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突突——」車上,丁戰國擰著鑰匙打火,使勁踩著離合,可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丁戰國故作奇怪道:「見鬼了,離合怎麼回不來了?」
「怎麼了?」李春秋探過身去。
丁戰國下了車,把頭伸到座位下面看。
小李的頭出現在他上方,他也瞅著,眼尖嘴快:「那兒那兒,掉了一根螺絲,看見了嗎?」
「什麼時候顛掉了?」丁戰國埋頭找著。
「找著了嗎?」李春秋問。
丁戰國站起身看著他:「車昨天在你手裡的時候,離合器沒什麼事嗎?」
「沒有啊,一直好好的。」李春秋有些疑惑。
丁戰國開玩笑似的說:「你也進了一趟山哪?螺絲都顛掉了。等著吧,我去配個新的。」
「那邊就有家賣五金的,你歇著,丁科長,我去吧。」說完小李就要下車。
「你知道什麼型號的?」丁戰國立刻反問了一句,小李一臉不知道的神情,隨後丁戰國關上車門,擺擺手,朝五金店走去。
丁戰國的腳步從來沒有這麼著急過,他匆匆地走進了五金店,趁李春秋他們不注意,又從五金店溜了出來,一路走進了一處有些隱秘的電話亭,警覺地四下看看,摘下電話,撥了幾個號,對著電話裡說:「是我。有麻煩了。」
二道河子鎮的街上,行人三三兩兩。陸傑從一邊的路口走了過來,他穿過馬路,往不遠處的一個破舊火車站走去。
他剛穿過馬路,一輛黑色轎車就從他身後飛馳而過,轎車穿過小鎮,向遠處駛去。
那輛車上,鄭三坐在副駕駛位上,啃著一個煮熟的苞米,問彪子:「這是個什麼地方?」
彪子頭也沒回地說:「二道河子。」
那邊,陸傑已經來到了那個破舊的火車站。
這是縣城和小鎮裡常見的小車站,綠窗白牆,生著一個大號的爐子,唯一的售票視窗前面,排著一列長長的隊伍。
嘴裡哈著白氣的陸傑走了進來,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青磚灰瓦,砌築精細,這是一家歷史悠久的知名商號——「仁和永」綢緞莊。
丁戰國開著滿身都是泥濘的吉普車朝這家商號過來,停在了這家綢緞莊的門口。
他第一個從車裡開門出來,下了車後,便朝兩邊看了看,整理了一下手套,往綢緞莊裡走去。
和之前在「公和利」綢緞莊門口的忐忑相比,此時此刻的他信心在握,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李春秋和小李也跟了進去。
屋子裡,一匹匹綢緞滿滿當當地掛在牆上,像方才在「公和利」綢緞莊一樣,李春秋遞給了掌櫃那根蠶絲,詢問掌櫃。
綢緞莊掌櫃是個清瘦的人,他拿著那根蠶絲,凝神看著。小李湊在他身邊,探頭瞅著。李春秋和丁戰國則一前一後錯著身子站在他們旁邊,等著。
「沒錯,是蜀錦。整個哈爾濱,就我這兒有賣的。」掌櫃很確定地說。
「您好好想想,什麼人來買過,您見過他嗎?」李春秋期待地看著他。
掌櫃額頭微微有汗,他看了看站在李春秋後面的丁戰國,丁戰國一臉平靜。
「是不是就在這幾天,有人來買過一匹?」李春秋又問了一句。
「沒有。」掌櫃搖了搖頭。
掌櫃脫口而出的這兩個字,讓李春秋有些失望。
「兩個月以前就斷貨了。再往前,我就記不清楚了。」
小李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臉茫然。
「謝謝。」頓了頓,李春秋道了謝,然後看看丁戰國,兩個人先後向門外走去,小李也趕緊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丁戰國有意無意地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掌櫃。掌櫃已經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了,虛弱地靠在了當作屏風的木牆上。而在一牆之隔的後屋裡,一個身穿黑色棉襖、戴著灰色棉帽子的人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指著的,是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自己捂著嘴的掌櫃的妻兒。
離開了綢緞莊,丁戰國開著車,李春秋坐在副駕駛位上,小李一個人坐在後面,打著盹兒,已經快睡著了。
