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洋顯得很胸有成竹:「這你就不懂了,清理階級隊伍是為了清除混入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你爸又不是異己分子,現在的形勢是各級革委會要成立老中青三結合領導班子,什麼是老?就是老幹部,可老幹部現在在臺上的很少,很多都被關著呢,怎麼辦?我看沒別的辦法,只能放人。」
鍾躍民興奮地站起來:「我得申請去見見我爸,把這好訊息告訴他。」
張海洋囑咐道:「哥們兒,要保密啊。」
鍾躍民走到病房門口,張海洋突然低聲叫了一句:「躍民……」
鍾躍民回過頭來。
張海洋戀戀不捨地說:「哥們兒,這輩子能認識你,實在是一件幸事,咱們常通訊吧,如果你有什麼變動,一定要告訴我,多保重……」
鍾躍民和袁軍、鄭桐一起去買下鄉用的物品,他們騎車路過西單十字路口時碰見了杜衛東,他一身標準的頑主打扮,身上穿著一件將校呢大衣,頭上戴著羊剪絨皮帽,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回力牌球鞋。
杜衛東一見鍾躍民就興奮地喊道:「躍民,好久沒見了,你丫最近幹嗎呢?」
鍾躍民停住腳踏車向杜衛東打招呼,他突然發現杜衛東身旁有個金髮碧眼的洋妞兒,便奇怪地問:「衛東,從哪兒蹦出個洋妞兒來,是你帶來的?」
杜衛東扭頭用英語和洋妞兒嘀咕了幾句,那洋妞兒很大方地向鍾躍民伸出手,很生硬地用漢語說:「你好。我是愛瑪。」
鍾躍民和洋妞兒握握手回頭對杜衛東說:「她還會說中國話?」
杜衛東笑道:「就會這一句,還是我教她的。愛瑪是從巴黎來的,她姨媽也是外文編譯局聘請的專家,和我爸是同事,我們是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她對我說法語,聽得我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妞兒要幹什麼。我說我會幾句英語,咱們用英語交談好不好,她說自己的英語不太好,我說沒關係,咱們連說帶比畫,知道個大概意思就行,就這麼著,我們交了朋友。」
袁軍懷疑地問:「衛東,你丫蒙誰呢?這妞兒撐死了也就是個阿爾巴尼亞妞兒,鬧不好還是地拉那郊區的農民。」
杜衛東不愛聽了:「哥們兒,你擠對誰呢?愛瑪可是正宗的雅利安人種,你仔細瞧瞧她那兩隻眼睛,一會兒是藍的,一會兒又變綠了,阿爾巴尼亞妞兒的眼睛能變色兒嗎?」
鄭桐插嘴道:「扯淡,哪國妞兒眼睛也不會變色兒,眼睛會變色兒是波斯貓。」
鍾躍民等人鬨笑起來。
大家說話時,愛瑪站在一邊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看樣子她很想鬧明白這些中國人在談論什麼。
杜衛東對鍾躍民說:「你聽說了嗎?巴黎那邊也鬧騰起來了,學生們建起了街壘,警察來了就用大板磚拍他們,法國警察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哪像咱們,一聽說警察來了,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人家巴黎的學生就是浪漫,街壘上插面紅旗,你猜旗子上寫著什麼?‘要做愛,不要作戰。’街壘裡亂套啦,不論是男是女,大家都是戰士,絕對平等,看誰順眼就跟誰睡,打著滾兒地睡,真他媽來勁,這才是革命。躍民,你爸可是老革命了,他參加革命的時候有這麼浪漫嗎?」
「沒有,那會兒恐怕素得厲害。」
「就是,本來我還想學學格瓦拉,到叢林裡去革命,後來聽愛瑪一說,敢情還有這麼革命的,哥們兒立馬改戲啦,既然都是革命,我幹嗎不挑挑,選一種適合我的革命?」
鍾躍民問:「這洋妞兒到中國幹嗎來了?」
