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軍一愣,在他的意識裡似乎沒有入伍手續這個概念,他記得父親袁北光只給軍長李震雲打了個長途電話,李軍長說「歡迎你兒子來當兵,我和接兵的同志打個招呼就行了」,至於接兵的幹部怎麼辦的手續,袁軍才犯不上去操心呢。這會兒這個軍務處長居然向他要手續,這很使袁軍不痛快,他隨口道:「我本來就是這裡的人,在軍部幼兒園上到大班才走的。」
趙處長不卑不亢地說:「你總不能上幼兒園時就有軍籍了吧?我問的是你的入伍通知書。」
袁軍大大咧咧地說:「沒人給我通知書,李軍長讓我來的,我的全部入伍手續應該在你們軍務處。」
趙處長顯得很有耐心:「小夥子,我這裡沒有你的入伍手續。」
袁軍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那你就去問問軍長吧,當然,政委也可以,既然他們都不在,那我就住下來等等,反正新兵連集訓還有兩個月才結束,我不著急。趙處長,你忙你的去吧。」
他話說得很狂妄,但自己竟毫無察覺,這一句話就把趙處長得罪了,一個新兵敢用這樣的口氣和一個團職幹部說話,在這個軍的歷史上也算是破天荒了。不過,趙處長的怒火併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是點點頭,叫袁軍去招待所。他犯不上得罪這些幹部子弟,軍隊中盤根錯節的關係他太瞭解了,一個新兵蛋子本不足為慮,但你鬧不清他家老爺子和首長的關係,萬一他家老爺子當年曾和首長在一口鍋裡攪過勺子,或是在戰場上救過首長的命,你得罪了他,就等於得罪了首長。這種傻事,趙處長才不會幹,他決定對袁軍實行冷處理,既不得罪他,也不幫助他,讓他在招待所等著吧。
滿懷怨氣的趙處長還真把袁軍扔在招待所裡住了3天,幸虧3天以後姚副軍長回來,袁軍才被安排去了新兵連。新兵連集訓結束後,袁軍被分到坦克團,趙處長私下把他的表現告訴了團裡的幹部。因此,袁軍人還沒到坦克團,他的事在團裡就已經人盡皆知了。
袁軍有些後悔來當兵,他覺得軍隊生活枯燥得令人難以忍受,關鍵是這裡沒有一夥和他彼此處得來的朋友,他覺得連隊裡所有的人都在監視著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關注,從連長季長河、指導員吳運國到袁軍所在的二班班長段鐵柱,他們對袁軍的態度都不冷不熱的。他們都知道袁軍的家庭背景,尤其是他父親和軍長的關係,但基層幹部沒人吃這一套,而且還越發看他不順眼,這似乎是一種天生的成見,也是部隊裡的一種普遍現象。從農村入伍的戰士和從城市入伍的戰士有著天然的隔閡,這種隔閡在和平環境中很難消除。
袁軍從小生活在軍營裡,熟悉軍隊生活,他知道自己非過新兵生活這一關不可,等熬過一年,下一批新兵進了軍營,他才能熬出頭來。軍隊就是這樣,就算軍長是你父親的老戰友,他也不能事事護著你,班長這個官兒,你是無論如何邁不過去的。袁軍懂得這些,他認為自己當兵以後,已經很收斂了,他甚至希望和班長段鐵柱搞好關係,改善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可段鐵柱對袁軍伸過的橄欖枝不屑一顧,照樣對他很嚴厲。袁軍從此恨上了班長。
