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瞑目的鄭三靜靜地躺在地板上,他看著頭頂上方的李春秋和丁戰國,李春秋也看著鄭三,這是兩個人最後的對視了。
丁戰國先站了起來,他確實有些沒想到:「白天也跟著,夜裡也跟著,還真叫他們跟上了。是我今天大意了?路上,我還真沒發現身後有這麼個人。」
他看了看鄭三,也有些後怕:「虧得他帶的是刀子,要是槍,十個我也跑不了了。」
李春秋也站起來:「是啊。其實他們也怕,怕開了槍,自己就跑不了了。」
正說著話,兩個公安拿了一塊白布過來,收拾著現場和鄭三的屍體。
「對不住啊,我有點兒事耽擱了一下,要是我早點兒到,你也不至於這麼危險。」李春秋有些抱歉地說。
丁戰國揉著因為用力過猛而發酸的胳膊:「對付不了子彈,對付把刀子,我這身子骨還算湊合。他拿的是彈簧刀,我以前聽過它的聲兒,日本人在的時候,俄國間諜就喜歡拿這種刀子。聲音又脆又輕,彈出來的時候像劍一樣,劃到人的皮膚上,就像切豆腐……」
李春秋看著侃侃而談的丁戰國,陷入思考中。
他早就應該想到,對他下手的是鄭三,但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那個用孩子當幌子的神秘跟蹤者,是來自丁戰國的指使。正是因為對方用李唐常穿的外套做障眼法,才讓他想出這麼一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辦法。用在舊貨市場買來的那件和丁戰國今天穿的外套類似的呢子大衣,將殺手引到這個酒吧裡來。他本想看一場謀殺的策劃者和執行者見面的好戲,沒想到的是,他無心插柳,意外地除掉了鄭三這顆危險的定時炸彈。
當然,在鄭三跟著他拐出街角前,他並沒有走進果戈裡酒吧,而是快步穿過馬路,進入了街對面的一家西餐廳。一進去,他就把自己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脫下來交給了侍者,而大衣裡面,他早已穿好了一件比較薄的黑色皮夾克。他走到一張靠窗的小桌旁坐下,透過窗戶盯著外面的情況。再後來,他就看見酒吧裡,兩個人已經短兵相接,之後丁戰國慢慢地鬆開了鄭三,任由其滑落到了地上。
收回思緒,穿著黑色皮夾克的李春秋,靜靜地看著兩個公安把鄭三的屍體抬走了。
他一回頭,看見丁戰國正深深地望著他:「這麼鄭重其事地把我叫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喝杯咖啡嗎?」
李春秋一臉平靜。他意識到,任何謊言在丁戰國面前,都有弄巧成拙的可能,所以,單刀直入,也許是破解僵局的最好辦法。
不多會兒,「咣噹」一聲,果戈裡酒吧的玻璃門被推開了,丁戰國拉著臉大步走了出來。
「站住!你能不能聽我說完?」李春秋隨後追了出來。
丁戰國一下子站住了,他回身走到李春秋面前,將一張臉近近地對著李春秋:「你去車隊借了車,一上午不在單位,就是專門跑到伊萬諾夫私立醫院去調查我!乾脆我也別聽了,回去找到高陽,你去跟他說吧,要不要給我戴上銬子?」
李春秋故意頓了頓,才平心靜氣地說:「從我認識你的那天起,咱倆都是幹這行的。換一換,你要是我,你怎麼想?」
丁戰國死死地盯著李春秋,一句話都不說。
「無論如何,你的說詞都對不上。我開著同一輛車,放慢了速度,從棺材鋪到達伊萬諾夫私立醫院,也不過十幾分鍾。你知不知道給棺材上刷一遍油漆要多久?二十分鐘。知不知道一共要刷幾層?三層。這還不算我後來去找你,從棺材鋪徒步走到醫院的時間。」他盯著丁戰國的眼睛,繼續說:「你應該更早到達醫院,你的時間不可能正趕上圍捕向慶壽的緊要關頭。老丁,我但凡想到了這層,我就得查。你摸著你的良心說,要是我這麼幹了,你能不查嗎?」
李春秋最後問了一句:「你以前沒查過我嗎?」
迎著他的目光,二人對視了一會兒。
