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說:「你們聽說過小渾蛋嗎?」
一聽「小渾蛋」三個字,大家都炸了。
「最近剛聽說,原先沒這一號呀?我正要找他呢,前些日子我的一個朋友被小渾蛋插了,膀胱都被扎穿了,這小子手夠黑的。」
「這小子已經傷了十幾個人了,聽說見面連話都不說,出手就是一刀,專往要害地方捅。」
「真他媽邪乎,沒見過這麼狠的人。」
李援朝說:「他出手極快,自稱是‘京城第一殺手’,我要找你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杜衛東問:「抓住他,廢了他?」
「對!」李援朝點點頭,「不廢了他,咱們早晚被他廢了。這傢伙真是瘋了,他不是對著某個人,而是衝咱們‘老兵’來的,不管有仇沒仇,出手就要殺人。到現在為止,沒出人命是運氣好,他的動機是殺人。」
「抓住他怎麼辦,咱們總不能殺了他吧?鬧出人命來事就大了。」地雷說。
李援朝老謀深算地說:「這傢伙一身血債,他要是被公安局抓住,恐怕也得判死刑,咱們當然不能蠻幹,要幹得有理。我準備先去公安局報案,而且主動要求協助公安機關捉拿他,公安局總不會拒絕吧?好,有了這話就好辦,憑小渾蛋的性格,他絕不會束手就擒,只要他反抗,就幹掉他,這是正當防衛。」
鍾躍民說:「逮他還不容易?下星期一《紅色娘子軍》該公演了,小渾蛋手裡有票,他肯定會去,咱們就在劇場裡收拾他。」
「還有一個星期呢,也許就在這一星期裡誰就丟了命。」李援朝說。
「聽說他最近老在展覽館、動物園一帶活動,咱們多派點兒人去,把那一帶監控起來。」杜衛東顯得迫不及待。
「千萬別打草驚蛇,這件事一定要秘密進行。」李援朝叮囑道。
鍾躍民家的客廳永遠是高朋滿座,通常客廳裡總不少於七八個人,那是他一生中最悠閒的日子,時間多得難以打發,袁軍和鄭桐也是如此。這幾天,鍾躍民正興奮著,周曉白把《基督山伯爵》這本極難找的書借給他一整個星期,這真是天大的面子,通常這樣的書能借給你24小時就已經很夠意思了。鍾躍民把這本書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於是有了資本,這會兒正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給袁軍、鄭桐等人講《基督山伯爵》的故事,袁軍等人聽得發呆。
「美茜蒂絲的兒子阿爾培認為基督山伯爵在背後詆譭了他父親,使他的家族名譽蒙受了恥辱,於是決定在劇院裡向基督山伯爵提出決鬥。19世紀的法國貴族有個毛病,要把手套扔在對方臉上,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舉動表示雙重意思:一是挑戰,二是侮辱。人家法國貴族比較文明,扔手套表示挑戰,不像咱們這幫人,一不高興大板磚就拍過去了……」
袁軍等聽眾大笑起來。
「袁軍,要是你在劇院裡讓人家把手套摔在臉上,你怎麼辦?」鍾躍民問。
「我一菜刀剁了丫的。」袁軍兇相畢露地回答,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有失風度。
「你們聽聽,什麼話嗎?流氓就是流氓,永遠成不了貴族。你當人家基督山伯爵到劇院聽歌劇還帶著菜刀?像基督山這種身份的人要是讓人把手套摔在臉上就太丟份兒了,他沒等對方摔手套,就會主動把手套從阿爾培手裡拉過來,彬彬有禮地說,‘我就算您的手套已經扔了,並且裹了一粒子彈送回給您,現在離開我吧,不然我就要召僕人來把您趕到門外去……’」
鄭桐打斷他興致勃勃的演講:「沒勁,你講故事完全是照本宣科,語言是書本語言,你應該使用現在的語言。」
