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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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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知青們得知他們的口糧被村支書常貴私下截留時,都氣炸了,大夥都嚷著要收拾他,錢志民乾脆地說:「打這老丫挺的一頓算了。」蔣碧雲主張去縣委告狀,讓縣委派工作組來調查。鍾躍民卻不同意,他認為常貴此舉雖然很可氣,但石川村的現狀就擺在這裡,老鄉們都窮怕了,人一窮就難免想點兒邪門歪道,俗話說「窮生奸計」。上次捱餓時,他和鄭桐到鄰村去偷雞,就屬於這種情況。雖然沒偷著,但畢竟是動了邪念,要是為這點兒事就把常貴送進去,就顯得過分了。何況常貴家還有6個孩子呢,常貴要是進去了,這6個孩子誰養?更重要的是,要是全村的老少爺們兒都知道是知青們把常貴送進大獄,知青們就成了告密的小人,以後在村裡還怎麼混呢?

郭潔憤憤地說:「那就便宜他啦?」

鍾躍民說:「當然得警告他一下,嚇唬嚇唬就算了,這件事由我和鄭桐來辦。」

鍾躍民和鄭桐專挑吃晚飯時去找常貴,他們鬼鬼祟祟地走到常貴家的窯洞外,鄭桐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對鍾躍民耳語道:「正吃飯呢,呼嚕呼嚕的喝粥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豬圈呢。」

鍾躍民作了個手勢,高喊著:「常支書……」趁常貴還來不及回答,鍾躍民和鄭桐已推門闖了進去。

常貴一家正圍著炕桌吃飯,炕桌上的瓦盆裡堆著不少玉米麵貼餅子,常貴和家人每人手捧個大海碗,裡面盛著野菜糊糊。

鍾躍民和鄭桐闖進來使常貴猝不及防,來不及把食物藏起來。

常貴有些驚慌,他應付著:「躍民、鄭桐,吃了嗎?」

兩人齊聲道:「沒呢。」

常貴言不由衷地說:「一起吃嘛。」

「哎,謝謝支書了。」兩人脫鞋上炕,拿起貼餅子就吃。

常貴婆姨盛了一碗野菜糊糊遞給鍾躍民,鍾躍民擺擺手:「我們喜歡吃乾的,不喝稀的。」常貴心疼地眨著小眼睛,盯著兩人狼吞虎嚥。

兩人風捲殘雲,盆裡的玉米麵貼餅子轉眼就被吃光。

鄭桐撐得鬆開腰帶,揉著肚子說:「常支書,我們來這麼多日子了,今天才吃上一頓飽飯。支書啊,你對我們知青太好了,我們怎麼才能報答你呢?」

常貴嘀咕著:「莫事,莫事。」

鍾躍民抹抹嘴,又順手拿起常貴的菸袋裝菸葉,點燃後吸了一口才說話:「支書啊,你幾個娃?」

「6個,養不活啊。」

鍾躍民關切地問:「你要是不在了,婆姨和娃有人管嗎?」

常貴緊張起來,兩隻小眼睛緊緊盯著鍾躍民問:「咋回事?」

鍾躍民噴出一口煙道:「你收拾一下東西,有被子嗎?帶上被子,對了,把你那件光板老羊皮襖也帶上,那裡面冷,多帶點兒衣服沒壞處。」

常貴緊張地說:「躍民,你在說啥啊?」

「支書,你的案子犯啦,縣公安局馬上要來咱村抓人了。支書,你長這麼大沒坐過小汽車吧?得,這回你可露臉啦,小車一坐,屁股一冒煙,全村的老少爺們兒給你送行,咱村誰那麼風光過?」

常貴呆了。

鄭桐插話道:「支書,你沒進過局子吧?我在北京進去過,哎喲,現在一想起來我就心裡哆嗦。一進去,人家二話不說,小繩兒一捆,噌的一下,把我吊房樑上了,當時我就哭爹喊娘啦,受不了哇。誰承想,這還是最輕的,老虎凳你聽說過嗎?8塊磚一墊,你那腿就跟麵條兒似的彎過來……」

