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橋劇場的大門前燈火輝煌,人聲喧鬧,觀眾們持票通過檢票口。檢票口外面擁擠著黑壓壓的人群,這都是些等退票的人。他們手裡舉著鈔票,逢人便賠著笑臉問:「同志,有富餘票嗎?」
鍾躍民和張海洋各自拎著一個軍用挎包站在檢票口的兩側,注視著通過檢票口的人群,彷彿在尋找著什麼。張海洋的右手插進挎包裡,臉上的表情很兇惡,似乎隨時準備抽出刀來投入廝殺。
鍾躍民卻滿臉微笑,一見漂亮姑娘過來便滿面春風地迎上前去:「這位女同志,有富餘票嗎?」人家要是搖搖頭,他便窮追不捨地尾隨著,「那我有富餘票,您看嗎?」他為此捱了不少白眼,正派姑娘一見他嬉皮笑臉的樣子,便認定他是流氓,誰敢要他的票?鍾躍民要的就是這效果,閒著也是閒著,逗悶子唄。
張海洋見他忙個不停,便笑罵道:「你丫是不是有病呀?有能耐一會兒周曉白來了,你再表演表演。」
鍾躍民說:「她們早進去了。」
「我說呢,要不然你敢這麼歡實?你悠著點兒吧,周曉白可是我們大院的‘院花’,我們一不留神讓你給拍走了,這下肥水流進外人田了。其實我們兩家還是世交呢,我爸和曉白她爸1941年在晉察冀二分割槽就是老搭檔,兩家一直走得很近,我和曉白還是小學同學,就這關係也沒擋住你在中間插一手。我就奇怪,周曉白是個挺傲的人,你小子是不是給人家下迷魂藥了?」
鍾躍民顯得挺客氣:「不好意思,早知道你們兩家是這關係,我就不給她當教練了。不過現在也不晚,哪天我是不是得和曉白說說,說你從小學一年級就暗戀上她了,為了哥們兒義氣,我得忍痛割愛。」
「去你大爺的。」
鍾躍民懶洋洋地把挎包甩到肩上:「進去吧,快開演了。」
張海洋懊惱地說:「媽的,這小子可能不敢來了,好歹也是個成名的人物,這小渾蛋也不怕丟份兒。」
小渾蛋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不過鍾躍民仍然認定,他一定會來。小渾蛋是個好面子的人,他無論如何不會栽了這個面子的。不過,他如果來了,又能成功脫身,那麼到不了明天,他會吹得全城都知道,把自己說成是李向陽,深入虎穴如入無人之地。鍾躍民挺可憐這個傢伙,這個從小在衚衕里長大的孩子還沒見過什麼世面呢,一年以前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憑著心毒手狠混出點兒名氣,現在已經開始為名聲所累了,就憑這一點,他就非倒霉不可。因為他已成了眾矢之的,誰幹掉他誰就會成名。鍾躍民一夥剛剛崛起時,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專找那些「文革」前就成名的流氓頭兒叫板。那些流氓頭兒早已失去了當年的鋒芒,只是一個勁地說好話認栽。因為他們心裡太明白了,這些小兔崽子最好別惹,你橫豎都佔不到便宜,打贏了你丟面子,因為對方是無名之輩,你有欺負小孩兒之嫌;要是打輸了,你以後就別在江湖上混了,讓一群小兔崽子給收拾了,還好意思當流氓頭兒?