鍾躍民嘆了口氣道:「你們這幫人太沒文化,稍微高雅點兒就接受不了,看來我只好把自己降低到掃盲班的標準。基督山伯爵是這麼說的,‘孫子,你丫是不是活膩歪啦,跟誰叫板呢?你要不服咱就找個地方單練,使什麼傢伙隨你挑,是菜刀是插子哥們兒都奉陪到底,誰要不敢去誰是孫子……’」
聽眾們大笑起來。鍾躍民賣起了關子不講了。
袁軍迫不及待地說:「接著講啊,基督山和阿爾培單練了沒有?誰把誰收拾啦?」
鍾躍民摸摸肚子:「不行,我餓啦,早上就沒吃飯,還真有點兒扛不住了。」
袁軍掏出5塊錢拍在茶几上:「鄭桐,你去買幾斤包子。躍民,你接著講。」
鄭桐動也不動:「你支使誰呢?不去。」
袁軍急了:「那你丫吃不吃?」
「不吃,我還真不餓,看見吃的就煩。」
袁軍氣急敗壞地說:「那麼你丫也別聽,出門找個涼快地方待著去。」
「你當我樂意聽?我他媽煩著呢,好好地坐這兒歇會兒也不得安生。躍民,你別講了,我聽得快睡著了,特沒勁。」鄭桐分明是故意氣袁軍。
鍾躍民說:「得,我都給人講煩了,我他媽有病?不講啦,堅決不講啦,再講我就是孫子。」
袁軍憤憤然衝鍾躍民去了:「真他媽沒勁,一本破書,至於嗎?」
「破書,你給我找一本瞧瞧?你爸好歹還是當局長的,你們家帶字的印刷品都算上,恐怕超不過10本,還得算上毛主席語錄和《毛澤東選集》的4本,再加上戶口本和副食本,除去這些,你們家還剩幾本書?」
袁軍不服氣地說:「你也太擠對哥們兒了,我們家沒書就對啦,現在是什麼時代?知識越多越反動,越沒文化越革命。鄭桐他爸還是大學畢業呢,運動一來,第一個挨鬥的就是他爸。」
鄭桐不愛聽了,他隨時都忘不了譏諷袁軍和他那個大老粗的父親,馬上回嘴道:「我想起來了,袁軍他爸特沒勁,我爸挨鬥時就他爸蹦得歡,腆著肚子在臺上擺出一副老幹部的架勢,一講話就哼啊哈的,讓我爸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當時還真把我給唬住了,心說,還是延安來的老幹部有水平,話還沒說呢,架勢就出來了。沒過兩天,我從機關門口路過,看見造反派押著一隊‘牛鬼蛇神’去幹活。‘牛鬼蛇神’們排著隊,扛著掃帚,嘴裡還唱著《牛鬼蛇神之歌》,領唱的那位聲音特洪亮,‘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哥們兒一聽有點兒不對,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再一瞧,哎呦喂!是袁軍他爸。」
鍾躍民等人大笑起來,袁軍翻了臉:「鄭桐,你丫擠對誰呢?有種咱們一對一單練。」
鄭桐也不示弱:「你唬誰呢?單練你未必是對手,不服咱試試……」
袁軍衝進廚房抄出菜刀,鄭桐抄起一把椅子要砸袁軍,同伴們一擁而上抱住兩人。
袁軍掙扎著:「你們誰也別管,誰管我跟誰急。」
客廳裡大亂。
鍾躍民大叫:「哥兒幾個,要單練出去練去,這他媽是我家……」
周曉白和羅芸敲響鐘躍民家的門時,客廳里正亂成一團,袁軍舉著菜刀要砍鄭桐,誰勸也不聽,鄭桐也舉著椅子不鬆手,隨時準備自衛。鍾躍民見勸說無效,勃然大怒,於是衝進廚房抄出根擀麵杖,聲稱要把這兩個人來瘋的傢伙打出去。
周曉白是第一次來鍾躍民家。第一次和男孩子打交道,她心裡很有些惶惶然的感覺,那天在冰場上她想阻止鍾躍民去打架,便扔下一句話,你要是非去以後就別理我。她本以為鍾躍民會就範,誰知鍾躍民連理也不理,扭頭就走了。倒是周曉白髮了半天愣,她奇怪,這傢伙怎麼敢把自己的話當成耳旁風?她心裡氣得要命,決定以後決不再理他,誰知一會兒鍾躍民又回來了,他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對周曉白說:「那本書你什麼時候給我?」
周曉白不由自主地回答:「明天。」說完以後她更生氣了,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回家以後周曉白還在奇怪,鍾躍民這渾蛋用了什麼法術使她像中了邪似的?
