發現:「有那些錢,地都不用種,夠在鄉下過下半輩子了。這麼多錢,買的是什麼?」

丁戰國喝完,意猶未盡地放下杯子:「他們前腳剛走,我們後腳就到了。相差最多不超過一個小時,屋子裡留下的雪茄味還在。」

「烏龜還是比兔子快呀。」高陽一陣感慨。

「很明顯,門房被人收買,悄悄把肥皂給了陳彬。事一齣,人就跑了。」

高陽點了點頭,但似乎並不是同意丁戰國的觀點,他陷在自己的推斷世界裡:「這個神秘人,不早不晚,偏偏就在你們到達之前,趕到了老耿家。無巧不成書,這比說書人的東西都巧啊。」

丁戰國看著他,注意到高陽臉上帶著的一絲疑惑。

夕陽斜斜地照在李春秋家的窗欞上,這個時間,他家的窗簾卻是緊閉的。

李春秋拉開了燈,坐在桌前,看著從魏一平家樓下垃圾桶裡找到的那截燃燒了一大半的字條。

殘缺的字條上寫的似乎是一道道減法算式:

8843670……

-1926……

李春秋看著這組數字,陷入了沉思。

這組「1926」的數字應該是最後一道加密程式。那麼,它又代表的是什麼?莫非是年代?

他想到了十年前趙秉義將郵政通訊錄交給他的場景。

趙秉義……

他仔細琢磨著,這份通訊錄密碼的制定和解密,都是由趙秉義一手策劃的。那麼,「1926」到底是什麼?

李春秋苦苦思索著,許久,他忽然想到了趙冬梅。

今天他問她:「你怎麼,也進了軍統?」

趙冬梅說:「那年我十二歲。我爸說,他要出趟門,讓我在家裡等他。他卻再也沒回來。」

想到這裡,李春秋眼前一亮。

他終於明白了。1938年的時候,趙冬梅十二歲。那麼她的出生時間,就是在1926年。解密的最後一道鎖,他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趙冬梅的生日!同樣作為一個父親,李春秋早該想到,女兒的生日,是趙秉義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數字。

這一下子,李春秋全明白了,他連忙走到床邊,翻出了趙冬梅的那隻皮箱,在裡面翻找,卻沒找出任何與她生日有關的線索。

啪,李春秋蓋上箱子,他抬起頭,環視著屋子裡的傢俱。

魏一平喚醒潛伏特務的工作已經開始了,每耽擱一分鐘,就意味著一顆活動的炸彈失去控制。他必須再快一些,把密碼本的謎團解開才行。

李春秋匆匆走到桌邊,拉開一個又一個抽屜,仔細地翻找著裡面的東西。就在他拉開其中一個抽屜時,他愣住了,他清楚地記得中午自己將那把殺魚的剪刀親手放進了這個抽屜裡,而現在,抽屜裡的那把剪刀不見了。

他蹙著眉,神色嚴峻,思考了幾秒後,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馬上走到門口摘下大衣,開門走了出去。

此時,趙冬梅已經靜靜地站在那道她不願卻又不得不進的院門的大門口。她在門口停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而那個日本男人,此刻正盤著腿伏在正房的炕桌上,繪製著一幅地圖。他手裡握著一支黑色鉛筆,在地圖上畫著一條曲線。

畫了一會兒,他把手中的鉛筆放下,拿起筆架上的一管細毛筆,蘸了蘸硯臺裡的硃砂,在那條曲線上的一個位置標註了三個字:教場北。

「咚咚咚——」正在此時,正房的大門上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男子回頭看了一眼,把毛筆放下,剛要下炕,好像又想到了什麼,拿起那塊硯臺壓在了地圖上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李春秋站在街道邊的路燈下,焦灼地揮手攔車,卻始終沒有攔到一輛車。