這個道理很簡單,可是能把它想明白的人並不多,包括很多大人物,轟轟烈烈一輩子,最後為名聲所累,栽了跟頭。像鍾躍民這種鬼精的傢伙,卻在十六七歲的少年時代就把這個道理整明白了。他想,要是自己處在小渾蛋的位置,今天說什麼也不會來,面子和生命比起來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開演之前,劇場的休息廳成了京城頑主們的社交場所。李援朝似乎是個中心人物,他被一群男女青年簇擁在中間,如眾星捧月,和這個握握手,和那個交談幾句,顯得很有風度。
鍾躍民和張海洋走進休息廳,看見杜衛東正含情脈脈地和一個漂亮的小妞兒在交談,他向鍾躍民他們點點頭。
張海洋揶揄道:「我從來沒見過杜衛東這麼溫柔,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快滴出水來了。」
鍾躍民說:「水汪汪的,我怎麼沒看出來?我只覺得他眼睛裡發出一種綠光,像狼一樣,你說,那傻妞兒知不知道自己快變成狼食了?」
杜衛東裝作沒聽見,繼續柔情似水地和小妞兒談話。
地雷帶著和平里的一夥頑主走進來,見了鍾躍民問:「看見小渾蛋沒有?」
鍾躍民搖搖頭。
地雷撩開軍大衣,露出掛在裡面的一把斧子說:「看看,我這傢伙都準備好了,那小子敢來就劈了他。躍民,我在二樓第一排,有動靜就叫我一聲。」
開幕的鈴聲響了,鍾躍民和張海洋走進劇場,袁軍、鄭桐、周曉白、羅芸等人都已經坐好,只有周曉白的座位旁邊給鍾躍民留著一個位子,大家心照不宣地認為周曉白已經是鍾躍民的女朋友了。
張海洋和他的夥伴們坐在第五排,他扭頭向鍾躍民打了個手勢,請他注意一下四周的動靜。鍾躍民點點頭。
周曉白奇怪地問:「躍民,你怎麼認識張海洋呀?」
鍾躍民笑道:「你忘了?還不是因為你。」
周曉白終於想起第一次見到鍾躍民的情景,便紅了臉不吭聲了。
劇場裡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紅色娘子軍》的序曲驟然響起,一束燈光打在紫紅色的舞臺幕布上,大幕徐徐拉開。第一幕《常青指路》開始了。
鍾躍民坐在周曉白旁邊,兩人聚精會神地看著演出。
這出革命現代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其實還是傳統芭蕾舞的老套路,在「洋為中用」思想的指導下,當時的中國編劇們幾乎沒費什麼腦子就把《天鵝湖》的故事路數給置換成《紅色娘子軍》了。王子齊格弗裡德穿上一身紅軍軍裝,背上背把大刀,就成了洪常青,美麗的奧吉塔公主變成了吳清華,那個喜歡破壞別人愛情的魔鬼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南霸天。唯一不同的是,洪常青和吳清華沒有戀愛一把,這很令人掃興。當然,這也不能怨編劇,編劇們實在沒這個膽子。且不說那是個禁慾的年代,就是從洪常青的職業道德上說也不能這樣做。因為讓你去當女兵連的黨代表,是黨對你的信任,你總不能利用職權去幹和政治工作毫無關聯的事吧?不過,無論什麼樣的思想內容,音樂和舞蹈的藝術魅力還是為這個革命故事增添了幾許浪漫色彩,成為那個特殊年代在僅有的娛樂形式中最受歡迎的一種。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什麼這次重新公演對大家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了。
鍾躍民猜得沒錯,小渾蛋早就來了,不過他一直沒進劇場。之前李奎勇和他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執,李奎勇認為自己太瞭解鍾躍民了,這是個詭計多端的人,他不能不防,至於那個李援朝,李奎勇倒覺得不足為慮。小渾蛋和他的看法卻不同,他覺得「老兵」這個群體都外強中乾,如果單打獨鬥,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他們只會仗著人多壯膽,要是出手捅倒其中幾個,其餘的就會一窩蜂地逃走,最近幾件流血事件更加證實了他的看法。他很看重自己的名聲,決不能因為危險就栽了面子。兩人爭執了半天,小渾蛋執意要去,甚至提出,要是李奎勇怕事就在這兒等著,他自己去單刀赴會。李奎勇大怒,覺得小渾蛋傷了他的自尊,他什麼時候怕過事,不就是和那些「老兵」碴架嗎?去就去。