「巴黎那邊完事了唄,學生們都回學校上學了,街壘也被拆除了,愛瑪對革命的失敗感到痛心疾首,她還沒玩夠呢。後來聽說世界革命的心臟已經挪到中國了,中國的學生根本不用上學,不用做功課,每天都在幹革命,連警察也不敢來找麻煩,有毛主席給戳著呢,誰敢犯葛?愛瑪別提多羨慕了,正好她姨媽在中國工作,就這麼著,愛瑪終於來到中國。她剛一下飛機,就見機場上紅旗招展,喇叭裡嘰裡咣噹全是革命歌曲,毛主席的巨幅畫像有幾層樓高。你還記得《紅色娘子軍》裡那個吳清華嗎?這妞兒經歷千辛萬苦終於來到根據地,頭一眼就看見紅旗了,吳清華一下子就把臉貼在紅旗上了,熱淚盈眶啊,愛瑪當時就是這樣。我非常理解她當時的心情,可算到家啦,見著親人了,這是世界革命的心臟啊,是紅太陽昇起的地方。愛瑪想起在街壘裡並肩作戰的戰友們,他們還在暗無天日的資本主義社會里受苦受難,她當時哭得昏天黑地,鼻涕眼淚滾滾而下。誰知機場上的警察看她有點兒不對勁,心說,這洋妞兒有病是怎麼著,剛下飛機就這麼一驚一乍的?看來得好好審查一下,得,這一審就審了一個多月,越審疑點越多,怎麼看怎麼像是國際間諜,後來要不是她姨媽作保,法國使館進行交涉,愛瑪現在還在號兒裡待著呢。」
鍾躍民等人幸災樂禍地大笑。
鄭桐說:「這叫熱臉蛋貼到冷屁股上,看丫還革命不革命了。」
鍾躍民笑道:「愛瑪沒教教你怎麼革命?」
「不好意思,她還真是我老師,第一次見面她就問我,‘我可以住在你家嗎?’正好那幾天我爸回國了,家裡就我一個人。我心說,這法國妞兒怎麼自己往我槍口上撞?既然人家開口了,我拒絕就不合適了。躍民,天地良心啊,那天晚上哥們兒別提多紳士了,我把她安排在我媽的臥室裡,我睡自己的臥室。我心說,第一天可不能輕舉妄動,慢慢地才能水到渠成,這種事兒可不能急,欲速則不達嘛。誰知我睡到半夜,愛瑪竄進我的臥室,二話沒說,呼的一下先把我被子掀了,哥們兒正睡得迷迷糊糊,身上只穿條褲衩,我這人比較怕羞,連忙坐起來抓過衣服蓋住羞處,嘴裡還說著‘愛瑪,你不要這樣,你能不能先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哎喲,沒用,人家根本不搭話,一個餓虎撲食把我撲個仰面朝天,我掙扎了幾下才發現身上僅有的褲衩不翼而飛,當時我把眼一閉,停止了掙扎,心說,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哥們兒認命啦……」
鍾躍民一夥大笑起來,袁軍笑道:「衛東,我們都很同情你,硬是讓人家給糟蹋了,你可千萬要想開點兒。」
鄭桐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不能忍氣吞聲,告丫的,告丫強姦了你,黨和人民會替你做主。」
「算啦,我還是認倒霉吧,我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緊躲慢躲還是沒躲過去,想想都他媽堵心,挺清白的一條身子……」
鍾躍民見時間不早了,便對杜衛東說:「行啦,別侃了,就算失了身也不要緊,慢慢再找機會從良吧。衛東,我們馬上要去陝北插隊了,你有什麼打算?」
杜衛東說:「我也快回國了,下個月就走,我爸在東京給我聯絡了預科班,我想準備兩年考大學。」
鍾躍民嘆道:「到底是外國人,折騰夠了,拍拍屁股就走,還有大學可上。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我們只能去修理地球了,再見吧,衛東,咱們後會有期。」
杜衛東握著鍾躍民的手說:「你們多保重吧,早晚有一天我會回來,中國是我的第二祖國呀,我還真捨不得離開這裡,再見,躍民。再見,袁軍、鄭桐。」
周曉白就要走了,隨著離別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周曉白恨不得抓緊一切時間和鍾躍民待在一起。離別的前一天,鍾躍民提出為她餞行,周曉白感動得眼圈都紅了,鍾躍民對她每一點細小的關懷,都能使她感動不已,甚至有些受寵若驚。她常常奇怪,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沒出息?連起碼的自尊都顧不上了。
鍾躍民家的客廳裡靜悄悄的,留聲機的音箱裡傳來柴可夫斯基的《憂鬱小夜曲》,兩個人的心中都有種淡淡的憂傷在流淌。
鍾躍民和周曉白每人手裡拿著一杯紅葡萄酒,他們默默地對視著。
鍾躍民舉杯道:「曉白,明天你就要走了,我為你餞行,乾了這杯。」
周曉白目光迷離:「別幹,喝一口,好嗎?」
「為什麼?」
