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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黑色枝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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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們遇到了一堆平坦的巨石。魯比四處張望,直到發現自己要找的地方:三塊石頭搭在一起形成的一間披屋。這是一個鬼斧神工般的石棚,有平直的牆壁和緊壓在上面的頂石,角度正好可以讓雨水流下來,下面的空間並不比閣樓更大,但足夠坐下和轉身了。它的建築形狀讓艾達想起符號「π」,裡面的地上有厚厚一層乾燥的樹葉。離這裡不到二十碼的地方,有泉水湧出地面,周圍長滿了栗樹和橡樹,從長出來那一天就沒有被砍伐過。這樣的露營地是人們期待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魯比說,儘管她很多年沒有來過了,但這裡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她童年出來覓食的時候,曾在這個地方度過許多夜晚。

魯比打發艾達去拾一捆能找到的最乾的乾柴,不到半個小時功夫,她們就在石棚口生起了一堆溫暖的篝火。她們煮了一壺水泡茶,泡好後坐下來喝,並且吃了一些餅乾和蘋果乾。蘋果圈小得一口能吞下去,味道卻濃縮了過去那個溫暖季節最美好的一切。

她們吃的時候沒說幾句話。艾達說那個佐治亞小夥跟一般人不太一樣,魯比說,她覺得他跟普通人沒有多大的區別,他們醒著的每一分鐘,都得讓別人在背後踢一腳才能有所長進。

她們吃完之後,魯比用掌根拂開石棚地面上的落葉,挖出一些泥土,透過手指的縫隙篩了一下,把掌心湊近火光給艾達看——木炭的裂片和燧石的碎屑,那是古老篝火的痕跡和壞掉的被遺棄的箭頭。無論多麼微小,它們都是古人留下的帶著希冀的零星遺物。

她倆都沒有說什麼,艾達從碎片中挑揀了一下,留下一個最完整的箭頭。令她感到安慰的是,在過去某些暗淡的歲月裡,有人做了跟她們一樣的事情——在這個亂石堆裡找到了庇護所,並在此吃飯、睡覺。

雪沙沙地下著,氣溫驟然下降,但篝火很快烤熱了石頭。艾達和魯比把自己裹在毯子裡,蜷縮在幹樹葉中間,把更多的落葉堆在被子上,暖和得好像躺在自家床上。這樣不錯,艾達躺在那裡想,荒徑杳無人跡,穿越山川河流;石屋溫暖又幹燥,好像小矮人的住處一樣稀奇古怪。也許別人只是把它當作空蕩蕩的避難所,它卻特別滿足她的期許,她甚至完全可以搬到這裡來住。

篝火把光影投在傾斜的石頭屋頂上,艾達發現如果她盯著看的時間夠長,火焰就會顯出世間很多東西的形狀:一隻鳥、一頭熊、一條蛇、一隻狐狸,或者一頭狼。不過除了動物,篝火似乎別無興趣。

這些畫面使艾達想起一首歌,那是斯托布洛德的一支曲子,曾經深深地印入她的腦海。她記得這支曲子是因為歌詞古怪,而且,斯托布洛德唱得十分激昂,艾達覺得表達了深切的個人情感。它的主題是敘述者想象中的行為,假如他能夠變成各種野生動物,他會做些什麼:春天的蜥蜴——聽他心愛的人歌唱;有翅膀可以飛翔的鳥——回到他心愛的人身邊,哭泣哀鳴直到死去;土地裡的鼴鼠——挖翻一座大山。

這首歌讓艾達感到不安,這些動物的願望既奇妙又可怕,尤其是鼴鼠,這種弱小、隱居的瞎子受到孤獨和怨恨的驅使,竟會讓整個世界在他周圍崩塌。然而,更奇妙、更可怕的是唱出這些歌詞的人,希望通過拋棄人性,來舒緩失去的愛、遭背叛的愛、無法表達的愛和徒勞的愛所帶來的痛苦。

聽著魯比的呼吸,艾達知道她還醒著,於是她說,你還記得你父親那首關於地裡的鼴鼠的歌嗎?