鍾躍民推心置腹地說:「常支書,咱爺們兒平時混得不錯,這事要是擱旁人身上,我們才不管呢。你聽說了吧?這次我們去縣裡討飯,把事情鬧大啦,縣裡正準備查處利用職權剋扣知青口糧的村幹部,縣委書記還點了你的名,說石川村的常老貴最壞,剋扣得最多,除了經濟上的問題,好像還有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是不是,鄭桐?」

「沒錯,常支書,有人反映你經常利用職權調戲村裡的婆姨,還和村東頭兒的張寡婦有一腿。你糊塗啊,支書,這年頭兒哪兒犯錯誤都不要緊,就是褲襠裡那東西不能犯錯誤。這次縣裡要嚴肅處理你,我們哥倆冒著生命危險來通風報信是為了什麼?還不是因為咱爺們兒平時混得不錯嗎。」

鍾躍民接過話來:「支書啊,趁公安局的人還沒來,你有什麼後事要交代?你得快點兒說,你放心,你的娃就是我們的娃,我們吃乾的,就決不能讓他們喝稀的。」

鄭桐附和道:「對,你的婆姨就是我們的……」

「鄭桐,你他媽輩分亂啦,支書的婆姨是咱嬸子,咱們拿她當嬸子養。實在不行,咱就給嬸子再找個主兒,就算娃們姓了別人的姓,也比餓死強。」

鄉下人經不住這麼嚇唬,常貴嚇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他結結巴巴地哀求道:「躍民啊,鄭桐啊,我……我是扣了你們的口糧,是……是扣得狠了些,可咱村不是窮嗎,鄉親們餓怕啦,我覺著,你們都是毛主席的娃,還能餓著你們?公家不能不管……」

鄭桐顯得很同情:「支書,你這次禍闖大啦,你明明知道我們是毛主席的娃,還敢餓著我們,這不是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叫板嗎?按你這罪過,是公然對抗毛主席關於上山下鄉的號召,不槍斃也是無期徒刑。別說啦,你快準備準備吧,下輩子可得好好活呀。」

常貴抹了一把淚:「大侄子,叔錯啦,你們都識文斷字的,主意多,幫叔想想辦法嘛。糧食我是扣了,可……我沒對村裡婆姨們不規矩,冤枉呀。」

鍾躍民哼了一聲:「得,這會兒又成我們叔了,天下有這種叔嗎?自己吃得飽飽兒的,讓侄子們要飯去。」

鄭桐追問道:「你說你沒調戲婆姨,這可說不清楚,你以為怎麼才算調戲?非把人家按在炕上才算?上次你在二黑家婆姨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這沒冤枉你吧?這就叫調戲。」

常貴鼻涕一把淚一把:「大侄子,幫幫叔嘛。」

鄭桐繼續施加壓力:「哎喲,支書,這可不是小事,是槍斃的罪過啊,你當是過家家呢?說不玩就不玩啦。雖說我們是毛主席的娃,可毛主席他老人家娃多啦,也不能什麼事都管。」

鍾躍民突然一拍腦門:「鄭桐,你不是有個親戚在縣裡工作嗎?」

「噢,那是我一個表兄,在縣委當個主任什麼的,怎麼啦?」

鍾躍民沉吟道:「咱找你表兄說說,讓他作作工作,把咱支書的案子給抹了行不行?」

鄭桐作為難狀:「這……」

常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大侄子,大侄子,你可不能不管啊。」

鄭桐像是下了決心:「行,咱們去試試吧。支書,這件事恐怕得跑幾天,我們的工分……」

「照記,照記,記滿分。」

鍾躍民問:「我們的口糧……」

「全給,全給。」

鍾躍民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常支書啊,以後可要好好做人哩……」

鍾躍民和鄭桐找常貴談過話以後,常貴果然對知青們熱情多了。前兩天縣知青辦的馬主任從石川村路過,他特地來看望鍾躍民。馬主任坐著一輛破舊的蘇制嘎斯69型吉普車,直接開到知青點的窯洞前,還給鍾躍民帶來不少食品。這訊息馬上傳遍了全村,農民們一見到坐小車的幹部就覺得來了大官兒,這在村裡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等驚慌失措的常貴趕到知青點時,馬主任已經走了,這下可把常貴嚇得夠嗆,他以為這是縣裡來調查他的幹部。鍾躍民繼續嚇唬他,說他已經和縣委打了招呼,說常老貴的案子是否可以先壓一壓再說。但縣委表示,這件事還沒完,縣委當前的工作是要抓一兩件破壞上山下鄉政策的壞典型,石川村的常老貴問題很嚴重。不過這兩天鄭桐正在縣裡找他表兄上下活動,已經很有進展了,估計這件事還是可以擺平的。