「杯子裡的酒沒了,宴會就要結束了,可我不想讓它結束。」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
鍾躍民嘆了口氣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周曉白固執地反駁:「有,就有不散的筵席,我的筵席永遠不散。」
「曉白,隨緣吧。」
周曉白流下淚來:「幹嗎要隨緣?世上的事要靠努力得來,而不是靠隨緣。」
「我想當兵,靠努力行嗎?」鍾躍民輕聲問。
「肯定行,一旦你爸的問題解決了,我會求我爸把你送進部隊。」
「我爸的問題要是解決不了呢?」
周曉白沉默。
鍾躍民輕輕笑了:「還是要順其自然吧?」
周曉白抬起頭來凝視著鍾躍民,久久沒有說話。
周曉白和羅芸走的那天,鍾躍民沒去送,因為這批新兵很可能會被分在一個大單位,彼此之間早晚會熟悉,女兵們對這類事更敏感,特別是像周曉白這種出身將門、長得又漂亮的女兵,她的一舉一動,總是受人關注。鍾躍民怕自己露面會影響周曉白的前途,部隊有紀律,士兵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鍾躍民和袁軍、鄭桐到學校赴陝北插隊落戶報名處報了名,倒挺順利,也用不著政審,袁軍還跟報名處的人說便宜話:「老師啊,像去陝北插隊這麼光榮的事,是不是也有個批准的問題?我們哥兒幾個出身都不大好,組織要是不批准我們去陝北,我們絕不會背思想包袱,保證不給組織添麻煩,我們就在城裡自謀生路了。」
這幾位都是學校裡有名的刺兒頭,報名處的人都懶得理他們,巴不得把他們弄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別回來。
鍾躍民想起該去看看李奎勇了,他和李奎勇不是一個學校的,甚至也不是一個區的,按李奎勇家的狀況,他絕無留城的可能,下鄉插隊是他的必由之路,也不知他們學校的畢業生去哪裡插隊。
李奎勇的傷已經好多了,他也能夠下地走路了,鍾躍民攙扶著他在醫院住院部的療養區散步。他們對以前發生的矛盾都閉口不提,只是談童年,談將來。李奎勇最大的心願是將來能到重工業企業當一個技術工人,能養家,能給母親養老送終,能順利地把弟弟妹妹拉扯大。他問鍾躍民以後打算幹什麼,鍾躍民說他倒沒有明確的打算,小時候還有點兒理想,有一陣子他爸老揍他,他便認為「爸爸」這個職業挺有權威的,看兒子不順眼可以隨時揪過來捶一頓,於是決定將來長大一定要當「爸爸」。後來長大了點兒,他發現「爸爸」不是個職業,似乎誰想當都可以,而且也不需要什麼專業技能,於是他放棄了這個理想,轉而羨慕起海盜船長。不知為什麼,他對小人書上的海盜形象很著迷,那些海盜耳朵上戴著碩大的耳環,胸口上長著濃密的胸毛,腰上插著短刀,還總有美女陪著,日子過得似乎很快活,鍾躍民幻想著將來長大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再後來,鍾躍民乾脆就沒有理想了。
李奎勇大惑不解,怎麼會沒有理想了?小時候想當海盜,也算是有點兒雄心壯志,怎麼越大越沒出息了?簡直是罐兒裡養王八——越養越抽抽兒。
鍾躍民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沒理想呢,報名參軍算不算?長大當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這是很多男孩子的夢想,可鍾躍民小時候從來沒產生過這種念頭,前些日子他是想當兵,可那是出於一種很現實的目的,當兵總比插隊強,那跟理想搭不上邊兒。
鍾躍民對李奎勇說,他雖然不知道將來要乾點兒什麼,但他肯定知道將來不打算幹什麼。譬如守著老婆孩子過一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日子,他覺得挺沒勁的,與其這樣,還真不如當海盜去。
若干年後,鍾躍民看了美國凱魯亞克的小說《在路上》,他腦子忽然開了竅,原來他喜歡的是這種「在路上」的感覺。可惜的是,鍾躍民那時已經是軍隊中的一名營級軍官了,無論如何也沒法「在路上」了。
鍾躍民把周曉白臨走時留給他的100塊錢留給了李奎勇,他知道李奎勇的家境,這次受傷住院對這個家庭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李奎勇沒有推辭,只是淡淡地道了聲謝,來自男人的感激涕零是很丟份兒的。