連續的奔波和一無所獲的失望,讓李春秋看上去有些疲憊。他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想著什麼。
丁戰國看著前方,說:「有時候就是這樣,你苦苦尋找的東西,怎麼也找不著。你明明已經看到他的影子了,可眼睛閉上再一睜開,就什麼都沒了。」
「那隻能時時刻刻都睜著眼,晚上也不能睡覺了。」李春秋苦澀地笑了一下。
「但有時候,你覺得這輩子再也找不到他的時候,他偏偏又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不管是在治安科,還是現在的偵查科,多少回了都這樣,我管這個叫:命。」
李春秋靠在椅背上,軟塌塌地問:「你信命嗎?」
「說不信都是假的。還在抗聯的時候,我就靠著這個活到現在的。你不信,你知道自己能活到哪天嗎?你只能信這個。」
「那你說,這個殺了門房的人,什麼時候才能出現在我們面前?」
丁戰國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李春秋側過臉,看著他:「也許很快,不會太久的。」
丁戰國笑了笑,目視前方。
有意無意地,李春秋看了一眼丁戰國。
整個哈爾濱,只有「仁和永」一家有蜀錦,但掌櫃的卻一口咬定沒賣過,這不正常。每年年底都是買賣的旺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任何一個人在被詢問的時候,都該去翻翻賬本,或查驗,或猶豫,最起碼也該下意識地去想一想,但剛才那個掌櫃沒有這樣,甚至連一秒鐘的思索都沒有,他的回答像是提前排練好的。門房失蹤是偵查科的案子,可綢緞莊裡丁戰國的話偏偏很少,難道他真拿自己當局外人了?這些都不是巧合。這件事,一定有問題。
丁戰國依舊看著前方,只管把車開得飛快,經過一個地坑的時候,車突然猛地顛了一下。坐在後面的小李一下子被驚醒了,他的腦子一天都在案子裡,剛才彷彿夢到了什麼,醒來後下意識地大叫著:「殺人了!有人要殺人!跑也跑不了,追到家裡也要把人給殺了!」
有人追,跑也跑不了。這句話讓李春秋突然想到了趙冬梅。找不到人,魏一平絕不會善罷甘休。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了,趙冬梅還安全嗎?此時此刻,她又在做什麼?她到底有沒有順利地離開哈爾濱,坐到開往牡丹江的火車上?
小李徹底醒了,他漲紅了一張臉,也不好意思說什麼,看看丁戰國和李春秋,把臉扭向了車窗外。
透過車的前擋風玻璃,李春秋看到了前面的路邊有一個公用電話亭。他開口說:「老丁,停一下,我打個電話。」
下了車,李春秋來到了公用電話亭。他給啤酒廠去了個電話,電話通了,李春秋馬上說:「啤酒廠嗎?我想找一下趙冬梅。」
「又一個找趙冬梅的?」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李春秋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電話裡的人繼續說:「她請假了,年前都不來啦,有什麼事過了年再找吧。」
「麻煩你,之前找她的是什麼人?」
「你誰呀?」
「不好意思,我是她丈夫,我們倆吵了幾句,她的脾氣太倔,昨天晚上就從家裡走了。」
「哦哦,那沒準兒是她哥還是誰吧,看樣子挺熟的,來廠裡問了我不在,還到辦公室查請假單子去了。」
李春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是不是挺黑挺瘦,個子不高?」
「對對,就他。」
「還有個叫陸傑的,他是不是也請假了?」李春秋追著問。
「對,前後腳請的假,條子都在一塊兒呢。」
李春秋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啪地一把掛上了電話,匆匆推門出去。
隨後,他以姚蘭找他為藉口,丟下丁戰國和小李,開著那輛吉普車,絕塵而去。
丁戰國和小李被拋下後,直愣愣地站在路邊,面面相覷。
「不是已經離了嗎?」小李一臉不可思議。
「一個鍋裡吃了十年的飯,哪能斷那麼利索。看著吧,這才是個頭兒。孩子發燒家裡著火,買米買面修水管子,以後找他的藉口還多著呢。」丁戰國撇了撇嘴,無奈地說。
小李好奇地開始八卦:「丁科長,您覺著他和姚護士,還能再復婚嗎?」
「難說。女人多了就是麻煩。」
空曠的公路上,李春秋一臉凝重,他駕駛著吉普車飛速狂奔。