兩人悄悄地走進劇場,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這時已經開演20分鐘了。
儘管悄無聲息,但他們還是很快被李援朝的手下發現,這訊息馬上就悄悄地傳遍了整個劇場。
舞臺上,吳清華歷盡千辛萬苦來到根據地,一眼見到了紅旗,她撲過去掀起紅旗的一角,緊緊貼在臉上,不禁熱淚盈眶。袁軍對鄭桐大發感慨:「他媽的,我寧可做那面紅旗……」
小提琴拉出一段極抒情的旋律……這時鐘躍民恰到好處地把手放在周曉白的手上,眼睛卻看著舞臺,似乎很陶醉。周曉白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見鍾躍民面不改色,便沒有吭聲。鍾躍民大受鼓舞,便加大了力度握住她柔軟的手,至於舞臺上都演了些什麼,鍾躍民根本沒注意,偏偏這時後排有個外交部的哥們兒捅了他一下,把嘴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鍾躍民先是一怔,隨後臉上露出了微笑。
第二幕結束了,開始劇間休息,場內燈光大亮,人群紛紛湧向休息室。
小渾蛋和李奎勇拉低帽簷,遮住半個臉靠在椅子上假寐。
李援朝猛地站起來,轉身向二樓觀眾席作了個手勢,站在二樓的杜衛東等人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把手插進挎包,順著樓梯向一樓衝去。
站在樂池前的鐘躍民、張海洋、袁軍等人兵分兩路,沿著觀眾席兩側的通道慢慢地向後排走去。
此時小渾蛋從帽簷下早已發現了他們的行蹤。他不怕,既然來了,就作好了硬拼一場的準備,小渾蛋這個綽號就是打出來的。
小渾蛋用手拍拍李奎勇的肩膀,兩人慢慢站起來,亮出了手中的匕首。
門已被封死,鍾躍民等人呈半圓狀包圍了小渾蛋和李奎勇,他們手中也亮出了刀子。雙方沉默地對峙著。
小渾蛋面不改色,玩弄著手中的匕首,匕首在燈光下閃出炫目的光芒。
李援朝笑著說:「小渾蛋,沒想到你還敢來,倒是挺有膽的。」
小渾蛋冷笑著:「這麼好看的演出可不常有,再說了,弄張票挺不容易的,要不是你李援朝幫忙,我到哪兒去弄票?」
「可你想過沒有,一旦來了還走得了嗎?」
「廢話少說,李援朝,你小子有種就過來。」
李奎勇晃晃手中的刀:「誰先過來誰先死,不怕死的就來吧。」
鍾躍民對李奎勇說:「奎勇,這裡沒你的事,你讓開。」
「躍民,你想讓我做小人?」
「你我朋友一場,我可不想傷你。」
「那麼你就躲開,少管閒事。」
李援朝指著小渾蛋:「小渾蛋,我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小渾蛋哼了一聲:「李援朝,大爺我想死又怎麼樣?你要是有能耐就在這兒給我來個大卸八塊。明說吧,我今天來就是想和你逗逗悶子,就你這幾個蝦兵蟹將還想抓住我?」
話音未落,他突然縱身跳起,踩著觀眾席的椅背敏捷地躥過一排座椅向舞臺方向撲去,李奎勇緊隨其後。鍾躍民、張海洋、杜衛東等人舉刀沿著通道向舞臺追去。
小渾蛋和李奎勇躥上舞臺,地雷也跟著躥上臺,舉起斧子便砍,李奎勇一把攥住地雷持斧子的手腕,一個漂亮的背挎動作將他摔出去,地雷的身體騰空而起,落進樂池,砸在一把大提琴上,大提琴被砸碎……
張海洋躥上舞臺,揮刀向小渾蛋砍去。小渾蛋的匕首和張海洋的菜刀碰撞在一起,發出金屬的錚鳴聲……杜衛東從側面衝上去又是一刀,小渾蛋敏捷地閃開,鍾躍民來不及躥上臺,他站在樂池前將手中的菜刀向小渾蛋擲出,鋒利的菜刀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閃光的拋物線,直衝小渾蛋的腦袋而去,李奎勇手疾眼快地把小渾蛋一拉,菜刀砍在幕布上……兩人向後臺跑去。