常貴眼見小車都進了村,他不再懷疑鍾躍民的話的真實性,於是真有大禍臨頭的感覺。他對鍾躍民和鄭桐千恩萬謝,還買了酒、割了肉請他們到家裡吃飯,兩人坐在常貴家炕上已經大模大樣地吃了兩頓了,曹剛他們簡直嫉妒死了。

鄭桐的一個表兄在羅川公社插隊,他這幾天乾脆到表兄那裡串門去了,而常貴以為鄭桐正在縣裡為他的案子奔走,每天給他按全勞力記滿分,把鄭桐慣得簡直不想回村了。

鍾躍民也得到了一個美差,常貴派他和村裡的老羊倌杜老漢一起放羊,這可算是個輕鬆活兒。鍾躍民很滿意,因為他正在和杜老漢學唱陝北民歌,這等於給他送來一個機會。

鍾躍民和杜老漢坐在石川村外的山坡上,鍾躍民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腰間扎著一根草繩,上面插著菸袋荷包,顯得不倫不類,顯然是在出洋相。

杜老漢的孫子憨娃在一旁扔石頭轟羊,憨娃有七八歲,穿得衣衫襤褸,頭髮被剃成鍋蓋形。杜老漢的兒子栓栓前幾年得了一種怪病,症狀是能吃不能幹,吃起飯來能頂兩個棒小夥兒,卻沒勁兒幹活,再後來乾脆連路都走不動了,只能在炕頭上吃飯。一個貧困地區的農民若是得了重病,其結局無疑是等死。栓栓在炕上躺了兩年,最後連碗都端不動了,吃飯要靠人喂。家裡的日子過得一塌糊塗,栓栓的媳婦終於過夠了,她在某一天晚上突然失蹤了。杜老漢帶著孫子憨娃找遍了方圓幾十裡,也沒找到栓栓媳婦的蹤跡。有人告訴杜老漢,栓栓媳婦跟一個走村串巷的小木匠跑了。杜老漢這才模模糊糊想起來,村裡是來過一個小木匠,他的手藝不錯,除了會打櫃子、炕桌,還會在箱子上畫畫兒,畫個喜鵲登梅什麼的。那小子長得很壯實,又有張巧八哥嘴,再加上他長年走江湖見多識廣,所以很討女人喜歡,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有事沒事都愛往他住的那口破窯裡跑。至於小木匠和村裡的婆姨們之間都發生過什麼故事,沒人說得清,反正他走後栓栓媳婦不見了。奇怪的是,栓栓媳婦失蹤後不到3天,栓栓就嚥了最後一口氣,這個家轉眼就只剩下祖孫倆了。

杜老漢年輕時因家貧娶不起媳婦,在他48歲時的一天晚上,一個外鄉逃荒的女人餓昏在他窯洞前。這個三十多歲、來路不明的女人正撞在光棍兒杜老漢的槍口上,杜老漢自然是來者不拒,他把女人背進窯洞,餵了幾口吃的,然後就勢鑽進了女人的被窩……至於栓栓到底是不是他的種,他鬧不清,反正從他第一次和那女人睡覺到生下栓栓,只有8個月。杜老漢不大在乎這些,他認定這女人是老天爺看他可憐,給他送上門來的,他再挑三揀四就不像話了。這一輩子過得很快,杜老漢覺得像一場夢,先是打光棍兒熬到快50歲,這將近50年的時間幾乎沒給他留下什麼記憶,腦子裡是一片空白,既沒有歡樂,也想不起來有什麼太痛苦的事,唯一能記起來的,還不是什麼災年餓肚子的事,反正從他記事起就沒放開肚子吃過飽飯,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他只記得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是如何地渴望女人,年輕時熾熱的情慾如同地層下的岩漿,洶湧澎湃地尋找著發洩口。他曾一夜夜地在炕上輾轉反側,有時突然從炕上躥起來衝到井臺上,將一桶冰冷的井水兜頭澆下,以此來熄滅心頭燃燒的烈焰。那時他最喜歡的事就是趕集,其實集市上沒有什麼他需要的東西,他只為看一看女人,這是他對生活唯一的要求。在集市上,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慾火,兩眼死死地盯著女人看,有如餓狼盯著羊羔的眼神。