二班長段鐵柱長得和他的名字很相像,1.7米的個子,粗壯得像顆炮彈,脾氣也很火暴,他和連長季長河、指導員吳運國都是山東人,而且都是一個縣的,既然是老鄉,平時他們之間的走動就多一些,這樣便有些拉幫結派之嫌。袁軍認為,這個連隊已經被山東幫所把持,非山東籍的戰士在這個連隊就別想出頭。關於班長段鐵柱的脾氣,袁軍是這樣看的,這個一腦袋高粱花子的土老冒兒在入伍之前肯定是個好脾氣的人,到了部隊當上班長以後才變成了現在這樣,結論只有一個,這小子讓新兵們給慣壞了,以致一見著人就摟不住火。袁軍決定等到時機成熟後再找機會收拾他一頓,讓他明白明白馬王爺究竟是幾隻眼。
這幾天袁軍和班長的關係已達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袁軍在103號坦克上當裝填手,在59式坦克的4個乘員中,這是個最吃力不討好的活兒。車長自不必說了,那是全車的指揮員,大家只有服從的份兒。駕駛員和炮長都是技術活兒,自然也比較受尊重,特別是駕駛員,農村入伍的戰士都願意幹,因為復員以後可以開履帶式拖拉杌,這在農村是個受人尊重的職業。算來算去,就屬裝填手的差事不怎麼樣,從名義上說,他是預備炮手,可要想真摸到炮,除非炮長陣亡。換句話說,要是炮長活得好好的,袁軍就只有撅著屁股裝炮彈的份兒。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看起來威風凜凜的坦克,座艙裡竟如此狹窄,在這樣狹窄的空間裡,裝填手要用臂力將30公斤重的炮彈推入炮膛,袁軍認為,這活兒簡直不是人乾的。他心裡明白,就衝他是這個連隊中唯一的後門兵,這個裝填手他是幹定了。
袁軍在座艙裡一遍一遍地練習裝炮彈,渾身已經被汗水溼透了,一顆30公斤重的教練彈被反覆推進炮膛又退出,實在是苦不堪言。他覺得座艙蓋被開啟了,一縷陽光照進座艙,他沒有抬頭,繼續裝填。
「袁軍,有你這樣裝炮彈的嗎?炮長是怎麼教你的?」段鐵柱在座艙口說。
袁軍連頭也沒抬:「班長,有話就說,用不著作鋪墊,你到底想說什麼?」
「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的大拇指要護住炮彈引信,尤其是推彈入膛時,摘下保險帽的炮彈引信,幾公斤的碰撞力就可以引起爆炸。」段鐵柱教訓道。
「我說班長,這不是顆教練彈嗎,它好像炸不了吧?」
段鐵柱的聲音嚴厲起來:「指導員是怎麼說的?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要從思想上把每一次練習都當成實戰,你就這樣把連首長的話當耳旁風?」
「嗬,還連首長,我聽這話怎麼這麼彆扭呀?叫聲連長、指導員就行了,還首長,你不覺得有點兒肉麻嗎?要不趕明兒我也叫你班首長得了。」袁軍刻薄地挖苦道。
「袁軍,你一個新兵口氣可不小,不要以為你爸爸官兒大你就可以不把基層領導放在眼裡,你這樣下去恐怕沒什麼好處。」
「行啦,你找個涼快地方待會兒去好不好?找什麼碴兒呀,也就是現在,我脾氣好多了,要放在以前,我非讓你滿地找牙不可。」
「你說什麼?你敢再說一遍嗎?」
袁軍摸起一個大號扳手,慢慢向座艙口爬:「咱們到外面說話。」
「怎麼著,你還想打人?你等著,我去找指導員,這個兵我帶不了……」
座艙蓋砰的一聲被關上,段鐵柱到連部告狀去了。
袁軍無力地坐下,恨恨地說:「真他媽的虎落平陽遭犬欺……」
周曉白終於收到鍾躍民的來信,她興奮得直哆嗦,抓住信封就一通猛跑,一直跑到休養區的花園。她坐在長椅上手忙腳亂地撕開信封,以至於把信紙都撕破了。鍾躍民的信很簡單,乾巴巴的,不具有任何感情色彩。
曉白:
你好!
