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大躍進’的‘躍’,‘人民’的‘民’,育英學校六八屆的,如今正等待分配呢。」
周曉白和顏悅色地說:「鍾躍民同學,能幫我們個忙嗎?」
鍾躍民忙不迭地說:「你儘管說,儘管說,鍾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曉白輕輕笑了笑:「沒那麼複雜,就是請你離我們遠點兒。」說完,周曉白和羅芸手拉手向前滑去。
鍾躍民尷尬地站在原地,悵然地望著姑娘們遠去的背影,他回過頭來,發現袁軍、鄭桐他們早已樂得站立不穩,紛紛撲倒在冰面上……
長安街上,鍾躍民一夥騎著腳踏車興高采烈地互相追逐著,剛才拍婆子未遂絲毫沒有影響鐘躍民的興致,剛剛在冰場大門口他們還順手「飛」了兩頂羊剪絨皮帽,佔了便宜的喜悅更是助長了他們的氣焰,他們彼此間高聲叫罵著,發出一陣陣喧譁。
袁軍突然發現了正在前方並排騎著腳踏車的周曉白和羅芸:「躍民,你看前邊那兩個妞兒,是不是你剛才拍的那兩個?」
鍾躍民望了一眼:「算了吧,我現在對那倆妞兒沒興趣。」
鄭桐一撇嘴:「你什麼時候學好了?跟真的似的。」
「剛才我說得嗓子冒煙兒,這倆妞兒整個是油鹽不進。我他媽煩啦,懶得搭理她們。」
袁軍嘲笑道:「情場失意呀,說話都是酸葡萄味兒,我看呀,你以後洗手別幹啦,省得哥兒幾個跟你一起受刺激,幹這個你不行。」
鄭桐用一種很內行的口吻對鍾躍民傳授經驗:「你丫太急功近利,是不是一見了人家就兩眼發直,放著綠光?這樣可不行,哥們兒教你吧,往後見了妞兒可不能這副流氓相,嚇也給人家嚇跑啦。」
鍾躍民頗不服氣:「我這麼正派的人要是像流氓,天下還有好人嗎?本來她們都預設我這教練了,可你小子那會兒過來了,還帶著一臉的壞笑,讓人家一看就穿幫了,都是你這孫子壞的事。」
「肯定是你的方法不對,齜牙咧嘴地把人家嚇著了,你能不能裝出一副好孩子樣兒?多聊聊以前上學時的事,和她們共同回憶那段美好時光,編故事你難道不會?就說你曾經是個品學兼優的少先隊大隊長,掛過三道槓兒。當然,我們知道你其實連一道槓兒都沒混上過,可我們不會揭發你,你丫就掄圓了吹吧。」
「你還當過鼓號隊的隊長,還被從幾萬個孩子中選出來給毛主席獻過花,你還演過電影《花兒朵朵》,你就愣說那裡面的男主角是你,反正這電影現在也不讓放了,她們鬧不清是誰演的,讓我再想想你還有什麼露臉的事,編嘛……」
鄭桐和袁軍你一句我一句,一點兒沒有要住口的意思。
鍾躍民到底受不了激將法:「操,你們還別將我,今天我要拍不上這倆妞兒,從此就退出江湖了。」說著他腳下開始加速,漸漸追上了周曉白和羅芸。
「喲,真巧了,怎麼在這兒碰上你們了?」
「怎麼又是你?」周曉白有些詫異。
「我也奇怪呢,怎麼走到哪兒都能碰到你們,大概這就叫緣分吧?」
「你可真夠無賴的,從冰場跟到這兒來了,怎麼跟特務似的?」羅芸搶白道。
「羅芸,別理他。」周曉白決定不理睬這個無賴。
鍾躍民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周曉白同志,你這就不對了,我知道你把我們當成了流氓,這隻能說明你缺乏識別能力。請你想一想,世上有這麼文明的流氓嗎?」
羅芸一笑:「那麼剛才你們在冰場門口乾什麼來著?」
鍾躍民假裝不記得,回頭問:「鄭桐,剛才咱們幹什麼啦?」