如今回過頭來想一想,杜老漢覺得這輩子也沒有白過,畢竟他有過女人,有過兒子,現在還有個孫子。雖然女人和兒子都早早地去了,但他卻很知足了,村裡有些和他同輩的老人,如今也七十多歲了,他們不是打了一輩子光棍兒嗎?這輩子連女人都沒沾過,真是白活了。

鍾躍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陝北地區有很多打了一輩子光棍兒的老漢竟是民歌高手。杜老漢雖然不算真正的光棍兒,但他這一生幾乎都是在性壓抑中度過的,那個來路不明的婆姨只和杜老漢生活了一年多就病故了。如此算來,杜老漢這輩子除了這一年多的時間,基本上還算是個光棍兒。鍾躍民似乎有點兒明白了,這是人類的一種習性,你缺少什麼就嚮往什麼。物質生活的極端匱乏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撐,人類在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面對自身的痛苦時,常常表現出一種無奈的求變通的情緒,這就是苦中作樂,藉以稀釋現實的苦難。對杜老漢這類老光棍兒來說,他們關心的問題是很直截了當的,他們要的是女人,或者是女人的肉體,是否美麗溫柔並不重要。他們對生活沒有多高的要求,能吃飽肚子,炕上再有個婆姨就已經是神仙過的日子了。可是就這點兒希望他們也得不到,於是,酸曲兒就產生了。

鍾躍民驚訝地發現,陝北民歌簡直是個富礦,流傳在民間的歌詞至少有數千首,其中大部分歌詞都是表現男歡女愛的,在那種熱辣辣、赤裸裸的語言面前,中國上千年封建禮教的浸染竟蕩然無存,這就是真正的酸曲兒。

杜老漢扯著嗓子唱起來:

沙梁梁招手沙灣灣來,

死黑門的褲帶解不開,

車車推在路畔畔,

把朋友引在沙灣灣。

梁樑上柳梢灣灣上柴,

咱那達達碰見那達達來,

一把摟住細腰腰,

好像老山羊疼羔羔。

腳步抬高把氣憋定,

懷揣上饃饃把狗哄定。

白臉臉雀長翅膀,

吃你的口口比肉香。

白布衫衫懷敞開,

白格生生的奶奶露出來。

哎喲喲,我兩個手手揣奶奶呀哎嗨喲,

紅格噹噹嘴唇白格生生牙,

親口口說下些疼人話。

杜老漢的兩顆門牙早掉了,因此唱歌也有些漏風,但他唱得很動情,很投入,眼睛半合著,似乎已經看見那「紅格噹噹嘴唇白格生生牙」。

鍾躍民忍俊不禁,開懷大笑:「杜爺爺,再唱一首,太有味兒了。」

杜老漢唱得興起,又換了一首歌:

