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屋子裡,一盞散發著柔和的黃色燈光的吊燈照亮了整個屋子,灶上鐵爐子裡燒著的水已經大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兒。
李春秋走過去端起那壺水,倒進了茶壺中。魏一平的茶杯已經空了,李春秋拿起茶壺給他的杯子添水,他的動作很穩,壺口流出來的熱水一滴不灑地鑽進了茶杯裡。
魏一平把冒著熱氣兒的茶杯拿起來,在手裡轉著:「其實我能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這麼做。」
李春秋沒有說話,他給魏一平添完水,又沉默著給自己的杯子裡倒滿。
魏一平嘮嘮叨叨的,像在感慨:「你想想,一張床上躺了那麼久,說走就走了。半夜醒了,你想找個人,往旁邊一摸,連個影子都沒有。說句不好聽的,趕上個生病,連個端水的人都找不著,那種滋味我太懂了。」
「這麼多年了,您也不找一個。」
「不敢啊,就怕和你一樣。因為什麼事不得不分開的時候,這兒疼,疼得睡不著。」說話間,魏一平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聽著這話,李春秋心裡有一絲觸動,他靜靜地看著魏一平的眼睛。
魏一平接著說:「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也不是塊木頭,你心裡怎麼想的,我也一樣怎麼想。我要是你,我也會偷偷回去見姚蘭,更何況還有孩子。怎麼樣,好點兒了嗎?」
聽到這裡,李春秋才明白過來,原來魏一平是在說姚蘭,他顯得有些疲憊地說:「還有點兒燒。反反覆覆的,老是好不了。」
「小孩子嘛,很正常,長大就好了。你聽我這句話,過年前,他肯定能好。」
李春秋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喝茶的魏一平,問:「站長,您來我這兒,是找我,還是找趙冬梅?」
倏地,魏一平的茶杯停在了嘴邊,他頓了頓,才慢慢喝了下去。
「這麼晚了,她都沒回來,我是說……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關於她的任務,她都跟你說了吧?」魏一平把茶杯放下,看著他。
「兩個人在這麼小的一張床上躺著,身上有傷,怎麼也瞞不住。除了這個,她什麼都沒說。」
魏一平故意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說:「是嗎,下午給你把槍,都能把我給崩了,現在又開始講紀律啦。」
李春秋眼皮耷拉了一下,然後很誠懇地說:「下午血管子一燙,腦子就不在家了,抱歉……」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魏一平就打斷了他:「別說抱歉。咱倆換換,我也一樣會這麼做。你要不這樣,反倒不是你了,那你和鄭三有什麼區別?是吧?」
沒人說話,牆上的鐘表嘀嗒嘀嗒地走著,在這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良久,李春秋才問:「趙冬梅……她晚上還會回來嗎?」
說罷,他又補了一句:「不管她回不回得來,我是她的丈夫,我得知道。周圍的鄰居、單位的同事,誰問起來,我得有一套說辭。天一亮我就上班了,婚假休完,大家關心的都是新娘子。」
「是啊,是啊。喜糖總得給大家分,這話題肯定也少不了。」魏一平停了停,又慢慢說:「本來今天天一黑,她的任務就結束了,偏偏出了點兒小事,小過失。等她回來,你告訴她,沒什麼。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叫她別害怕。」
李春秋沉默了一會兒,問:「她不會出什麼事吧?」
「能出什麼事?」
「她會死嗎?」李春秋定定地看著魏一平,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擔憂。
魏一平微微一愣,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你還真是喜歡上她了。」
吉祥旅社,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在216號房外響起。
趙冬梅連大衣都沒脫,警惕地走過來,湊在門邊,不說話,靜靜地聽著門外的動靜,直到門縫裡傳來陸傑壓著聲音的喚聲,她才開啟了門。