他開始顯得有些焦躁不安起來。

正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一輛車身泥濘的吉普車突然開了過來,直接停在他的面前。

「李大夫?」小唐從車窗裡探出了半個腦袋。

見來人是小唐,李春秋失了色的眼睛頓時再度泛起了光。問小唐借了車,他便神色匆匆地往趙冬梅描述的方向開去。

一路上,他開得飛快,兩邊的電線杆從車窗兩側飛快地向後移動。

往西南方向開了好一會兒後,他透過車的前擋風玻璃,看見一個火車道口正在車的前方。這和趙冬梅的描述完全一致。

「轟隆轟隆——」

他忽然聽到了一列火車由遠及近開過來的聲音,道口的紅白警告杆漸漸地放下來。

李春秋滿臉焦急,他索性一咬牙,把油門踩到底,在紅白警告杆即將落下的一剎那,幾乎是擦著它的下沿,開了過去。

他剛剛開過火車道口,一列火車就轟鳴著開了過去,電光石火間,兩車擦肩而過。

昏暗的光線下,日本男人住所的地磚上,散亂地扔著手銬、細鞭、男式的襯衫和褲子,還有女式的各類內外衣服等雜物。

趙冬梅面容憔悴地趴在炕蓆上,她的正前方是一把椅子,上面搭著她的大衣。

日本男人蹲在一邊,看著她後背上長長的一道血痕,眼神迷離。他用手指慢慢地撫摸著這道血痕。

被撫摸著的趙冬梅一臉麻木,仍安靜地趴在那兒,任由日本男人撫摸著,趁日本男人專心撫摸之際,她將手悄無聲息地伸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正在這時,日本男人忽然將她的身體翻了過來,開始瘋狂地親吻著她的脖子。

趙冬梅將壓在身後的手慢慢地抽了出來,她的手裡赫然多出了那把家裡的剪刀。

她的手臂突然使勁兒地向上一揚,猛地將剪刀插進了日本男人的下身!

迷醉裡的日本男人一聲慘叫,痛得摔倒在一邊。他一把推開趙冬梅,咬著牙拔出了那把正在滴血的剪刀,疼得一張臉都白了。

趙冬梅從炕上跳了下去,抓起衣服和靴子,迅速地往外面跑去,但因為跑得太急,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

日本男人憤恨地抓著剪刀撲了過去。

趙冬梅下意識地抓起炕桌上的那方硯臺,硯臺下面壓著的那張地圖隨即飄了起來。

她拿起硯臺,朝著日本男人的眉角狠狠地砸了下去。日本男人被砸得一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腦袋「咚」的一聲磕在了堅硬的地磚上,昏了過去。他的眉角處被砸出了一個小坑,一股鮮血順著那個小坑汩汩地往外流。

而那張隨著硯臺從空中飄落下來的地圖,掉在了趙冬梅的大衣上。

趙冬梅胡亂地穿著衣服,一眼瞥見大衣上蓋著的那張地圖,她慌亂中飛快地撿起來看了一眼。

「教場北」三個非常醒目的紅字映入了她的眼簾,來不及細想,只是一瞬間的工夫,她便扔掉地圖,向門外跑去。

而那張地圖被她扔在了日本男人身邊的不遠處,在她跑出大門的一剎那,日本男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讓趙冬梅沒想到的是,那張地圖上已經沾上了她的血手印。

清冷的月光下,跑出那片居民區的趙冬梅,在雪地中向前奔跑,一串新鮮的腳印順著公路向前不斷延伸。

漸漸地,趙冬梅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她迷茫地望著四周,天地間一片荒涼灰暗,看不到一個人影。

忽然,她看到遠處公路的盡頭,有兩束車燈照了過來。

她伸出手,拼命地向那輛汽車揮舞,然而,那輛汽車從趙冬梅身邊呼嘯而過,沒有任何停車的意思。

趙冬梅望著遠去的汽車,一臉絕望。

一輛卡車亮著車燈行駛在雪夜中,車燈照亮的是一條土路。和之前趙冬梅逃跑的那條公路相比,這條路明顯顛簸不平,也很窄。

這輛卡車慢慢地停在路邊,車燈射出的光刺向黑暗深處。

車門開了,一個裹著羊皮襖的司機縮著脖子從車裡跳了下來,他來到路邊,扯開褲子開始撒尿。

尿完了,他打了個哆嗦,刺骨的寒氣逼得他還來不及繫上褲子,就往車裡跑去。

一鑽進車裡,他就連忙關上車門,把氈帽摘下來,搓著就這麼一小會兒便已經凍僵了的手。搓了會兒,他正準備拉桿開動,忽然聽到了什麼,於是轉過臉往旁邊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彷彿連頭髮都豎了起來!

