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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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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剎海冰場是當年最時髦的去處,到了這裡你就別太張揚了,因為這裡可是藏龍臥虎之地,「份兒」大的主兒有的是。你要是在冰場上看見一個不起眼的傢伙向你叫板,可千萬不要輕敵,鬧不好這傢伙在他家門口那一帶就是個赫赫有名的頑主。

鍾躍民就見過一位,這位老兄每晚必到,他穿得衣衫襤褸,頭戴紹興式的破氈帽,腰上還紮了個破藍布圍裙。他的冰鞋也很奇特,居然是一雙東北地區常見的氈靴,一副黑龍牌球刀用麻繩橫七豎八地綁在氈靴上。此人的滑冰技術極好,他可以毫不費力地作出各種高難動作,引來一群群圍觀者。有一次他和鍾躍民一夥打冰球,他單手持冰球杆帶球像泥鰍一樣滿場亂竄,在鍾躍民等七八個人的圍追堵截下如入無人之境。在此之前鍾躍民從來都認為自己是高手,這回可把他打傻了,打了半天連球也沒摸著。後來他得知,此人綽號「三元子」,是西單一帶的頑主。他是個垃圾清掃工,每次冰場散場後他還要去上夜班,他的工作是用鐵鍬將垃圾鏟到卡車上,然後跟車到郊外的垃圾場卸車。此人很有些「垮了的一代」的風範,以破爛的工作裝為時髦,在一片將校呢軍裝之間顯得標新立異。別看這三元子是個垃圾工,「老兵」和流氓們都買他的賬。有一次冰場上來了一夥初來乍到的頑主,他們見三元子穿得像個乞丐,便想拿他尋開心,結果犯了眾怒,被百十號頑主打得抱頭鼠竄。

1968年的北京頑主要是不去冰場的話,那麼他就沒有資格自稱頑主。冰場除了具備玩耍和拔份兒的功能外,還有一種很重要的功能,那就是社交。頑主們既是江湖中人,總要結交四方好漢,你認識的人越多,份兒就越大。想做頑主中的成名人物,除了講義氣,結交人廣外,自己也要心毒手狠,不然誰服你?像《水滸》裡的宋江,光知道練嘴假仗義,自己沒半點兒拳腳功夫,這種人到1968年可就吃不開了。

鍾躍民每次來冰場,頭半個小時不能去滑冰,他得先應酬。他的熟人太多,禮數得盡到了,和這位握握手,和那位抽根菸,要是有他同時認識的兩夥頑主碴起架來,他得去做和事佬,給雙方說和說和。他的自尊心比較強,要是有一方不給他面子,執意要打,鍾躍民就會覺得對方不太懂事,連鍾躍民的面子都不給,這不是找揍嗎?他往往是勸著勸著就參加了戰鬥,幫助一方和另一方幹起來。

袁軍是個純粹的好戰分子,一見別人碴架他就激動得難以自抑,至於跟誰打併不重要,若干年後的那句口號「重在參與」,袁軍早就身體力行了。

鍾躍民在冰場的入口處碰見幾個住在紅霞公寓的哥們兒,正在寒暄,這時鄭桐興沖沖滑過來:「躍民,那兩個妞兒又來了。」

鍾躍民連忙向那幾個哥們兒告辭:「哎喲,對不起了,我那兒有點兒正事兒,一會兒見吧。」

紅霞公寓的李延軍開玩笑道:「你丫能有什麼正事兒呀,不就是拍婆子嗎?留點兒神,別拍炸啦。」

周曉白和羅芸互相攙扶著,正在小心翼翼地練習滑冰。鍾躍民一夥人從遠處以衝刺的速度飛馳而來,在姑娘們面前猛地橫過冰刀停下,冰刀在冰面上颳起一道道白色的冰霧。周曉白抬頭看見鍾躍民,微微一愣,繼而又露出了頑皮的笑容。上次耍了鍾躍民一把,她有些不好意思。