劇院後臺的化妝室裡,一群穿著紅軍軍裝的女演員正在說笑著換裝,突然,化妝室的門被撞開,小渾蛋和李奎勇持刀衝了進來,正在化裝的女演員們嚇得大聲尖叫起來。他們從演員們中間跑過,兩個女演員被撞倒,桌子也被撞翻,化妝品撒了一地。女演員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鍾躍民、張海洋、李援朝、地雷等人也舉刀追進化妝室,室內又是一陣大亂。
鍾躍民等人穿過休息室向外追去。女演員們驚魂未定,剛剛扶起桌子,正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化妝品,幾個身穿藏藍色警服的警察衝進來,女演員們又發出一陣尖叫,警察們穿過休息室向外追去。
鍾躍民等人氣喘吁吁追到劇場的大門口,小渾蛋和李奎勇已不知去向。
張海洋恨恨地罵道:「媽的,又讓他們跑了。」
李援朝等人從後面跑來,邊跑邊喊:「躍民,快跑,雷子來啦。」
鍾躍民回頭看看:「操,咱們後半場還沒看呢。」
李援朝的腳步沒停:「那麼你就接著看去,我可不陪啦。」
鍾躍民突然想起什麼:「壞啦,周曉白和羅芸還在裡面呢。」
袁軍邊跑邊說:「還管這麼多?你他媽倒是什麼時候都忘不了妞兒,快跑……」
隨著一陣零亂的腳步聲,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鍾躍民僅僅遲疑了幾秒鐘,然後也拔腿而逃。
幾個警察追出來,劇場的門口已空無一人了。隨後追來的一個劇場工作人員道:「還有兩個女的和那幫流氓是一夥的,她們還在劇場裡。」
為首的一個警察說:「這就好辦了,抓住那兩個女流氓就一個也跑不了,走,回去看看。」
周曉白和羅芸也沒看成後半場舞劇,她們被帶進了派出所。
在劇場裡,周曉白麵對警察的詢問表現得很不耐煩,居然告訴警察:「有什麼事等散場再說。」這下把警察們惹火了,一個高個子女警察一把就將周曉白從座位上拎起來,不顧她大吵大鬧把她和羅芸揪出劇場。
在派出所的值班室裡,周曉白和羅芸坐在椅子上,正在審問她們的是一個男警察和一個女警察。
周曉白愛答不理地說:「我已經和你們說了好幾遍了,我們不認識那些人。」
男警察顯得很有耐心:「你們的票是怎麼來的?總不會是自己排隊買的吧?」
羅芸和顏悅色地解釋:「我們是等退票等來的,那夥人中間好像有兩個沒來,就把票退給了我們。」
女警察繃著臉道:「你們放老實點兒,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周曉白笑了:「喲,不就是個派出所嗎,又不是公安部,嚇唬誰呢?」
「一個女孩子,應該自重點兒,和那些小流氓混在一起,你不臉紅嗎?」女警察用手裡的筆敲著桌子教訓著。
羅芸翻了臉:「你說話客氣點兒,別張嘴閉嘴的流氓,不然我去你們分局軍代表那兒告你。」
男警察連忙打圓場:「如果我們有違反政策的地方,你們當然可以向上級機關反映,但是你們今天必須說清楚,剛才在劇院打架行兇的人是誰?在哪兒住?」
周曉白不耐煩地說:「不知道,不知道。」
男警察道:「我們公安機關是不會冤枉好人的,我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們和剛才打架的那夥流氓是一起的。」
「那麼就拿出證據來。」羅芸大聲說。
男警察的態度還是很和氣:「劇場的工作人員看見你們坐在一起,還有說有笑的,這就是人證。其實,只要你們說出那夥流氓的姓名、地址,我就馬上放你們走,也不會和你們家長說。」
周曉白懶得再解釋了:「我們真的不認識那些人,想怎麼樣你就看著辦吧。」
女警察合上記錄本:「既然你們不說,那我只好送你們去分局拘留所了,由預審科的同志來問你們吧。」她站起來準備打電話。
周曉白沒想到警察會拘留她們,她無奈地使出最後一招:「我要給我爸爸打個電話。」
男警察很驚訝:「你爸爸是誰……」