只見車門的玻璃車窗上,一張慘白的人臉正貼在外面,死死地盯著他。盯著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日本男人。

數九隆冬,趙冬梅凍得腿腳都僵了,她的兩隻手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的肩膀,艱難地往前走著。

身後有汽車的馬達聲傳來,她轉身朝身後望去。很快,不遠處便有兩束車燈照了過來,緊接著,她看見一輛卡車朝著她的方向駛了過來。她停住腳步,拼命地朝那輛車揮動手臂。

那輛車飛快地向她逼近,兩束刺眼的車燈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卡車直衝著她飛快地開過來,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這一瞬間,趙冬梅醒悟了,她一閃身,卡車擦著她的身體衝了過去。她被巨大的勁風一掃,摔倒在地上。

卡車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坐在駕駛室裡的日本男人從後視鏡裡看到了跌倒在路邊的趙冬梅。他掛上倒擋,踩下油門踏板,卡車急速往後倒去,向趙冬梅的身體碾軋了過去。

眼看卡車呼嘯而來,趙冬梅咬著牙,朝路基下方拼盡全力一跳,跳到了下面的田野上。

日本男人的眼珠子也紅了,他扳著沉重的方向盤,調整好方向,猛地一踩油門,衝出了公路。

積著薄雪的曠野上,被車燈籠罩著的趙冬梅拼命地瘋狂跑著,可一個趔趄,她摔倒在地上。

卡車瘋了一樣地朝她碾軋過去。車頭離她越來越近,她再也躲不了了。

正在這時,「咣噹」一聲悶響,卡車突然矮了一截。它的前車輪陷進了一個雪坑,車頭貼著趙冬梅停住了,僅僅分毫之差,就會奪了她的性命。

趙冬梅的一張臉蒼白如紙。

日本男人把油門踏板踩到了底。

曠野上,這輛重型卡車不斷地顫抖怒吼著,車輪在雪坑裡不停地空轉。

最終,日本男人放棄了。他拉開兩個座位之間油膩膩的工具箱,從裡面找出了一把沉重的扳手。他忍著疼,推開車門,跳下了車,此刻車頭前的雪地上已空無一人。

他抬頭看去,只見月光下的趙冬梅正沒命地向前跑去。

日本男人一個跨步追上去,但剛跑了兩步就停住了。他痛苦地將手摸向了兩腿間,再拿起來的時候,手上已全是鮮血。

他望著自己的手,微微地哆嗦著。

狼狽不堪的趙冬梅終於爬上了路基,重新回到了公路上。她披頭散髮,不管不顧地往前跑著。

突然,兩道車燈在前面亮了起來,將她面前的道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大吃一驚,轉身就向後跑去。整整一個晚上的折騰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了,沒跑兩步,腿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車停了下來,一雙穿著皮鞋的腳朝她走了過來。

趙冬梅拼命往前爬去,但是沒有用,她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了。

她眼看著這雙皮鞋走到了她面前,站住了。她絕望地抬起了頭,看了一眼,瞬間,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而後便昏了過去。

這雙皮鞋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春秋。

無可奈何的日本男人此時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仰面朝天地躺在炕蓆上,一張臉毫無血色。

在他垂在炕沿的雙腿之間,蹲著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日本男人,說:「忍著點。」

日本男人緊緊咬著嘴唇,悶叫了一聲,他的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

給他醫治的男人慢慢站起來,然後把口罩摘了,竟是騰達飛。

他看看日本男人,喃喃地嘮叨著,像父親責怪兒子一樣:「要我說,誰都賴不著,都怪自己。」

日本男人虛弱地喘著氣,他還沒緩過勁兒來。劇痛讓他連呼吸都得小口小口的。他聽見騰達飛絮絮叨叨地說:「說到底,人還是種動物。不抽不喝,什麼都不好,本以為你脫俗超凡成神仙了,非就好這麼一樣,又成人了。」

騰達飛把他扶起來:「現在好,人都不是了。」

他看了這個日本男人一眼,有些揶揄地說:「也好。女人嘛,沾上就是禍水,不沾也好。」

日本男人緩了一會兒,才喘過氣來,聲音很低,虛弱地說:「殺了她。得殺。」

騰達飛坐到一邊,語氣像是在哄小孩一樣:「殺殺殺,一定殺。殺了給你報仇,手指頭給你剁下來,放你那盤子裡,行吧。還是那句話,包括回日本的船票,你要什麼我都給,我只要我想要的東西。秘道的圖紙弄好了,別的都好說。」

日本男人看著傷口,小心地說:「不能晚,早點兒殺,越早越好。」

騰達飛有點兒不耐煩了,他剛想說什麼,便看見日本男人伸手從枕頭底下拽出了一張沒有畫完的地圖,上面有一個清晰的血指紋。

日本男人臉色蒼白地說:「她看見這個了。」

騰達飛一下子愣住了。

車燈照亮了前面的路,夜幕下,萬家燈火。李春秋已經把車開進了市區。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趙冬梅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她緊緊地把自己裹在大衣裡,身上還蓋著李春秋帶著的一件皮夾克,疲憊地窩在那裡一動不動。