「哎喲,你這記性,不是有一幫壞孩子欺負咱們嗎,咱們還跟人家講理呢,你怎麼忘了?」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我說,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如今是什麼形勢?是全國人民正在奪取‘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關鍵時刻,我們年輕人更應該關心國家大事,怎麼能在公共場所尋釁鬧事呢?我苦口婆心地教育他們,可他們呢,實在是不可救藥,竟然掏出了刀子,是不是這樣,鄭桐?」
「對,我證明,當時的情況的確如此,我們這些人平時在學校都是表現不錯的好學生,別說動刀子,連吵架都不會,遇事總是想以理服人,誰知碰上這麼一群瘋狗,我們惹不起就躲了,人家還不依不饒,追了我們半天。」鄭桐一臉真誠。
半天沒說話的周曉白回頭看了一下:「鍾躍民,你說實話,後面那幾個渾蛋是不是你們一夥的?」
這回鍾躍民是真的莫名其妙了:「誰呀?我們都在這兒。」
袁軍回頭瞧了一眼,不遠外有幾個青年也騎著腳踏車不遠不近地跟著。他明白了:「躍民,後面還真有幾個人跟著。」
羅芸氣鼓鼓地說:「那些人真討厭,糾纏了好幾次,還用腳踏車別我們。鍾躍民,求你件事行嗎?」
「該不會是又讓我離你們遠點兒吧?」
「你不是要當我們的教練嗎?要是你能把後面那幾個壞傢伙趕走,我們就認你這個教練。」
鍾躍民笑了:「這沒問題,不過等我把他們趕走以後,我這個教練再找我的運動員,恐怕連影兒都沒了。」
周曉白一聽真生氣了:「你這個人幫別人乾點事就這麼講價錢?要不就算了,我們不求你了。」
「你看,你看,如今的女孩子怎麼都這麼大脾氣?行,這事我管了,我可事先宣告,我幫你們完全是出於正義感,而不是有什麼企圖。看見有人欺負女孩子,任何一個有正義感的人都不會袖手旁觀,更何況是我們了。哥兒幾個,咱們得幫助幫助後面那幾個壞小子,給他們講講道理,也算是辦個學習班吧,從精神上感化他們,勸他們以後少做些無聊的事。」
袁軍跟著起鬨:「喲,我忘了帶語錄本了,早知道今天要給那些壞小子辦學習班,我肯定會把語錄本帶來,先讓他們學習一段毛主席語錄,接著再批判他們的錯誤思想,幹這個我拿手。」
鄭桐的嘴更損:「今天不學語錄,咱們讓那幾個壞小子學學《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七條就是‘不許調戲婦女’,讓他們好好檢討檢討。」
周曉白和羅芸都被逗笑了,她們覺得這幫男孩子貧是貧點,但是挺好玩的。
鍾躍民等七八個青年停住車,將腳踏車橫在馬路上,嚴陣以待。袁軍悄悄開啟彈簧鎖,藏進衣袖。鍾躍民從挎包裡拿出帶跑刀的冰鞋。鄭桐拿著冰球杆向空中揮舞了幾下,似乎是想試試冰球杆的結實程度。另外幾個夥伴也悄悄地把什麼東西藏進衣袖。
隨著一陣腳踏車鈴響,幾個青年騎車過來了。袁軍橫在路上,口氣蠻橫地嚷道:「嗨,你們幾個都下來。」
幾個青年停住腳踏車,一個戴栽絨棉帽的青年出口也很蠻橫:「幹嗎?」
「幹嗎?沒什麼大事,就是想給你們辦辦學習班。」
「辦他媽狗屁學習班,你們要幹什麼?」
「你們色眯瞪眼地追什麼呢?年紀輕輕的學點兒好行不行?」
「孫子,關你什麼事,你們是哪兒的?」
「是你大爺。」
對方一個青年的手悄悄向挎包裡摸去:「你們他媽活膩歪了是不是……」
袁軍不容他掏出傢伙,藏在袖子裡的彈簧鎖呼嘯而出。鍾躍民、鄭桐等人紛紛亮出家夥撲上去,黑暗中傳來悶響和慘叫,雙方打作一團。
鍾躍民一夥人多勢眾,出手兇狠,對方很快不支,頃刻作鳥獸散,鍾躍民一夥不依不饒,揮舞著兇器將對方又追出幾百米遠……
架打完了,鄭桐回頭看了一下便樂了:「躍民,你看看,那兩個小妞兒早沒了影兒啦。」
袁軍在東張西望:「看來咱們又上當啦,這倆妞兒還真沒影兒了,咱們白跟人家幹了一架。」
鄭桐發牢騷:「哥們兒後背還捱了一冰刀,衣服都被砍破啦,這是招誰惹誰了?」