門外,眉毛上還沾著白霜的陸傑迅速走了進來,一進來,就說:「見過趕車的了,他吃口東西就動身,讓咱們在霽虹橋等他。」
他一邊說話,一邊開始著急忙慌地收拾東西,把床上趙冬梅換下來的衣服往行李裡裝,拿這個裝那個,一陣手忙腳亂。
趙冬梅靜靜地看著他,從他的樣子看,她就知道他一定沒有經歷過急事。
陸傑手裡拿著一個用布緊緊裹著的小包,他先是把它塞進了一個包裡,想想覺得不妥,又拿了出來,一時間他不知道該將這個小包往哪兒放。
他抬起頭,看見趙冬梅正瞧著他,便解釋說:「這麼些錢,放哪兒我都怕丟,要不我就揣身上吧。」
趙冬梅看著他:「咱們就這麼走了。」
陸傑微微一愣,沒明白她想說什麼。
「我跟著你回了牡丹江,就再也不來這兒了。為了我,你就得永遠離開哈爾濱,不後悔嗎?」
「不,不後悔。不和你回去我才後悔。」見她這樣問,陸傑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後他看著趙冬梅,又說:「要不是你,我早就回老家了。」
趙冬梅看了看他,有些感慨:「好好的,都要過年了,怎麼突然就要跟你去牡丹江……李春秋怎麼和你說的?」
「你欠了高利貸,債主上門了。錢不是小數,咱們倆加起來也還不上。」陸傑挺實誠,將李春秋的說辭沒有絲毫隱瞞地說了出來。
「還有嗎?」
「有。說要是今天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那些人咱們惹不起。」
「還有嗎?」
陸傑的臉稍微有些紅,他壯著膽子說:「他讓我好好照顧你,就像兩口子一樣。」
趙冬梅沒說話,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此時,她的家中,魏一平已經離開了,孤燈下,李春秋正拿著她的相框,出神地看著。
李春秋從未這樣看過她,哪怕是她的照片。
燈光下,照片裡的趙冬梅,正對著他微笑。
平安地離開哈爾濱,離開這個血腥的世界,和一個愛著自己的人,過安穩的日子,這是李春秋能想象到的作為一個間諜的趙冬梅最好的結局了。
他奢望著,有一天,自己和姚蘭也能帶著孩子,像趙冬梅一樣,離開這裡。可是,能有那麼一天嗎?他不知道。
隆冬的哈爾濱,夜晚冷得讓人瑟瑟發抖,凜冽的北風呼嘯著。
市郊一條通往小鎮的土路上,一輛馬車冒著刺骨的寒風行進。
微微顛簸的馬車上,趙冬梅和陸傑把自己裹成了大粽子。他們頭上裹著圍巾,身上披著一床舊被子,蜷縮在一起,眉毛上都是冰霜,像逃難一樣地相互依偎著。
戴著一頂厚棉帽的陸傑儘量坐直身子,好讓趙冬梅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顛簸中,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趙冬梅。
寒風中,他竟是一臉幸福。
這個時候,丁戰國的家臥室的檯燈還亮著,昏暗的燈光下,丁戰國沉著一張臉,坐在臥室裡的桌子前。
李春秋撰寫的那份屍檢報告平平整整地被他擺在桌上,報告旁邊是一個相框,裡面放的是一張他和李春秋的合影。
他深深地凝視著照片裡的李春秋,整夜無眠。
翌日清早,一條偏僻的小街路邊,李春秋獨自一人坐在從小唐那裡借來的吉普車裡,靜等著。
不一會兒,車門被拉開了,陳立業鑽了進來,他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直視李春秋的目光裡閃爍著期待的光:「怎麼樣,找到了?」
「19261022,記住它。這組數字就是密碼本的最後一道解密鎖。你把郵政通訊錄上顯示的數字減去這八個數字,得到的結果,再和《孽海花》對照,應該就能查出來。」
「好。」陳立業立刻默記著,臉上抑不住的欣喜。
「還有個事。」李春秋突然說。
默記完的陳立業凝視著他。
「他們找了個日本人,這個人的具體背景還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正在繪製一份秘密的地圖。我總覺得,它和‘黑虎計劃’有關。」
「知道他住在哪兒嗎?」陳立業頗感意外。
李春秋搖了搖頭:「他很隱秘,知道他住處的人非常少。」
「你說的是一份什麼樣的地圖?」
「現在還不清楚。趙冬梅只看了一眼,她能記住的,就是有一個叫‘北教場’的地方。」
「北教場?它代表的是什麼呢?」陳立業細細地琢磨著。
和陳立業分開後,李春秋開著那輛吉普車進了市公安局大門,一路穿過大院,在車庫門口停了下來。
「李哥?」
剛從車裡出來的李春秋,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叫他。