周曉白平時很鄙視幹部子女動不動就炫耀父母的地位,她認為這很庸俗,可是今天她也只好使用這一招了。她看出來了,警察們還真不是嚇唬她們。周曉白有些害怕了,她把父親的秘書劉全的電話號碼告訴了警察。
劉秘書跟隨周鎮南很多年了,幾乎是看著周曉白長大的,以他的辦事能力處理這類小事自然是遊刃有餘。沒過多久,一輛黑色的吉姆轎車就停在了派出所門前,身穿軍裝的劉秘書和派出所所長交談了一會兒,事情就解決了。周曉白和羅芸昂著頭坐進轎車,派出所所長一個勁兒向劉秘書道歉,殷勤地將他們送出大門。汽車已經開出很遠了,周曉白回頭望去,見那幾個警察還站在那裡。
最使周曉白憤怒的是,她為鍾躍民蒙受了這麼多不白之冤,鍾躍民不但連句客氣話都沒有,而且連面都不露了,這個人似乎失蹤了。
鍾躍民正忙著呢,小渾蛋和李奎勇在天橋劇場成功地突出重圍,這件事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而且新增了很多演義的色彩。總之,小渾蛋成了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趙子龍,京城的「老兵」面子栽大了。鍾躍民和張海洋咽不下這口氣,他倆分別絞盡腦汁地準備獨自收拾小渾蛋。
鍾躍民自從上次在玉淵潭公園和李奎勇鬧翻後,便把李奎勇也當成了仇人,早把以前的哥們兒義氣拋在腦後,他多次向張海洋說,再碰見李奎勇,非插了他不可。
而張海洋早就明白李奎勇的價值,他知道小渾蛋這類人是不會回家住的,他肯定有自己的秘密落腳處,只要發現這個地方,事情就可以結束了。李奎勇肯定知道小渾蛋的住處,所以,當他得知鍾躍民約李奎勇在玉淵潭公園見面時,就預先安排了兩個人在附近守候,當鍾躍民和李奎勇談崩了,兩人不歡而散時,李奎勇已經被盯上了。
張海洋沒費什麼事就發現了小渾蛋的藏身之處,按照計劃,他和鍾躍民該行動了。
李奎勇住在宣武區南橫街一帶的一個很破爛的院子裡,這個大雜院裡住著十幾戶人家,李奎勇一家7口住著兩間東房。北京的平房面積很小,這兩間房子其實總共只有14平方米,屋子裡沒地方擺放傢俱,只能把有限的面積用於睡覺,所以他家的一切活動都是在床上進行的。當然,說床還不太準確,他家根本買不起床,只是用木板和紅磚支起的大通鋪,全家的換洗衣服都放在幾個木箱裡,木箱放在鋪板上靠牆的一側,3個箱子就能摞到天花板。吃飯時用炕桌,他家老爺子活著的時候,坐在炕桌前盤腿吃飯,李奎勇是長子,被允許坐在炕桌前,他媽和一群弟弟妹妹只有蹲在地上吃飯的份兒——李奎勇就是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長大的。
李奎勇的父親李順發早年從滄州逃荒來到京城,一個逃荒的農民沒什麼手藝,除了一身力氣一無所有,因此拉黃包車成了首選的職業。不過一踏進這行再想改行就難了,這種職業的人本來是娶不起老婆的,他們是真正的無產者,家無隔夜糧。這話絕不是誇張,幹這行的人每天的飯食全憑當天掙,一天不幹活就非餓肚子不可。要不是解放,李順發這輩子也就打光棍了,要真是這樣,也就輪不上李奎勇來到這個世界上拔份兒了。1949年對於李順發來說可是個重要的分水嶺,李順發1951年回家鄉領來個鄉下丫頭成了親,1952年就有了李奎勇。從此這個家庭每年都添一個孩子,每增加一個孩子,李家的生活水平就下降一截。這似乎是個規律,人越窮越生孩子,而越生孩子越窮,一旦進入這個怪圈,就再也沒有好日子過了。李順發夫婦一共生了9胎,活下來6個,所以李奎勇有3個弟弟和兩個妹妹。