我和鄭桐已在陝北安下家來,這裡離毛烏素沙漠很近,因此風沙很大。陝北的山地,都是土質很鬆散的黃土堆,由於乾旱少雨,每座山包都是一個大灰堆,人走上去,就像走進了散包水泥堆,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我們知青點共有10個人,都是來自海淀區不同的學校的,大家以前不認識,現在也沒什麼好聊的,只有鄭桐還能和我交談。
這裡的農民生活很苦,基本上是靠天吃飯。這裡沒有灌溉渠道,甚至沒有像樣的平地,就更別提梯田了。春天把谷種撒在黃土坡上,剩下的事就是等著下雨,要是20天內沒有下雨,種子就會旱死,這一年就會顆粒無收,即使是最好的豐收年景,糧食也只夠吃八九個月的。每年青黃不接時,全村人就集體外出討飯,這已經成了石川村的傳統。我們知青目前的糧食還夠吃一兩個星期,等糧食吃完,大家就該外出討飯了。我和鄭桐正在商量,是不是準備些節目,比如樣板戲什麼的,討飯時還可以兼賣藝。鄭桐這小子現在成天琢磨蒙人的招兒,一會兒說要練練吞鐵球,一會兒又想弄點兒汽油練嘴裡噴火,反正是想把當年天橋練把式的歪招兒全拿到陝北來糊弄老鄉。我曾提議表演硬氣功,弄幾塊糟一點兒的磚頭碼在他頭上練開磚,但被鄭桐堅決拒絕了,直到現在還沒想出什麼更富創造力的主意來。
我現在正和村裡的杜老漢學唱信天游,這老頭兒肚子裡簡直是個雜貨鋪,一段同樣的歌詞他能唱出七八個不同曲調的版本。老頭兒平時菸袋不離手,抽菸抽得肺氣腫,一喘氣就能聽見肺部呼嚕作響,嗓音如同漏氣的風箱。可他那破鑼嗓子唱陝北民歌簡直是一絕,好幾次聽得我眼淚差點兒流下來,那種特有的韻味真是令人難忘,我是迷上信天游了。
我們現在已經開始春播了,看樣子這幾天不會下雨,播下的谷種很有可能被旱死,村裡的常支書正在暗中準備祈雨儀式,因為他是黨員,不能公開參加這類活動。
總之,生活雖然苦一些,但我很快樂,尤其是每天臨睡時和鄭桐鬥嘴,其樂無窮,這傢伙近來嘴皮子越來越好使了。
困了,油燈裡也快沒油了,下次再寫。
祝
一切順利。
鍾躍民
1969-04-15
就這一封乾巴巴的信,沒有一句問候,也沒有任何感情流露,若是不相干的人看了,會以為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通訊。不過,周曉白已經很知足了,她看得如醉如痴,時而捧腹大笑,時而潸然淚下。陝北農村的貧困程度使她感到震驚,這已經超出她的想象。她無法想象,要是自己處在那種環境裡會怎麼樣。鍾躍民的信中只有平淡的敘述,絲毫沒有表現出人在苦難中忍受煎熬的心理狀態,她彷彿能看見鍾躍民和鄭桐這兩個活寶苦中作樂的情景。周曉白很想知道他們的居住環境,他們的主食吃什麼,有沒有菜吃,幹活累不累,可這些細節,信上一點兒沒提。周曉白突然發現,她真是很喜歡鐘躍民,這個傢伙身上有種很特殊的氣質,既浪漫又現實,甚至還有幾分無賴,幾分玩世不恭,幾分遊戲人生的生活態度。這傢伙簡直是個奇妙的混合物,和他相處,你會感到很快樂。他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找到好玩的事,而且馬上就興致勃勃地玩起來,還玩得一本正經,玩得很像那麼回事兒。一個曾經迷戀柴可夫斯基音樂的人,居然又在窮鄉僻壤迷上了陝北民歌,而他下個月的口糧還不知怎麼解決呢。周曉白認為,討飯是一件讓人既痛苦又無奈的事,一個正常人的尊嚴和自信心都將被屈辱所代替,而鍾躍民和鄭桐竟然把討飯當成了狂歡的節日,還煞有介事地準備街頭賣藝,他們玩得可真開心,真不愧是頑主,這就是鍾躍民。
周曉白心中突然湧出一股柔情,她把信仔細裝進貼身襯衫的口袋裡,心裡在想,一定要抽時間給他寫一封長信,但願他別玩得忘乎所以,把自己給忘了。
此時,在陝北的石川村知青點,鍾躍民正盤腿坐在土炕上和曹剛下象棋。這是一場賭局,每盤棋的賭注是一個窩頭,鍾躍民已經連輸了兩盤,這第三盤看來也懸了。他一不留神,被曹剛來了個馬後炮,曹剛大喜過望地蹦下土炕:「哈,你哪兒跑?馬後炮,你完了。」