他低估了鄭三的能力,他沒想到鄭三能查到這個份兒上,毫無疑問,他已經把陸傑的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
此時此刻,鄭三應該也在去往牡丹江的路上。現在只能祈禱鄭三沒有想到趙冬梅會避開哈爾濱火車站,從二道河子坐火車的計劃。
但經驗告訴他,把成功的希望寄託在敵人的愚蠢上,是最危險的。
思及至此,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二道河子附近的一條公路上,一輛拉著煤塊的大馬車緩慢地行走。這輛馬車很寬,幾乎擋住了大半個公路。而鄭三他們的車正被擋在這輛馬車後,從車的前擋風玻璃往外看去,半個車頭都被它擋住了。
彪子在車裡著急地按了幾聲喇叭,車把式帶了帶韁繩,馬車向右靠了靠,好容易才讓出一條車路來。
彪子順勢一踩油門,慌忙超了過去。
「怎麼一路上淨是這些拉煤的馬車?」坐在副駕駛位的鄭三有些不耐煩了。
「都是從二道河子的礦上拉出來的。」
「二道河子有煤礦?」鄭三轉過頭看著他。
「有啊,原先這就是個小村子。日本人挖出了煤礦,這才在鐵路線邊上修了個火車站。」
一道亮光唰地從鄭三腦袋裡閃過,他突然大喝一聲:「停車!」
彪子嚇了一跳,慌忙就是一腳剎車。「吱——」轎車猛然剎住,發出刺耳的聲音。
鄭三盯著他:「這趟車到不到牡丹江?」
彪子想了想,確定地說:「到。」
鄭三沉著一張臉:「掉頭,往回走。」
四方旅社,和衣而睡的趙冬梅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伸手抓了兩件大衣蓋到身上,卻還是覺得冷。她耷著眼皮,摸了摸額頭,這才意識到,自己發燒了。
她堅持著下了地,披上大衣,開門走了出去。渾渾噩噩中,她有些虛弱地走下樓梯。一樓的櫃檯後面,掌櫃正在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
趙冬梅走上前,弱弱地問:「掌櫃的,我有點發燒,能不能給我點兒熱水,我泡泡腳。」
掌櫃的眼睛還在賬簿上,頭也不抬地:「姑娘,不是咱懶,夥計都回家過年了,就我一個人,這一厚本天黑前都得弄完。辛苦你到後廚把火捅開,自己燒點兒吧,啊。」
趙冬梅只好說:「後廚在哪兒?」
掌櫃的手還在算盤上,他用胳膊指了指側面的一個門洞。
趙冬梅順著他的指向,走到後廚,升起了火。
此刻,紅彤彤的爐子裡,火焰正熊熊燃燒著,一把鐵壺坐在上面,壺口偶爾有水滴冒出來。
裹著大衣的趙冬梅坐在爐子前烤火,烤了好一會兒,身上暖和了不少,臉色也漸漸溫潤起來。
她百無聊賴地四處看了看,只見後廚的牆上,有一扇結滿了冰花的玻璃窗。她走過去,把窗子輕輕推開,向外看去。
窗外是一個後院,角落裡匿著一扇不太顯眼的後門。
陸傑依舊等候在買票的隊伍裡,只是原本排在最後一個的他,此刻就要排到視窗了。
這時,火車站售票處的門被開啟了。彪子縮著脖子走了進來,他四處張望,然後從隊伍的另一側繞到了視窗,瞥了瞥包括陸傑在內的幾個排隊的人,又抬頭看了看發車時間表,轉身走了。
陸傑終於排到了視窗前面的第一個,他把幾張鈔票遞進去:「到牡丹江的,兩張。」
鄭三還窩在副駕駛位上,他看著車窗外從不遠處走過來的彪子。
不多會兒,彪子就走到了車邊,他哈著白氣拉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就一趟火車能到牡丹江,中午十二點半。」
鄭三看了看錶:「還差一個小時。別的呢?」
「候車室和售票處都找遍了,女的本來就不多,好找。沒看見她。」
鄭三沒說話,仔細琢磨著。
「咱們就在這兒等著他們?」彪子問。
鄭三斜睨了他一眼,然後看著車窗外三三兩兩經過的旅客,說:「這麼多人,你告訴我怎麼動手?」
彪子不言語了。
鄭三忽然回頭對後座上的胖子說:「胖子,你要是他們,現在會躲在哪兒?」
胖子想了想:「會不會在飯館裡頭?」
彪子白了他一眼:「再燙上壺燒酒喝著?他們不能露面,蠢驢。」
「寒冬臘月,還有情郎陪著,怎麼也得找個旅館烤烤火吧。」鄭三解開皮夾克的扣子,把手槍塞了進去,「這麼個小鎮子,到年根兒了還沒關門、能住人的地方,不會多,分頭找吧。」
三人分頭行動,胖子抄著袖子,在路上走著,他一路左顧右盼。
不遠處,陸傑迎面走了過來,他直直地瞅著那個從屋頂扎出的煙囪裡還冒著煙的燒餅店。
剛走到燒餅店門口,胖子恰巧從一邊走過來,他掏出煙,上前向陸傑打招呼:「小哥,麻煩問個路。」
陸傑站住了,看著他遞過來的煙:「不會,謝謝啊。」