回頭一看,是手裡提著暖水瓶的小李,正從一邊走過來:「我就看著開車的人像你,小唐什麼時候這麼穩過呀。」
李春秋笑笑:「叫他聽見,以後法醫科別想問人家借車了。」
說笑間,倆人往辦公大樓走去,小李還是那副絮絮叨叨的勁兒:「你就休了三天,我怎麼覺著那麼長啊,像一個月似的。」
「惦記我,怎麼不去家裡看看?」
「我是想去啊,我們好幾個人都想去,可誰也不知道你新家住哪兒啊。這事,也不能去問老嫂子,是吧?」
李春秋看了他一眼,小李馬上閉嘴了,他笑得揶揄,很顯然,他是故意這麼說笑的。
倆人往裡走著,小李看看左右沒人,神神秘秘地說:「好在也就三天。你再休下去,功勞都讓別人搶啦。」
李春秋看看他:「誰啊?」
「丁科長唄。」
「怎麼回事?」
「還是你做的陳彬的那份屍檢報告,一直都在他手裡。第二天我朝他要,不給,抱著就不撒手,說還沒看完。又不是看長篇小說,一份報告能看多長時間哪?」小李一臉不滿的表情。
李春秋看著他,認真地聽他說。
「不過,還真讓他給找著好東西了。」小李小聲說,「就是那個肥皂水。他覺得那是條線索,帶著小唐倆人去山裡查了一天。聽說進展很大,連高局長都豎大拇指了。」
聽他這麼一說,李春秋腦子飛快地轉著。
「現在好了,除了我,沒人知道這線索是您發現的了。」小李滿臉不屑。
李春秋笑了笑:「別這麼說,丁科長不是那樣的人。」
說話間,李春秋和小李已經穿過走廊。小李的嘴,一張一合,還在嘮嘮叨叨地說著。李春秋沒再聽進去,他仔細地回想著對於這份驗屍報告,丁戰國的一些舉動。
陳彬暴斃的那天晚上,丁戰國沒有通知任何人,在高陽的辦公室提到驗屍報告的時候,丁戰國卻意外出現,打斷了話題的繼續。在他休假的這三天裡,丁戰國在忙碌什麼?
以他對丁戰國的瞭解,他並不是一個瞞天過海、貪功攬賞的人。既然如此,他何以這麼反常?除非,他是在刻意地隱瞞著什麼。
這樣想著,李春秋繼續往前走,轉眼,已經和小李走到了法醫科的門口。
李春秋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房門,站住了。他在腦海裡大膽地假設,如果丁戰國心裡真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那麼他一定會主動出擊,此時此刻,他就應該已經提前坐在裡面,等著自己了。
思及至此,李春秋伸手推開房門。
「咯吱」一聲,門開了。
房間裡,坐在椅子上的丁戰國轉過臉來,微笑地看著他。
見他們進屋,丁戰國立刻站起身,反客為主,客套地接過小李剛剛打回來的暖水瓶,繞在辦公桌間,給他們的杯子裡添水。
他走到李春秋面前,對著他面前桌上的一個杯子,把熱氣騰騰的水倒了進去。他一邊添水,一邊對李春秋說:「說起來,這條路還是你給指出來的。」
「是嗎?」李春秋端起那杯茶,呼呼地吹著杯口的熱氣兒。
「你不是在報告裡提到肥皂水的事嘛,屍體右臂的袖口上。你這婚假休的把什麼都忘了?」丁戰國把暖水瓶放下。
「心思是得往回收了。」李春秋自嘲地笑了笑。
「哪來的肥皂呢?我們幾個可是連牙膏都沒來得及帶。這塊肥皂,和陳彬的越獄,又有什麼關係?」丁戰國故意丟擲了這個疑問。
小李抱著杯子忘了喝,滿臉好奇地聽著,他倒是很想知道其中緣由,李春秋則在一旁低著頭繼續喝茶。
丁戰國繼續說:「我做個假設啊,有人把肥皂遞到了他的手裡,放到嘴裡一咬,就是白沫子。看守的小胡以為他犯了病,過去檢視的時候,遭了不測。」
小李像聽說書的一樣地入了神,圓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丁戰國。
這時,李春秋發問了:「除了你們幾個,那個自來水處理站裡,還有別人嗎?」
「門房。小唐去看過了,他……」
沒等丁戰國說完,李春秋就接了一句:「失蹤了?」
丁戰國點點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昨天去了一趟樺樹溝,那個門房的老家。就差一步,沒能看見給他家裡送錢的人。」
李春秋有些惋惜道:「這麼說的話,這個門房怕是找不著了。」
「是啊。人命案子往往就是這樣,差一步,就步步都趕不上。這事,麻煩了。」
小李抱著茶杯,看看李春秋,再看看丁戰國,一臉著急地等著他們倆繼續分析推理。
丁戰國低頭喝茶,他瞟了李春秋一眼。
李春秋陷入了沉思。他在想,如果丁戰國說的都是真的,這件事情就更復雜了。魏一平不可能,也沒必要揹著自己去買通門房,搞這一齣失敗的越獄行動,還無因無果,這不像魏一平的做法。反倒是丁戰國,言談舉止都似乎非比尋常。
半晌後,李春秋忽然開口說:「要不這樣——」
丁戰國一下子從杯間抬起頭看向他。