李奎勇聽說他所在的中學有去山西和雲南插隊的,去陝北的好像不多。不過等他傷好了,他也想報名去陝北,因為鍾躍民都去了,他也應該去。鍾躍民說陝北地方太大,去了也不見得能碰上。李奎勇說碰不上也無所謂,反正都在一個省裡。
臨分手的時候,李奎勇有些激動,他緊握著鍾躍民的手說:「躍民,保重,你千萬要保重,下鄉以後別再折騰惹事了,做個安分守己的老實人吧。」
鍾躍民半真半假地開玩笑:「打架的事是不幹了,拍婆子的毛病可一時改不了,我是下定決心在陝北娶妻生子過日子了,不然怎麼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呀。」
等待出發的日子是漫長而無聊的,鍾躍民和鄭桐閒得難受,真盼著趕快下鄉,在北京待得有些煩了。倒是袁軍因為父親官復原職,好久沒有露面了。
鍾躍民和鄭桐來到袁軍家樓下,鄭桐撿起一塊石頭,準備通知他一下,但被鍾躍民制止了:「別扔,他爸要是在家就麻煩了,這老頭子無緣無故被關了一年多,火兒正大著呢,再找咱們撒氣。」
鄭桐大聲喊:「袁軍。」
樓上傳來袁軍的聲音:「誰呀?」
鄭桐:「派出所的,找你有事。」
袁軍的腦袋露出窗戶:「我操,是你們呀,我說這派出所警察怎麼一副流氓腔兒?你們等著。」
不一會兒,袁軍穿著一身嶄新的草綠色軍裝,精神抖擻地走出樓道。
鄭桐推了推眼鏡:「哎喲,你丫從哪兒扒這麼一身國防綠,還是兩個兜的大兵服?」
袁軍得意地說:「發的,哥們兒當兵啦。」
鍾躍民點點頭:「不像是扒來的衣服,這小子還真當兵了。」
鄭桐一臉不忿:「我操,你爸剛官復原職,你丫就當兵啦,這也太快了,幾天以前你丫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呢,就這麼一眨眼工夫,你丫就成了‘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啦。」
袁軍有些不好意思:「本來今年徵兵都結束了,嘿,時來運轉,我爸被從號兒裡放出來了,一打聽,這批兵是去a軍的,這個軍可是我爸的老窩兒,我爸從1938年起就在這支部隊,從軍長到師長都是老熟人,這還了得?a軍招兵敢不招他兒子,這不是反了嗎?我爸二話沒說,一個電話過去找軍長,事就成了。軍長髮話了,讓我晚幾天去,在家多陪陪老頭兒,反正新兵連集訓3個月呢,晚幾天報到怕什麼。」
鄭桐把手一背:「有這好事也不通知一下哥兒幾個,這可是嚴重違反組織原則的錯誤,我們經過討論覺得還是應該給你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下面的事你就看著辦吧。」
袁軍知道對不起哥們兒,忙說:「我請客,我請客,向哥兒幾個賠罪,你們說,去哪兒?」
「當然是老莫啦,我們馬上回家磨刀去,照死了宰你。」
「躍民,不是我不想通知哥兒幾個,我是怕弟兄們受刺激,本來我都報了名,和你們一起去陝北插隊,日子再苦哥兒幾個好歹在一起,還能互相照應,可我突然變了卦,是有點兒不仗義。」
鍾躍民笑著說:「袁軍,這是好事呀,咱們這些哥們兒,有一個混出來也好啊,將來你要是混個師長旅長的可別忘了弟兄們。」
「將來我們哥兒倆沒飯吃了,找上門去要飯,你不會轟我們吧?」
袁軍的眼圈有點紅了,他緊緊抓住鍾躍民和鄭桐的手:「對不起……這事兒怨我,是我不仗義。」
鍾躍民一推袁軍:「這是什麼話,誰不想去當兵?有了機會當然要去,哥兒幾個為你高興啊,你怎麼抹開眼淚啦?這可真不像條漢子。」
鄭桐這時候也不忘擠對一下老對頭:「你丫怎麼跟娘們兒似的?真沒勁,請我們吃飯心疼了吧?」
袁軍立刻回罵:「你丫才是娘們兒呢,找抽呢是不是……」
鍾躍民覺得該辦的事差不多都辦了,最後一件事應該是看看父親去,張海洋的訊息果然很準,的確是有一批老幹部被放出來了,可鐘山嶽卻不在此列。據說,他的問題很複雜,一時還搞不清楚。
鍾躍民好久沒來這裡了,這個隔離審查學習班似乎比以前正規多了,變得越來越像監獄了。鍾躍民和父親相對而坐,父子倆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兩個穿便衣的看守站在一旁監視談話。