一更子裡叮噹響,

情郎哥站在奴家門上,

娘問女孩什麼響,

東北風颳得門閂閂響。

二更子裡叮噹響,

情郎哥進了奴家繡房,

娘問女孩什麼響,

人家的娃娃早上香。

三更子裡叮噹響,

情郎哥上了奴家的炕,

娘問女孩什麼響,

垛骨石狸貓撞米湯。

四更子裡叮噹響,

情郎哥脫下奴家的衣裳,

娘問女孩什麼響,

腳把把碰得尿盆子響

…………

鍾躍民笑道:「這是首偷情的歌,太生動了,那女孩子蒙她娘,話來得真快,情郎哥更實際,只管辦事,一聲不吭,有什麼婁子有女方頂著。杜爺爺,這信天游裡咋這麼多酸曲兒?」

杜老漢點起一袋煙嘟囔了一句:「心裡苦哩,瞎唱。」

鍾躍民問:「為什麼心裡苦?」

「日子過得沒滋味,唱唱心裡好過哩。」

鍾躍民拉過正用石頭轟羊的憨娃說:「憨娃,你放羊為了啥?」

憨娃連想都不想脫口說:「攢錢。」

「攢錢為啥?」

「長大娶媳婦。」

鍾躍民笑道:「嘿,你小子才多大,就惦記娶媳婦了?我還沒娶呢。憨娃,娶媳婦為了啥?」

「生娃。」

「生完娃呢?」

「再攢錢,給娃娶媳婦。」

「娃娶了媳婦再生娃,再攢錢,再生娃,對不對?」

憨娃點點頭。

鍾躍民長嘆一聲:「那他媽活個什麼勁兒?攢錢,生娃,再攢錢給娃娶媳婦,再生娃,一世一世生生不已。杜爺爺,咱農民這輩子圖個啥?」

杜老漢奇怪地看著他,彷彿鍾躍民問出一句廢話,他反問道:「有地種,有飽飯吃,有娃續香火,咱還要個啥?」

鍾躍民也茫然了,是呀,還想要啥,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作為農民,好像不再需要啥了,可是自己呢,他似乎不大喜歡這種日子。他又問道:「杜爺爺,您眼下最盼著啥?」

杜老漢茫然地看著鍾躍民。

「我是說,如果您能選擇的話,您最想要啥?」

杜老漢肯定地說:「吃白麵饃。」

「就這些?」

「那麼還要啥?」

鍾躍民默默無語。

杜老漢從懷裡掏出乾糧:「憨娃,吃飯。」

鍾躍民探過腦袋仔細看了看,見杜老漢捧著幾個黑乎乎的野菜糰子,祖孫倆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野菜糰子。鍾躍民的眼圈紅了,他扭過頭去,陝北農民啊,苦成這樣,他的心靈深處有種被強烈震撼的感覺……

憨娃眨眼之間就吃完了野菜糰子,他眼巴巴地望著爺爺:「爺爺,我沒吃飽。」

杜老漢無奈地拍拍憨娃的腦袋說:「憨娃,爺爺也沒吃飽,可咱就這些。」

鍾躍民連忙拿出自己帶的窩頭說:「憨娃,你吃。」

杜老漢拼命用手擋著:「可不敢,你這全是好糧食,金貴哩。」

鍾躍民終於忍不住流淚了,他把窩頭硬塞進憨娃手裡,背過臉去擦淚。

杜老漢塞了滿滿一煙鍋菸葉遞給鍾躍民,問:「娃想家了?」

「嗯。」鍾躍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唱個酸曲兒就好哩,莊戶人心裡苦,全靠唱酸曲兒解愁哩。」

鍾躍民擦擦眼淚說:「杜爺爺,再唱一個吧。」

杜老漢的一曲信天游吼得高亢入雲,唱得婉轉悲涼:

騎上毛驢狗咬腿,

半夜裡來了你這勾命鬼。

摟住親人親上個嘴,

肚子裡的疙瘩化成了水

…………

周曉白和羅芸每人拎著一個裝滿食物的提包走了5公里才來到坦克團的二連連部。

指導員吳運國接待的她們。吳運國當兵十來年了,還從來沒和女兵打過交道。在他的印象裡,軍隊裡的女兵都像姑奶奶似的,沒一個是好惹的。他剛當指導員時,還打算在軍隊醫院裡找個護士做老婆,他認為自己以一個青年軍官的身份,是有資格追求她們的。後來他發現滿不是那麼回事,醫院裡那些女兵的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對他這樣的基層幹部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平時在連隊裡,吳運國的感覺還是不錯的,他好歹是一個連隊的政治主官,誰敢不把指導員放在眼裡。可有一次他去醫院看病,在走廊裡隨便吐了口痰,碰巧被一個小女兵看見了,那丫頭頂多是個衛生員,連護士的級別還沒混上,可她訓起人來還真不含糊,劈頭蓋臉地把吳運國批評了一頓還不算,居然還命令他把痰跡擦乾淨,惹得一夥看病的戰士鬨笑起來。吳運國當時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他自知理虧,只得硬著頭皮服從了命令。從那以後,吳運國就打消了娶個護士當老婆的想法。

指導員吳運國此時正滿腹狐疑地審視著兩個女兵問道:「你們要見袁軍?這可不行。」

羅芸和顏悅色地說:「聽說他犯了錯誤被關禁閉了,我們想勸勸他,幫助他早日改正錯誤。」

吳運國問道:「你們和袁軍是什麼關係?」

羅芸說:「我們在北京是朋友。」

「噢,那就是女朋友了。」

周曉白忍不住了:「指導員,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們是女同志,又和袁軍是朋友,那就是女朋友了,可袁軍怎麼能有兩個女朋友呢?再說,部隊的紀律你們應該知道,戰士在服役期間不許交女朋友。」