丁戰國的聲音也不那麼高了,他輕輕地說:「兩天前,你跑到我的辦公室,問我關於老郝被殺的那件案子,還扯上殺向慶壽的那把刀子。兩件事合在一起,你早就懷疑我了。」
他的眼睛裡冷冷的:「你覺得,是我殺的老郝?」
「老郝是不是你殺的,只有老天爺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在哈爾濱最好的朋友。為了他,就算是高局長,我也一樣會問。」李春秋看著他,有些著急地說,「要是你哪天也讓人殺了,也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一樣會查!」
丁戰國一直盯著李春秋,目光凌厲。
李春秋越說越急:「我告訴你姓丁的,我要是有別的想法,我要找的就不是你了,是局長。整個公安局,換了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這麼做!我去找你,把你再叫到這兒來,面對面問你這些,就是害怕真的是你!我怕你出了什麼事,腦子裡進了稠米湯,幹了什麼傻事,我還得替你去管著丁美兮。她媽沒了,你要是也沒了,誰來照顧她,你懂嗎?!」
丁戰國靜靜地聽著,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他,臉上看不透任何深淺。半晌後,他平息了一下情緒,說:「我去修車了。」
「修車?」李春秋有些意外。
「離合器的老毛病,不止一次了,開過的都知道,誰趕上誰修。」他很平靜地看著李春秋,「剛從棺材鋪開出去就歇半道上了。臘月還開著的修車地方不多,你過去一問就知道。幾點去的我忘了,車在那兒擱了半天,換了三個零件,咱們現在就可以去問問看。」
李春秋看了他良久,才說:「知道嗎?我特別怕你對不上,不管誰是國民黨,我也不希望你是。」
在得知鄭三被殺的訊息之後,魏一平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難看過。彪子站在他對面,都不敢正眼看他。
「說完了嗎?」魏一平的語氣極為不悅。
「沒敢貪汙一個字。站長,我要是瞞了什麼,您現在就開槍打死我。」彪子有些焦急。
魏一平蹙著眉頭:「鄭三要殺李春秋,我明白,但我不明白他怎麼會死在丁戰國的手上。」
「三哥本來要我動手,說我只要敢漏一個字,讓我連這個年都過不去。他嫌我手腳不靈,自己什麼時候去的果戈裡酒吧,我也不知道。要不是您說,我還不知道他都死了。」
「早晚有這麼一天。我還以為他們看著我在這兒,能捱到過了這個年呢。一窩裡的耗子,非得你死我活。現在好了,讓黨通局看笑話了。」說完,魏一平嘆了口氣。
此刻,和沮喪的魏一平一牆之隔的隔壁,戴著耳機的男偵查員正認真地聽著,手裡的一支筆在一個記錄本上寫得飛快,邊聽邊寫。
寫著寫著,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慢慢地,他手裡的筆不動了,仔細地聽著耳機裡的聲音,卻沒聽到隔壁的魏一平繼續說什麼。
魏一平此時正一動不動地獨坐在沙發上,呆呆地出神。鄭三的死訊,讓他看上去顯得更加疲憊了。
他想起了那日,李春秋偷摸來到他書房的事,彪子之前的聲音也開始在他耳邊徘徊:「三哥跟我說了多少回,李春秋的腦袋上長著反骨,不打死他,保密局遲早會垮。他說,這句話靈不過年三十兒。站長,您說這話到底信不信?」
魏一平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
回到辦公室,丁戰國坐在辦公桌前,回味著方才在果戈裡酒吧門口李春秋與自己的對話,一張臉陰沉得異常可怕。
此時此刻,猜不透李春秋的,不只魏一平一個人。
同樣一起回到辦公室的李春秋也坐在辦公桌前,沉思著。他知道,丁戰國不會那麼好糊弄過去,他已經感覺到自己和丁戰國之間的那層窗戶紙已經被捅破了。這是一個危險的開始,這一次再沒有緩和的可能了。和鄭三相比,丁戰國是一個更可怕的對手。