「頭一回來這兒,得住到過年,想找個旅店,咱這兒有嗎?」胖子把一會兒就凍僵了的手放在嘴邊哈著。
「不知道,不太清楚。」陸傑警惕地看著他。
他正要走,胖子一把拉住他:「大車店也行啊。」
「大車店也不清楚。」
什麼都打聽不到,胖子只能斜著眼看著陸傑走進了燒餅店,這才往另一邊走去。
而另一邊,彪子也在打聽。他走在一條離四方旅社不遠處的小街上,攔住了一個騎腳踏車的男人,問了和胖子同樣的問題。男人伸手指了指斜前方的一個方向,正是四方旅社的所在位置。
彪子舉手道了謝,眯著眼朝那邊走去。
後廚爐子上的那壺水已經快開了,壺口冒出來的熱氣兒越來越多。趙冬梅坐在爐子前的一張凳子上,昏昏欲睡。
縮著脖子的彪子踏進了四方旅社,因為太冷,他的手一直插在大衣的衣兜裡。
旅社裡,掌櫃還在櫃檯上算賬,看見有人進來,趕緊跑過來招呼:「這位哥,住店啊?」
「有房嗎?」彪子走過來,四下看著。
「再過兩天都小年兒啦。沒什麼人住,可著您挑。」
「可說呢,整個鎮子就你這兒開著,好買賣啊。」彪子哈哈笑著,往二樓的樓梯上看,「還有別人住嗎?人多不多?可別太鬧了。」
掌櫃賠著笑臉:「辛苦人掙個辛苦錢兒。除了您就一戶,小兩口,放心,指定清靜。」
「那就好。我晚上睡不踏實,有好點兒的屋子嗎?」彪子眼神一緊,沒錯的話,那小兩口應該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了。
他看著掌櫃從鑰匙輪盤裡頭挑鑰匙,補了一句:「第一個來的肯定把好的挑走了,是不?」
掌櫃笑:「不至於,他們一上樓左邊,給你一上樓右邊,都是咱這兒最好的。」
說著,就要出櫃檯帶彪子上樓去看看,彪子一伸手攔住了他:「我能自己上去先瞅一眼嗎?不好意思啊。」
掌櫃的想了想,還是把鑰匙遞了過去:「行,你先相,相中了再拿錢。」
「謝謝啊。」彪子笑得客氣,右手卻一直在衣兜裡抄著。
彪子一步一步踩著木質樓梯走了上來。他輕輕地穿過走廊,站在樓梯左側趙冬梅所住的房間門口,拿著手槍的右手終於從衣兜裡掏了出來。
他將槍口對準房門,同時伸手輕輕地推了推門,推不開,門已經從裡面被鎖死了。
彪子伸手敲了敲門,壓著嗓子說:「大妹子,送水的。大妹子?」
房裡沒人應聲。
彪子想了想,慢慢地向後退了幾步,然後突然往前一衝,一腳把房門踹開了,他一眼看見斜對著房門的床上被子裡裹著一個人形。
「乒乒」,彪子對準被子開了兩槍。然後,他走過去掀開被子,印入眼簾的卻是兩個枕頭。
彪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剛一回頭,藏在門後的趙冬梅便將一盆開水迎面潑在了他的臉上。
「啊——」彪子捂著臉,摔倒在地上,發出連續的悶聲慘叫。
趙冬梅迅速轉身跑出了房間。
緩了會兒,彪子狼狽不堪地站起來。他滿臉都是水滴,眼睛因為疼痛而不停地眨著。他舉著槍,從房間裡追了出來。他先後看了看走廊的兩個方向,全都空無一人。
正在這時,突然一個人影從二樓的樓梯上冒出頭來。彪子沒等看清,抬手就是一槍,子彈直接打透了那個人影,他慢慢地趴到了地板上。是掌櫃!原來掌櫃在聽見槍響後,驚慌地跑上來檢視,不料當了替死鬼。
彪子臉上不斷有水往下滴,也有汗。他往前走,每到一間屋子前,便奮力地一腳將木門踹開,卻絲毫不見任何人影。
他端著槍,繼續往前走,直到踹到第三扇門的時候,他發現是沉的,這扇門從裡面插死了。
彪子退後了兩步,猛地向房門踹去,沒有用,房門只是晃了晃,但沒有被撞開。
一牆之隔的木門裡側,趙冬梅已將一個櫃子頂在了門的背後,自己則坐在地上,用背部頂住櫃子,死死地抵著。
彪子連著踹了幾腳,房門仍舊紋絲不動。他急了,對著門上一個相同的位置,連開了數槍,子彈穿過門板,將對面的玻璃窗打得稀爛。
趙冬梅趴在地上躲過了子彈,見門外沒動靜了,她抬頭一看,只見門板上剛剛被子彈密集射擊過的地方已爛成了一個小洞,此刻正被彪子的皮鞋從外面一下一下地猛踹著。
咔嚓,門被踹穿了。
彪子的一隻手從這個踹出來的豁口伸了進來,他上下摸索著,很快就摳住了櫃子的邊緣,努力往一側挪動。
焦急萬分的趙冬梅在屋內四處尋找著,想看看有什麼東西能夠制止這隻手。驀地,她看見窗戶下面散落著的一地碎玻璃碴兒。
趙冬梅撲過去,從床上抓起一條枕巾纏繞在手上,而後從地板上挑了一塊又長又尖的三角形玻璃,將它握在了手裡。
門口,彪子伸進來的手已經將櫃子一點點挪開,眼看就要把門弄開了。
臉色蒼白的趙冬梅死死地握著尖頭朝下的玻璃,用盡全身的力氣,對準那隻手向下猛地紮了下去。