李春秋望了望小李,問:「小李,今天事多嗎?」
「不多。都幹完了。」小李木呆呆地回答他。
李春秋站起來:「要不咱們再去一趟現場。」
聽到這裡,丁戰國馬上接了一句:「那地方可不近。」
「閒著也是閒著。這事有意思,我想再去看看。別到時候讓高局長真以為我娶了個新老婆,案子上的什麼事就都不管了。」
小李有些興奮,馬上站起來就收拾東西,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李春秋衝丁戰國張開了手:「早晨白還了。昨天你們那車還得藉藉,今天用完了,讓小李給你擦車。」
丁戰國將攥著鑰匙的手慢慢從衣兜裡掏出來,他沒把鑰匙給李春秋,而是捏在自己的手裡:「這麼大的事,別把我撂下呀,有功有勞,給我也分點兒。」
他拍了拍李春秋:「我陪你們一起去。」
李春秋笑了,笑容有些微妙。
魏一平公寓附近的街道上,一輛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鄭三坐在駕駛座上,耐心地等著。
不一會兒,車門開了,魏一平鑽了進來。他嘴上起了一個泡,神情有些焦灼,一進來就問:「怎麼樣?」
「守了一宿,她都沒有回家。」
「十二個小時了,她能去哪兒呢?」魏一平緊鎖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沒有留下任何尾巴,走得乾乾淨淨。我總覺著,憑她一個人的能力,做不到這麼周密。」鄭三推測著。
「你想說什麼?」
鄭三靜靜地坐在那兒,沒有開口。
魏一平頓了頓,說:「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接著找,哪怕追到漠河,你也得把她帶回來。」
「要是不肯回來呢?」
魏一平嘆了口氣,遞給他一張報紙裹著的東西。鄭三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把烏黑的手槍。
鄭三帶著那把烏黑的手槍,獨自一人來到了啤酒廠。啤酒廠的辦公室,粗磚灰牆,笨桌笨椅,看上去很簡陋。
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的辦公室主任坐在辦公桌前,翻著請假條:「在這兒了。趙冬梅,婚假,歇到初六。」
鄭三客客氣氣地坐在他對面,探頭看著請假條,問:「初六呀。那等於過年前就不上班啦。」
「是啊,要有事,直接去她家裡吧。」
鄭三想了想,又問:「她在廠裡,有什麼要好的朋友嗎?」
辦公室主任抬起頭,思索了一會兒才說:「這個好像沒有吧。冬梅性子內向,平時也不多說話,跟誰都差不多。」
「謝謝。」鄭三有些失望。他站起來,把手套戴上,往門外走去,他的一隻腳剛邁出門,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來問道:「對了,今天早晨,廠裡還有誰沒上班嗎?」
辦公室主任看著他,有些奇怪他的問題,不過還是回答了他:「有啊。一個維修工。」
「叫什麼名字?」
「陸傑。」
鄭三嘴角勾起一抹笑,再次謝過辦公室主任後,出了啤酒廠,就往陸傑家趕去。
在陸傑家打探過後,鄭三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進去撥了一個電話,他抱著電話聽筒對電話那端的魏一平說:「那個叫陸傑的也不見了,我去了他家,看樣子昨天晚上就沒回去。走得很急,連爐子裡的火都沒顧得上熄。」
他一邊說,一邊注意周圍的情況:「查過了,老家在牡丹江。對,我能肯定沒坐火車,我的人在車站守了一夜,沒見過這個人,也沒見過趙冬梅。明白,我這就動身。」
說完,鄭三把電話聽筒放下,推門走了出去。
二道河子附近小路的一輛馬車上,戴著厚棉帽的陸傑臉上止不住地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心裡高興,話就多,他的嘴裡噴著白氣,嘮嘮叨叨地說:「牡丹江地方不大,產的東西可不少。山雞狍子、野豬松蘑,要什麼都有。鄉下過年也比哈爾濱熱鬧,回去你什麼都不管,就坐在火炕上,想吃啥我給你弄啥。」
趙冬梅靠在他身上,沒有說話,出神地望著車後蜿蜒的小路。
「有點兒捨不得吧?」陸傑看了看她,輕輕地問。
「嗯?」趙冬梅這才轉過頭看他。
「沒什麼。我看你不說話,以為你不高興。」
趙冬梅沒有說話,衝他敷衍地笑了笑。