形勢的變化比他想象的更快,李春秋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把妻兒送上火車,這是唯一能讓他安心的事情。
想到這裡,李春秋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起身正要出門,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他看了看電話,走過去接了起來,剛「喂」了一聲,就聽見裡面陳立業急躁的聲音傳來:「謝天謝地可找著你了。李大夫,我老婆病了,急茬兒,你現在有空嗎?」
李春秋從院裡出來,剛剛走到大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便開了過來,直接停在了他的面前。
後車座的車窗搖下一半,陳立業表情凝重地露出了半張臉。李春秋立刻開啟車門,鑽了進去,然後,車開走了。
與此同時,丁戰國從院子裡走了出來,他死死地盯著那輛遠去的車牌為h3859的黑色轎車。
黑色轎車載著李春秋和陳立業來到了一條行人無幾的僻靜街道上,緩緩地停到了路邊。
車門開啟,一個小夥子從駕駛位置上走了下來。他看了看周圍的情況,守在了一邊。
車上,車簾緊緊地拉著。陳立業和李春秋正在交談著,坐在陳立業身邊的李春秋很驚訝陳立業帶來的訊息:「魏一平這麼快就知道了?」
陳立業點點頭:「一個叫彪子的特務對他說的。他還提到了你。再後來,魏一平的聲音就消失了。我必須儘快來告訴你,死的畢竟是保密局的人,這件事,我怕你脫不了干係。」
李春秋想了想,問:「他們怎麼說?」
「聽上去還不知道具體的情況,還在猜測。」
「丁戰國想必也一樣。他也不知道,是我故意把鄭三引過去的。」
「丁戰國?」陳立業有些意外。
李春秋點點頭,鄭重地說:「我懷疑,他是個特務。」
頓時,陳立業怔住了。
車外,年輕的司機站在一邊,點燃了一支菸,他也不抽,只在手裡捏著,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車裡,李春秋繼續說:「向慶壽慢慢跪倒在地上的姿勢,和趙秉義當年一模一樣。我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巧合。但丁戰國用大拇指掏耳朵的動作,和十年前殺死老趙的那個人的動作,沒有任何區別。」
陳立業飛快地想著。
「我看過向慶壽的屍體。和趙秉義一樣,他的肝臟也被刀子切成了兩段。只有醫生才知道,那種痛苦會讓人連叫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因為避開了主要的血管,所以只要動作足夠快,刀刃上連血都不沾,他們倆都是這樣。這不可能是巧合。」
「可你說的這些,都不是直接的證據。」陳立業看著他。
「現在已經顧不上證據了。我只能確定丁戰國到底有沒有問題,哪怕直覺也可以。我只要確定了這個,這段時間發生的一系列謎團,就全都會迎刃而解。老郝、陳彬,還有向慶壽,都是。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人知道陳彬是怎麼死的。那是個意外。」
李春秋說得越來越快:「還有老郝。我越來越覺得,同樣是丁戰國下的手。殺老郝的那一刀又快又狠,不是普通人能幹出來的。我已經確認過了,老郝的第一死亡現場不在車隊值班室,而是在市公安局的後院。」
他回憶著:「前兩天,我去後院的小亭子轉了一圈。我總感覺有人在背後跟著我。也許在他的手裡,正握著一把心虛的槍。」
「你剛才說,一個小亭子?」陳立業表情鄭重地看著他。
李春秋點頭:「是一個水泥建造的亭子。四個廊柱託著一個頂子,有點兒不倫不類,應該是日本人留下來的。」