周曉白和羅芸一聽便氣得滿臉通紅。

周曉白嚷道:「你這個指導員怎麼這樣沒水平?部隊的紀律是戰士在服役期間不許談戀愛。」

「一回事嘛,交女朋友和談戀愛不就是一碼事嗎?」

羅芸耐心地解釋著:「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不是你說的那種女朋友。」

「你們的意思是,女朋友還可以有很多種,那你們和袁軍是屬於哪種呢?」

周曉白來了脾氣:「這位指導員,你是從農村入伍的吧,你上過學嗎?我想告訴你,你的文化水平不適合當一個政治工作者,因為你連起碼的概念都分不清。」

吳運國也火了:「你這個女同志怎麼這樣說話?看樣子,你們都是高幹子弟吧?不然說話不會這麼橫,我們從農村入伍的同志是沒你們城市兵有文化,我告訴你們,我只上過小學,我家三代僱農,家裡窮,沒機會上學受教育……」

羅芸一下子抓住他話裡的漏洞說:「指導員同志,看你這歲數,也是長在新社會吧?當僱農也是上一輩的事,你可千萬別鬧混了,共產黨分給你們農民土地,你們早翻身做主了,你到哪兒去當僱農?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在新社會共產黨的領導下仍然給地主當僱農?這可是嚴重的政治問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誣衊新社會還存在著人剝削人的現象,一個指導員、連黨支部書記、共產黨員,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吳運國鎮定下來:「你們要是這樣胡攪蠻纏,我只好拒絕和你們談話。看樣子,你們是為袁軍鳴不平來了,告訴你們,被關禁閉的軍人是不能會見客人的,這是規定,你們請回吧。我會把你們剛才的表現通知你們單位,由你們的領導對你們進行教育。」

周曉白不屑地說:「你愛到哪兒反映到哪兒反映,嚇唬誰呢?一個芝麻大的官兒,給你根雞毛就當令箭舉著。」

羅芸也尖刻地說:「曉白,別理他,瞧他那臭德行,土得渾身掉渣兒,個子比武大郎也高不了多少,一身二號軍裝就穿得像大褂兒似的,要是有身一號軍裝就能像面口袋一樣把他裝進去。」

周曉白盯了吳運國一眼,突然忍俊不禁:「羅芸,你那張嘴可真損,別拿人家的生理缺陷開玩笑……」

兩個女兵笑著走了,吳運國被氣得嘴唇直哆嗦。

遠處是縱橫起伏的黃土峁,被雨水切割出的千溝萬壑密佈其間,缺少植被的黃土坡上是星星點點魚鱗狀的小塊耕地,天空灰濛濛的,山川景物彷彿都被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霧。

鍾躍民坐在地頭,正在讀周曉白的信,蔣碧雲坐在他身旁用土塊轟著牛。

鍾躍民收起信沉思著,蔣碧雲靜靜地注視著他。

遠處傳來常貴的喊聲:「幹活兒啦,幹活兒啦。」

兩人站起來,蔣碧雲牽牛,鍾躍民扶著一具古老的木犁,在黃土地上開出一條深深的犁溝,老牛在慢吞吞地走著,鍾躍民用身體的重量拼命壓住木犁。天氣很熱,似火的驕陽直射下來,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樣,他臉上豆粒大的汗珠滾滾而下,渾身溼透,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蔣碧雲看了鍾躍民一眼,不忍地摘下毛巾遞給他。

鍾躍民客氣地說:「謝謝,我有毛巾。」

「別提你那毛巾了,都餿了,你大概從來不洗吧?」

「今天回去一定洗。」

蔣碧雲把毛巾強塞給他說:「你們這些男生真夠懶的,昨天錢志民從我身邊過,一股餿味兒燻得我差點兒吐了,至於這樣嗎,每天洗洗能費什麼事?你要真這麼懶,回去我給你洗。」

鍾躍民一聽馬上就順坡下驢:「我聽說女人都有洗衣服的嗜好,把洗滌當成一種娛樂,要真是這樣,我想我還是應該成全你。」

「鍾躍民,你真是個無賴,那張嘴簡直是翻雲覆雨,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你求人的事變成別人求你,佔了便宜還落個做好事。」