鍾躍民的確老謀深算,周曉白把書借給了他,算是上了他的套,想不理他都不行了。昨天周曉白給鍾躍民打電話要他還書,鍾躍民竟頤指氣使地讓她來取,好像是周曉白求他似的,氣得她差點兒摔了電話。她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鍾躍民這個渾蛋好像漫不經心地就把事情的性質給變了,明明是他求別人的事,結果倒成了別人上趕著來找他。
周曉白和羅芸的到來,使客廳裡的氣氛緩和下來,剛才還要動刀子玩命的決鬥雙方也沒了脾氣,好在袁軍和鄭桐經常發生這類衝突,他們已經習慣了,不到5分鐘他們就從敵人又變成了哥們兒。
鍾躍民找出一些唱片,挑出一張柴可夫斯基鋼琴曲《六月·船歌》的密紋唱片放在電唱機上。袁軍發財後曾買過一箱紅葡萄酒,一直放在鍾躍民家,於是也被找出來啟瓶,倒進一個個高腳杯,鍾躍民殷勤地把酒杯遞給兩個姑娘。周曉白接過高腳杯瞪了鍾躍民一眼,心中那股怨氣在慢慢消退。她突然又覺得這傢伙還不招人討厭。誰知剛消了氣,鍾躍民又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約翰·史特勞斯有首圓舞曲,叫《美酒、女人與歌》,咱今天可都全了。」
周曉白一聽又翻了臉,她把酒杯一放:「鍾躍民,你這狗嘴裡就說不出好話,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鍾躍民自知失言:「哎喲,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走嘴了,欠抽,久抽。」
袁軍說:「曉白,抽這孫子。」
羅芸笑道:「我發現鍾躍民的嘴是挺欠的,抽他一頓一點兒也不為過。」
《六月·船歌》的旋律從音箱中傳出,輕柔地彌散在空氣中,周曉白很快就沉浸在優美的音樂中。
她很久沒聽過這麼美的音樂了。她的母親是個古典音樂愛好者,家裡也收藏了很多唱片,都是精品,周曉白記得光是《天鵝湖》的全劇音樂就有4種不同的版本,而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則有卡拉揚指揮的柏林愛樂交響樂團演奏的精品版、哈恰圖良指揮的莫斯科國立交響樂團的版本。她小時候,母親常常放各種古典音樂給她聽,母親的一句話她永遠也忘不了:音樂和詩歌是從高尚的心靈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那時周曉白的功課很緊,很少有時間仔細欣賞音樂,也弄不懂那些音樂大師生活的時代背景,但她能夠感覺到古典音樂的美妙。每當母親放蕭邦的夜曲時,她都能感到一種溫馨的寧靜,猶如置身於溫暖的海洋中。母親告訴她:「這是用音符組成的詩,要欣賞蕭邦的音樂,就必須具備詩人的情懷。」周曉白當中將的父親卻不大喜歡這些音樂,將其一概斥之為靡靡之音。他早就看這些唱片不順眼,1966年「破四舊」一開始,老頭兒就命令警衛員把唱片全砸了,連一張都沒剩下。曉白的母親回家後痛哭了一場,迫於當時的形勢,母親也沒敢和父親大吵大鬧。因為整個社會已經陷入一片紅色恐怖之中,別說砸幾張唱片,連火葬場的死人都燒不過來。母親沉默了。從此周曉白再也沒聽過古典音樂。
鍾躍民見周曉白目光迷離,神情憂鬱,似乎還沒從音樂中醒過來,便問她:「曉白,你發什麼愣呀?」
周曉白像是突然被驚醒:「哦,這音樂真美,我一進去就出不來了,真的,很久沒聽過這麼美的音樂了。」
「你喜歡古典音樂?」
「喜歡,我家以前也有很多唱片,可惜‘破四舊’時全被我爸砸了。」