「我在社會部的後院裡,好像也見到過那樣的一個亭子。」陳立業似乎想到了什麼,接著說,「社會部……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得去一趟社會部,等馮部長開完市委的會,我得馬上向他彙報一下。如果丁戰國真的有問題,我們必須和他爭分奪秒。」
「對,我們都在趕時間。希望我能早點兒拿到他的證據。」
「有把握嗎?」
「試試吧。要是沒把握,我也不敢這麼說。」說完,李春秋看了看錶,「那就這樣。我得先去一趟火車站買票,姚蘭和孩子今天要回鄉下。」
陳立業望了望李春秋,他明白他這麼做的深意:「回去也好。過年就更清靜了。走,我送你過去。」
說完,他搖下車窗招回了年輕司機,車子直接駛向了哈爾濱火車站。
到達火車站之後,李春秋開啟車門,從裡面下來,匆匆地往售票廳走去,陳立業乘著黑色轎車走了。
隨後,一輛計程車經過了這裡。坐在車後座上的丁戰國示意司機繼續跟上前面的黑色轎車,顯然,他已經跟了他們一路。
黑色轎車一直駛到陳立業家附近的街道上,才慢慢減速,停在了路邊。車門開啟,陳立業從車裡下來,向司機揮了揮手,轎車開走了。
透過計程車的前車窗,丁戰國看到下車之人的背影,就在計程車超過這個背影的瞬間,丁戰國轉頭看去,他清晰地看見了夕陽下陳立業的面孔。
他轉過頭來,靠在後車座上,表情異常地驚訝。他完全沒想到把李春秋接走的人,竟然是和他一向交惡的陳立業。
華燈初上,塔道斯西餐廳的霓虹燈招牌格外顯眼。這是一家地道的西餐廳,這裡的草莓蛋糕是李唐的最愛。
李唐還坐在以前和李春秋來時坐過的那張桌子旁,全神貫注地對付著面前的一碟草莓蛋糕。姚蘭坐在他的對面,一邊輕輕地翻看著選單,一邊等待李春秋的到來。
不多會兒,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塔道斯西餐廳的門口。
李春秋下了車,直接推門走了進去。按照約好的位置,他輕車熟路地走向了姚蘭母子所坐的座位。
走過來的他剛要說話,突然一下子愣住了。
角落裡的那張桌子上,除了姚蘭和李唐,還有第三個人——魏一平。他正坐在李唐旁邊,慈眉善目,像一個真的長輩一樣看著李唐。
這一瞬間,李春秋像被一顆釘子釘在了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爸爸,爸爸!」李唐眼尖,一抬眼就看到了李春秋,他朝他拼命地揮著手。
魏一平轉過頭來,望向他,臉上帶著微笑。
李春秋穩了穩心神,走了過去,在姚蘭的身邊坐下來,他剛想說什麼,姚蘭先說了:「你倆有多久沒見面了?」
李春秋看著她和魏一平,沒有先說話。
「誰能想到,天底下就有這麼巧的事。出門之前,打死我也想不到會遇到你的家人。」魏一平微笑地看著李春秋。
「是嗎?」李春秋也微笑地看著他,那笑容裡帶著深意。
姚蘭在一旁淺淺地笑:「說來慚愧,我都認不出魏教授來了。生了孩子我就越來越笨,六年前的事,怎麼都記不住了。」
魏一平沒有搭腔,而是微笑地看著李春秋:「離開醫學院也有好幾年了,這麼忙啊,連過年都不去瞧瞧我?」
「實在是瑣事太多,纏得一步都走不開。要不然,早就去登門拜訪您了。」李春秋深深地望著他。
「忙點兒好,這年頭就怕沒忙的事,在家閒得發毛,像我一樣。怎麼樣,車票買到了嗎?」說著,魏一平摸了摸李唐的腦袋,「孩子說,晚上他們就上火車了。怎麼現在才去買票?」
李春秋點點頭:「買了。」
「票給我,我瞅瞅是幾車廂。」魏一平把手伸出來,他很執著地看著李春秋,「我有兩個學生好像也坐這趟車,這麼遠的路,也許能幫著照應照應。」
李春秋沒辦法,只得從兜裡掏出來那兩張車票,遞了過去。
魏一平接過來看了看:「沒座位?」
「是啊,年根兒了,車票有些緊張。」李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怎麼行?大人好說,孩子呢?」
姚蘭搭著話茬兒,擺擺手:「沒事,就半宿的事,站不了多久就到了。」
魏一平沒理會,把車票直接裝了起來:「這樣,車票的事交給我。我去給你換兩張坐票。」