魯比說她記得,艾達問魯比是否認為是斯托布洛德寫了這首歌,魯比說有許多歌很難說是某個特定的人創作的。一首歌從一個小提琴手流傳給另一個小提琴手,每個人都增加了一些東西,又丟掉了一些東西,最後這首歌變成跟過去不同的東西,旋律和歌詞都難以辨認。但是,你不能說歌曲變得更好了,因為事實上人類的一切努力是永遠不會進步的。每增加一些都意味著失去另一些,增加的東西還往往不如失去的東西,因此,隨著時間流逝,即便只是得失相當,我們也應該感到幸運。除此以外的任何念頭都是空洞的虛榮。

艾達躺著看火光映出的影子,聽著雪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很快迷迷糊糊地睡去,沒有做夢,甚至魯比起身往火裡添木頭時,她也沒有醒來。艾達醒來時天已破曉,雪下得慢了,卻沒有停下來。地上的積雪已經深至腳踝。魯比和艾達都不急著進入在她們面前展開的新的一天。她們把毯子裹在肩頭坐著,魯比吹了吹木炭,把火燒得更旺一些,煎了一塊醃肉,從油脂裡把它叉出來,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隨後,她往油脂里加水煮了一鍋玉米粥,從石頭上拿起醃肉弄碎後放進鍋子,攪進玉米粥裡。艾達用小罐子燒水泡茶,她們呷著茶水的時候,魯比說起第一次喝茶時——茶葉是斯萬戈太太給的——她特別喜歡,所以斯托布洛德外出打浣熊的時候,她就用一塊方布包了一把茶葉讓他帶著。幾個星期後,她再次看見斯托布洛德時,便問他是否喜歡。斯托布洛德說味道一般,他並不覺得比別的蔬菜更合胃口。魯比後來發現他把茶葉跟一塊肥肉一起燒,並像水芥一樣吃了下去。

她們抵達岔路口的時候,發現潘哥兒男孩獨自仰面躺在白楊樹下。他身上蓋了一層白雪,比旁邊地面上的積雪薄一些,顯然雪花起初在他身上融化,後來落下的雪就不再融化了。魯比拂去雪花看著他的臉,發現他依然在微笑,而眼神卻充滿了困惑,也許只是因為這就是死亡的面容。魯比把手攏在他胖乎乎的臉上,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眉毛,彷彿給他蓋上流浪漢的徽章。

艾達轉身離開他,開始用靴尖踢著積雪。她踢著的時候,翻出了一些班卓琴的碎片。然後是折斷的琴弓,馬尾庫sup[1]/sup懸掛在一根馬毛上。她又踢了踢周圍,想要尋找小提琴,但是她沒有找到。小提琴和斯托布洛德都不見了。

——他在哪兒?艾達問。

——佐治亞人說的話連一半都不會是真的,魯比說,無論是死是活,他們把他帶走了。

她們決定將潘哥兒埋葬在小路上方一棵栗樹附近的一小片高地上。這裡的土地很容易挖,她們幾乎不需要鶴嘴鋤,因為只有薄薄一層泥土凍成硬殼,下面的表層土是鬆軟的黑土,一直往下挖都是如此。她們輪流用鏟子挖,很快她們就覺得穿著外套熱了,便脫下衣服掛在樹枝上。隨後,她們又覺得太冷了,然而挨凍還是比衣服被汗溼透好一點。開始碰到大量石頭時,她們已經挖了一個大坑,儘管它比六英尺——艾達認為這是墓穴的常規深度——還淺了兩英尺。但魯比說,這樣可以湊合了。

她們走到潘哥兒身邊,每個人拎著一條腿,將他拖過積雪的地面來到墓穴邊上,慢慢把他放進去。她們沒有棺木,甚至連一條把他裹在裡面的多餘毯子也沒有,於是在剷土之前,艾達把方頭巾蓋在他的臉上。她們往他身上蓋滿土,僅剩一隻靴尖露在外面時,艾達開始哭泣起來,儘管她這輩子只見過潘哥兒男孩一次,那還是在篝火邊上,他們之間所有的交談,只是他說斯托布洛德的演奏對她有好處。

艾達還記得她們埋冬天的捲心菜時自己的想法,以及當時作過的比喻。但是她發現埋葬死人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除了在地上挖洞這樣赤裸裸的事實,兩者毫無相似之處。