鍾躍民連忙悔棋:「哎喲,你的馬在這兒?我沒看見,不行不行,我不走這一步了。」
「又悔棋是不是?不行,咱這可是掛了賭的,你已經欠我3個窩頭了,想賴賬是怎麼著?」
鍾躍民道:「好好好,不賴賬,咱接著來,不就3個窩頭嗎。」
曹剛伸出手:「嘿嘿,本店概不賒欠,先把賬清了再說。」
鍾躍民急赤白臉地說:「一會兒開飯就給你,你急什麼?來,再接著來,我先走了,當頭炮。」
曹剛搖搖頭道:「不下了,吃完飯再說,要是你這盤再輸了,連晚飯都沒你什麼事了,讓你看著我吃,我也不忍心,到時候心一軟,得,又退你一個窩頭,我不是白贏了?」
「我餓著我樂意,你也別心軟,不就扛兩頓嗎?小意思,來,接著來。」
鄭桐走進窯洞說:「躍民,昨天是你做的飯吧?糧食沒了你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鍾躍民一拍腦門:「糧食沒啦?哎喲,我想起來了,我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一點兒都沒剩下?還能湊合一頓嗎?」
鄭桐沒好氣地說:「連他媽一點兒渣兒都沒剩下。」
曹剛恍然大悟:「我操,我說你小子連輸了3個窩頭怎麼一點兒不著急,鬧了半天是蒙我呢。」
鍾躍民連忙解釋:「誰蒙你誰是孫子,我還真給忘了。」
鄭桐笑道:「你小子不是要帶隊要飯嗎?走吧,跟村裡老鄉借幾件破棉襖穿上,一人再弄一根打狗棍,要飯歸要飯,這身行頭可不能含糊。」
鍾躍民搔搔頭皮:「就算去要飯也得明天去呀,今天怎麼過?還有一頓晚飯呢。嗯?這味兒真香,誰家做飯呢?」
曹剛說:「那3個女生唄。」
在知青點的伙房裡,蔣碧雲剛開啟熱氣騰騰的蒸鍋,鍾躍民閒逛般溜進來搭訕道:「嗬,真香啊,做什麼呢?」
蔣碧雲眼皮都沒抬:「還能做什麼?窩頭唄。」
鍾躍民覥著臉道:「能嚐嚐嗎?」
「不能。」
「別那麼小氣,好歹都是北京海淀的,又是坐一趟火車來的。俗話說得好,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看我這眼淚都快流下來啦……」
「少套磁,有事兒說事兒。」蔣碧雲乾脆地回答。
鍾躍民不屈不撓地說:「得,不說老鄉,咱們總算是鄰居吧?兩個宿舍挨著,中間不就隔著一堵牆嗎?《紅燈記》裡李奶奶那句臺詞是怎麼說的?拆了牆咱就是一家人了,鐵梅那句話說得更絕,你猜她怎麼說?她說不拆牆咱也是一家子……」
「鍾躍民,你油嘴滑舌說了半天,就是想蹭飯吧?」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想借點兒糧食,你看,一個是蹭,一個是借,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鍾躍民嘟囔著。
蔣碧雲直截了當地拒絕:「不借。」
「要不,算是高利貸吧,借一斤還兩斤,怎麼樣?」
「我不稀罕。」
鍾躍民想發作又忍住,悻悻地走了。蔣碧雲望著鍾躍民的背影,臉上充滿了輕蔑的表情。
村支書常貴正坐在自家炕桌前吃飯,桌上擺著幾個窩頭,他和老婆孩子每人都端著一個大碗在呼嚕呼嚕地喝著野菜糊糊。
鍾躍民在外面喊:「常支書在家嗎?」
常貴緊張地小聲說:「快收起來。」
婆姨飛快地把剩飯收走,常貴這才披著老羊皮襖走出門:「是躍民呀,窯裡坐。」
鍾躍民走進窯洞,常貴按照村裡的習慣用語寒暄道:「吃了嗎?」
「沒有。常支書,你吃了嗎?」
常貴顯出一副無奈的樣子:「吃啥嗎?我家斷頓啦。」
鍾躍民似乎沒有料到,他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他仔細地審視著常貴,常貴也若無其事地眯起小眼睛和鍾躍民對視。
鍾躍民忽然笑了:「既是這樣,那我就什麼也別說啦。常支書,明天我們去討飯,村裡還有誰一起去?」
常貴蹲在炕前,裝滿一煙鍋菸葉點上火說:「把老弱病殘都帶上,這是規矩。」