陸傑也沒話可說了,他一雙眼睛看著前方,良久,忽然說:「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李先生,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咱倆也不會在一起。你放心,等你的麻煩過去了,你要是還想回哈爾濱,我再陪你回去。有什麼話你都別憋在心裡,我這人臉皮厚,心也粗,受得住。」
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趙冬梅看看他,忽然「撲哧」一笑。
陸傑不明白她為何突然笑了,傻愣愣地看著她。
趙冬梅依偎到他身上,手挽著陸傑的胳膊,緊緊地靠到了他的身上。這一系列舉動,讓陸傑十分激動。
正在這時,馬車忽然慢慢地停了下來,車把式在前頭喊了一句:「到了。二道河子。」
趙冬梅和陸傑回身望去,不遠處,有一座銀裝素裹的小鎮。
一輛滿身泥濘的吉普車在公路上行駛,不一會兒便越過刻著「南郊」字樣的斑駁界碑,疾馳而過。
小李開著車,李春秋和丁戰國並排坐在後排座上。
李春秋安靜地望著車窗外空曠的雪野,丁戰國則有些百無聊賴地將手指頭搭在面前的靠背上,一敲一敲地。
李春秋看著窗外,突然說:「你說,跑這麼遠,就為了關一個人。他得有多重要啊,才能享受這麼高的待遇?」
「兩次,押在局裡的犯人都出了事,誰也不知道到底哪張牌出了問題。牌面上看,都清清白白的,到頭來輸得連褲子都找不著了,不防不行啊。」丁戰國這話說得有些感慨。
「可還是沒防住。」李春秋揶揄地說。
「命,我就這命。唉,你說這東西,也不能不信哪。忙完這幾天,我得去燒燒香,拜拜。要不要一起去?」
李春秋轉過頭笑了笑:「堂堂偵查科的副科長,不好好查案子,跑到廟裡去燒香拜佛,那和國民黨有什麼區別?」
丁戰國也笑了:「哪個黨走得夜路多了,心一樣得虛。我手裡攤的事太多了,不由得你不含糊。想想看,咱們的那棟大樓裡,也許就真的有一個人,在背後偷偷地盯著我們,不管我們做什麼,他都能看在眼裡。你想多少再周全的計劃,都沒用,什麼都騙不了他。」
李春秋順著他的話說:「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人,身上擔著這麼多秘密,真正害怕的,應該是他。」
李春秋看著車窗前方的道路,繼續說:「因為他們不能輸。懼怕失敗的人,都是膽小鬼。看看當年那些日本人,都說他們有天皇保佑,寧肯剖腹也不投降,都覺著自己能上天堂,全是假的。」
丁戰國嗨了一聲:「真真假假,不就是這麼回事嘛,戰場上下棋時候用的。你騙騙他,他騙騙你。」
「是啊。誰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只有自己知道。」李春秋笑得燦爛。
二道河子鎮,一條佈滿行人的小街,熱鬧非凡。有人拎著活雞、活魚,有人提著米袋子,還有人扛著大肉肘子,臨近年根兒,到處都是辦年貨的人。
趙冬梅用圍巾遮著臉,和陸傑走在這條熱鬧的小街上。她看看周圍,說:「這個鎮子不算大啊。」
「起先什麼都沒有。要不是有兩座煤礦,火車在這裡都不會停。」陸傑在一旁介紹。
趙冬梅看看他:「你對這兒挺熟的。」
「去哈爾濱之前,我在這兒的車站貨場裡幹過。」
趙冬梅有些意外:「火車多嗎?」
「拉煤的貨車多,客車少。去牡丹江方向的,只有一趟從哈爾濱開過來的慢車。」
「幾點?」
「晌午十二點半。」
說著,兩個人往前走去。不遠處的街尾,掛著「四方旅社」牌匾的旅館門口,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正蹲在地上給一個泥爐子扇煙生火。
二人走到四方旅社門口,蹲在地上的掌櫃連忙招呼了起來。陸傑客客氣氣地要了間房,掌櫃丟下生了一半的火,著急忙慌地帶著他們往旅社的二樓走。
咯吱咯吱的木板樓梯上,掌櫃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說:「夥計們都回家過年了。你們要是晚來半天兒,我也關門了。吃飯得你們自己想轍。我得盤賬,實在忙不過來了。」
陸傑嘴快,說了一句:「不用,我們……」
趙冬梅的手更快,陸傑話剛出口,她便扯住了陸傑的袖子。陸傑見狀趕緊住了口,看了看趙冬梅。
掌櫃帶著倆人上了二樓,站在樓梯口,照著樓道一劃拉:「都空著呢。你們想住哪個屋,自己挑吧。」
這次陸傑學精了,他不說話,看著趙冬梅。
趙冬梅看看掌櫃,說:「還是您幫我們挑一間吧,暖和點的。」
掌櫃點點頭,隨手推開一個房間:「靠北朝南背風口,就是它了。」
進了屋子,待掌櫃走後,趙冬梅站在窗戶旁邊,看了看外面,然後,她嘩啦一聲,把厚窗簾拉緊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正坐在床邊捆小馬紮的陸傑:「你剛才是不是想說,不用燒水,我們不洗澡,坐下午的火車就走了。」