新中國成立以後,李順發不用再拉黃包車了,他參加了三輪車聯社,蹬上了平板三輪車。北京人戲稱這行為「板兒爺」,大概就是從平板三輪車上的那塊木板得的名,三輪車的俗稱就叫「板兒車」。李順發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被定了56元的工資,當時他還挺知足,20世紀50年代的物價很便宜,一個人養一大家子不算太難。可是後來日子就越過越緊了,尤其是三年困難時期,大學教授都吃不飽,何況是李順發家了,李順發的身體就是那時垮下來的。蹬板兒車這行需要體力,當時的汽車很少,貨運主要靠三輪車,蹬板兒車的人除了要遠距離蹬車,還要負責裝卸貨物,體力消耗極大。困難時期,李順發一家的日子真有點兒過不下去了,李順發眼看著沒有工作的老婆和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簡直束手無策,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勒緊腰帶。等三年困難時期過去了,李順發的身體也垮了。老天爺一點兒也不憐憫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庭,1965年春節剛過,李順發就撒手西去,死於腎衰竭和心臟病等多種併發症。
父親一死,李奎勇成了這個家庭的主心骨,幸虧是社會主義國家,李順發的單位按規定承擔撫卹金的發放。窮人家的孩子的確是早當家,李奎勇雖然還沒有工作,卻承擔起了管理全家經濟來源的責任,連他的母親買菜也得向長子要錢,在這個家裡,弟弟妹妹們可以不聽母親的話,卻不敢不聽大哥的話,大哥的話是一言九鼎。
窮人家的孩子在性格上很容易走兩個極端,要麼極其自尊,要麼就是極其自卑,李奎勇屬於前者。他從小就好勇鬥狠,打起架來不要命,他練摔跤、打拳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受別人欺負。在和別人打交道時,他只要求平等,要求受到尊重,如果別人不給他平等,他就會用拳頭說話。他之所以能和鍾躍民成為朋友,就是因為鍾躍民能和他平等相處。而現在,他和鍾躍民翻了臉,也同樣是因為「老兵」這個圈子和他們這些平民子弟的天然對立,既然鍾躍民和他們站在一起,那麼他和鍾躍民的交情就算是走到頭了。
這些日子,李奎勇沒在家裡住,他和小渾蛋住在陶然亭附近的一座簡易樓裡。這是小渾蛋的一個手下的房子,這種樓房的結構極為簡單,造價也很低,是一種特殊時期的產物。這類樓房一般為3層,每層都有公用廁所和水房,樓道兩側是住戶的房間,條件很簡陋,這類房子裡的住戶都是底層的市民。小渾蛋的名聲雖響,但這對他的實際生活卻幫助不大,出身底層的人彼此之間能夠提供的幫助是極為有限的,能借你一間房子已經是天大的幫助了。李奎勇和小渾蛋「刷夜」可不像大院裡的那些「老兵」那樣容易,他們的生存空間實在太狹窄了。從這點上說,他們和「老兵」的角逐簡直毫無取勝的可能。
小渾蛋是個負案在身的人,不光「老兵」在找他,公安局也在找他,無論誰找到他,都意味著完蛋。小渾蛋完全知道自己的結局,但他不大在乎,他每天照樣和李奎勇一起出去,他們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吃佛」。「吃佛」是一句行話,北京的扒手們自稱「佛爺」,他們除了會偷錢包,對打架玩命倒不是很在行,也缺乏膽量,他們希望有份兒大的流氓做他們的靠山,向他們提供某種保護,而他們則從偷來的錢中拿出一部分進貢給流氓作為回報,流氓理所當然地享受這份貢品,名曰「吃佛」。
以小渾蛋的名聲,自願向他進貢的「佛爺」自然很多,因此,李奎勇和小渾蛋倒不缺錢花。他們最缺的是秘密落腳點,按照狡兔三窟的原則,他們應該多安排幾個藏身之處,以備不時之需,但從他們所處的生活環境來看,做到這點很難。新中國成立十幾年來,北京只建了很少的住宅房,而人口倒是增長了若干倍,在底層老百姓看來,房子比老婆還難找。李奎勇和小渾蛋心裡都明白,和李援朝相比,他們實在是處於劣勢。
鍾躍民和張海洋決定偷襲小渾蛋,按鍾躍民的計劃,時間選在一個颳大風的夜晚,他派幾個人去砸李奎勇家的玻璃,他推算李奎勇得知自己家被砸後肯定要回家看看。調開了李奎勇,他們就少了一個強硬的對手,憑他們兩個人收拾一個小渾蛋綽綽有餘。
很多年以後,鍾躍民和李奎勇還共同回憶起那個夜晚發生的事,不過,兩人的感覺不太一樣。鍾躍民只記得他與張海洋在那個夜晚以二對一的陣容和小渾蛋展開了一場殊死搏鬥,這和以往打架鬥毆截然不同,這是一場真正的以命相搏的格鬥。