鍾躍民看著周曉白搖搖頭,嘆了口氣:「不夠意思,真不夠意思。」

周曉白假裝不明所以,笑著問:「怎麼啦?」

「那天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好歹我也算是你們的教練吧?我的學生受人欺負,我這個當教練的能不管嗎?結果教練挺身而出,差點兒捱了一頓揍,可學生呢,卻連影兒都沒有了。太讓人寒心了,以後誰還敢做好事?」

羅芸笑道:「你們不是說要給人家辦學習班嗎?又不是去打架,怎麼會捱揍呢?」

袁軍解釋說:「我們和那幾個壞小子苦口婆心地講道理,幫助他們改邪歸正,可那幾個小子根本就油鹽不進,還要揍我們,沒辦法,我們只好奮起自衛了。」

周曉白十分不解:「說了半天還是打架嘛,我真鬧不懂,你們這些男孩子究竟是怎麼啦?簡直把打架當成一種樂趣,還特別殘忍,動手還不算,還要動刀。我想問問,你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鍾躍民搔搔頭皮想了想:「這個問題沒想過,因為大家都是這樣,你要是老老實實的,別人就會來欺負你,你要不想打架就只能選擇捱揍。比方說,你走在大街上,對面過來一群人,你看了他們一眼,你猜他們會怎麼說?」

「怎麼說?」

「‘犯他媽什麼照,找抽呢是不是?’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周曉白嘆了口氣:「真野蠻,現在的男孩子怎麼都像好鬥的公雞?我記得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時候在學校裡大家都比誰功課最好、誰品學兼優,談得最多的是理想。」

鍾躍民心中暗笑,這傻妞兒,這都哪年的皇曆了,這年頭兒誰還談理想?他冷笑道:「那不是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統治學校的時候嗎,現在誰要是說我是乖孩子,我聽著就跟罵人差不多。」

袁軍也擺出一副歷經世事的樣子:「現在講的是誰能打架、誰敢玩命、誰手黑,誰就有份兒。」

鍾躍民接著說:「當然了,打架是我們的專業,我們還是挺敬業的。業餘時間我們可以聽聽音樂、看看書。你看過《基督山伯爵》嗎?那本書寫絕了,不看一輩子後悔。」

周曉白點頭表示贊同:「我看過,我們家有這本書,是挺好看的。」

鍾躍民一聽,眼睛一亮:「你們家有?太好了,能借我看看嗎?」

「你不是剛說你看過嗎,你到底看過沒有?」

「有個哥們兒借這本書給我,只能看一夜,第二天早晨就得還。我看了整整一夜,只看了一大半,後面的故事就不知道了,急得我直拿腦袋撞牆。」

「噢,是這樣,那麼我可以考慮,要是你表現好,我就借給你。」

鍾躍民是真喜歡這本書,不過,這可不是他的目的,借書是個最好的藉口,有借就有還,這一來二去的,什麼事都能辦了。他作出興奮狀:「真的?那我一定好好表現,請黨和人民在鬥爭中考驗我。對了,《紅色娘子軍》的芭蕾舞劇要公演了,你看不看?」他使出最後一招撒手鐧,按他的推算,只要把如此緊俏的芭蕾舞票亮出來,這妞兒就算是擺平了。

果然,周曉白興奮得臉都紅了:「你有票?太好了,我從小就喜歡芭蕾舞,還去少年班學過呢。」

鍾躍民得意地說:「你看,我這個教練沒白認吧?又教你滑冰,又帶你看芭蕾舞,好事都讓你趕上啦,那本書……」

「別臭美了,不就是兩張破票嗎?不帶我去我還不稀罕呢,哼,我最煩別人和我講價錢。」

鄭桐不愛聽了:「什麼?破票,這票來得容易嗎?我們排了整整一宿隊,凍得哥兒幾個跟孫子似的,後半夜我和袁軍困得實在扛不住了,在一個商店門洞裡剛眯一會兒,鍾躍民這孫子拎著塊磚頭就過來了,一磚頭就把人家商店的玻璃……」

鍾躍民連忙打岔:「我說時間不多了,還一個小時就散場了,你們得抓緊時間練練。現在我正式授課,你們要好好學。說句不好聽的,就你們倆這水平可真夠給我丟份兒的,到時候人家一問誰是教練,有人說是鍾躍民,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擱?沒辦法,就這水平我也得教,誰讓我有責任感呢?」