「你爸真他媽有病。」
周曉白髮火了:「你爸才有病呢。我警告你,以後和我說話少帶髒字。」
鍾躍民連忙道歉:「得,得,是我爸有病,行了吧?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呀?真沒勁。」
周曉白餘怒未消:「你們這些人,嘴怎麼這樣髒?張嘴就是髒話,還特別愛拿別人的父母開心,難怪別人說你們是流氓,我看一點兒都沒冤枉你們。」
鄭桐顯然不愛聽了:「曉白,聽你這意思,好像把我們都捎上了,是鍾躍民這孫子……」
「你看,說著說著髒話又來了吧,我冤枉你們了嗎?」
「哎喲,這也叫髒話?今天你在這兒,我們已經很文明瞭,尤其是鍾躍民,說話顯得特別文雅,他平常可不是這樣的。」
鍾躍民一拍鄭桐的腦袋:「你丫又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扶了扶眼鏡:「你聽聽,露餡了吧?他一見了女同學就裝出一副酷愛藝術的樣子,其實,流氓就是流氓,別裝孫子。我和袁軍就這點好,不懂就是不懂,從不裝孫子。」
周曉白不屑地哼了一聲:「要是這麼說,你們還是挺坦率的,首先承認自己是流氓,另外也承認自己不懂藝術,這就不錯了,比某些不懂裝懂的人要強。」
鍾躍民看看周曉白:「我好像聽出點兒含沙射影的意思。」
周曉白笑著說:「又不是說你,多什麼心呀?」
鍾躍民作痛苦狀:「看來我有必要申明一下,鄭桐承認自己是流氓,這的確很坦率,從他的一貫表現來看,稱之為流氓也不為過。但他把我也算入流氓的圈子就顯然是誹謗了,其實我是個熱愛生活、熱愛藝術的人,我渴望遇到一個知音,一個和我一樣熱愛藝術的人。不幸的是,知音難覓,抬眼望去,身邊淨是鄭桐、袁軍之類的小人,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痛苦……」
袁軍不幹了:「躍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看出來了,你不就是要找個知音嗎,最好還是個女的,這我們理解,可你也犯不上為了找知音就拿我們墊背,這叫重色輕友。」
鄭桐大度地說:「沒關係,袁軍,咱們就受點兒委屈,只要躍民能找到知音,就是把咱們罵成王八蛋,咱們也認了,這叫忍辱負重,誰讓他是咱們哥們兒呢。」
周曉白笑著說:「你不是熱愛藝術嗎?我們也不太難為你,你給我們講講你聽這首曲子的感受就行了。」她要考考鍾躍民,看看他是真的喜歡音樂,還是裝腔作勢。
鍾躍民推辭道:「真想請我當老師?算了吧,好為人師可不是什麼好品質,一個正派人應當謙虛。」
「是呀,咱們也夠難為他的,這張唱片可能是‘破四舊’抄家時被扔在大街上,讓鍾躍民撿回來的,柴可夫斯基的音樂對他來講,的確深了些。躍民,你不要緊張,我們逗你玩呢。」周曉白用了激將法。
話說到這兒,鍾躍民就不能不接招了:「既然周曉白硬是不許我謙虛,那我只好給你上一課啦。鄭桐,把唱片再放一遍。」
《六月·船歌》的旋律再次響起,鍾躍民作深呼吸,眼睛半合,把嗓子的音域調整到低沉的中音區:「先生們,女士們,義大利斯卡拉歌劇院的主要贊助人、指揮大師卡拉揚的恩師和引路人,著名的音樂評論家鍾躍民先生特地從義大利的米蘭不遠萬里趕到中國,臨時擔任音樂掃盲班教授,鍾躍民先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早在20世紀30年代……」
袁軍不耐煩了:「你丫怎麼這麼貧呀,還他媽義大利呢,你撐死了也就是從非洲逃荒過來的……」
周曉白笑道:「袁軍,你別搗亂,讓他講。」