「啊——」門外的彪子突然慘叫了一聲。他伸進門裡的那隻手,已經被三角形玻璃穿透了,就那麼卡在門洞裡,動也不能動,抽也抽不出去,血不斷地往外冒。
彪子已經瘋了,他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對著門板盲目地連開數槍。
很快,手槍擊針便發出了「咔嗒咔嗒」的空響聲,子彈已經打光了。
屋裡的趙冬梅靠在牆上,聽到了「咔嗒」聲後,她猛地明白過來,趕緊跑到窗戶邊,踩著床鋪,登上了窗臺。
她伸出手在窗臺上方摸索著,很快就抓到了凸出的房簷,將身子慢慢探出窗子,扒著房簷,一點點挪到隔壁房間的視窗,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腳踢碎了窗戶,奮力跳了進去。
彪子沒轍了,他動也不動地跪倒在門外面,一攤血從門的下方流淌出來,把他的鞋和褲子都溼透了。
臉色慘白的彪子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隻手託著自己被卡住的胳膊,眼睜睜地看著趙冬梅從隔壁房間裡開門出來,往走廊的樓梯口跑去,然後繞過掌櫃的屍體,從樓梯上跑了下去。
虛弱的趙冬梅咬著牙從樓梯上跑下來,她的腳剛剛觸到一樓的地面,一把手槍便從一側伸出來,頂住了她。
是胖子。
趙冬梅一步步後退,胖子一步步往前,他一邊走,一邊抬頭看著樓上面:「彪子?彪子?」
上面悶悶地應了一聲:「開槍,打死那個女的。」
這一刻,趙冬梅絕望了。
胖子的手指頭扣到了扳機上。突然,他感到身後有什麼動靜,一回頭,看見陸傑正掄起一張堅硬的木凳,狠狠地砸了過來。胖子下意識地抬手一擋,手裡的槍一下子被陸傑砸掉,甩在了一邊的地上。
胖子回身一腳,把陸傑踹倒在地。
趙冬梅奮力朝地上的手槍撲過去,胖子急了,一把拽住了趙冬梅的頭髮,兩個人糾纏到了一起。趙冬梅的頭髮被他死死地拽住,她順勢張開嘴,一口咬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頭。
胖子哀號了一聲,衝著趙冬梅的臉一拳打下去,趙冬梅快速地將頭閃到了一邊,躲過了這一擊。胖子往前一步,一把又揪住了她的頭髮。
陸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手槍搶在了手裡,他雙手握著槍,慌里慌張地對準了胖子,眼睛睜得圓圓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趙冬梅衝他喊:「開槍,打他!」
陸傑咬著牙,對準胖子扣下了扳機。
一秒過後,槍沒響。
「開啟保險!」趙冬梅著急地大喊。
陸傑懵懂地看著手槍發呆,什麼是保險,在哪裡?從沒接觸過槍的他並不知道。
胖子一把將趙冬梅甩到了一邊,他紅著眼睛撲向了陸傑。兩個人在地板上扭在一起,手槍也被他們壓在了身下。
趙冬梅愣愣地看著他們。
陸傑衝她大聲叫著:「還等什麼?跑!快跑——」
趙冬梅一下子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向後廚跑去,「咣噹」一聲踢開了後廚的窗戶,從窗戶上跳了出去。
此刻,前堂裡的胖子佔了上風,他死死地掐著陸傑的喉嚨,陸傑被他壓在身子下面,兩條腿不停地蹬著,兩隻手也拼命地往上抓著,不一會兒,一隻手就摳在了胖子的眼睛上,拼命地抓著、捅著。
胖子任由一隻眼睛流著血,死死地掐著陸傑的喉嚨。
就在陸傑快要不行的時候,他摸到了之前被摔在地上的硬木凳。他抓起凳子衝著胖子的腦袋狠狠地砸了下去,胖子被砸得一蒙,陸傑趁著這個空隙,雙手抓住硬木凳拼盡了全力又是一砸,胖子立刻暈了。
陸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半天也緩不過勁兒來。
稍微緩過一點兒勁兒後,陸傑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後廚。
後廚的窗子開著,窗子外面後院一側的後門也半開著,顯然,趙冬梅已經從那裡跑走了。
陸傑欣喜地踩著窗沿,咚的一聲,也從窗子裡跳了出去。
他的腳剛一落地,整個人還沒站穩,一根鐵絲便突然從背後套到了他的脖子上。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人的身子飛快地貼到了他的背上,手上加勁兒,陸傑一下子被勒得死死的。
是鄭三。