周曉白嘴一撇:「鍾躍民,你貧不貧呀,誰稀罕你這破教練?」

袁軍匆匆滑過來:「躍民,那邊有兩撥人碴起來了,是外交部的杜衛東和和平里的地雷他們。」

杜衛東是鍾躍民的哥們兒,他不能不管,這邊已經初戰告捷,無須留戀,他抬腳就要走。

周曉白知道他們又要去打架,連忙試圖制止:「鍾躍民,你怎麼走了,還教不教我滑冰了?」

「一會兒回來再教。」

「別去打架,好嗎?」

「不行,杜衛東是我朋友,我能不管嗎?」

「鍾躍民,你要非去,以後就別理我。」周曉白賭氣地說。

鍾躍民只當是廢話,這妞兒腦子有病,還沒怎麼著呢,就管起人來了,這會兒就是鍾躍民他爹在他也不能不去。

他沒理周曉白,轉身和袁軍等人向人聲喧鬧處滑去。

在京城眾多的頑主中,杜衛東算個另類人物,首先他的來路很成問題。在幹部子弟的圈子裡,誰家老頭兒是哪個山頭的,這很重要,這關係到你是什麼來路的問題。譬如兩個以前並不認識的幹部子弟,第一次見面要「攀道」,首先就是問問「你爸爸當年是哪部分的」,這一般都是指抗戰時期他們的父輩屬於哪個部隊。幹部子弟們把時間的座標定在抗日戰爭時期是有道理的,因為抗戰時參加革命的幹部到了新中國成立後已成氣候,到了「文革」前,他們的級別一般都在司局級以上。至於1945年抗戰勝利以後參加革命的幹部,一是年齡較輕,二是級別較低。在一些高幹子女眼裡,解放戰爭期間參加工作的幹部是不值得一提的,因為那會兒共產黨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其規模已成氣候,軍隊也達到上百萬人。幹部子弟們開口「攀道」,侃的都是抗戰或紅軍時期的家世。他們「攀道」是有些規矩的,如果你的父親是新四軍系統的,對方先要問問是幾支隊的或是幾師的。這種問法是很內行的。你要是張嘴就說「我父親1938年在新四軍五師」,那就是找捱罵呢。因為新四軍的建制以1941年的皖南事變為分水嶺。皖南事變之前軍部以下的建制為4個支隊,皖南事變後新四軍被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宣佈為「叛軍」,被撤銷了番號,是共產黨自己重建的。重建後的新四軍擴編為7個師和1個獨立旅,所以說1938年的新四軍還沒有師的建制。如果他們的父輩是八路軍系統的,則要問問是屬於哪個軍區的、幾分割槽的,原因是抗戰初期八路軍的主力部隊大多集中於晉察冀一帶,晉察冀軍區是八路軍於1938年4月在華北完成了戰略展開後組建的第一個軍區,下轄若干個軍分割槽。可別小看了這個不起眼的軍分割槽,1955年解放軍授銜時,當年的軍分割槽司令員和政委大部分都被授予了上將軍銜,成了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老百姓家的孩子都覺得幹部子弟們腦子有毛病,兩個不認識的人一見面,張嘴就是「你爸是幾分割槽的」,這不是傻逼是什麼?由此看來,幹部子弟這個圈子不是誰都能進入的,就這麼幾句簡單的對話,你要是沒有點兒黨史、軍史的基礎知識,馬上就會露餡,大部分幹部子弟對黨史、軍史都是無師自通。

杜衛東的出身和「幾分割槽」並不搭界,他壓根兒就不是中國人,而是個純粹的日本人。他的父親杜源平五郎是外文編譯局請來的外國專家,長期在中國工作,杜衛東從小就生長在北京,說得一口京油子話。「文革」前他不叫杜衛東,叫什麼誰也想不起來了,反正是日本名字。1966年紅衛兵運動興起時,北京的大學、重點中學,都有外國留學生。這些外國學生也不可避免地捲入了「文革」。在北大附中讀初二的杜衛東表現得比他的中國同學還要激進,他把自己的日本名字給改了,改叫「杜衛東」,意思自然是要保衛毛澤東了。他很執著,不管毛澤東是否需要他保衛,反正他是打算保衛到底了。