鍾躍民絲毫不受影響,他的情緒已經進入了一種氛圍:「好的音樂都會在人的頭腦中形成畫面,我看見的畫面是這樣的,先是俄羅斯風光的大背景,然後是遼闊無垠的草原、綺麗的外高加索風光、波濤洶湧的伏爾加河、圓頂的東正教堂。我似乎聽到熟悉的俄羅斯民歌……這歌聲憂鬱而深邃,讓人心裡酸酸的,忍不住要流淚……」
周曉白愣了,她沒想到鍾躍民的語言如此具有感染力,寥寥幾句話,竟勾勒出俄羅斯深邃而廣袤的大背景,此人真不可小視。
音樂聲在迴盪,鍾躍民富於詩意的語言幾乎感染了所有的人,大家似乎都進入了他的語言所描繪出的畫面和意境中。
周曉白用手支住下巴,靜靜地望著鍾躍民,她的眼睛明亮,目光清澈如水。
「一個幽靜的湖泊,岸邊是茂密的白樺林,深秋的白樺林色彩斑斕,秋風輕輕掠過,白樺林颯颯作響……我們的小船靜靜地划動,槳聲輕柔,水波盪漾,林中的夜鶯在婉轉歌唱……此時,你的心裡沒有悲傷,也沒有歡樂,只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惆悵……你的眼眶裡貯滿了淚水,但它不會滾落下來,淚水會漸漸被眼球所吸收,會自己乾涸……在如此的氛圍下,你的心中只有感動,只有柔情,還有一種深深的眷戀。小船漸漸遠去,槳聲在消逝,漣漪在水面上消失,帶走了感動,帶走了柔情……還剩下什麼呢?只剩下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惆悵在心中久久徘徊……」
大家都聽呆了,周曉白的眼角竟溢位了淚水,想不到鍾躍民對音樂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她悄悄擦去眼淚,凝視著鍾躍民,目光中有一種柔柔的光澤。
袁軍鼓掌:「不錯,不錯,大家怎麼都不說話?給躍民捧捧場,真沒想到,一起混了這麼多年了,我還不知道他長了一身藝術細胞,一首曲子能聽出這麼多話來。」
鄭桐附和道:「我好像聽出點兒意思來,躍民的口才不錯,很形象,羅芸,你說呢?」
羅芸點點頭:「真是挺感動人的,美極了。躍民呀,你可真讓我刮目相看,我還以為你就會打架呢,想不到你還這麼浪漫,真是難得。曉白,你怎麼不評論評論?」
周曉白勉強笑笑:「浪漫?是很浪漫。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鍾躍民時的樣子,他打架打得滿臉是血,簡直嚇死我了。剛才聽音樂時,我怎麼也不能把鮮血和浪漫統一到一個人身上,總覺得哪兒不對。」
鍾躍民作沉思狀:「鮮血,浪漫?很有意思,這就叫血色浪漫。」
周曉白深深地看了鍾躍民一眼:「血色浪漫?說得好,很像咱們所處的這個時代。躍民,我沒想到你還有詩人的氣質。」
袁軍誇張地張大了嘴:「詩人?我說周曉白,別捧啦,再捧就有點兒肉麻了,你不覺得太抬舉他了?他是詩人,世上有天天帶著菜刀出門的詩人嗎?」
鍾躍民一抬手:「去你媽的,你丫找抽呢?」
「聽聽,終於露出猙獰面目了吧,這就是詩人?」袁軍嘆道。
周曉白嗔怒道:「躍民,你怎麼又罵人?一點兒也不禁誇。」
「罵他,我還要抽他呢,這孫子嘴欠……」鍾躍民撲向袁軍,兩人笑罵著滾作一團。
張海洋給鍾躍民帶話,說有要事相商,兩人約好了在軍事博物館前見面。
在軍事博物館前的廣場上,張海洋和鍾躍民同時趕到,兩人停住腳踏車互相望著,彼此都神秘地一笑,似乎對要商量的事都心知肚明。自從那次握手言和後,兩人像遇到知己一樣成了朋友。
「海洋,我聽說昨天你的一個朋友被小渾蛋插了。」鍾躍民開門見山。