「我還真聽不出來,你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你就當我是誇你吧。躍民,你女朋友給你來信了吧?」

鍾躍民嘆了口氣說:「準是鄭桐這小子告訴你的,他滿世界給我宣傳,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他在告訴別人,我鍾躍民有女朋友了,就別惦記咱這兒的女生了,咱這兒不是狼多肉少嗎,多踢出一條狼是一條。」

蔣碧雲笑彎了腰:「你這嘴可真損……」

鍾躍民笑著說:「他的陰謀不會得逞,他大概忘了,是狼就得吃肉,我這條狼能閒著嗎?不行,搶,誰搶著算誰的。」

「得了啊,你別吃著碗裡瞅著鍋裡的。」

「問題是,碗裡的暫時吃不著,鍋裡呢,才3塊肉,動手晚了就到了別人嘴裡,等我回過味兒來,碗裡的又飛了,兩邊都沒我什麼事了。」

蔣碧雲責備道:「你看你,流氓勁兒又來了。你女朋友要知道你這麼胡說八道,非氣死不可。」

鍾躍民笑道:「你沒聽說這樣的故事?浪跡天涯的遊子回到家鄉,第一眼看見的都是自己的戀人變成了別人的老婆。」

「照你這麼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真情了?」

鍾躍民指著黃土地說:「咱們腳下這坡地能種玫瑰花嗎?我看不能,只能種高粱、玉米。這環境太惡劣了,漂亮的花朵需要有合適的溫度和水分,感情也是如此,需要有個好環境。別人不忘舊情,那是人家有覺悟,咱自己就不能太當真了。」

蔣碧雲吃驚地說:「躍民,你簡直冷靜得可怕,你的血也是涼的吧?」

鍾躍民顯然不願進行這類談話,他脫掉了破背心,赤膊站在山坡上,扯著嗓子唱起信天游:

只要和妹妹搭對對,

鍘刀剁頭也不後悔

…………

蔣碧雲讚賞地說:「你的陝北民歌唱得真地道,跟誰學的?」

「杜老漢,這老頭兒肚子裡沒腸子,全是民歌。」

鄭桐從坡下爬上來喊道:「躍民,對面山樑上有一群人,像是知青,還向咱們招手呢,離得挺近。」

鍾躍民向對面山樑望了一眼,果然看見一群知青打扮的年輕人,他們站的那座山樑和這裡只隔著一條深溝。這是陝北的地貌特點,隔著一條溝可以聊天,要想繞過去,起碼要走幾十裡。現在兩群知青相距不到100米,從地域上就已經分屬於兩個公社了。

鍾躍民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他揉著眼睛略帶輕薄地問:「讓我看看,有妞兒嗎?」

鄭桐說:「有,你看,好幾個呢。」

蔣碧雲批評道:「你們怎麼這麼流氓啊。」

對面山樑上的幾個男女知青正向這邊招手,鍾躍民終於看清了,一個面容俊秀、體態苗條的姑娘手裡舉著一把鋤頭正向這邊致意。

鍾躍民一愣,他的目光凝視著那個姑娘不動了。

鄭桐用手作喇叭狀喊道:「嗨,哥們兒,是北京知青嗎?」

一個男知青回答:「沒錯,哥們兒,我們是紅衛公社白店村的,你們村有幾個知青?」

鄭桐喊:「10個,7男3女,狼多肉少啊,你們呢?」

男知青回答:「也是10個,7女3男,肉多狼少。」

鄭桐大喜道:「太好啦,趕明兒咱兩個村互相勻勻,省得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蔣碧雲笑罵:「鄭桐,一上午都沒聽見你說話,怎麼一說起這個就來了精神?」

鍾躍民突然想起什麼,也喊道:「哥們兒,李奎勇是你們村的吧?」

那邊回答:「沒錯,是我們村的,他今天拉肥去了。」

鍾躍民喊:「我叫鍾躍民,替我向他問個好,改日我去找他。」

那邊回答:「沒問題,保證帶到。」

鍾躍民扭頭對鄭桐說:「那個站在高處的小妞兒長得不錯,氣質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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