道路兩旁的電線杆飛快地從車窗兩側閃過。

李春秋一臉凝重,他慢慢地說:「你當時應該扎他的喉嚨。既然動了手,就不該留活口。你是個女人,手上沒力氣,要捅他的要害。」

「我從來沒殺過人。」趙冬梅輕輕地說。

李春秋轉過臉,看了她一眼,然後問:「冒著失血過多和暴露底牌的危險,他追了你幾里路。為什麼?」

「我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什麼?」

「像是一份地圖,又不像。看得太快,什麼都沒記住,就記著上面有個紅筆標著的地方——‘北教場’。」

這是一個靜靜的夜晚。李春秋問一句,趙冬梅就答一句,說話的聲音都不高,語速都不快。此時此刻兩個人不像是剛剛脫離了危險的搭檔,倒像是一對生活了多年的夫妻,言語默契,心態坦誠。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什麼也沒想,帶著剪刀就去了?」

「不想活了,沒意思。」趙冬梅看著車窗外的黑暗,淡淡地說:「黑夜老是這麼長,特別地長。」

聽她這麼說,李春秋心裡有一絲觸動,他頓了頓,才說:「你得馬上走。」

「去哪兒?」

「我現在說話,你能聽進去嗎?」

趙冬梅軟塌塌地靠在車座上,目光渙散:「能。我很冷靜,我早就當自己已經死了。」

「一會兒我會送你去一個地方,是一家旅社。找到前臺,告訴她,秋先生訂好的房間。掌櫃的會把216的房間鑰匙給你。假如有人多嘴,你就說你是我太太。」

趙冬梅轉過頭,看著他。

李春秋繼續說:「進去以後,關好門,把床頭櫃挪開,下面有一塊木地板是活的。暗格裡放著一些錢和一根金條,你都拿著,路上用。」

「去哪兒?」

李春秋看著前方的路,回答說:「衣櫃裡有一套新衣服,圍巾、帽子和手套都是加厚的,還有一雙靴子,把它們都穿上。這種天氣,別把自己凍著。」

「你和我一起走嗎?」趙冬梅看著他的側臉,問道。

李春秋沒說話。

「你帶我走吧,去哪兒都行。」她期盼地看著李春秋,「咱們去鄉下,去北平,去吉林,隨便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哪怕在山裡,一輩子都不出來。你想孩子,我給你再生一個。等以後有機會,你把姚蘭也接過去,我怎麼都行!」

「咱倆要走,就一個也走不了了。」李春秋輕輕地打斷了她的話。

聽到這句話,趙冬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李春秋接著說:「脫了身,改個名字,找個好人家,等共產黨把全國都解放了,安安穩穩地過幾天正常人的日子。你和我不一樣,你手裡沒人命。等太平了,給你爸燒紙的時候,替我捎句話。」

聽到這裡,趙冬梅的眼圈紅了。

「你告訴他,跟了他那麼多年,活著的時候只給他敬過禮。他死了,我娶了你,咱倆就叫他一聲爹吧。」

車內昏暗的光線下,趙冬梅一下子捂住了嘴,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聲來。

「別哭了,把眼淚擦乾淨,一會兒別讓人看出來。」

趙冬梅聽著李春秋的話,竭力地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李春秋雙手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地看她一眼:「我這個人很悲觀,來哈爾濱之前,也沒想到自己能多活十年。這次不一樣,我覺得咱們還能再見面。也許很快。」

趙冬梅使勁地點了點頭。

隨後,李春秋突然問道:「你是1926年生的,是嗎?」

趙冬梅點了點頭。

「哪天?」

趙冬梅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夫妻一場,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太說不過去了。」李春秋故意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

「10月22日。」

「我會記住的。」

「你怎麼辦?」她擔憂地問,然後補了一句:「魏一平遲早會知道是你救的我。」

李春秋不說話了,他把車開得飛快。

與此同時,魏一平正站在新公寓的客廳裡,表情凝重地拿著電話聽筒:「下餌釣魚都順利,偏偏賣魚出了事。」

他陰沉著一張臉,飛快地想著對策:「如果她回了家,一切還都能控制。如果她不在,那就不好說了。」

李春秋一路把車開到了吉祥旅社門口的街道上,停了下來。車窗外,吉祥旅社霓虹燈的招牌亮著。

車內一片沉默。

半晌,李春秋輕輕地說:「走吧。」

趙冬梅直愣愣地看著他,不動,也不說話。

李春秋轉過頭,看向車的前方:「記著我說過的話。路上要是遇著賊,錢都不要了,全給他們。這一路風大雪大,把乾糧帶足,萬一趕上車壞了,不至於餓死。有時候,一塊饅頭就能救一條命。」