他在身後死死地勒著陸傑的脖子,嘴裡呢呢喃喃地小聲說著話,像哄孩子打針的大夫:「別動別動,沒事,很快就好,很快……」
陸傑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兩隻手拼命地向後抓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三閉上眼睛,說話的聲音更輕更小了:「很快就不疼了,放鬆,放鬆,很快的。」
這時候,後廚裡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有人跑了過來,是清醒過來的胖子。他拿著槍,看著被勒紫了臉的陸傑脖子突然一軟,腦袋垂了下去。
他死了。
鄭三一鬆手,陸傑的屍體便軟軟地滑到了地上。他的兩隻眼睛還大睜著,死不瞑目地望著頭頂上方的鄭三。
駕著吉普車的李春秋,已經來到了四方旅社附近的一條街道上。他減慢了車速,透過窗外,向四周仔細觀察。
忽然,他愣住了,車窗外面,鄭三從不遠處的一條街角里拐了出來。
李春秋馬上把身子往後一靠,避開了鄭三的視線範圍。
鄭三朝左右兩邊看了看,朝著一側走去。在他身後,臉色慘白的彪子用衣服蓋住了受傷的手,和胖子兩個人緊緊地跟著鄭三往前走去。
直到看見他們走遠,李春秋才把車停下,連火也沒顧得上熄滅,就馬上推開了車門,向鄭三剛才走出來的那個街角飛快地跑了過去。
很快,李春秋便來到了四方旅社。他踩著咯吱咯吱的木樓梯一路上了二樓,剛一上來,就看見趴在拐角處的掌櫃。他已經死透了,一動不動,身子下面全都是血。
靜悄悄的走廊上,李春秋謹慎地觀察著,順著地板上點點滴滴的血跡,他來到了那扇被子彈打過又被踹出了洞的房間門口。門是敞開的,裡面空無一人。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馬上轉身往一樓走去。
「怦怦,怦怦,怦怦……」伴著沉重的心跳聲,李春秋來到一樓,繞開櫃前斑駁的血跡,推門進了後廚。他越走越害怕,卻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裡面走。
冰冷刺骨的北風從支離破碎的窗子裡吹了進來,吹得窗子嘩啦嘩啦地在牆上磕著,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響。
李春秋一步步走了過去,一具屍體也看得越來越清楚。
是陸傑。後院裡,他抱著脖子,倒在地上,眼睛大睜,望著天空。
李春秋眼神黯淡地看著他。
少頃,他抬起頭往四下一看,依然沒有趙冬梅的任何蹤跡。突然,他看見了那個隱匿在角落裡的小門,上面有什麼東西把他的眼睛吸住了。
李春秋艱難地往前走了兩步,他越走越慢。
他看見小門的門框裡,有女式大衣的一角從門外露了出來,衣角上沾滿了骯髒的泥雪。
李春秋頓了頓,停住了,他再也往前走不了半步了。等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邁開腿,往外走去。
他臉色凝重地從後院裡走了出來,只往門外看了一眼,一下子就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一動也不能動,面如死灰,整個人都傻在了那裡。
他終於找到了趙冬梅。
眼前的趙冬梅,正睜著眼睛,坐著靠在門口的外牆上目視前方,像是在望著遠處,期待著誰的到來。頭髮也全都散開了,凌亂的髮絲在風中擺動,大衣的下襬被她坐在身下,衣服的一角落在地上,沾著一片泥雪。
她像李春秋無數次看到的那樣安靜,一動不動地坐著,不發一言。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胸口多了一個小小的血洞,褐色的血把身下的雪地都染紅了。
李春秋徹底傻了,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碎了,他無力地望著趙冬梅沒有了光的眼睛。
她終於等來了李春秋,可是她再也沒法開口說一句話了。
李春秋艱難地將手伸向了趙冬梅的面龐,他想撫摸,卻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手就那麼懸停在趙冬梅的臉頰旁邊,等了好一會兒,還是縮了回去。
他久久地看著近在眼前的趙冬梅。
此時此刻,李春秋內心裡一股巨大的悲痛彷彿要把他整個人吞噬。
臉色蒼白的李春秋從門外走進了人員稀少的郵政局,直接鑽進了電話間。