「那怎麼好意思?」李春秋眼神一緊。
「該好意思的時候不好意思,那還有什麼意思?」魏一平有些意味深長地說著,說完,他看看李春秋,「我有個學生就在車站上班,這種小事,他有的是辦法。今天沒票,明天也會有。遲早會有。」
姚蘭似乎看出李春秋的無奈,正要說話,魏一平把選單遞了過去:「早想和你們一起吃個飯,一直沒機會。今天趕巧,在這裡碰上了。這頓飯我請客,不許跟我客氣啊。」
姚蘭看著李春秋,一臉茫然,李春秋笑了笑,說:「那就點菜吧。」
吃完飯,李春秋招了輛計程車,帶著妻兒往家的方向回去。夜裡,計程車的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街道。
微微顛簸的車上,他們一家三口坐在後排車座上沉默著,李唐靠在姚蘭身上,已經睡著了。
姚蘭看了看身邊的李春秋,問:「你今天怎麼了?」
「怎麼?」
「你有心事。」姚蘭輕輕地說,「你不喜歡那個魏教授。為什麼還要和他一起吃飯?」
「他那麼熱情,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姚蘭琢磨了下,說:「我覺得我從來沒見過他,我也沒聽你說起過這個人。」
「還在醫學院的時候,我們倆一起寫過一些論文。發表的時候,他把我的名字拿掉了。」李春秋微微地嘆了口氣,他的語氣低沉,似乎像在說一件真的發生過的事情,「今天的熱情,也許是在彌補當年的虧欠吧。」
姚蘭一下子明白了,她握住李春秋的手:「這麼說,他也算沒有差勁兒到家。事都過去那麼久了,別想它了。」
她故意說了一句:「咱們還得靠他買坐票呢。」
李春秋笑了笑,沒說話。
突然,計程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停下了。
李春秋有些疑惑地看向司機:「怎麼回事?」
司機瞅了瞅前方,說:「不知道,前面走不動了。」
李春秋探頭向前望去,看見前面也堵了幾輛車,而阻擋車輛通行的,是幾個穿著制服的公安。
李春秋下了車,穿過擁堵車輛的縫隙,一路走到了前面。
「李大夫?」一位負責警戒的公安看到了他,跟他打了個招呼。
「出什麼事了?」李春秋問。
「有人報警,前面垃圾箱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是個孩子。」
李春秋一愣:「孩子?」
公安點點頭,然後給他指了個方向。李春秋朝著前面的垃圾桶走了過去,只見垃圾桶旁邊,冰冷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張草蓆。
他慢慢蹲下身,心裡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想揭開草蓆的手停頓了一會兒,才慢慢把草蓆掀開。
果然,他一臉震驚地看到了上午他遇見的那個流浪兒的臉。
發生這麼一個插曲,李春秋一路上心情都不太好,他們一家三口乘著計程車到了家門口,下了車,李春秋抱著李唐,和姚蘭往家裡走。
他把剛才的事情和姚蘭說了,姚蘭聽後很是驚訝:「一個流浪兒?」
「嗯。那麼小。太作孽了。」李春秋的情緒有些低落。
「你們說誰呢,爸爸?」李唐被他們的話吵醒了,柔柔地問著。
「沒誰,剛才的一個人。」
李唐還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揉了揉眼睛,問:「流浪兒的意思,就是他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是嗎?」
「是啊。」
「那美兮算嗎?她沒有媽媽。」
姚蘭摸摸他的頭:「傻孩子,她當然不算了。她有爸爸,還有家。」
突然,李春秋停了下來,他好像想到了什麼。
「怎麼了?」姚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李春秋把李唐遞到姚蘭懷裡:「剛想起來,操作室的門鑰匙還在我身上,小李晚上還得加班熬通宵。我很快就回來。」說完,他匆匆地走向了大街。
