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店村知青點也實行炊事員輪換制,每個知青都要輪上10天。不知這個制度是誰發明的,幾乎所有的知青點都採用這個辦法,這也表達了一種要求平等的願望,當火頭軍總比下大田要輕鬆,這種好事當然要人人有份兒。
這幾天輪上秦嶺做飯,她很無奈地接受了這個差事。其實她寧可下大田勞動,也不願當炊事員,因為她實在是怕去井臺打水。白店村屬於乾旱區,自古以來就缺水,外人一看井臺上的轆轤就明白了,那提水的井繩足有百十米長,井水的水位隨著季節的變化有規律地升降,水位最低時距地面將近100米,水位高時距地面也有四五十米。秦嶺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兒,體形頎長,長頸,削肩,細腰,長腿,走起路來好似弱柳扶風。這種美人兒應該生活在城市裡,過著寶馬香車的富貴日子,可秦嶺卻沒這個命,也沒趕上好時代。像她這種人來到陝北農村,就好比橘子被移植到淮南,成了廢物。農村可不需要這種美人兒,這裡需要的是粗手大腳的婆姨,能上鍋臺能下田,還要能一個接一個地生娃。秦嶺第一次打水時,一桶水還沒搖上一半兒就沒勁兒了,她一鬆手,險些被轆轤把打進井裡。從此秦嶺一見井臺上的轆轤心裡就哆嗦,她實在是被嚇怕了。
今天她必須去井臺打水,不然就沒法做飯,就是再害怕也得硬著頭皮去。秦嶺挑著桶來到井臺上,她向井口裡看了看,裡面黑乎乎的,深不見底。她扔進一塊小石頭,半天才聽見石頭進水裡的聲響。秦嶺知道這會兒發愁也沒用,為今天打水,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終於想出個辦法,她拿出一卷行李繩系在腰上,又把繩子的另一端系在井臺旁的一棵老槐樹上,這是為防止她萬一被轆轤把打進井裡的保險措施。
秦嶺作了一個深呼吸,毅然把水桶吊進井裡。儘管她為這次打水作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她還是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能力。當一桶水被搖到一半兒時,她的力氣已經用盡,她拼命抓住搖把不敢鬆手,因為這時鬆手更危險,沉重的搖把很有可能打斷她的肋骨。她慌了起來,明知道此時不會有人來幫助她,但她還是本能地喊起來:「誰來幫幫我,救命啊……」秦嶺已經絕望地打算鬆手了,這時奇蹟終於發生了,一隻有力的手伸過來抓住搖把,秦嶺像虛脫了一樣一下子坐在井臺上……她看見鍾躍民和鄭桐站在面前。
鍾躍民接過了搖把,只幾下就把水桶搖上來提到井沿上。
秦嶺認出了鍾躍民,她感激地一笑:「喲,人參娃娃來啦?」
鍾躍民真的很憤怒:「你們知青點的男同學也太不像話了,怎麼能讓女同學幹這種活兒呢?他們怎麼好意思?剛才要不是我看見,非讓桶把你搖進井裡去不可。」
秦嶺喘著氣,無力地解釋著:「今天輪到我做飯,這是我分內的活兒嘛。」
「那也應該找個男同學先把水缸挑滿嘛。」
秦嶺不好意思地承認:「這怨我自己,我真是太沒用了。」
鄭桐忽然看見秦嶺綁在腰上的行李繩,不由大笑起來:「這是你想出來的主意?」
秦嶺垂下眼皮:「我怕掉進井裡……」
鄭桐抻了抻行李繩道:「這繩子留得太長了,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如果你掉進井裡,就會整個身子吊在半空中,這麼細的繩子勒在腰上再加上你的體重,有一個小時就能要了你的命。」
秦嶺紅了臉,她真的覺得自己很無能,怎麼別的女同學就不像自己這麼笨。