他摘下聽筒,撥出一串號碼,聲音很低地說:「哈爾濱市公安局嗎?我要報案。殺人案。二道河子鎮的四方旅社,對,死了很多人。我看見兇手了,他們是三個男人,還帶著槍。有一個左手受了傷,很明顯。對,他們開著車,正在回哈爾濱的路上……」
電話間,李春秋一張臉已經毫無血色。
鄭三一行人已經開著車,行駛在了從二道河子開往哈爾濱的近郊公路上。開車的人換成了胖子,他的額頭上有道傷口,滲著淡淡的血跡。
車開得飛快,兩旁的樹飛快地向兩側車窗後面移動著。
鄭三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在琢磨著什麼,而手上遮著衣服的彪子則在後排座上昏昏欲睡。
鄭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說:「停車。」
車緩緩地慢了下來,停到了路邊。
鄭三對著倒後鏡說:「彪子,下車。」
「什麼?」彪子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以為聽錯了。
「啪啪」,鄭三把兩把手槍扔到了後座上:「把我和胖子的槍都帶著,現在就下車。前邊那個岔路口,進去就是柳樹屯子。屯子裡有個專治紅傷的郎中,姓田,一打聽就知道。綹子受傷了都找他。他和我弟弟是熟把式,你找著他,就說是海東讓你來的,他就知道了。」
「三哥,你不會是不要我了吧?」彪子扶著受傷的左手,他有些含糊。
「我要是不打算要你,車你都上不來。這條路上以前有過卡子。你掛著彩,還帶著槍,萬一有點兒閃失,咱們都別過年了。」
彪子明白了,他推開車門,有些困難地跳了下去。經過車前的時候,鄭三把車窗搖下來,告訴他:「明天晚上,胖子會去接你。好好陪屯子裡的老百姓過個小年吧。」
說完了,再也沒有看彪子一眼,吩咐說:「開車。」
胖子抓起一頂棉帽子,戴到了頭上,把額頭上的傷痕遮得嚴嚴實實。他一踩油門,車開了。
哈爾濱市郊要道上的一個哨卡處,兩個木柵欄支在一個拐彎處的道口兩旁,使得道路中間僅能通過一輛車。
黃昏的寒風中,四個挎著衝鋒槍的解放軍士兵站在柵欄周圍,另外一個帶隊計程車兵,同樣荷槍實彈。他們站在哨卡處,檢查著過往車輛。
不遠處,鄭三他們開著車由遠及近地駛了過來。
轎車裡,鄭三透過擋風玻璃看到前面。一個解放軍士兵衝他們的車,揮動著手裡的小紅旗,示意停車。
開車的胖子看看旁邊的鄭三,鄭三的臉色很不好看,小聲說:「別慌。有話我來說。」
轎車緩緩停住了。
一個解放軍士兵端著槍站到了鄭三旁邊的車外側守著,另一個士兵直接走到後備廂前面,開啟做著檢查。
那個帶隊計程車兵走了過來,從車窗裡看看胖子和鄭三,又看了看空著的後排座,看著兩個人說:「從哪兒來的?」
「柳樹屯子。」
「把手都抬起來,兩個人都抬。」
鄭三和胖子聽話地先後把手抬了起來,帶隊士兵看了看倆人的手:「好了,證件拿出來看看。」
鄭三掏出證件遞了過去。
檢查後備廂的那個士兵走了過來,對帶隊士兵搖了搖頭。
帶隊士兵把兩份證件開啟看了看,見沒什麼異常後,還了回去,語氣也緩了許多:「路上見沒見過一輛車,拉著三個男的,其中有一個的手上還有傷?」
鄭三和胖子紛紛搖了搖頭。
帶隊士兵這才把路讓開:「走吧。」
聽到准許後,胖子顫抖著擰著點火鑰匙,一次、兩次、三次,就是打不著火。
鄭三表情平靜地看著胖子,而本來已經離開車邊的那個持槍士兵,又疑惑地走了回來。
正在這時,「轟隆」一聲,車子終於發動了。轎車緩慢地通過路障,慢慢開始加速。
鄭三通過後視鏡看著後面漸漸變遠的哨卡,蹙緊了眉頭。
胖子這才把帽子摘了下來,他的額頭上細細密密的,已都是汗。
鄭三陰沉著一張臉,道:「知道的這麼詳細,是誰報的案呢?」
趙冬梅家。
「吱呀」一聲,門開了,李春秋邁著沉重的雙腿,開門走了進來。他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
他把大衣脫下,隨手放到一邊,心力交瘁地坐到椅子上,伸手去解腳上的鞋帶,可他渾身上下已經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看著對面的椅子,他的心已被悲傷淹沒了。
幾天前,趙冬梅還坐在對面,對著他微笑,和他說話、撒嬌,給他講那些過去的事。現在,他卻再也見不到了。他甚至不能去抱著她,不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他必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他還得像平時一樣脫了鞋,泡著腳,等待有人來告訴他,趙冬梅死了,以及兇手伏法的訊息。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如此的等待更令人難以忍受的了。