丁戰國家,房間裡的燈沒有開。月光下,丁戰國站在窗前,看到不遠處的路燈下,李春秋獨自離開,陷入了沉思。
哈爾濱育嬰堂。這是一座高大的教會建築,高高的穹頂之上矗立著一座十字架。耶穌孤獨地掛在上面,悲憫地看著面前的這座城市。
「哈爾濱育嬰堂」,幾個石雕大字經歷了多年的風吹日曬,掛滿了風雨的痕跡。
片片雪花飄落,獨自來到這裡的李春秋,站在下面抬頭看了看,然後邁步走上了臺階。
他找到了當年收養丁美兮的嬤嬤,詢問起了當年的情況。
這是一個慈眉善目的嬤嬤,她正在煮粥。
煮著雜糧粥的鐵鍋裡咕嘟咕嘟此起彼伏地冒著泡,她坐在旁邊,慢慢地用一把勺子攪著鍋裡的熱粥:「再過幾天就整整八年了。那麼多孩子裡頭,她長得最漂亮。」
李春秋坐在一邊,靜靜地聽著。
嬤嬤回憶著:「她來的那天,和今天一樣,我們剛好要施粥,過年嘛。她餓了一天,著急,讓熱粥把嘴都燙了,在我那屋哭了一宿。哭著哭著就睡著了,拽著我,天亮了也不鬆手,她是把我當成她媽媽了。等她醒了,我才知道她叫丁美兮。」
「是她爸爸把她送來的嗎?」李春秋問。
「不,接她走的是爸爸。送來的時候,是她媽媽。剛送來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她們是孃兒倆。」見李春秋沒明白,又補了一句:「美兮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她。」
「不像嗎?」李春秋有些疑惑。
嬤嬤點點頭:「她媽媽皮膚黑,個子也不高。這孩子投胎的時候會挑,長得全像她爸爸,這都是她媽媽自己說的。」
聽到這裡,李春秋微微皺了皺眉。
和嬤嬤聊完,李春秋從育嬰堂裡出來,他望了望飄著雪花的天空,有些冷地把大衣的衣領豎了起來,走下了臺階。
不遠處的一角,丁戰國躲在黑暗中,臉色陰沉地看向李春秋的背影。從李春秋獨自離開後,他便一路跟了過來,一直盯著李春秋。
待李春秋走後,丁戰國看了看育嬰堂,也走了進去。
方才那個嬤嬤端著一鍋熱粥,從食廚裡走出來,一眼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丁戰國,她愣了一下。
「不認識我了?」丁戰國笑容可掬,但這個笑臉在昏黃的廊燈下卻顯得格外瘮人,「我有個朋友剛才來過這兒,他找你有什麼事啊?」
路燈下,李春秋隻身一人走在冰天雪地裡,他回想起丁戰國曾經對他說的關於美兮的話。他說美兮媽媽是在最後一次執行任務之前,提前把孩子送到了育嬰堂,說她乾地下工作,沒有照片。而美兮長得並不像丁戰國,一開始他以為是像她媽媽,丁戰國也承認了,但如今看來,並不是。
想到這裡,李春秋的表情異常嚴肅。
丁美兮居然不是丁戰國的親生女兒,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發現。
八年前,丁戰國在丁美兮還沒有記憶的時候,把她接走,帶在身邊,製造出一個用以潛伏的虛擬家庭。所以,丁戰國連丁美兮媽媽的長相都不知道。那誰才是丁美兮的生父?丁戰國的身上,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必須再快一步,趕在丁戰國前面,找出所有的謎底。
哈爾濱交通駐在所的值班室內,一個值班的年輕公安用一把鐵鉗子夾著一個饃,在火爐子上翻來覆去地烤著,眼瞅著烤好了,門卻開了,回頭一看,只見丁戰國走了進來。
「丁科長。」年輕公安一眼就認出了丁戰國,馬上站了起來,衝他打了個招呼。
從育嬰堂趕過來的丁戰國瞟了一眼他的烤饃,用略帶關切地語氣問:「還沒吃飯呢,這是?」
「剛從路上巡邏完回來,對付一口。您怎麼有空來這兒了?」
「和你一樣,睡不了覺的命。有個案子,得到你們這兒來找找線頭。」丁戰國搓著凍僵的手,看著年輕公安,「我想查一個汽車牌照。」