「是啊。」陸傑看著她,木木地說。
「以後在陌生人面前,別說咱們的行程。」趙冬梅走到他面前,一本正經地說。
「知道了,再不說了。」陸傑使勁地點了點頭。
趙冬梅看看手錶:「時間還趕得及,歇會兒再去吧。」
陸傑披上一件棉衣,又加了一副手套:「不了,礦上的工人都要回家,每年年根兒都得排隊。全鎮子的人怕是有一半都去火車站了。」
趙冬梅走過去,幫他把皺巴巴的棉衣領子弄好:「也好,記得再買點兒乾糧回來,燒餅、煮雞蛋,什麼經餓就買點兒什麼。要夠兩天兩夜吃的。慢車沒個準兒,晚點是常事。」
陸傑點點頭:「記下了。」
「還有,在外人面前,能少說話就儘量少說話。」趙冬梅又囑咐了一句。
「我一句話也不說。」說完,他抄起馬紮,幾步走到門口,正要伸手去開門,便聽見趙冬梅在背後叫了他一聲:「陸傑。」
他轉身看著趙冬梅,見她正望著他,有些緊張地問:「是不是我又說錯什麼了?」
趙冬梅走過來,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問:「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欠了高利貸?債主是些什麼人?我欠了他們多少?為什麼都要離開哈爾濱了,還這麼小心翼翼地?」
陸傑看看她,一句話也不說。
「多大的事,連年都不能在哈爾濱過。冰天雪地,說走就要走,大半夜地坐著馬車跟你回牡丹江。你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出事了。一宿一天,為什麼還不問我?」
陸傑站在那裡,沉默著。
「說話,啞巴啦?」趙冬梅見他一直不說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我不敢問。我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我也不想知道。我怕我問多了,知道的多了,你就會離開我。不管出了多大的事,只要你能和我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陸傑看著趙冬梅,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趙冬梅看著他執著的面龐,心裡有一絲觸動。頓了頓,她輕輕地說:「知道嗎,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你。」
「沒關係。你喜不喜歡我都行,我就知道我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刻在我骨頭上了。夢裡也是你,醒著也是你,要麼不能去想,想了就不能活。」
屋子裡很安靜,卻帶著一絲暖意,溫暖了趙冬梅的心。趙冬梅看著眼前的陸傑,突然抱住了他。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陸傑反倒手足無措了。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腦袋有一瞬間停頓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小鹿亂撞地回抱住了她。
良久,兩個人鬆開了手,陸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開門走了。
趙冬梅站在屋子裡,臉上寫滿了感慨。
李春秋一行三人,坐著吉普車一路來到了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大門口,車燈閃爍了一下,火熄滅了。
三個人從車裡走了下來,小李走上前把大門推開。
丁戰國帶著他倆往裡面走,一邊走一邊指著前面的一溜兒廠房:「我們把人就關在那裡了。越獄那天晚上,他就死在樓道里。」
而後,他又指著門口的小屋:「這間就是門房。」
李春秋順著他的方向,朝門房走了過去。
他將門房的門簾挑開,走了進來,小李跟在後面,丁戰國走在最後,但他什麼都沒說,靜靜地等著李春秋的動作。
李春秋沒往裡走,就站在門口,環視著這間屋子,目光一點一點地掠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已經冷卻了的爐灶,積滿塵土的窗臺,掛著蜘蛛網的牆角,地上的煤屑……