李春秋枯坐著,一動不動。從認識趙冬梅那天開始,她的所有,她的一切,一點一點在他腦海裡浮現。
認識她那天,她的靦腆;探討《天鵝湖》時,她的悲觀;向她表白時,她的反抗和妥協;走到一起時,她的甜蜜;刺傷她時,她的傷心欲絕;魏一平揭開她的真實身份時,她的淡淡笑意;新婚之夜,她的悵然若失;他惦記著姚蘭和孩子時,她的理解和坦言;被日本男人虐待時,她對他的期許;以及她最後問他的那句:「要是以後還能再見著,要是你還是一個人,你會娶我嗎?」……
這些回憶像是衝破了閘口的洪水,不斷地湧進李春秋的腦子裡,湧進他的心裡。
他失了魂般靜靜地坐在那兒,痴痴地回憶著關於趙冬梅的點點滴滴。
正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丁戰國帶著一身的風雪闖了進來。他一臉急切地看著李春秋,嘴巴一張一合,顯然,他是來通報趙冬梅的死訊的。
李春秋彷彿入定一般,木木地看著他,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一樣。
夜,冷得讓人發抖。
市醫院太平間的門開了,李春秋從裡面無比黯然地走了出來。他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再也走不出半步,虛弱得只能就近坐在了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一瞬間,他彷彿蒼老了許多。
忽然,他好似感覺到了什麼,抬頭一看,只見姚蘭正站在不遠處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李春秋眼神迷離地望著她,而後,姚蘭走了過來。
「你都知道了?」李春秋輕輕地問。
姚蘭目光有些黯然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李春秋想說句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姚蘭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安靜的走廊上,李春秋低下了頭,他把臉埋到了手裡,肩頭一聳一聳的,有淚水從手指縫裡流了出來。
姚蘭心疼地看著他,她伸出手,輕輕地摟住了他的肩膀,然後,把臉輕輕地貼在了他的頭上。
李春秋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抱住了姚蘭,他趴在姚蘭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松花江畔,一座廢棄的碼頭上,騰達飛面對著月光的方向,站在一艘被冰雪覆蓋著的舊船背面。
「知道伊萬諾夫開的那家醫院嗎?」黑暗中,隱隱傳來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那個俄裔猶太人?」丁戰國看著他,問。
「對。明天和我見面的人會在那兒等著。你們那邊,有什麼風聲嗎?」
「暫時都很安全。按照平常的規矩,任何涉及反特的行動,只要在哈爾濱市內,哪怕再突然,我也會第一個知道。」
騰達飛有些自嘲地說:「也許是上了歲數膽子就小了,以前推開門就往外走,頭都不回。現在好了,恨不得要占卜算上一卦,翻翻皇曆才敢動身。」
丁戰國望著他說:「我多句嘴,這種接頭碰面的小事,其實您沒必要自己去。」
「我不去不行,人家會不高興的。」
「誰這麼大的架子,非得您親自露面?」丁戰國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騰達飛沒有回答。
丁戰國想了想,說:「明天我也去。」
「你覺得會出事?」騰達飛挑挑眉。
「小心無大錯。」說完,丁戰國又補了一句:「上面如果佈置某種保密級別極高的行動的時候,理論上,我知道不了。萬一有這種情況,我在,總比不在強。」
月光下,騰達飛露出了莫衷一是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