趙冬梅一直靜靜地看著他,彷彿看也看不夠、聽也聽不夠。

「水少帶,帶個結實的杯子就行,著了急,吃雪也渴不死人。把空都騰出來,多帶吃的。別怕不好看,衣服有多少就穿多少。」

聽他一直絮絮叨叨地說著,趙冬梅突然問:「還有別的嗎?」

李春秋頓了一下:「沒了。」

「看著我。」

「走吧。」李春秋沒有看她,低下了頭。

趙冬梅依舊一動不動,她一直看著他,等著。沒辦法,李春秋只好轉過頭,迎上了她的目光。

趙冬梅看著他的眼神很熱切,李春秋明白她在期盼什麼。他把眼神挪開了,輕輕地說:「再會吧。」

趙冬梅眼睛裡的熱切慢慢地黯淡了下去,她緩緩戴上了手套,一隻手已經放到了門把手上,又轉身叫著他:「李春秋。」

李春秋望向她。

「要是以後還能再見著,要是你還是一個人,你會娶我嗎?」

李春秋看了看她,微笑著說:「也許那時候,你已經當媽媽了。」

趙冬梅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猝不及防地,她突然一下子抱住了李春秋,拼命壓抑和剋制著自己,無聲地哭了起來。

李春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抱住了她。

趙冬梅抬起頭,主動吻住了他,深情地吻。這個吻,幾乎傾盡了她所有的情感。頃刻,一行淚水從趙冬梅的眼角流淌了下來。

而後,她鬆開了李春秋,頭也不回地下車走了。

看著夜色裡趙冬梅孤獨遠去的背影,車裡的李春秋五味雜陳,傷感不已。這大概是令他最黯然的一個夜晚了。

灰牆薄頂,一間簡陋的房子裡,鄭三背對著門,躺在一張單人床上。

這間屋裡除了這張床,就只有一張小桌,上面堆著一笸籮饅頭和一罐腐乳,還有兩個空酒瓶子和一堆花生殼兒,地上則扔著一堆沒有過濾嘴的菸頭。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音,幾秒後,門開了,魏一平走了進來。

鄭三一下子坐了起來,魏一平站在門口看著他。

鄭三用手搓了搓臉,對他說:「還是那句話,巧合。我的人晚到了幾分鐘,他看見伯爵咖啡館門口有公安就趕緊走了。至於那兒發生了什麼,站長,我真的不知道。」

魏一平看了他許久,像是在辨別他話裡的真偽,頓了頓,才說:「動身吧。」

「去哪兒?」鄭三從床上下來,站起來,有些不明白地看著他。

「咖啡館的事情先放一放,有個急事,得找個人,你跑一趟。」

「找誰?」

「趙冬梅。」

趙冬梅的情緒已經恢復了,只是還稍顯低落。她走在吉祥旅社的走廊深處,來到標著216房號的房間門口,用手裡的鑰匙把門開啟。

推門進去的一瞬間,她愣住了,只見房間裡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這個人,是陸傑。

趙冬梅完全沒有想到。

見她一進來,陸傑馬上站了起來,站得筆直,語速很快,像背誦課文的小學生一樣對她說:「李先生讓我來的。他說你要是生氣,轉身要走,就讓我大聲喊人,把旅社的人都叫來。他說時間很緊,最好把精力都留到路上。我要帶你回牡丹江的老家,不能去火車站。李先生給找了一個趕大車的,他天不亮要去二道河子鎮拉大蘿蔔,我們坐他的車去。到了二道河子有火車站,坐兩宿就到牡丹江了。」

他想了想,馬上又說:「李先生還說,半夜裡走要遭點兒罪,可是比較安全。」

趙冬梅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知道,他是怕她不肯跟他走,所以才左一句李先生、右一句李先生。

她心裡頓時百感交集,原來李春秋已經為她安排到了這個份兒上。

夜間的哈爾濱火車站依舊人流攢動,暖黃色的燈光下,一列火車停靠在站臺上,陸陸續續有乘客上車、下車。

戴著眼鏡的向慶壽夾在一群下車的乘客裡,從火車上慢慢下來。他拄著手杖,步履緩慢地走著。

一陣刺骨的寒風颳過,他止不住地咳嗽。

送走了趙冬梅,李春秋回到了那個屬於他們的家,他站在門前掏出鑰匙開啟了門鎖。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門走了進來,黑暗中,他順手開啟了燈,開始脫身上的大衣。脫了一半,他好似感覺到了什麼,警覺地回過頭一看,只見魏一平正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

亮堂堂的屋子裡,他沉穩地坐著,也不看李春秋,只管端起手裡的茶杯,喝了一口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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