他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火炕邊,望著放在火炕中間的小飯桌。殘羹剩飯雖然被凍住了,但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小李探頭探腦地在一旁看著,而丁戰國則不遠不近地站在一邊,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李春秋。
李春秋忽然回過頭來,說:「看這樣子,現場沒被人破壞過,是吧?」
「除了小唐,沒有任何人進來過。」丁戰國也走近了幾步,湊了過來。
李春秋點點頭,轉過頭再看著那張小飯桌,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頭探得很近地觀察。
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小飯桌上放著酒杯的那一側桌面,收回手,他看了看摸過桌面的手指,又重新伸出手,摸了摸飯桌的另一側。
丁戰國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春秋,李春秋方才觀察的就是他當時喝酒的那一側。
小李從李春秋身側,歪著半邊身子也看向了那裡,李春秋轉頭問他:「小李,說說看。」
小李有些緊張:「我試試啊。這個人平時比較邋遢,喜歡喝兩口。要麼就是膽子太肥,要麼就是個缺心眼。」
「什麼意思?」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都得自己跟自己喝杯酒再跑,這不是缺心眼嗎?」
「你覺得,他是一個人在喝酒?」李春秋挑挑眉。
丁戰國眼也不眨地看著李春秋。
「不是嗎?」小李有些心虛。
李春秋看著飯桌,說:「你看看這桌子。雖然積著一層浮土,但是很明顯,這一邊要比那一邊乾淨很多,土也要少。你們家擦桌子,只擦一半嗎?」
這一說,小李頓時瞠目結舌起來。
李春秋接著說:「還有,一個人總是坐在炕桌的哪一側吃飯,只要習慣了,就很難改變。經常打掃擦洗的,也是他吃飯的這一端。所以很有可能的是,當時和門房一起坐在這張桌子兩邊喝酒的,還有一個人。」
這時候,丁戰國插了一句進來:「你是說,那個人走的時候,特意將自己的痕跡清理乾淨了。」
李春秋點點頭。
「我明白了。那個人一定是他的同夥。是不是?」小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李春秋和丁戰國都沒有回答這句話。李春秋的腦子已經全扎進了這件案子中。他想了想,又低下頭,看了看腳下。
藉著門口照進來的陽光,李春秋看到自己站立的這一片區域,相對於房間裡的其他地方明顯乾淨很多。他蹲了下去,細細地觀察著地面,思索著。
丁戰國站在一邊,不動聲色地盯著李春秋。他回想起,那日門房被他勒死的時候,尿液流了一地。過了會兒,丁戰國也湊了過去,蹲在旁邊,眼睛看著地面,在李春秋耳邊問道:「你是在找血跡嗎?」
李春秋點了點頭:「這一片地面有點兒太乾淨了,似乎有人刻意打掃過。如果說,那個和門房一起喝酒的人是他的同夥,那他去擦洗桌面,清除痕跡,還能讓人理解。」
他轉頭看著丁戰國:「但他打掃地面,又是什麼意思呢?」
「你覺得呢?」丁戰國靜靜地看著他。
李春秋直視著他的眼睛:「只有一種可能。他不是門房的同夥,也不想讓人發現,這地上曾經留下過什麼。」
小李立刻來了精神:「留下什麼?」
「液體。不是血,就是尿。」說這話的時候,李春秋的目光還停留在丁戰國身上。
「那你覺得,這個門房已經被滅口了?」丁戰國問他。
「十有八九。」李春秋站起身來,丁戰國也站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屍體呢?」丁戰國看著他,「被那個人搬走了?」
李春秋一邊四處尋找著什麼,一邊低著頭繼續觀察,嘴裡說:「兇手在這之前,就已經想好怎麼處理屍體了。」
說話間,他似乎有所發現,頭也不抬地伸出手:「鑷子。」
小李連忙開啟揹著的工具箱,取出一把鑷子遞了過去,丁戰國湊了過去。
李春秋將鑷子伸進了炕沿的縫隙裡,等再抽出來的時候,陽光下,能看見鑷子上多了一根細細的絲線。
「這是什麼?」丁戰國問。
李春秋又伸出手:「放大鏡。」小李趕緊遞了過去。
李春秋定睛看去,只見放大鏡下,那根絲變得粗了許多。他放下放大鏡,然後看看丁戰國,說:「蠶絲。這是從一塊還沒有剪裁過的綢緞上,掉落下來的。」
「緞子。」
李春秋點點頭:「對,緞子。一個數九隆冬都不回家、臘月還在這兒熬苦掙錢的門房,會有這麼貴重的東西嗎?」
丁戰國靜靜地看著他,他知道,李春秋此刻拿著的這根絲線,正是從他送給門房的那塊緞子上掉落下來的。