鍾躍民用哀求的口吻說:「常支書,我們今天就有點兒過不去了,村裡能先借我們點兒糧食嗎?讓我們把今天先過去。」
常貴不為所動:「哪裡還有糧食?咱村的人餓上一兩天是常事,這不算啥,習慣了就好啦。」
鍾躍民只好站起來告辭,他走到門口又站住,轉過身來:「支書,咱村沒來過日本鬼子吧?抗日戰爭時,日本人沒過黃河嘛,咱村到哪兒學的這套‘堅壁清野’的功夫?」
常貴裝糊塗:「你這娃說啥?」
「沒說啥,支書,你歇著,我走了。」
鍾躍民沒想到糧荒來得這樣快,也沒想到糧食沒了,後果會如此嚴重。自從中午發現口糧已經用光,一直到晚上睡覺,男知青四處借糧,竟沒有借到一粒糧食,大夥生生餓了兩頓。鍾躍民明白,這裡的農民已經被餓怕了,他們把糧食看得比命還重要,你朝他借老婆也比借糧好開口。再說有些農民家裡肯定也是早已斷頓了,既然鍾躍民曾經大包大攬地答應過支書,要帶隊去討飯,那村民就老老實實地等著。鍾躍民以前一直認為凡事都一樣,車到山前必有路,卻沒想到現在居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就是想偷都沒地方偷去。
傍晚的時候,鍾躍民和鄭桐走了十幾裡地,到相鄰的許家圍子去偷雞,誰知在貧困地區雞比鳳凰還金貴,家家都看得很緊,他們一進村就被村民盯住,走到哪兒都有人監視,根本沒機會下手。再溜達一會兒,他們就發現許多村民手裡都拿著扁擔、鐮刀之類的傢伙望著他們,鍾躍民知道今天偷雞是沒戲了,鬧不好再讓人家暴打一頓,他們便識趣地打道回府了。誰知走到半路上兩人就沒勁了,只好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用了兩個小時才走回村。
在知青點的男宿舍裡,男知青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鄭桐有氣無力地說:「躍民,我渾身沒勁,頭也有點兒暈。」
鍾躍民道:「這是低血糖症狀,睡著了就不覺得了,睡吧。」
「扯淡,我睡得著嗎?胃裡火燒火燎的,這叫什麼事啊,咱們招誰惹誰了?把咱們送到這鬼地方捱餓。」鄭桐大發牢騷。
鍾躍民不滿地說:「鄭桐,你煩不煩呀,才兩頓飯沒吃就扛不住了,要不你把我吃了得了。」
鄭桐從被窩裡坐了起來:「嘿,你還別饞我,有能耐你把屁股上的肉給我割一塊,誰不吃誰是孫子。」
錢志民也睡不著,便索性坐起來:「操,早知道到這兒來捱餓,我他媽打死也不來。我們學校的孫洪就是不報名,老師、同學、居委會的老孃們兒,走馬燈似的到他家動員,這孫子真沉得住氣,你說破大天,他就是一聲不吭。到了晚上,這哥們兒就開始脫衣服上床,嘴上還說著‘女同志請回避一下,我裡面可沒穿褲衩’。」
男知青們大笑起來。
曹剛說:「就咱們這幫人是傻逼,一動員就屁顛兒屁顛兒地來了,聽說不來的最後也在北京分配工作了。」
郭潔問道:「躍民、鄭桐,你們育英學校的人下鄉的不多,多數都當兵去了,你們怎麼沒當兵?」
鍾躍民反問:「你們不是也沒去嗎?」
郭潔說:「我們是平民子弟,本來就應該來插隊。」
鄭桐插嘴道:「我們還不如平民子弟,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連他媽的徵兵體檢都不讓參加。」
郭潔感嘆著:「我算明白了,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世上哪有什麼平等?人的地位有很多層,好比我住在一樓,躍民住在二樓,有一天二樓的樓板上破了一個窟窿,躍民一不留神掉下來,這才剛剛和我拉平。要是我的樓板也破了個窟窿,得,我該掉到地下室裡去了。」
錢志民也加入了討論:「沒錯,要是躍民一掙巴,又順著窟窿鑽回二樓了,你小子肯定還在地下室裡聽蛐蛐兒叫呢。人哪,爭不過命,因為不在一條起跑線上。」
鍾躍民覺得這類話題很無聊,忙岔開話:「我說哥兒幾個,都不餓是怎麼著?少說兩句,節省點體力,明天到縣城還有四十多里地呢。」