「你的訊息很靈嘛,這麼快就知道了。我那個朋友傷勢很重,要不是搶救及時,非丟了命不可。」
「小渾蛋是個心毒手狠的傢伙,不出手則罷,一旦出手就往要害處扎,你那個朋友被搶救過來算是命大。」
「躍民,你看出來沒有?小渾蛋是衝著咱們這些人來的。前幾天他和李奎勇居然跑到百萬莊申區路口去拔份兒,還出手插了申區的一個哥們兒。他採用各個擊破的方法,讓咱們防不勝防,得想個辦法抓住他,不然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遭毒手。」張海洋憂慮地說。
鍾躍民沉思著:「就算抓住他又怎麼樣?總不能殺了他。」
張海洋咬牙切齒地說:「殺不了他也得廢了他,讓他在大獄裡待一輩子。」
「李援朝正在聯絡各大院的人,準備聯合行動,不過,我看收效不大。小渾蛋知道自己仇人太多,公安局也在通緝他,所以行蹤詭秘。他手下黨羽也很多,想抓住他可不太容易。」
「這就是我要找你商量的。據我的訊息,你認識的那個李奎勇最近和小渾蛋混在一起,他們兩人的關係很密切,從李奎勇身上入手,準能找到小渾蛋。」
「你的意思是咱們主動出擊,先下手?」
「對,先下手,就咱們兩個。人多嘴雜,要是洩露了風聲,咱們不但抓不到他,反而會被他幹掉。這小子殺人不眨眼。躍民,你敢不敢和我聯手?」
「你為什麼要和我聯手?」
「不為別的,就因為我看你鍾躍民像條漢子。還有,你的素質不錯,我第一次和你交手時,就發現你反應敏捷,速度和爆發力都不錯,你受過什麼訓練嗎?」
「我以前在少年體校武術隊受過訓練。」
「難怪,鬧了半天咱們還是同學呢,我在少年體校田徑隊待過。」
「我說你怎麼跑得這麼快,那次打架你見警察來,身子一晃就沒影兒了。好吧,我同意和你聯手。」
臨分手時,張海洋說:「我知道你為什麼答應得這麼痛快。」
鍾躍民笑笑:「你說說看。」
「誰要是能把小渾蛋收拾了,誰就聲名大噪,份兒就算是拔到家了。」
「這還用說?明擺著的嘛。」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著,鍾躍民懶洋洋地躺在玉淵潭公園湖邊的長椅上。這裡遊人很少,湖面的冰已經在融化,湖邊的柳樹枝條已經微微顯出一點兒綠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春天特有的氣息。
他已經很久沒來玉淵潭公園了,「文革」以前,一到夏天他就和夥伴們來這裡游泳。那時公園的周圍還有很多農民的菜地,他們經常順手牽羊摘幾根黃瓜或偷幾個西紅柿。有一次,他們被看守菜園的農民抓住了,農民們對付這些壞小子是很有辦法的,他們不打不罵,只是罰這些壞小子頂著毒日頭幹活兒。那個看菜園的農民在窩棚裡睡覺,命令他們在菜地裡拔草,一條大狼狗虎視眈眈地蹲在地頭監視他們。那天的太陽很毒,哥兒幾個幾乎被曬得脫了一層皮。這件事情給鍾躍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時他還是小學生,對這類強制勞動毫無反抗能力,簡直是任人宰割。要是放在現在,摘他幾根黃瓜是看得起他,那條大狼狗再敢齜牙,非扒了它的狗皮不可。