「文革」開始後,杜衛東也和中國的紅衛兵一起造起反來。不知為什麼,他莫名其妙地把自己也劃為「幹部子弟」,愣說他爸爸享受司局級待遇,勉強也算是「高幹」。老紅衛兵的歷次活動——成立紅衛兵糾察隊、以「聯動」的名義衝擊公安部等他都參加了。

「大串聯」開始後,他聯絡了幾個日本孩子,也扛了面紅旗徒步去「長征」。在延安棗園,杜衛東向接待方提出,他們是日本左派,是來中國取經的,回去準備在東京進行武裝起義,推翻日本反動派的統治。在未來的戰鬥中,他們可能會犧牲,在犧牲之前他想在毛主席住過的窯洞裡睡一夜。對於一個馬上就要犧牲的人來說,這個要求並不算過分,接待方同意了他的要求。但由於有這類要求的外國人太多,所以作了一些限制,每人只能在毛主席住過的窯洞裡睡兩個小時。杜衛東睡了兩個小時還覺得不過癮,又花了兩天時間排隊,再度體驗了一次毛主席住窯洞的崢嶸歲月。從延安出來,他們又徒步「長征」去了韶山,他神情肅穆地對身邊的幾個日本哥們兒說:「如果毛主席當年不走出韶山去革命,中國會像今天的日本一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當然,這都是杜衛東1966年、1967年這兩年的表現。他是個喜歡跟潮流的人,既然杜衛東也屬於「老兵」圈子裡的人,那「老兵」幹什麼杜衛東當然也幹什麼。時間進入1968年,當年的老紅衛兵們在政治上早已失勢,他們心灰意冷地遠離了政治,幹起了打架、拍婆子的勾當。此時的杜衛東自然也不會閒著,他也弄了身將校呢穿上。他父親杜源平五郎的工作關係歸外國專家局管理,於是杜衛東也像北京大院裡的孩子一樣,對外交談時總有個歸屬問題,所以他自稱是「外交部的」,也成了地地道道的京城頑主。

鍾躍民有時碰見杜衛東就拿他開心:「衛東,你丫怎麼還沒走?」

杜衛東說:「我他媽走哪兒去?」

鍾躍民說:「有你這麼辦事兒的嗎?咱們那東京武裝暴動的計劃可是兩年前就制訂好了,怎麼現在還沒動靜?要都像你這樣磨磨蹭蹭,世界革命還幹不幹了?咱不是最後還要到美國打白宮嗎?」

杜衛東說:「狗屁,那不是兩年前的作戰計劃嗎?早他媽改戲啦,攻打東京那樣的大城市,咱們的力量夠嗎?這分明是‘左傾’盲動主義,萬一給革命事業造成損失算誰的?咱還是得走農村包圍城市的路子,世界革命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兒,著什麼急呀。我現在的工作性質變了,主要是發動群眾,等待革命高潮的到來。」

這些套話都是從當時的廣播中學來的,成了鍾躍民等人窮開心的語言。

杜衛東到底是大和民族的種兒,打起架來心毒手狠,骨子裡有種嗜血的渴望。他和鍾躍民合夥打過幾次群架,杜衛東總是帶著刀子,出手便見血。鍾躍民從杜衛東身上體會到老爸當年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確很不容易,這小鬼子真是挺強悍的,難怪當年戰爭打了8年才慘勝。