年輕公安一副瞭解的表情道:「你把車牌號給我,我這就去資料室查。」
「不急,你先吃完飯。我記著,全哈爾濱的汽車牌照都在你們這裡做過登記吧?」
「那當然。」說完,他給丁戰國倒了杯熱水,然後還是連烤饃也沒吃,轉身就去了資料室。
丁戰國坐在爐子邊上,兩隻手捧著那一茶缸子冒著熱氣的水,有些心事重重地等著。
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值班的年輕公安推門進來。
「怎麼樣,查到了嗎?」丁戰國望著他,和顏悅色地問。
年輕公安鄭重地說:「丁科長,您給我的那個車牌號是個空號,那是塊假牌子。」
一下子,丁戰國明白了。
夜裡十一點,魏一平公寓的燈還亮著,檯燈下,兩張從哈爾濱開往依蘭的無座火車票被魏一平捏在手裡。
魏一平目光深邃地看著它們,不知在思索什麼。
趕回姚蘭家的李春秋,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中,把客廳的門輕輕推開了。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開啟了小小的門燈。
怕吵醒孩子,李春秋動作小心地脫了大衣和皮鞋,輕輕地往臥室走去。剛走到桌上的電話旁邊,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這聲響在沉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春秋趕緊過去一把將聽筒拿起來,他先看了看臥室,見裡面沒有什麼動靜,這才把聽筒放到耳邊,輕輕地「喂」了一聲。
電話裡,傳來了魏一平低沉的聲音:「這麼冷的天,也不好好在家裡待著,忙著辦年貨嗎?」
李春秋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樓下並沒有任何發現。他頓了頓,輕聲地回答了一句:「有事嗎?」
「不是已經說好了,兩天以後,就可以帶著家人去南京了嗎?怎麼還要讓他們站一宿的火車回鄉下呢?那裡會比南京暖和嗎?」
李春秋回頭看了看,臥室那邊依然毫無動靜,他轉頭低聲地說:「姥姥想孩子了,年前回去看看,初一早晨再回來,也來得及。」
「你不想跟他們一起回去嗎?」
「我只買了兩張票。」
魏一平頓了頓,換了一副口氣說:「鄭三的事,我不想多問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我就當他是個意外。我只想告訴你,活兒還沒有算完。萬一那幾個禮花啞了,你得負責。」
「放心吧,從我手裡出去的東西,沒有一個點不響的。」
電話裡再沒有什麼聲音了,過了一會兒,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李春秋呆呆地沉思著,猛然他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姚蘭正站在臥室的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你怎麼起來了?」李春秋驚訝地看著她。
姚蘭沒回答他,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你們說的禮花,是炸彈嗎?」
李春秋愣住了,一時間,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回答了,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姚蘭深深地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李春秋,你是個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