鍾躍民已經提滿了兩桶水,喊道:「鄭桐,還不接過扁擔,怎麼沒眼力見兒?」
鄭桐大為不滿:「你他媽怎麼支使上我啦?」
「幫幫忙,哥們兒,我和秦嶺要談談藝術。」
鄭桐不情願地接過扁擔:「還談藝術?你還真拿自己當藝術家啦?」
鍾躍民和秦嶺並肩往回走,鄭桐挑水跟著。
鍾躍民說:「我和你們村的李奎勇是朋友,早就想來看看,沒想到來早了點兒,他們還沒收工呢。這樣吧,我們先幫你做飯,你放心,我們自己帶著乾糧呢。」
秦嶺笑道:「你們還當真了?都是北京知青,到我們這兒來能不管飯?」
「都不容易,你們的糧食肯定也不夠,不瞞你說,我們還去縣城要過飯呢。」
秦嶺恍然大悟:「噢,上次在縣城鬧事的就是你們?我們都聽說了,老鄉們都說從北京來了一群土匪。」
他們走回知青點開始做飯,鍾躍民和秦嶺一起捏窩頭,鄭桐坐在灶旁往灶洞裡塞柴火。
鍾躍民問:「秦嶺,你為什麼叫秦嶺?」
秦嶺說:「這有什麼奇怪的?我老家在關中地區,我爸又姓秦,我剛生下來時,我爸一時想不起該給我起什麼名字,我媽說乾脆就叫秦嶺吧。」
鍾躍民說:「那天你一唱歌,可真把我震了,夠專業的,你在哪兒學的?」
「和我媽媽學的,她是民族歌舞團的民歌演員,就是唱陝北民歌的,我從小聽也聽會了,可你怎麼也會唱呢?唱得也很不錯嘛。」
「我爸在延安待過,他喜歡陝北民歌,我小時候也經常聽他唱,到這兒插隊以後,我和我們村放羊的杜老漢學了不少。」
秦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你是幹部子弟,肯定是家裡受衝擊了吧?」
「你怎麼知道?」
「幹部子弟來陝北插隊的大致有兩種情況:一類是理想主義者;還有一類是父母在政治上失勢,株連到子女,又沒有別的門路,所以只好來了。」
「那我也許就是個理想主義者吧。」
「你肯定不是,也許你曾經有過理想,但至少是現在沒有了。我很熟悉你們這類人,我們學校也有一些,從氣質上看,你們都差不多。」
鍾躍民嚴肅起來,他很想聽聽別人是怎樣評價自己這類人的,他問道:「秦嶺,你說說,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秦嶺笑笑說:「真想聽?我說了可別不高興啊。簡單地說,第一,這類人首先是好勇鬥狠,有暴力傾向,一句話不合便拔刀相向。第二,這類人反感一切正統的說教,在別人看來很神聖的東西,到了他們嘴裡便成了笑料。第三,這類人有一定的文化品位,也喜歡看書學習,其主要動力是不願把自己和芸芸眾生混同起來,他們喜歡錶現自己與眾不同,因此也具備了一定的獨立思考能力。」
鍾躍民說:「按你的意思,這種人大概屬於有點兒文化的流氓,你很反感這種人嗎?」
秦嶺淡淡地說:「談不上反感,這不過是人群中的一類人罷了,既算不上流氓也無所謂好人,畢竟在世界上好人和壞人都不太多,大部分人屬於中間狀態。就像《在路上》裡的狄恩、《麥田裡的守望者》中的霍爾頓,他們不過是厭惡平庸的生活,喜歡選擇一種適合於自己的生活方式,這本身沒什麼錯。」
鄭桐有些吃驚地問:「這些書你都看過?」
「不但看過,我還挺喜歡呢,還有《向上爬》《帶星星的火車票》,都是我喜歡的書。」
鍾躍民也驚訝地看了秦嶺一眼,他有種找到知音的感覺,看來剛才的幾十裡地山路沒有白走。秦嶺提到的這些書都不是公開出版的書籍,只有供高階幹部出入的內部書店才有,據說是供高幹們「學習批判」用的,書的封面是灰色或黃色的,沒有任何裝潢,俗稱「黃皮書」「灰皮書」。這些書在北京的幹部子弟圈子裡很時髦,鍾躍民和鄭桐都看過。