「這回你們知道了吧?這就是躍民這孫子重色輕友的結果。」
鍾躍民笑著說:「哥兒幾個,你們要這麼說就沒勁了,我讓你們去打架了嗎?咱不是說要給那幾個壞小子辦辦學習班宣傳宣傳毛澤東思想嗎?你們這些人,太野蠻了,沒說兩句話就動手,該好好反省,以後可不能這樣了啊。」
袁軍一聽:「我操,這孫子逮住便宜賣乖,咱們幫丫拔份兒,丫撂爪就不認賬,哥兒幾個,怎麼辦?」
眾人高喊:「打丫挺的!」
鍾躍民大笑著拼命蹬車逃,袁軍等人大罵著,鬧鬨鬨地追去。
袁軍和鄭桐兩人罵罵咧咧地走進一個食品商店,鄭桐手裡拎著一個用白鐵皮做的水桶。他們正在用最惡毒的語言詆譭著對方。鄭桐一口咬定袁軍是個不折不扣的傻逼、弱智,他媽懷他的時候肯定是受了刺激,不然怎麼生出袁軍這麼個傻逼來。而袁軍回罵鄭桐說:「你丫也精不到哪兒去,還他媽號稱瓷器鑑賞家呢,狗屁,你長這麼大都見過什麼瓷器?除了你們家抽水馬桶是瓷的,你丫還見過別的瓷器嗎?」
他倆是為從袁軍家偷出來的瓷瓶吵架。這對崇禎五年的官窯瓷瓶被他們送進了委託行,那個負責收購的老傢伙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又找出個放大鏡仔細研究瓷瓶上的花紋。袁軍和鄭桐心中一陣狂喜,心說,這瓶子算是順對了,肯定值錢。結果老傢伙長嘆一聲,說:「東西還不錯,可明朝的瓷器存世太多,不太值錢。這樣吧,願意賣的話50塊錢咱們可以成交。」袁軍大喜,他認為50塊已經是鉅款了,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戶口本準備成交。而鄭桐卻大怒,他認為這老傢伙在裝孫子,明代官窯的瓷器至少也得給個一兩百塊,50塊錢簡直是打發要飯的。
鄭桐冷笑一聲:「老頭兒,您這打鼓兒的行當是祖傳的吧?」
老頭兒驚奇地問:「年輕人,你不簡單呀,還懂得打鼓兒這稱呼?」
鄭桐調侃道:「我家祖祖輩輩都是開當鋪的,要不怎麼一見您就覺著親呢,我爺爺當年說夢話都是這個,‘破皮襖一件,光板無毛’。您還別說,我爺爺就這毛病,他眼裡沒好東西,您就是把皇上的金夜壺拎來,他也這麼喊,‘破夜壺一個,有孔無嘴兒’。」
老頭兒好脾氣:「年輕人,你可真有張好嘴,可惜現在沒打鼓兒這行了,不然我非收你做徒弟不可。我問你,你知道崇禎五年是西元多少年嗎,距今年多少年?你要是答對了,這瓷瓶我個人200塊錢買你的。」
鄭桐哪兒知道這個,他不想和老頭兒廢話,只是收起瓷瓶說了句:「那50塊錢您還是留著養老吧,這瓷瓶我不賣了,留著回家當夜壺用啦。」
袁軍一旁忍不住說:「50塊就50塊吧。」
鄭桐沒好氣地喝道:「住嘴,你個敗家的東西,你當老子的家產掙得容易?」
袁軍回嘴:「鄭桐,我看你丫又找抽了。」
他倆走到門口還聽見老頭兒在說:「記清楚了,年輕人,崇禎五年是西元1632年,距今年336年。咱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曆史呢,三百多年是小意思,你要是能把秦始皇的夜壺拎來,別說兩百,兩萬都給你。」
鄭桐大怒,回身道:「我這兒還有唐明皇的避孕套呢,給你孫子當氣球吹吧,老丫的。」
出了委託行的門,袁軍便大發牢騷:「50塊錢就不少了,你丫還貪心不足,這下好了吧,連50塊也沒有了。」
鄭桐不耐煩了:「你丫再嘮叨我就把這瓶子砸了。」
袁軍說:「你不砸你是孫子。」
鄭桐舉起瓷瓶做威脅狀,袁軍不為所動,堅持聲稱不敢砸就是孫子。鄭桐正不知如何收場,這時有個老人拍拍他的肩膀:「小夥子,我剛才都看見了,這個瓷瓶我想要,你開價吧。」
兩人當時便發起愣來,老人穿著一身淺灰色毛派力斯中山裝,面色紅潤,氣宇軒昂,一看就是個有身份的人。