鍾躍民告訴父親,他要去陝北插隊了,問父親有什麼要交代。
鐘山嶽一聽倒是很高興,他在陝北待過,對那裡很有感情。他抽著兒子帶來的香菸說:「哦,去陝北,那可是個好地方,雖然貧困,可那兒的人好,善良、淳樸,交朋友能掏出心來。1942年我們部隊休整,就在陝北駐防,我瞭解那裡的老百姓。」
鍾躍民不大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父親的案子,他試探地問:「爸,袁軍他爸被解放了,官復原職了。」
鐘山嶽回答:「這我知道,他本來也沒什麼事,1938年的幹部,從參軍起就沒脫離過隊伍,就算是想叛變也沒有機會呀,說他是叛徒,純粹是瞎胡鬧。」
「可您的問題怎麼總是搞不清楚?」
「我的情況不一樣,當年在河西走廊,部隊被打散了,戰友們大部分戰死,一部分被俘,我是少數突圍成功的人。我在一個老鄉家裡養了半年傷,後來回到延安,1942年延安整風我被審查,新中國成立後‘肅反’我又被審查,這是第三次了。」
鍾躍民問:「為什麼不找到那個老鄉做證呢,一問不就清楚了嗎?」
「組織不比你傻,人家還不知道去調查?可那家老鄉早就找不到了,抗戰時,那個村子都被燒光了,人恐怕早沒了。」
鍾躍民大聲道:「問題搞不清楚,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把人關著,這也太不講理啦!」
鐘山嶽一拍桌子,制止道:「躍民,不許你這樣說話,組織有組織的考慮,怎麼能用這種口氣議論組織呢?要相信人民,相信黨,我的問題會搞清楚的。」
鍾躍民大叫:「爸,您別傻了,他們這是故意整人,沒有這件事,他們也會想出別的辦法來。」
鐘山嶽大怒:「住嘴!你給我滾……」
「爸……」
「你別叫我爸,滾……」
看守把鍾躍民推出會見室。
鍾躍民傷心地喊著:「爸,我明天就走了,我要再看你一眼,你別轟我走啊,爸……」
鐘山嶽狠狠地關上門,他的臉上充滿憤怒。
這次會見,總共不到10分鐘。
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永定門火車站人頭攢動,鑼鼓喧天。一條紅色的橫幅標語懸掛在月臺上方,上面寫著「熱烈歡送北京知識青年赴陝北插隊落戶」。喇叭裡傳來用《毛主席語錄》譜寫的歌曲,歌聲激昂。插隊知青們個個胸前佩戴著大紅花,一群有組織的中小學生在工宣隊員的帶領下高呼著口號:
堅決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
熱烈歡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
送行的家長們擁擠在列車的視窗前向孩子們含淚告別。
鍾躍民和鄭桐坐在視窗,身穿新軍裝的袁軍站在月臺上為他們送行。他雙手緊緊抓住兩人的手:「躍民、鄭桐,你們要保重,有什麼需要的一定要寫信給我。」
鄭桐說:「扯淡吧,就你那6塊錢津貼能幹什麼?我們哥倆兒要是沒飯吃了,你能給我們寄餅乾嗎?你丫就吹吧。」
袁軍爭辯道:「我他媽總不能永遠是6塊錢津貼吧?萬一哥們兒提了幹,52塊錢的工資總夠買餅乾吧?」
鍾躍民拍拍袁軍的肩膀,他知道這個傢伙最好衝動,也最不讓人放心:「回去吧,袁軍,以後常通訊,到部隊可不能惹事了。」
月臺上響起了鈴聲,列車要發車了,送行的人群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列車上的知青們哭著從車窗中伸出手,向親人們告別,離別的悲痛瞬時籠罩了整個月臺。
袁軍和鄭桐淚流滿面地握手告別。
鍾躍民微笑著凝視哭泣的人群,他點燃一支香菸,從挎包裡掏出一支雙響爆竹。
列車徐徐向前滑動了。
人群中的哭聲更響了,很多送行的人在跟著滑行的列車跑動。
砰!啪!雙響爆竹被鍾躍民點燃。
人群被驚呆了,哭聲戛然而止。
鍾躍民仰天長笑:「小家子氣,又不是上刑場,哭什麼?大丈夫橫行天下,這才剛有那麼點兒意思,好玩的事還沒開始呢……」
人群中的袁軍雙手抱拳喊道:「好樣的,躍民,你是條漢子……」他的話音沒落,淚水已湧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