平心而論,鍾躍民一點兒也不懷念「文革」以前的歲月。那時的生活很沒意思,簡直是死水一潭,老師和家長總是把自己的願望強加給孩子們,無非是讓你好好學習,做個乖孩子。其實,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願意做乖孩子,鍾躍民就不願意。他認為這只是老師和家長們一廂情願,是一種比較自私的想法。所有的家長在對待孩子的前途時,幾乎都帶有一種功利色彩,「養兒防老」這句話就是證明。在鍾躍民看來,這簡直是一種投資行為,為的是將來有回報。這好比農民種莊稼,就是為了收穫,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目的,那你幹嗎不種草?這種投資行為的惡果就是孩子們倒了黴。因為來到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是他們的主觀願望,他們是被迫來的,來了就馬上被告知要好好學習,做個乖孩子。上中學時,學校走廊裡掛滿了愛因斯坦、貝多芬、托爾斯泰的畫像,這就是明白無誤地告訴你:長大後要做這類人,而做這類人的前提是從現在開始爭取做個乖孩子。鍾躍民常為此憤憤不平,誰規定他必須要做愛因斯坦?他從來不崇拜這類大師們。小時候讀斯蒂文森的《金銀島》時,他突發奇想,認為長大後做個海盜船長也不錯,不過他沒敢把這個願望告訴父母,只是埋藏在心裡。
鍾躍民真正把這個問題想明白時,已經是成年後了。他開始這樣理解,對於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他們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什麼時候人們才能只聽憑於心靈的召喚,而不被肉體的慾望所控制?走在人群裡,鍾躍民常常強烈地感受到,中國人的心靈還和中國歷史一樣,在功利主義和隱逸之間茫然地徘徊,使人世變成沒有理智的掠奪,使出世變成失敗的藏身之所。在這樣的群體裡,最容易形成時尚和潮流,所有潮流的流向,都是一元化的價值取向,所以我們的心靈總是一駕失控的馬車。
鍾躍民對現在的生活狀態是比較滿意的,首先是沒有老師和家長在耳邊喋喋不休,也沒人逼你做功課。他覺得,世上有一種無法無天的生活方式,它未必適合所有人,但對鍾躍民個人來說,是比較合適的。那年公安部抓了他們的紅衛兵戰友,弟兄們一怒之下就衝了公安部,幾百個半大小子愣敢和軍隊叫板。那些受過特殊訓練的戰士面對他們一浪一浪地衝擊隊形,顯得束手無策。這事兒要是擱在「文革」以前,你敢跟公安部叫板?你在那大門跟前多站一會兒試試?
有意思的是,和鍾躍民有同樣想法的青年決不止他一個,就在鍾躍民躺在北京玉淵潭公園的長椅上胡思亂想之時,在遙遠的歐洲,巴黎的青年們已經在醞釀一場震驚世界的風暴。這些巴黎的青年簡直和鍾躍民心心相印,他們身體力行的目標,也是堅決不當乖孩子。
不過,此時的鐘躍民還不知道紙醉金迷的巴黎已經山雨欲來,他只關心眼皮底下的事,他在靜靜地等著李奎勇到來,他早就得到訊息,知道李奎勇這些天一直跟小渾蛋在一起。鍾躍民認為自己有責任勸勸李奎勇,他要警告一下這位老同學。李奎勇目前的處境很危險,鍾躍民是個講義氣的人,他不想眼看著李奎勇倒霉。
李奎勇騎著腳踏車來到湖邊,他支好腳踏車,坐在鍾躍民身邊,鍾躍民默默伸出了手,兩人握手。
「躍民,聽我弟弟說,你找我?」李奎勇問。
「沒什麼大事,好久沒見了,想找你聊聊。」鍾跌民淡淡地說。
「你有話就直說,幹嗎兜圈子?這可不像你。」
「好,我明說了吧,我聽說你最近和小渾蛋混在一起,有這事嗎?」
「你問這些幹什麼?」
「幹什麼?我想救你,我不想看著你和他一起倒霉。」
「你想救我?口氣也太大了,北京城總不見得屬你份兒大吧?」李奎勇不大喜歡鐘躍民的口氣。
鍾躍民冷冷地說:「我只想告訴你,離他遠點兒,你犯不上蹚這渾水。」
「你們想幹掉他?」李奎勇的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