鄭桐當時自己也鬧不清為什麼脫口就是一句:「500塊。」
老人點點頭,從皮包裡拿出一疊鈔票遞過來:「小夥子,你清點一下。」
鄭桐和袁軍哪裡見過這麼多錢,數來數去也數不清。等老人拿著瓷瓶走後,袁軍一拍後腦勺:「媽的,肯定又賣賠啦,這老頭兒連價兒都不還。鄭桐,你丫口口聲聲自稱瓷器鑑賞家,怎麼才開價500塊?你沒看見那老頭兒抱著瓶子就跑,生怕咱們反悔,我估計你開1000塊的價他也買。」
鄭桐不愛聽了:「真沒法和你這孫子共事,你他媽50塊都想賣,賣了500塊你倒埋怨上了。你丫知足吧,把你賣了也不值500塊。」
兩人進了食品店還在互相詆譭。
鄭桐探頭探腦地向冷飲櫃檯裡張望:「袁軍,我看你是有病了,大冬天的怎麼想起吃冰激凌來啦。你是想拉稀還是怎麼著?」
袁軍大大咧咧地說:「我他媽樂意,大爺我有錢,怎麼啦?今天想吃冰激凌,就得吃個夠。今天的事今天辦,也許到明天我還改戲了,改吃鐵蠶豆了。」
鄭桐不以為然地說:「我看你丫就是被錢燒的,剛賣了點兒東西,手裡有了點兒錢,就找不著北了。」
商店的售貨員走過來:「你們買什麼?」
袁軍一副財大氣粗的口吻:「我們買冰激凌。」
售貨員開啟冰櫃問:「要幾盒?」
「你總共有多少吧?」
售貨員的服務態度也不怎麼樣,他翻了袁軍一眼,生硬地說:「我有多少不關你的事,我只問你要幾盒。」
袁軍傲慢地說:「當然關我的事,我怕你這裡沒這麼多貨。」
售貨員睜大眼睛打量著袁軍:「那麼你就說出來聽聽,你打算要多少?」
鄭桐把水桶放在櫃檯上:「這個桶能裝多少我們就要多少。」
售貨員驚愕地愣了一會兒,轉身將冰櫃裡成紙箱的冰激凌搬到櫃檯上。
袁軍和鄭桐耐心地用木匙將冰激凌刮進水桶,售貨員們都驚訝地圍在一邊看熱鬧。
兩人旁若無人地工作著,邊幹邊往嘴裡放,涼得直哈氣,他倆旁邊已堆起一堆空冰激凌盒了,水桶裡的冰激凌剛剛蓋滿桶底……
鍾躍民的運氣比袁軍好些,他父親鐘山嶽雖然也進了「牛棚」,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家居然沒有被查封,這真是個奇蹟。袁軍為此常憤憤不平,憑什麼局級走資派的家都被抄了,而副部級走資派的家倒不抄?這也太不公平了。多年以後鍾躍民才知道,這是鐘山嶽的一個沒有倒臺的老上級起的作用。
鍾躍民的父親不在家,家裡那個多年的老保姆於阿姨也被造反派轟回農村老家去了,鍾躍民成了這套四室一廳副部級幹部住宅的唯一主人。於是,他家成了頑主們聚會的場所,每天高朋滿座。有的哥們兒遇到些小麻煩,譬如遭到公安局的追捕不敢回家,就到鍾躍民家來躲幾天,頑主們的行話叫「刷夜」。鍾躍民家是個極適合「刷夜」的場所,反正有的是房間,住上十來個人都有富餘。後來在這裡「刷夜」的人多了,鍾躍民的一雙將校靴不翼而飛,這才引起他的重視。他發誓以後誰再帶人來「刷夜」,他二話不說就把他打出去。當然,他還沒忘了補充一句,要是有妞兒來「刷夜」,他很歡迎。可惜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碰見過有「刷夜」嗜好的妞兒。
袁軍、鄭桐,還有外號叫「猴兒腚」的樂冀中、外號叫「二毛子」的於國慶和鍾躍民都是一個大院的,他們來鍾躍民家像來自己家一樣隨便,鍾躍民有時煩了,乾脆就堵著門不讓進。今天這四位又來了,鍾躍民不由分說就往外攆,拎著水桶的猴兒腚神秘兮兮地揭開桶蓋讓鍾躍民看了一眼,鍾躍民立刻改變了主意,他馬上變得非常好客,很熱情地把大家迎進客廳。
袁軍對鍾躍民這種實用主義態度很不滿意,他故意作出猶豫的樣子:「哥兒幾個,既然躍民不歡迎咱們,咱也別招人家煩,我看還是另找地方吧。」話說完他才發現大家根本沒有反應,原來每人早端了一個大碗吃上了,袁軍這才不說話了,連忙用勺子把冰激凌大勺大勺地舀進嘴裡。