錢志民灰溜溜地說:「去他媽的,走不動了我就當‘路倒兒’啦,反正活著也沒勁。」
郭潔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那3個女的真不仗義,眼看著咱們捱餓也不借糧,女的就是摳。」
鍾躍民無所謂地說:「是咱們提出分夥的,現在就是餓死,也不能說軟話,丟份兒的事可不能幹。」
其實他們誤會這3個女知青了,此時她們正在知青點的伙房裡做飯。王虹和李萍在貼餅子,她們已經把所有的糧食都拿出來了。蔣碧雲坐在灶旁拉風箱,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她憂鬱的臉。她很後悔自己今天中午對鍾躍民的態度,她不是小氣的人,也知道這點糧食無論怎麼省也撐不了幾天,他們早晚要去討飯,她是對鍾躍民有氣,有意要難為他。
蔣碧雲的父親是大學教生物學的教授,母親是和父親同系的講師,她從小在學校裡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這類好學生對鍾躍民這樣的壞孩子向來有成見,更何況出身高階知識分子家庭的孩子一向看不上出身幹部家庭的孩子。他們從小就被父母灌輸了一套觀念:咱們這樣的家庭無權無勢,父母幫不了你們,你們的將來只能靠自我奮鬥。蔣碧雲是在這種教育下長大的,她對幹部子女有著一種很極端的看法,八旗子弟、衙內,喜歡吹噓父母的地位,目中無人,不學無術,虛榮淺薄,很多幹部子女還缺乏教養,繼承了他們土包子父母的稟性,以無知為榮耀。
1966年8月,紅衛兵運動興起,蔣碧雲的父母被揪鬥,當時她還在學校跟著紅衛兵們「破四舊」,像她這種非「紅五類」出身的人,是沒有資格參加紅衛兵的,她只能參加「紅外圍」。她很感謝紅衛兵能給她這個參加革命的機會,於是幾乎每天都住在學校裡,很少回家。直到有一天,父母的單位通知她去處理他們的後事,蔣碧雲才知道父母已經雙雙服毒自殺,屍體已經被火化了。聽到這個訊息後,蔣碧雲一下子就垮了,她瘋了一樣回到家,在家裡翻了整整一天,她什麼也沒有找到,父母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連一封遺書都沒留下。從此,蔣碧雲再也沒有笑過。
蔣碧雲從那時起,就開始對紅衛兵產生了一種極強的仇視心理,繼而擴大到幹部子弟這個群體。剛來的第一天,她就開始討厭鍾躍民,把他當成了無賴,而鍾躍民似乎也有意作出一副流氓相來招她煩,仇就是這麼結下的。
李萍和王虹知道鍾躍民借糧的事後,都埋怨蔣碧雲做得太過分,王虹很不滿地說:「碧雲,你不該這樣,咱們是個集體,眼看著他們捱餓,咱們吃得下嗎?」
李萍嘆了口氣說:「這些男生真可憐,兩頓沒吃飯了。鍾躍民是個好面子的人,他在借糧之前肯定是左右為難,鼓足很大勇氣才開的口,你一下子就把他頂到南牆上,他餓死也不會求咱們了。」
蔣碧雲突然覺得自己很孤立,原來李萍和王虹對鍾躍民的印象不錯,她們可能真的認為蔣碧雲是捨不得借糧,把她當成了小氣鬼,蔣碧雲委屈得捂住臉哭了。
在男知青宿舍裡,大家都聊得沒勁了,鄭桐不停地翻身,唉聲嘆氣。
鍾躍民踹了他一腳:「鄭桐,你他媽安靜點兒行不行,老擠我幹什麼?」
鄭桐有氣無力地說:「我想起那次和袁軍買冰激凌的事,當時吃得哥兒幾個直拉肚子,我當時還發誓,以後再不吃冰激凌了,現在一想,要是有冰激凌,哥們兒能吃一桶。」
鍾躍民坐了起來說:「鄭桐,我知道你餓,但你得學會忍耐,忍不住也得忍,不但要忍過今夜,明天還要忍到縣城。到了縣城能不能要到吃的還不一定,就算要到一點兒吃的,咱還不能吃,因為還有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咱們還得忍。不為別的,因為咱們是男人,你明白嗎?」
「明白啦,這輩子我忍了,下輩子打死我也不當男人了。躍民,有什麼法子不讓我當男人?」
鍾躍民笑了:「這倒有辦法,曹剛,你那鐮刀還在嗎?拿過來,我要閹了這小子。」