冰場的一角,兩夥青年正準備進行一場廝殺,冰場的各個角落仍然有人流湧向這裡,人越聚越多。

杜衛東穿著一件黃呢子軍裝上衣,他最近喜歡剃光頭,大冬天的故意光著颳得泛青的腦袋,顯得很是與眾不同,他正和一個穿棉軍大衣的青年對峙著。

穿軍大衣的青年從袖子裡掣出了一柄日本軍用刺刀,刺刀在水銀燈下閃著寒光,他沉著地提刀在手,問:「哥們兒怎麼稱呼?」

杜衛東接過一把手下人遞來的斧子,漫不經心地回答:「外交部杜衛東。你呢?也報報名嘛。」

那青年笑了笑說:「和平里的,人稱‘地雷’。」

杜衛東嘲諷地說:「綽號倒挺唬人的,幹嗎不叫‘原子彈’?」

地雷冷冷地回答:「哪兒這麼多廢話,咱是單練呢還是一起上?」

「隨便,我奉陪就是。」

鍾躍民帶著袁軍等人從圈子外面擠進人群,杜衛東微笑著向他點點頭打招呼:「躍民,咱們可有日子沒見了,你丫最近忙什麼呢?」

鍾躍民問:「衛東,怎麼回事?」

地雷輕蔑地上下打量著鍾躍民。

杜衛東懶洋洋地說:「誰知道怎麼回事,有個小子不長眼撞了我一下,我給他兩個嘴巴,這哥們兒就不幹了,說我打狗欺主,我打了又怎麼樣,誰讓他不長眼?」

地雷露出一臉兇相:「我看你是活膩了。」

杜衛東說:「躍民,你用不著出手,在旁邊看會兒熱鬧,等我剁了丫的,一會兒請你去老莫吃飯。」

鍾躍民伸手攔住杜衛東,轉身問地雷:「你是和平里的,吳平津你認識嗎?」

地雷繃著臉道:「別跟我提這個,我誰也不認識,就認識我這把刀。」

袁軍從挎包裡抽出菜刀:「給臉不要臉是不是?我剁了你丫的。」

鍾躍民攔住袁軍:「冰場上不是打架的地方,誰把誰放倒了也脫不了身,我看咱們約個地方怎麼樣?」

地雷把刺刀揣回袖子,無所謂地說:「好啊,那咱們就約個地方,後天上午10點在月壇公園怎麼樣?」

杜衛東收起斧子道:「就這麼說定了,誰不去誰是孫子。」

鍾躍民向圍觀的人群說:「行啦,不是說好了嗎?大夥都散散,都別紮在這兒,冰面都快被壓塌了。」

人群漸漸散去。

杜衛東鐵青著臉對鍾躍民說:「躍民,後天帶上你的人給我助助威,我非剁了這小子不可。」

鍾躍民大包大攬道:「沒問題,我肯定去。這小子叫地雷,和平里有這一號嗎?我怎麼沒聽說過?我看這孫子是欠收拾,後天你能叫多少人去?」

杜衛東回答:「有個百十號人就夠了,再多了就耍不開了。」

鍾躍民說:「人多了就打不起來了,這我有經驗,兩撥人裡肯定有互相認識的,一打招呼,得,說合吧。」

杜衛東咬牙切齒地說:「去了再說吧,我倒希望和那個地雷單練一場。」

袁軍見這場架沒打起來,覺得很掃興,便埋怨鍾躍民多管閒事:「你跟他廢什麼話?上去一菜刀剁了丫算了,還和他約什麼?沒準兒到了後天我還懶得去了呢。」

鍾躍民忽然想起了什麼:「咦,袁軍,你還欠我一頓飯呢,好像是新僑飯店吧,你怎麼連提也不提啦,裝糊塗是不是?」

袁軍一臉的無辜:「是嗎,我怎麼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你是把夢裡的事當真了吧?」

鍾躍民抓住袁軍的胳膊一擰,問道:「看來我得提醒你一下,再仔細想想,想起來沒有……」

「哎喲,你丫輕點兒,想起來了,我終於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明天……明天就去,行了吧?」

「這就對了,年紀輕輕的記性怎麼這麼差?看來提醒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1968年的北京,偌大一個城市,只有兩家對外營業的西餐廳:一家是北京展覽館餐廳,因為北京展覽館是20世紀50年代蘇聯援建的,當時叫蘇聯展覽館,它的附屬餐廳叫莫斯科餐廳,經營俄式西餐。中蘇關係惡化以後才改成現在的名字,但人們叫慣了以前的名字,一時改不過口來,北京的頑主們乾脆叫它「老莫」。另一家西餐廳是位於崇文門的新僑飯店,經營的是法式西餐,不過這種法式西餐已經完全中國化了。