她們把墓穴填成土饅頭後,還剩下很多泥土,魯比注意到了,她說是因為現在時間正接近滿月。假如月由盈轉虧的那個星期挖墳的話,填滿土仍然會是一塊窪地。她們把由於月亮多出來的泥土添在潘哥兒的墳頭,用鏟子背面壓實。然後,艾達拿出一把折刀,從一棵山核桃樹苗上剝下樹皮,又找到一棵黑色的洋槐,用一柄手斧砍下兩根樹枝,用山核桃的樹皮捆在一起,做成一個十字架。她把十字架立在潘哥兒頭頂鬆軟的土地上,儘管她沒有出聲,但心裡替他默默祈禱著。她曾聽魯比說,洋槐的生存意志如此強烈,假如你砍下樹幹做柵欄木,有時候它們會在坑裡紮根生長。這正是艾達的希望——有朝一日,一棵高大的洋槐樹將矗立在那裡,標誌著潘哥兒的墳地,年復一年,直至下一個世紀,它會簡單講述一個珀耳塞福涅sup[2]/sup式的故事。冬天的黑色枝幹,到春天會開出白色花朵。

她們的手很髒,魯比捧起雪用手掌搓著,然後抖落髒水;艾達則穿過樹林來到溪邊,跪下洗了洗手,把冰冷的水灑在臉上。她站起來搖了搖頭並四下張望,目光落在溪邊遠處一塊低矮的石磯上。這塊岩石突出,懸空的地方形成了一個庇護所,棕色的泥土映著積雪顯得黑白分明。斯托布洛德就坐在石磯下面,艾達看了半天才發現他,因為他衣服的顏色跟裸露的泥土一樣深。他紋絲不動,雙目緊閉,盤腿而坐,頭轉向一邊,雙手安詳地抱著放在膝蓋上的小提琴。一陣微風吹起,橡樹上僅剩的幾片葉子沙沙作響,積雪從光禿禿的樹枝上抖落。雪花落在艾達的頭髮上,也落到小溪裡,一碰到水面就融化了。

——魯比,艾達喊道,魯比,快到這兒來。

她們站在他身邊,他的臉蒼白得像雪一樣,看上去骨瘦如柴。他是個如此瘦小的人。他從傷口處流了很多血,咳出的血就更多了,以至於襯衣前襟上沾滿了血。魯比從他腿上拿起小提琴遞給艾達,響尾蛇在琴箱裡晃動,發出乾澀的咯咯聲。魯比解開他的扣子,襯衫上的血跡已經乾透了,變成了黑色。他的胸膛孱弱而蒼白。魯比把耳朵貼上去,離遠一些,然後又聽了一下。

——他還活著,她說。

她拉開他的衣服,並前前後後尋找傷口,發現他被打中了三槍。子彈穿透了他擋在前面握琴弓的手,穿透了他的大腿根到髖骨的肌肉,最嚴重的是,有一顆子彈穿過了他胸部的乳頭,打斷了他的肋骨,刮傷了肺的上方,嵌入肩胛骨上面的背部肌肉。他的皮膚下面鼓起了一個野蘋果大小的瘀青腫塊。搬動他的時候,他既沒有清醒過來,也沒有發出痛苦的呻吟。

魯比收集起引火柴,從一根松枝上削下些刨花,用火柴把它們點燃。火生起來後,她把自制小刀的刀刃放到火焰中。她割開了斯托布洛德的後背,他依然不出聲,眼皮也不顫動。切口處只流出一點點血,彷彿除了汗水般的幾滴紅色血液之外,他已經沒有足夠的血留給新傷口了。魯比把手指探進他的後背,在切口裡摸索了一下,把子彈掏了出來。她伸手把子彈放在艾達手裡,那就像一小塊生肉。

——去洗一下,魯比說,也許有一天他會想要的。

艾達來到溪邊,把手放進溪水,讓水流過她合攏的手指。她把子彈拿出來,看著這顆乾淨的灰色鉛彈,它在穿透斯托布洛德的身體時被擠壓成了蘑菇狀,彈頭爆裂變形。但是,彈殼末端卻完好無損,上面有製造時刻上的三圈精確的凹槽,使它能夠充分利用槍管的膛線。