「他早晚得死,我們不動他,公安局也饒不了他。公安局的人說,他犯的是故意殺人罪,現在受重傷的就有七八個人,他還不該死嗎?」
「可是到現在還沒死過人。」
「故意殺人罪是主觀上有殺人動機,即便沒殺死,那屬於偶然,殺人罪是成立了。奎勇,你不要迷信他身手如何了得,什麼‘京城第一殺手’,他不過是個蠢貨。這年月打架是件時髦的事,全城的頑主不過是打打架,拔拔份兒,僅此而已。小渾蛋這個蠢貨卻一上來就要殺人,這是拎著腦袋跟整個社會幹,這不是找死是什麼?你聽我一句勸,躲他遠點兒。」
「公安局抓他,我管不了,可你們動他我不能不管,我不能不講義氣。」
鍾躍民嘆了口氣道:「這我就沒辦法了,我已經把話說到了,奎勇,你好自為之吧。」
「你不想聽聽他為什麼一見你們的人就下黑手?」李奎勇問。
「為什麼?」
「1966年的‘紅八月’你還記得吧?你那會兒也鬧得挺歡的,先是打‘黑五類’,後來你們又想起打流氓,各學校都成立了‘鎮流隊’。誰是流氓臉上又沒寫字,你們看誰不順眼誰就是流氓,小渾蛋以前是個老實孩子,有個鄰居和他家有仇,就給紅衛兵遞過話去,說他是流氓,這麼著,紅衛兵把他抓去差點兒打死,他命大,挺過來了。我們衚衕有個哥們兒也是練摔跤的,他嘴硬不服軟,當場就被打死了。小渾蛋從那以後就變了,變得心毒手狠了。」
「他就這麼結下仇了,可他怎麼連不認識的人也殺?」鍾躍民驚訝地問。
「你想想,紅衛兵是誰搞起來的?還不是你們幹部子弟。你們這些人又特別愛臭顯擺,變著法兒也要鬧件軍裝穿穿,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的身份。小渾蛋認準了穿軍裝的就是幹部子弟,他不是衝哪個人,是衝你們‘老兵’這個圈子去的。」
鍾躍民露出兇相:「那麼他是找死呢。」
李奎勇也繃起了臉:「別說是他,我們衚衕的孩子,包括我,也都看你們不順眼。你們的爹媽不就是有權有勢嗎,你們從小就吃好的、穿好的,連上學都是好學校,我們就天生命賤,憑什麼?」
鍾躍民冷冷地說:「我們的爹媽提著腦袋幹革命的時候,你們的爹媽在幹什麼?這會兒要講平等了,早幹嗎去了?」
李奎勇猛地站起來說:「鍾躍民,我最煩的就是你這牛哄哄的勁頭。你牛什麼?你們爹媽有權有勢,總不能我們老百姓的孩子就該死吧?」
鍾躍民也站了起來:「你怎麼樣我不知道,小渾蛋肯定是該死,他死定了。」
「你別以為你們人多勢眾,誰幹掉誰還不一定呢。」李奎勇陰沉著臉說道。
「奎勇,你們不是對手,不要不服氣,不信咱們走著瞧,看在同學的分兒上,將來我們抓住你,我也許會放你一馬。」
「鍾躍民,從今天分手以後,我要再碰上你,就用刀子和你說話。」李奎勇把菸頭狠狠地摔在地上,騎上腳踏車要走。
「奎勇。」鍾躍民叫了一聲。
李奎勇停下車,但仍然背對著鍾躍民:「有話就說。」
「下星期一的芭蕾舞,你們還去嗎?」
「什麼意思?是想從我這兒探點兒訊息?」李奎勇充滿敵意地問。
「如果小渾蛋不去,他就算栽了,這種丟份兒的事他恐怕不會幹,可他要是敢去,我們就讓他變成篩子。所以,奎勇,我希望你別去,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不知怎的,鍾躍民的口氣有些近乎哀求。
李奎勇遲疑了一下,騎上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鍾躍民望著李奎勇的背影,心情很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