男知青們起鬨:「對,閹了丫的。」
大家正鬧著,鄭桐聽見有人在敲門,門外傳來蔣碧雲的聲音:「是我,蔣碧雲。」
鍾躍民吼了一聲:「有事明天再說,我們都沒穿衣服,別招我們犯錯誤啊。」
蔣碧雲也不示弱,她大聲喊道:「鍾躍民,你渾蛋,把門開啟。」
鄭桐把頭伸出被窩起鬨道:「蔣碧雲同志,我們已經不行啦,永別了,我身上還有兩毛錢,就算我這個月的黨費吧,你千萬不要太悲傷,掩埋好我們的屍體,繼續前進吧,等到全人類都得到解放那一天,別忘了在我們墓前獻一束鮮花……」
王虹在門外笑罵道:「都餓得爬不起來了,還臭貧呢,我們這兒還有點兒吃的,你們要不開門,我們可走了。」
男知青們像火燒屁股一樣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門開了,3個女生端著一些玉米麵餅子走進來。李萍笑道:「都餓了吧?我們特意晚點兒來,讓你們多餓一會兒,省得你們不珍惜。都起來吃飯吧,我們也把糧食都用光了,明天咱們一起去要飯。」
男知青們歡呼著女生萬歲,紛紛抓起餅子狼吞虎嚥起來,只有鍾躍民用被子矇住頭在裝睡。蔣碧雲過去推了他一下說:「鍾躍民,你裝什麼蒜?起來吃飯。」
鍾躍民翻了一個身,臉朝裡道:「不餓,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那白天是誰去我那裡想蹭飯?」
「此一時彼一時也。」
「這話怎麼講?」
鍾躍民無奈地坐起來說:「那時我拿你當革命戰友,向你借糧,現在性質不一樣了,好比地主向窮人施捨,咱人窮志不窮。」
蔣碧雲小聲道:「你是不是想讓我求你?」
「別,我不餓,才一天不吃飯,哪至於就扛不住了,我是想體會一下紅軍長征時的感覺。」
蔣碧雲細聲細語地說:「鍾躍民,我知道我今天傷了你,我向你道歉。你先吃飯,別的事咱們以後再談好不好?」
「哪兒的話?你的糧食你有權不借,這是天經地義,用不著道歉。」
蔣碧雲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哀求:「躍民,吃飯吧,我求你了。」
「我真不餓,謝謝你啊。」
蔣碧雲突然爆發了:「鍾躍民,收起你那套自尊吧,你以為就你有自尊?為什麼就不關心一下別人的感受?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的傲慢勁兒,那種浸到骨子裡的傲慢。」
鍾躍民疑惑地看著蔣碧雲:「你沒犯病吧,幹嗎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是我看不慣你,我對你們幹部子弟有成見,1966年的‘紅八月’,你們抄家、打人,不可一世,當災難觸及你們自己的家庭時,你們就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甚至以流氓自居,嘲笑一切,以示自己與眾不同。」
「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可你幹嗎又給我們送吃的,是想嘲笑我嗎?」
「你錯了,我沒這麼狹隘,我是突然想明白了,覺得這樣下去挺沒意思的,我們10個人是個集體,既然社會把咱們拋到這種窮鄉僻壤,我們還能指望誰呢?我們自己再鉤心鬥角,就太讓人看不起了。」
鍾躍民似乎受到震動,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一個餅子輕輕咬了一口。
蔣碧雲的眼圈紅了:「躍民,謝謝你,你原諒我了?」
鍾躍民艱難地點點頭,他眼睛有些溼潤了。
蔣碧雲在一瞬間就淚流滿面了:「躍民,對不起……」
知青們都流淚了,他們彷彿突然成熟了,生活似乎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窯洞外面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