艾達回到石磯旁,把子彈放在小提琴邊上。魯比把斯托布洛德裹在毯子裡,篝火燒到了齊膝蓋高。

——你待在這裡,給我燒一些水,魯比對艾達說。

艾達看著她走進了樹林,鐵鏟扛在肩頭,低頭尋找能療傷的草根,她只能靠雪地裡冒出的乾枯的草莖和莢殼辨認它們。艾達把石頭壘在火堆周圍,準備架鍋子,然後她朝馬走去,從麻袋裡取出一隻鍋子,往裡面盛滿溪水,放到石頭上加熱。她坐下看著斯托布洛德,他躺在那裡像個死人,除了呼吸時胸前的上衣輕微起伏,沒有跡象表明他還活著。艾達想著他那幾百支曲子,它們如今在哪裡,假如他死去,它們又會去往何處。

過了一個小時,魯比回來了,衣袋裡塞滿了能找到的一切可能稍微有點用的草根——毛蕊花、蓍草、牛蒡、人參。但是,她沒有找到最需要的白毛茛,這種草藥近來十分罕見,很難找到。她疑心是因為人類證明自己無藥可救,白毛茛已經厭惡地離開了。她把搗碎的毛蕊花、蓍草根和牛蒡敷在斯托布洛德的傷口上,用從毯子上割下的布條包紮起來。她用毛蕊花和人參泡了茶滴進他嘴裡,但他的喉嚨似乎緊閉著,她不知道茶有沒有嚥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說,這裡離家太遠了,他沒法活著到達那裡。也許得過幾天他才能上路,而且我估計還會下雪。我們需要一個比這裡更好的庇護所。

——回到石棚裡去?艾達說。

——我們沒法所有人都住進去,而且沒有地方燒飯和照料他。我知道一個不錯的地方,假如它還在那裡的話。

她們把斯托布洛德留在那兒躺著,砍下長長的木杆做成爬犁的槓軸。她們用繩子把木杆捆在一起,並將更多繩子編織成吊網,拴在馬的挽具上。她們抬著裹在毯子裡的斯托布洛德,穿過小溪把他放在爬犁上,但是,馬拖著他沿左邊的岔路前行時,碰到每塊石頭和草根都會震動一下,她們發現自己的想法錯了,顛簸會把他的傷口撕裂。於是她們把爬犁拆掉,捲起繩子,把斯托布洛德放在馬背上,緩慢前行。

天空呈現出單調的灰色,籠罩在她們頭頂,近得彷彿觸手可及。過了一小會兒,天空又開始出現雪花,隨著凜冽的寒風飄舞。開始的時候是鵝毛大雪,後來是灰塵般乾燥細小的雪粒。雪停了以後,濃霧包圍了她們,唯一能確切感受到的是白晝正在逝去。

她們走了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除了魯比有時會說朝這裡走,然後她們就在岔路口轉彎。艾達不知道她們走了哪條路,因為她早就辨不清東南西北了。

當她們停下來休息,馬疲憊而痛苦地低頭站著,因為海拔高度和背上的重負而精疲力竭。艾達和魯比拂去一段木頭上面的積雪,坐了下來。在大霧裡,她們除了附近的樹木什麼都看不清。然而,通過氣流她們感覺到自己正在山脊上,周圍很空曠。艾達在外套底下縮成一團,盡力不去想還要這樣再過一天,也不去想她們晚上會在哪裡過夜,只想著走完下一英里路。斯托布洛德一動不動地趴在馬背上,跟艾達和魯比剛把他放上去時一樣。

她們坐著的時候,兩隻遊隼猛地衝出濃霧。它們飛進變幻不定的疾風,翅膀短促地拍動著,艱難地跟空氣搏擊。它們飛得如此之近,艾達甚至能聽見風穿過羽毛的嘶嘶聲。斯托布洛德醒來了,鳥飛過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茫然地目送它們重新消失在霧中。一縷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細得好像剃刀的劃痕。

——灰背隼,他說,彷彿叫出鳥兒的名字能幫助他重新擁有立足之地。

他開始掙扎,似乎想要在馬背上坐直,魯比上前扶起了他。但是她一放手,他就往前倒下,頭靠在馬肩隆上。他的雙目緊閉,手臂伸過頭頂,兩手抓住馬鬃,他的腿無力地在拉爾夫渾圓的肚子下面晃盪。魯比用衣袖擦了擦他的嘴,他們繼續往前走。