這兩家西餐廳是當時京城的頑主們經常光顧的地方。其中的新僑飯店用餐環境還算是比較考究的,牆壁上掛著裝飾性的油畫,內容也不顯得很激進,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每張餐桌上都擺放著精緻的桌牌和一種用玻璃製成的調料容器,椅子都是帶彈簧的軟椅,椅墊和椅背都套著米黃色的布套。還有一點很重要,這裡的女服務員都很年輕,而且沒有太醜的。

袁軍自從賣古瓷瓶得了筆錢後,一直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說話都比以前氣粗了,感覺上已是一覽眾山小了。他的這種感覺得到鍾躍民、鄭桐等人的慫恿,大夥兒巴不得袁軍保持這種富人的感覺,直到這筆錢花完為止。於是大夥兒見了袁軍就拼命吹捧,都說袁軍是個仗義疏財的漢子。什麼叫頑主?首先是仗義,一擲千金,拿錢不當錢。鄭桐說他平生最煩的就是摳摳搜搜,有點兒錢就恨不得在貼身褲衩上縫個兜兒,把錢藏進褲襠裡,那叫爺們兒嗎?袁軍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哥兒幾個為什麼突然對他這麼客氣,但是不管真的假的,互相吹捧總比互相誹謗要好。何況這筆錢明擺著得花光了算,不然他們能饒了你?總之,無論他們是吹捧你還是誹謗你,結果都一樣,不如主動點兒,落個仗義疏財的好名聲。

鍾躍民、袁軍、鄭桐、二毛子等人圍坐在新僑飯店的餐桌前鬧鬧嚷嚷地點菜,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服務員站在一邊準備記菜名。

鄭桐問:「同志,有滷煮火燒嗎?」

大夥兒都壞笑起來。

女服務員一愣:「對不起,這是西餐廳,不賣滷煮火燒。」

袁軍學著山東腔說:「同志,您這裡有帶料加工服務嗎?俺這兒還帶著烙餅哩,能給俺燴燴嗎?」

女服務員惱怒地盯著他們,不說話。

袁軍嬉皮笑臉地說:「同志,俺不讓你們白服務,俺給加工費,俺那地界的大車店都有帶料加工,這同志,看不起俺鄉下人。」

鍾躍民息事寧人地說:「同志,您別理他們,這都是我家親戚,從鄉下騎著毛驢來的,沒見過世面,您多包涵。我也煩他們,可誰家沒幾個窮親戚呢?不怕您笑話……」他用手指著袁軍,「這是我表弟,好幾年沒來了,您猜他給我家帶了什麼禮物?您猜不出來?我告訴你吧,他拎了一個整豬頭……」

鄭桐等人大笑起來。

袁軍笑道:「躍民,你丫就擠對我吧,這頓飯哥們兒還不吃啦。」他站起裝作要走。

鄭桐等人一擁而上把他按坐下:「別價,你走了誰結賬呀,這不明擺著威脅哥兒幾個嗎?」

鍾躍民一本正經地開始點菜:「不說了,不說了,點菜,第一道菜,嗯,奶油沙司圓肉餅。這樣吧,這肉餅每人照著半斤上。」

鄭桐等人又大笑起來。

女服務員大概是經常遭到頑主們騷擾,她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態:「這是一道菜,不是肉餅。」

鍾躍民故作驚訝:「不可能,這明明寫著是肉餅嘛,還是圓的。」

女服務員輕蔑地瞪了他一眼扭頭走了。

鍾躍民一夥更得意了,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袁軍迅速把一套餐具裝進挎包,然後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鍾躍民摸摸軟椅的布面稱讚道:「這椅子不錯,坐著挺舒服的,我那兒正缺把椅子呢。」