李春秋的眼睛閃閃發亮:「哈爾濱賣這種東西的地方沒幾家,咱們現在就去查一下,興許就能找到買綢緞的人。」
聽他這樣一說,丁戰國的面孔開始有些發白。
說完,李春秋率先出了門房。有了這個發現,小李一臉止不住地興奮,他們和丁戰國三個人先後從大門裡走出來。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李春秋看了一眼大門上的腳印,小李也看了過去,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腳印如此明顯,李春秋和丁戰國卻什麼都沒說。
小李帶著疑惑,走到駕駛室門口,剛要伸手去開門,丁戰國便一隻手拽住了門把手:「我來開吧。」
沒等小李說話,丁戰國又補了一句:「你開得慢不說,還顛,我這屁股都麻了。今天給你上個駕駛課,好好學著。」
話這麼一說,小李只能乖乖應允,他走到後面,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丁戰國把鑰匙插進鎖孔,有意注意了一下腳下的離合器,看了一眼,這才擰著鑰匙把火打著。
後視鏡裡,小李的碎嘴子開始發問了:「剛才大鐵門上的那個腳印,你們啥都沒說,到底怎麼個情況?」
李春秋看著窗外:「你去試試看,扛著一個死人,這麼冷的天,還得著急去埋屍體,你看看你怎麼關大門?」
小李明白了:「用腳。騰不開手,一腳把大門踹上。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把那個殺人的神秘者想象成你自己,你就都會知道的。」
車開動了,坐在後排的李春秋細細琢磨著:關上大門,上了車,拉著屍體,他會去哪兒?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駕駛室,丁戰國掃了他一眼,臉上的神色有些微妙。
哈爾濱東郊外,一輛驢車顫顫巍巍地走在一條公路上。
車的後座上偏腿坐著一個圍著頭巾的村婦,趕車的是她的男人,一個戴著翹腳氈帽的村漢。
吱的一聲,一輛黑色轎車從他們身後飛快地開了過來,到他們身邊的時候,突然戛然而止,驢車上的兩口子嚇了一跳。
鄭三從副駕駛室的車窗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那個村婦,見不是趙冬梅,他揮了下手,坐在駕駛室的彪子掛起了擋,將車開遠了。
這兩口子不明白怎麼回事,坐在驢車上,兩個人面面相覷。
轎車繼續往前開,鄭三坐在副駕駛位上,沉著一張臉看向車窗外面。車後座上,一個又高又大的胖子坐在那裡,他的旁邊胡亂地堆著幾件厚厚的棉大衣。
鄭三將右手一直放在腿上,他手裡,還抓著一把上了膛的槍。
離開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李春秋一行人來到了一條繁華的街道上。他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見外面一排鱗次櫛比的店鋪。
一個掛著「公和利」牌子的綢緞鋪子突然從他們眼前一閃而過。
「停停停。剛才就有一家!」小李眼尖地叫道。
丁戰國聽到他的叫聲,將車靠邊停住,李春秋和小李先後下了車。
駕駛室的車門也開啟了,丁戰國卻沒有下來,車裡,他飛快地把身子探到駕駛座椅下面鼓搗了幾下。
李春秋和小李往綢緞鋪走去,李春秋注意到丁戰國還沒跟上,他剛一轉身,丁戰國已經走到了他身後,抬頭看著綢緞鋪的匾額:「進去吧。」
說完,幾個人踏進了綢緞鋪。一進鋪子,李春秋就拿著那根絲線,詢問掌櫃:「掌櫃,這種緞子,您知道嗎?」
櫃檯後面的掌櫃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睛,看著那根蠶絲:「蜀錦。正經八百的蜀錦。」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四川產的好東西。」
「您這兒賣過嗎?」李春秋接著問。
掌櫃搖搖頭:「我這兒只有蘇繡。蜀錦偏貴,全哈爾濱只有一家做它的買賣。」
聽到這個訊息,李春秋和小李相互對視了一眼。丁戰國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沒有吭聲。
「那家鋪子在哪兒?」李春秋臉上露出了一絲光。
「‘仁和永’,不算太遠。」
掌櫃給指了路,李春秋一行三人道了謝,便再度回到了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