「你說得沒錯,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當乖孩子,在這個世界上,誰也沒有資格去教訓別人,哪怕是長輩也不行。咱們先是被告知要解放全人類,後來又要接受再教育,我就納悶,憑什麼就老得有人教育咱們,還給你指好了一條路,讓你別無選擇,必須走別人希望你走的路。這實在太不講理了。我羨慕狄恩,喜歡那種‘在路上’的感覺,那無非是要體驗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鍾躍民說。
秦嶺表示贊同:「人總要有些夢想,人生最重要的是體驗,是過程。去年有支外國登山隊在攀登珠穆朗瑪峰時遇到雪崩,登山隊員全部遇難了。有人認為他們的死是毫無意義的,因為無論你是否登上頂峰,都不會給人類的實際生活帶來任何改變。可我卻為這些運動員哭了,我相信他們是因為心靈深處的呼喚而踏上征途的,我也相信他們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已料到這可能就是一條不歸路。但沒有什麼可以阻止雪山對他們的召喚,因為那就是他們心中的終極精神世界。他們是為夢想而死的,他們一定擁有許許多多美好和純粹的體驗,他們不該有遺憾。泰戈爾說,過於功利的人生就像把無柄的刀子,也許很有用,可是太不可愛了。在我們的生命中,是需要一些純粹的本質的體驗、最初的體驗的。」
鍾躍民說:「凱魯亞克的那句話說得真好,‘我還年輕,我渴望上路。帶著最初的激情,追尋著最初的夢想,感受著最初的體驗,我們上路吧’。」
鄭桐問道:「秦嶺,你屬於哪類人呢,怎麼也來陝北了?」
秦嶺笑笑說:「我就應該來陝北,不來倒怪了。」
鍾躍民說:「不說這些了,我今天來就是想聽你唱歌的。我喜歡陝北民歌,小時候聽我爸唱信天游,聽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其實我爸是個破鑼嗓子,唱得不怎麼樣,甚至還跑調兒。當時我就想,就這麼個破鑼嗓子怎麼能把我給唱哭了?後來我才明白,還是歌兒好,陝北民歌裡有種很悲涼的東西,聽起來讓人心裡酸酸的。」
秦嶺驚訝地注視著鍾躍民:「你的感覺很好,抓住了陝北民歌的魂。」
鍾躍民想了想又說:「陝北這塊地方很奇特,從表面上看,這是塊很貧瘠的土地,可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種表象後面隱藏著一種很深奧的東西。」
秦嶺表示贊同:「這是一種文化的厚重感,是幾千年的文化積澱。現在的陝北方言裡儲存著很多古語,比如老鄉們把‘喊一聲’,叫‘吶喊一聲’,聽著文縐縐的,而實際上說話的人可能目不識丁。為什麼大部分地區的方言中都沒有留下古文化的痕跡,唯獨陝北方言裡卻儲存下來了,這大概也是由於陝北地域上的特點所致,民歌好像也是這樣。」
鍾躍民把捏好的窩頭碼在籠屜上,說:「我想,陝北民歌中的悲涼感是一種人對苦難的無奈,是從心靈中自然流淌出來的。還有個問題,沒來陝北之前我還不知道,陝北民歌裡大部分是民間所說的酸曲兒,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這些酸曲兒的語言很直截了當,又是老公公爬灰,又是大姑娘偷情。民間似乎並不關注它的道德內容,也絲毫沒有譴責的意思,這就引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中國上千年的封建禮教是否能影響到所有的漢族人居住的地區,在一些窮鄉僻壤會不會有所遺漏,就像你剛才談到的陝西方言中還儲存著很多古語,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當然,這些想法都是我下鄉以後才有的。」