花將近一個小時走下陡峭的山坡後,艾達認為他們正在山谷裡,但是任何方向都看不清遠處的東西,所以她無法證實自己的感覺。他們穿過了一片溼地,小徑兩邊是齊頭高的越橘樹叢。到了谷底,他們經過一片黑色的死水潭。它從大霧中冒出來,彷彿是這個世界敞開了一個洞口。水潭周圍環繞著灰褐色帶狀的枯萎的禾草,邊緣結了一層裙邊狀的冰,好像正在變小的相機鏡頭光圈。三隻黑鴨子一動不動地浮在池塘中央,頭縮在胸前。假如她在寫象徵和含義的書,艾達心想,這裡就象徵了恐懼。

濃霧變淡了一些。他們再次爬坡,那只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山脊上長滿了鐵杉,許多樹被風吹倒了,根部像植物標本一樣裸露在空氣中。他們穿過這片樹林,走進另一片栗樹林,接近一條聽得見、卻看不見的小溪。小徑崎嶇不平,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路,僅僅是在喬木、參差的灌木和矮樹中有一條勉強夠寬的通道。當他們從山上下來,走向一個狹窄的河谷時,儘管天上的光線沒有變化,這一天卻好像已經過去了。

透過樹叢,艾達開始辨認出一些長方形的物體:茅舍和木屋。這是一個切羅基小村莊,一個鬼鎮,村民很久以前被驅趕上了「血淚之路」,被放逐到一片貧瘠的土地上。除了一間已經腐朽的古舊的草屋,所有小屋都是用栗木造的,木頭剝掉樹皮,通過榫卯搭建在一起。一棵白色的大橡樹倒在了一間棚屋上,但其餘的房子經過三十年的光陰依然大致完好無損。由於栗木有強大的防潮功能,它們或許還要過至少一百年才會融入泥土。木屋上生長著灰色的地衣,門口的雪堆裡冒出小蓬草、藜和飛蓬乾枯的草莖。那裡沒有多少平地可以種莊稼,所以可能是一個季節性的狩獵營地。或許有幾個只愛吃肉的流浪者,曾經近乎隱居般生活在這個庇護所。總而言之,這裡只有六七間沒有窗戶的小屋,它們坐落在小溪岸邊,互相間隔錯落有致。深深的溪水湍急而黑暗,水流擊打在長著青苔的光溜溜的巨石上。

艾達疲憊不堪,竟覺得弄清楚木屋在溪岸的哪一邊無疑是頭等大事。北面、南面、東面還是西面?她認為這樣能使她理清思路,弄明白自己在哪裡。魯比似乎總是能辨清方位,並且認為它們很有意義,她不僅指路時是這樣,她講故事描述事情發生的地點也是如此,比如:小東岔口的西岸、西岔口的東岸,諸如此類。會講這種語言需要頭腦中有居住地的圖畫。艾達知道山脈、峽谷和河流是框架,是它的骨骼。你要記住它們和它們的相對位置,然後根據已知的標記來填充細節。從梗概到具體。一切都有自己的名字。想要一輩子充實地生活在某個地方,你就得不斷去關注越來越小的細節。

艾達只不過剛開始形成這樣的圖畫,她仰望天空期盼藉此尋找方向。但天上沒有什麼跡象,因為天空如此之近,她覺得似乎快把腦袋撞上去了。沒有任何其他暗示可以遵循。這樣無常的氣候下,苔蘚隨心所欲長在樹的各個側面,有苔蘚的地方並不意味著北面。所以,據艾達所知,村莊可能在小溪岸邊的任何一個方位,沒有哪個方向可以排除在外。

他們四周的木屋似乎在荒廢中顯得肅穆,被河道和懸在上空的雲霧繚繞的山巒夾在中間。有些村民也許還活著,艾達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經常想起這個荒涼的地方。這裡如今彷彿屏住呼吸一般寂靜,無論他們起的名字是什麼,它很快就會被列入那些未及遺留給我們就被從記憶中驅逐的事物的名單。她懷疑——即便在最後的日子裡——村民們也從未預測過未來,想象到如此徹底又如此迅速的衰敗。他們未曾料到不久的將來,他們的家園會變成另一個世界,住滿了另一些人——他們的嘴裡說著別的語言,他們的睡眠被其他的夢境撫慰或困擾,他們的祈禱奉獻給別的神祇。