李奎勇記得那天晚上他和小渾蛋在那間屋子裡相對而坐,桌子中間擺著一瓶二鍋頭酒,兩人喝得滿臉通紅。那間屋子裡沒什麼傢俱,他們睡的是地鋪,地鋪上零亂地扔著很多衣物,都是他們搶來的將校呢大衣、上衣、帽子等。兩人正聊著,李奎勇的三弟李奎元來了,說家裡的窗玻璃讓人給砸了,西北風直往屋裡灌,根本沒法睡覺。李奎勇一聽就火了,誰他媽的這麼大膽兒?他沒什麼仇人,仔細一琢磨就明白了,這事兒除了鍾躍民就沒別人了,這小子從小就一肚子壞水,只有他能想出這損招兒來。李奎勇當時發誓,再見了鍾躍民非給這小子放點兒血不可。但今天晚上他必須回家想辦法堵窗戶,不然全家人無法睡覺,他罵不絕口地跟三弟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把棉被掛在窗戶上堵住了西北風,折騰了半天,等他趕回那座簡易樓時,發現房門大開,屋子裡一片狼藉,像是發生過激烈的打鬥,小渾蛋已不知去向。李奎勇這才如夢初醒,他上了鍾躍民的當。
鍾躍民和張海洋在樓對面的一個門洞裡看著李奎勇和弟弟走遠了,他們相對一笑,從袖子裡掣出短棍。這是一截鋸短的鐵管,他們知道,對付短刀最有效的兵器就是短棍。兩人悄悄進了樓道,無聲地走上樓梯。在二層的一個房門前,張海洋悄悄作了個手勢,閃在一邊,鍾躍民猛地一腳踹開房門,兩人一先一後衝了進去。
房間內已經躺下睡覺的小渾蛋隨著門被踹開的響聲敏捷地從枕頭下抽出把三稜刮刀,穿著短褲背心跳起來,擺出格鬥的架勢。
鍾躍民和張海洋手持短棍一步步逼近,雙方成對峙狀。
鍾躍民冷冷道:「小渾蛋,把你那刀子放下,不然我打斷你的胳膊。」
小渾蛋讚道:「真是行家,用短棍對付我的刀子,看來你們惦記我不是一天兩天啦。你就是鍾躍民吧?常聽奎勇提起你。這位怎麼稱呼?咱們都見過嗎?」
張海洋晃晃手裡的短棍:「小渾蛋,廢話少說,你不是號稱‘京城第一殺手’嗎,有什麼本事你就使出來。」
小渾蛋笑笑:「哥們兒,這不太公平吧?兩個對一個還不讓我穿衣服,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對兩位的面子可是有影響的。」
「少來這套,你還是光著吧,反正我們都是無名之輩,沒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鍾躍民才不上當。
「鍾躍民,你敢殺我嗎?」小渾蛋挑釁道。
「我犯不上殺你,弄你個殘廢就夠了。」
「可我敢殺你們,要是不敢換命就讓開。」
「去你媽的……」鍾躍民撲過去就是一棍子,小渾蛋一把掀翻了桌子擋住鍾躍民,張海洋的短棍從側面打來,小渾蛋閃開,三人從房門裡打到樓道里。
簡易樓裡的居民們被打鬥聲所驚動,紛紛擁到樓道里看究竟。
小渾蛋的動作很敏捷,靈巧地躲開鍾躍民、張海洋的短棍,用手中的刮刀進行反擊,張海洋差點兒被刺中。樓道里人很多,但誰也不敢上前制止,他們打到哪裡,哪裡的人群就紛紛躲開。
鍾躍民暗暗稱奇,他看出小渾蛋不像是受過格鬥訓練,但此人反應極快,出手果斷,抓住機會就痛下殺手,刀刀不離對方要害,從主觀意識上要將對手一刀斃命。怪不得那麼多人吃了他的虧,他的確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幸虧他沒受過什麼訓練,否則鍾躍民和張海洋兩人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鍾躍民終於抓住小渾蛋的破綻,一棍砸向他的天靈蓋,小渾蛋側頭躲過致命的一擊,鐵管劃破了耳朵砸在肩膀上,小渾蛋疼得叫了一聲,臉色變得煞白。他轉身順著樓梯逃上3樓,鍾躍民和張海洋也衝上樓梯……
住在3樓的一個老太太聽見打鬥聲,剛把房門開啟想看看究竟,小渾蛋猛地撞倒老人,衝進房門,又把房門撞上,鍾躍民用腳猛踹房門……他連續幾下才踹開房門,見小渾蛋已躍上窗臺,縱身跳下3樓……
鍾躍民和張海洋恨恨地撲在窗臺上,眼看著小渾蛋逃遠了。