鄭桐說:「順幾套餐具就得啦,你丫還惦記上椅子了?」

一箇中年男服務員走過來:「幾位小同志,我們如果有服務不周到的地方,請多提寶貴意見。」

袁軍若無其事地說:「沒意見,就是剛才那位女服務員太粗心,少擺了一套餐具。」

男服務員轉身去拿餐具了。

鄭桐小聲地罵袁軍:「你丫真是賊不走空,每次來都順人家東西,上次把人家桌牌都順走了。」

「哥們兒喜歡新僑,想留點兒紀念品,怎麼啦?」

桌上的菜已經上滿,鍾躍民等人開始你爭我搶,狼吞虎嚥起來。

鍾躍民嘴裡塞滿了食物,口齒不清地問:「袁軍,照這麼吃,咱們還夠吃幾頓?你還有錢嗎?」

袁軍回答:「還夠吃幾頓的,那天我和鄭桐去委託行賣東西,差點兒讓人家把我們扣下。鄭桐這孫子掛相,一看就不像好人,我好說歹說,還拿出戶口本,人家才沒把我們當賊抓起來。」

鄭桐說:「委託行那老東西真孫子,一對明代官窯瓷瓶,才給我們50塊錢。袁軍丫整個兒一農民,一聽就樂得找不著北了,緊接著高呼毛主席萬歲,我心說,毛主席要是知道你偷家裡的東西賣,非抽你丫的。」

正說著,燈突然滅了,餐廳裡一片黑暗。這是常事,這兩年城市供電不足,經常停電。

袁軍等人鼓譟起來:「怎麼回事?沒電啦?哎喲,我的嘴呢?我把麵包塞鼻子裡去啦……」

男服務員在黑暗中喊:「同志們不要亂,是例行停電,我們飯店有備用電源,馬上可以恢復供電,請耐心等一下。」

鄭桐起鬨地大喊:「退錢,退錢,我們不吃了。」

二毛子也亂嚷道:「躍民,咱找他們經理說理去,吃著好好的給咱斷電,這不是掃哥兒幾個的興嗎?躍民,你怎麼不說話?咦,鄭桐,躍民哪兒去啦?」

燈終於亮了,餐廳經理正在挨個桌子道歉。

袁軍、鄭桐、二毛子等人突然發現鍾躍民剛才坐過的地方空空如也,連椅子都沒了。

鄭桐驚訝地睜大眼睛小聲說:「我操,這孫子真把椅子給順跑啦……」

袁軍反應極快,他把刀叉一扔說了句:「哥兒幾個,快撤,一會兒人家發現了,找咱們要椅子,鍾躍民這孫子……」

袁軍等人倉皇逃出餐廳。

月壇公園的一片空地上,杜衛東從容地抽著煙,他身後已聚集了一片黑壓壓的人群。還有人流在源源不斷地湧進公園。一輛蒙著苫布的平板三輪車緩緩停下,有人迫不及待地掀開苫布,露出裡面成捆的棍棒、長矛、柳條帽……

在一棵粗大的槐樹上,鍾躍民端著一杆氣槍,正坐在樹杈上抽菸。另一棵大樹上,坐著手持氣槍的袁軍。鄭桐把碎磚一塊塊扔上樹,袁軍接住又一塊塊碼在樹杈上。

鄭桐不放心地喊:「你他媽碼穩點兒,別掉下來砸著我,別還沒打著人家,先讓自己人給花了。」

袁軍笑著說:「一會兒打起來,哥們兒的大板磚哪人多就往哪兒招呼,我管他是誰。」

杜衛東仰頭向鍾躍民喊:「躍民,你丫怎麼上樹啦?哥們兒還指著你衝鋒陷陣呢。」

鍾躍民說:「衛東,我怎麼覺著有點兒不對勁?地雷再怎麼樣也是我們中國人,我怎麼幫著日本鬼子打中國人呢?那別人還不叫我漢奸?」

杜衛東笑道:「你把我當成白求恩同志就得啦,哥們兒是國際主義戰士,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

「去你大爺的,人家白求恩是加拿大人,你是他媽的日本鬼子,這能比嗎?你算算,你們日本人幹過好事兒沒有?在明朝的時候就和我們中國犯葛,我們中國教你們這麼多文化,可你們就是不走正道兒,好人不當就喜歡當海盜,趁我們中國人一不留神,搶點東西就跑,其實也就是搶個仨瓜倆棗,還以為佔了多大便宜,我們都懶得搭理你們……」