魯比選了一間最好的木屋。她們在門前停下,把斯托布洛德從馬上扶下來,在地上用防水帆布和毯子給他搭了一個鋪蓋。隨後,她們走進小屋裡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門是用粗木板做的,連線它的皮鉸鏈早就斷了。門倒在地面上,合上門的唯一辦法是把它支在門洞上。夯實的泥地上散落著褐色的樹葉,她們用一根松枝把樹葉掃走。屋裡有一個石頭灶臺,還有泥巴和樹枝壘的煙囪。魯比把頭伸進去朝上看,一眼看見了天空。但是,排煙顯然並不通暢,栗木的房梁由於多年累積的菸灰變得烏黑髮亮。除了灰塵的氣味,房子裡依然瀰漫著上千堆古老篝火的濃厚味道。沿著一面牆有個睡覺用的木頭平臺,上面還鋪著一層灰色的稻草。她們把斯托布洛德抬進來,把他放在床上。

魯比在灶臺裡生起火,艾達出去砍下一根筆直的長樹枝,用短柄小斧削尖後,用錘子將其砸入地下,為馬在雪松下立了一個拴馬樁。然而,它溼淋淋的、渾身發抖,頭下垂著,雪水濡溼了它冬季的皮毛,一綹綹地緊貼在皮膚上。艾達看了看它,隨後望著天空,根據臉頰的刺痛判斷著寒冷的程度。也許到了早晨拉爾夫就會死在地上。

她把馬從木樁上解下來,努力把它拉進一間木屋,但它不願意低頭鑽進門。她使勁拉著韁繩,它蹲下後腿往回一退,她朝前一撲跌進雪地裡。她站起來,找到手腕粗細的一根棍子,走到馬屁股後面,用盡剩下的全部力氣不停地打它,反正她也沒多大力氣了。最後,它彷彿衝向死亡般,衝進了那個黑暗的門洞。

然而,拉爾夫一進去立刻感到十分滿意,因為木屋的大小和材質跟牲口棚幾乎沒有區別。幾分鐘之後,它就放鬆下來了。它抖了抖毛皮,叉開後腿,心滿意足地撒了一泡長長的尿。艾達用煮飯的鍋子餵它穀物,然後拿起鍋子在溪水裡洗乾淨。

天幾乎已經黑了,艾達站在那裡,看著水面上最後一縷閃耀的陽光。她又累又冷,並且感到害怕。這裡大概是世界上最荒涼的地方。她畏懼黑夜,害怕就寢時刻,她將不得不把自己裹在毯子裡,躺在黑暗中鬼屋冰冷的泥地上等待清晨到來。她疲憊不堪,感覺雙腿癱軟無力。但是,她相信只要自己每次做好一件事,想著剩下的事情是一件接著一件的,而非一股腦堆在一起的,她就一定能捱過去。

艾達進了屋,發現魯比已經做好一頓晚飯,就像她們的早餐一樣。但是,艾達把第一勺油膩的玉米粥放進嘴裡,卻怎麼也咽不下去。她直反胃,便站起來走到外面,在雪地裡吐了起來,儘管可供她嘔出來的只有黑色的膽汁。然後她用雪擦乾淨嘴巴,走進屋內又吃了起來,把碗裡的東西都吃光了。她把碗放在膝蓋上,精疲力竭地呆坐在灶臺前一聲不吭。

她幾乎一整天都忘記喝水了,再加上寒冷、跋涉、埋葬和治療的工作,讓她腦子裡充滿古怪的念頭,以至於她唯一的願望是從炭火中尋找更令人愉快的幻象。她看了又看,但無論從明亮的火焰變幻的形狀,還是從柴火邊緣燒焦的刻痕線條裡,都找不到任何跡象。然而,燃燒的木頭髮出了吱吱的聲音,就像踩在乾燥的雪裡的腳步聲,連艾達都知道那預示著什麼——更多的厄運將要降臨了。

[1]絃樂器的弓的零部件,用於握持,同時起到固定弓毛及調整弓毛鬆緊度的作用。

[2]古希臘神話裡冥界的王后,眾神之王宙斯和農業女神德墨忒爾的女兒,被冥王哈迪斯綁架到冥界成為冥後。她每年春天回到人間,冬季待在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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