客廳裡大約有半個小時沒人吭聲。
鄭桐邊吃邊揉肚子,鍾躍民吃得直松褲帶,二毛子不住地打嗝兒,猴兒腚吃著吃著突然渾身哆嗦起來,他抓過鍾躍民的軍大衣披上。這時袁軍突然放下碗,捂著肚子躥進了廁所。
鍾躍民等人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鄭桐笑道:「這小子真是捨命不捨財,吃得直拉稀,還捨不得放下碗,生怕吃虧。」
鍾躍民向廁所高喊:「袁軍,別再吃了,身子骨兒要緊,想開點兒。」
二毛子苦口婆心地說:「袁軍,你就聽哥兒幾個一句勸吧,實在撐不住就別硬撐了,肚子可是自己的,算我們大家求你啦。」
袁軍在廁所裡喊:「不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要革命到底,想想紅軍兩萬五,爬雪山過草地,我這點兒困難算什麼?躍民,桶裡還有多少?」
鍾躍民看看水桶:「還有小半桶呢。」
袁軍喊:「別忙,哥兒幾個歇口氣,一會兒接著練。」
鍾躍民搖搖頭:「這孫子,不要命啦?」
鄭桐不失時機地說:「典型的小農意識,和他爹一樣。」
袁軍在廁所裡喊:「鄭桐,你丫再說我爸我跟你急啊。」
鍾躍民悲天憫人地說:「你就別招他了,袁軍夠痛苦的了,那模樣看著都讓人心酸。」
眾人大笑。
袁軍邊系皮帶邊走進客廳:「真他媽痛快,把一輩子的冰激凌都吃了,從此我再不吃這東西了。以後要是有人請我吃冰激凌,我就告訴他,對不起,哥們兒吃傷了。」
鄭桐擔心地望著袁軍:「你沒事吧?」
袁軍梗著脖子說:「沒事,就是汗出多了點兒。」
「你看看,是不是發燒了?」鍾躍民似乎很同情地問。
袁軍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真發燒倒好了,我出的是冷汗,這會兒怎麼覺得胃裡都凍成塊兒啦?」
鍾躍民又滿滿盛了一碗:「這種感覺就對了,這會兒你要是覺得肚子裡像火盆兒似的,不就麻煩了嗎?來來來,再來一碗。」
袁軍毛了:「別別別,讓哥們兒歇口氣,真有點兒扛不住啦。」
大家七嘴八舌,很熱情地勸道:「你千萬別客氣,再來一碗,我們還有呢。」
「你不用考慮我們,哥兒幾個少吃點兒沒關係。」
「袁軍,你千萬要再堅持一下,只當是爬雪山呢。」
「哥兒幾個,這小子死活不吃了,怎麼辦?」
「不吃哪成?灌丫的……」
鍾躍民等人端著碗撲上去,七手八腳把袁軍按在沙發上,捏著鼻子愣灌……
客廳裡傳來袁軍的討饒聲:「哥們兒,哥們兒,高抬貴手,饒哥們兒一命。哎喲,鄭桐,我操你大爺,你丫輕點兒,嗆死我啦……」
袁家被撬的事傳遍了整個大院,大院的保衛部還向公安局報了案,公安局那時剛剛被軍管,警察們也是牢騷滿腹,他們從來都是管人的,沒想到現在派來了軍代表,凡事都是軍代表說了算,警察們也成了被管的,他們敢怒不敢言,破案的積極性也不高。保衛部報案後,分局來了兩個警察,照了幾張相就走了,從此再沒下文。袁軍和鄭桐兩人心裡竊喜,袁軍居然逮住便宜賣乖,他跑到革委會主任王佔英的辦公室,聲淚俱下地要求組織儘快破案。
王佔英是眼看著袁軍長大的,他太瞭解袁軍這壞小子了,當他得知袁家被撬時,他的第一個懷疑物件就是袁軍,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找袁軍,袁軍倒自己撞上門來了。王佔英深知對付這類壞小子用不著兜圈子,只需開門見山搞突然襲擊就行,他一拍桌子,嚇唬道:「袁軍,你給我老實交代,你把門撬開後都拿走了什麼東西?」