鍾躍民和張海洋的偷襲行動雖然沒有成功,但總算給「老兵」找回點兒面子。因為小渾蛋幾乎是光著身子跑的,顯得很狼狽,憑他的名聲,栽了這樣的跟頭,份兒算是跌到家了。他敗走麥城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
鍾躍民和張海洋在「老兵」圈子裡簡直成了英雄,在那段日子裡,他們成了新僑、老莫的常客,經常有人請他們吃飯,鍾躍民和張海洋有些暈了頭。
鍾躍民就有這種本事,他本來已經把周曉白得罪苦了,可等他想起周曉白的時候,便賠著笑臉去找她,好像他和周曉白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按鄭桐的說法就是:從來就拿自己不當外人。面對周曉白狂風暴雨般的數落和質問,他只是帶著一臉的無辜,靜靜地、溫柔地注視著周曉白,弄得周曉白都不好意思再罵他了。
周曉白從小到大都是個乖孩子,從小學到中學一直是班幹部,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也聽慣了誇獎和讚美,誰知自從認識了鍾躍民,她就麻煩不斷,最後竟然被送進了派出所。要不是劉秘書出手相助,周曉白的臉就丟大了。幸虧劉秘書是個口風極嚴的人,他絕不會和任何人說,包括周曉白的父母。
周曉白一見鍾躍民,氣就不打一處來,這個不安分的渾蛋惹出天大的亂子,害得她和羅芸背黑鍋。這也罷了,要是鍾躍民事後能安慰她幾句,她也不會再耿耿於懷,誰知這個渾蛋東西連面也不見了,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這太過分了。周曉白決定再見到鍾躍民時一定把他痛罵一頓,從此和他一刀兩斷。
周曉白終於發現自己是個極沒出息的人,她一見到鍾躍民,滿腔的怒火就消了一半,等她數落了幾句以後,氣就完全消了。仔細想起來,她真有些恨自己。總之,周曉白原諒了鍾躍民,兩人又和好如初。
周曉白永遠忘不了她和鍾躍民相處的那段日子,那真是段美好的時光,她的初戀,她的激情,都永久地留在那段青春的回憶中。
鍾躍民和周曉白在頤和園的西堤上漫步。周曉白是第一次跟男孩子單獨約會,所以難免有些緊張。
鍾躍民見周曉白一個勁地四處張望,便善解人意地問:「怎麼了,是不是怕碰見熟人?」
周曉白不好意思地說:「我爸要是知道我和一個男孩子來逛頤和園,非打死我不可。」
「這麼說,你是第一次和男孩子約會?」
周曉白生氣地說:「那麼你以為這是第幾次?」
鍾躍民忙說:「你看,你看,又生氣了?我告訴你,我也是第一次,心裡正發毛呢,你沒發現我一進大門就往西堤上走?我也怕碰見熟人。」
「你也是第一次?算了吧,你騙誰呢?我看你肯定是個老手,見著女孩子就嬉皮笑臉地湊上去。那次在商店門口攔住我和羅芸,死皮賴臉地一口咬定我是你表妹,還裝出一副久別重逢的興奮樣子,看你當時那無賴相兒!」周曉白認定鍾躍民是個情場老手。
鍾躍民說:「我的天,你還記得呢?我以為你早忘了,我說你記性怎麼這麼好?按理說,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只要一齣門就會有成群的男孩子圍上來獻殷勤,這種事你該見得多了吧?那麼結論只有一個,我當時肯定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你難以忘懷。」
周曉白笑著捶了鍾躍民一拳:「別臭美了,當天,我回家就和我爸說,我們碰見流氓了。」
「看來咱倆還是有緣,要不然就不會第二次在冰場上遇見。當時我一見到你,腦袋轟的一下就暈了,真是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呀,這種感覺我一生中只有兩次。」
周曉白一愣,心裡倏地冷了一下:「還有一次在哪兒?」
鍾躍民鬼笑著說:「1966年‘八一八’那天在天安門廣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