坐在另一棵樹上的袁軍聽鍾躍民一說也越想越生氣:「操,他們日本人是挺孫子的,聽我爹說,我們老家的房子就是他們燒的。杜衛東,我操你大爺,你丫憑什麼燒我們家房子?躍民,我怎麼越看丫越不順眼,咱乾脆先打杜衛東丫一頓得了。」

杜衛東叫起屈來:「哥們兒,燒你們家房子的是日本軍國主義分子,是他媽的法西斯,我可是國際主義戰士。再說了,這年頭兒也不對呀,那會兒咱們都沒出生呢。」

「那有可能是你爸乾的,或者是你爸的哥們兒乾的。那會兒你爸總該出生了吧?正是當兵的年齡,他能閒著嗎?沒燒過房子也強姦過婦女吧?你們日本人就好這口兒,連母豬都不放過。反正這筆賬得算在你頭上,你說吧,兩條道兒你挑一條,要麼讓我們捶你丫的一頓,算是我們參加抗日了,要麼你掏錢請哥兒幾個上老莫撮一頓,你挑吧。」鍾躍民威脅道。

「那麼我還是請客吧,我算明白了,哥兒幾個不就是想宰我嗎,說這麼多廢話幹什麼?又是找明朝的後賬又是說我爸強姦婦女,你們中國人也夠孫子的,想宰誰就先誹謗誰。」杜衛東樂呵呵地說。

一個青年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衛東,地雷他們來了。」

杜衛東的神態凝重起來:「有多少人?」

「恐怕也有百十號人。」

「來了好,大夥兒抄傢伙。」

在公園門口,地雷帶領他的人馬浩浩蕩蕩地騎著腳踏車而來,他們將腳踏車往路旁一支,明晃晃的腳踏車頓時擺成一大片。他們紛紛從腳踏車的橫樑上、身上挎的馬桶包裡掏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傢伙,其中有兩個青年居然手裡拿著日本侵華時期的軍用戰刀,一時間,戰刀抽出刀鞘的聲音、利斧等器械摩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地雷穿著件國防綠棉軍大衣,頭戴羊剪絨皮帽,他神態自若地叼著煙,就像是來公園和女朋友約會,對將要爆發的大規模血腥械鬥似乎沒放在心裡。他突然甩掉大衣一揮手,身後的百十號人頓時騷動起來,人群從公園的大門蜂擁而入。

公園裡面,杜衛東率手下也亮出家夥,一步一步迎上前來,一場大規模的械鬥就要爆發了。

這時,大門口突然有人喊了一聲:「住手!」

正準備鬥毆的兩群人都停住了,同時把頭轉向大門,只見李援朝帶著幾個人騎車闖進公園,直接插到兩群人中間。

鍾躍民嘆了一口氣,朝袁軍喊道:「打不起來了,李援朝來啦。」

袁軍抱怨地說:「真他媽沒勁,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說著,罵罵咧咧地滑下樹。

鍾躍民向人群望去,只見李援朝向杜衛東和地雷說著什麼,兩人頻頻點頭,兩人握手,兩群人紛紛收起手裡的兇器。

「李援朝這小子,哪次打架都充當說和的角色,我就沒見過他正正經經地和誰打一架。走,過去看看。」

鍾躍民和袁軍擠進人群,跟李援朝握了握手。

「我一見你李援朝來就知道完啦,天大的架也打不起來了,真沒勁。」

李援朝笑著說:「躍民,你這個人怎麼唯恐天下不亂呢?」

李援朝還真有面子,經他一說和,地雷和杜衛東的對立情緒頓時化為烏有,立刻變得有說有笑。杜衛東熱情地向地雷介紹鍾躍民:「這是鍾躍民,育英學校的。」

地雷和鍾躍民握了握手:「哥們兒,那天真對不住,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有事你說話。」

鍾躍民客氣道:「沒事,這回認識了,以後都是朋友了。」

李援朝四下看了看,今天來的人不少,外交部的,鐵道部的,計委大院的。這些人難得聚到一起,今天李援朝趕來並不單純是為了平息這場械鬥,而是要藉此機會跟各大院的頭兒商量一件大事。

杜衛東問道:「援朝,你剛才說有事要商量?你說吧,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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