袁軍是那種沒提上褲子都不認賬的主兒,豈能被王佔英唬住?他面不改色:「王主任,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我知道您對我印象不好,可您不能公報私仇呀,這不是汙辱我的人格嗎?我也有尊嚴呀,我袁軍小時候雖然淘氣,可我本質不壞,怎麼能幹溜門撬鎖的事?」
王佔英冷笑道:「哼,我看這件事你的嫌疑最大,你不承認也沒用,公安局不是吃乾飯的,馬上就會把你抓起來,我看你還是爭取主動點兒,先把這事交代了。」
袁軍可不怕唬:「王主任,這事真不是我乾的,我有病是怎麼的,溜門撬鎖撬到自己家去了?這太不合邏輯了。人家小偷都是往自己家摟,哪有胳膊肘向外拐的?再說了,我們家有什麼值錢玩意兒我還不知道,值當一撬嗎?我向毛主席保證……」
「袁軍啊,你是人小鬼大呀,我可是看著你從小長到大的,還不瞭解你?1958年我剛調到機關時你多大?嗯,那時你才6歲,那時候你就不簡單啦,爬煙囪、鑽垃圾箱、往機關的豬圈裡撒圖釘,這些事你沒少幹吧?你家鄰居,那個張奶奶最瞭解你,你知道老太太怎麼說你嗎?有一次你規規矩矩守著爐子燒開水,老太太還納悶呢,心說,這孩子今天怎麼學好啦?居然學會幹活兒了。結果怎麼樣?水一開你拎起壺就澆花去了。你說你,從小到大,你幹過一件好事嗎?」
「王主任,您不能總翻歷史舊賬,誰也不能要求一個6歲的孩子就像毛主席的好戰士雷鋒那樣淨做好事,我要是6歲就能像雷鋒同志那樣給災區人民寄錢,那這錢的來路肯定就成問題了,不是偷我爸的就是偷我媽的。」
「你少跟我胡攪蠻纏,這事肯定是你乾的。這件事的嚴重性你不是不知道,你父母都是走資派,黨和人民對他們實行專政,查封了你家,這是機關革委會的決定,更何況黨和人民對你這種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還是給出路的,不是也給了一間房子讓你住嗎?你就這樣對待黨和人民對你的挽救?你給我老實交代,是不是你乾的?」
「王主任,我算是看出來了,您今天是打算讓我屈打成招,非弄出一個盜竊犯來不可。您不能因為我小時候往豬圈裡撒過圖釘、用開水澆花就斷定我長大會溜門撬鎖,這太冤枉我了,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您看看,我也有一顆紅心呢。」
「我們懷疑你並不是空穴來風,我們是有根據的,根據你的一貫表現,我們有理由認定是你乾的。」
「就因為我往豬圈裡撒過圖釘?您要是這麼說,我就不能再瞞您了,其實那年的事是我和你們家老三一塊兒乾的,多年來我忍辱負重把惡名一個人擔了,從沒揭發過他。是他對我說豬肚子裡有蛔蟲,吃圖釘能治蛔蟲,並且作示範給我看。我當時太天真,為了使豬能健康成長,就把圖釘當作打蛔蟲的藥餵了豬。當飼養員抓住我時,你們家老三早沒影兒了。我出於哥們兒義氣沒揭發他,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老三偷了驢,讓我拔橛子……」
誰都知道王主任家的老三是個傻子,絕不可能跟袁軍他們混在一起,更不可能指揮袁軍幹什麼壞事,從來只有傻乎乎被指揮的份兒。袁軍這麼說,分明是在胡說八道,故意拿王主任開涮。王主任氣得直哆嗦,他猛地一拍桌子:「袁軍,你少和我胡扯,避重就輕,這件事不算完,你回去好好給我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再來找我談。」
袁軍偏偏不罷休:「還有那次爬大煙囪的事,也是我和你們家老三……」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