秦嶺注視著鍾躍民,目光柔和,她沉吟良久才輕輕吐出幾個字:「聖人佈道此處偏遺漏……」
鍾躍民一愣:「什麼意思?」
秦嶺笑笑說:「這是清朝光緒年間翰林院大學士王培棻的一句話,當時光緒皇帝派這位老夫子當特使,到陝西來考察,他考察完就寫了一份摺子送給皇帝,這篇文章叫《七筆勾》,從山川地貌到衣食住行,把陝西說得一無是處。很多陝西人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侮辱,這也可以理解,誰願意別人罵自己的家鄉呢。不過我倒覺得他說的有很多是事實,就算心裡不舒服,也不能不承認。」
鍾躍民很感興趣地問:「你手裡有這篇文章嗎?」
秦嶺點點頭說:「我爸爸有本線裝書,上面有這篇文章,我把它抄下來了,我現在就去拿。」
秦嶺回宿舍拿來一個筆記本遞給鍾躍民。鍾躍民翻開筆記本仔細看起來,鄭桐也覺得好奇,連忙湊過來一起看——
七筆勾
萬里遨遊,百日山河無盡頭,山禿窮而陡,水惡虎狼吼,四月柳絮稠,山花無錦繡,狂風驟起哪辨昏與晝,因此上把萬紫千紅一筆勾。
窯洞茅屋,省上磚木措上土,夏日曬難透,陰雨更肯露,土塊砌牆頭,燈油壁上流,掩藏臭氣馬糞與牛溲,因此上把雕樑畫棟一筆勾。
沒面皮裘,四季常穿不肯丟,紗葛不需求,褐衫耐久留,褲腿寬而厚,破爛亦將就,氈片遮體被褥全沒有,因此上把綾羅綢緞一筆勾。
客到久留,奶子熬茶敬一甌,麵餅蔥湯醋,鍋盔蒜鹽韭,牛蹄與羊首,連毛吞入口,風捲殘雲吃罷方撒手,因此上把山珍海味一筆勾。
堪嘆儒流,一領藍衫便罷休,才入了黌門,文章便丟手,匾額掛門樓,不向長安走,飄風浪蕩榮華坐享夠,因此上把金榜題名一筆勾。
可笑女流,鬢髮蓬鬆灰滿頭,腥羶乎乎口,麵皮曬鐵鏽,黑漆鋼叉手,驢蹄寬而厚,雲雨巫山哪辨秋波流,因此上把粉黛佳人一筆勾。
塞外荒丘,土韃回番族類稠,形容如豬狗,性心似馬牛,嘻嘻推個球,哈哈拍會手,聖人佈道此處偏遺漏,因此上把禮義廉恥一筆勾。
鍾躍民和鄭桐看得笑了起來。
鄭桐說:「這位大學士肯定是在陝北走了一圈兒,他筆下描寫的景物都符合陝北的特徵,不過他把這些特徵擴大到陝西全省就有點兒以點帶面了,難怪陝西人有意見。」
鍾躍民評價道:「你看,‘奶子熬茶敬一甌,麵餅蔥湯醋,鍋盔蒜鹽韭,牛蹄與羊首……’這位大學士山珍海味吃油了嘴,談論起陝北飲食才不屑一顧,可我看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老實說,現在誰要是給我幾個牛蹄和羊頭,別說‘連毛吞入口’,我他媽連骨頭都給它嚼了。你看,又是奶茶,又是麵餅鍋盔的,咱要有這些東西吃還不樂死?」
秦嶺說:「這位大學士生活的年代離現在不過七八十年,看來陝北人的生存狀態在繼續惡化。」
鄭桐說:「我早看出來了,農民們並不歡迎插隊知青,咱們搶了人家的口糧,土地又沒有增產的可能,只能兩個人的飯3個人吃,這不是給人家添亂嗎?一邊是不歡迎插隊知青,一邊是根本不想來卻硬逼著你來,這事怎麼顯得這麼荒唐?算了,不說這些,唱首歌兒吧,秦嶺,要不是想聽你唱歌兒,我才不陪鍾躍民來呢,你知道嗎,我們整整走了3個多小時的路。」
鍾躍民也說:「在路上我還在想,等見到你要好好交流一下,可見到你以後,我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聽聽你的歌就足夠了。」
秦嶺坐在灶前,邊向灶洞裡添柴邊輕輕唱起來:
我為你備好錢糧的搭兜,
我為你牽來靈性的牲口,
我為你開啟吱呀的後門,
我為你點燃了滿天的星斗,
滿天的星斗。
我讓你親親把嘴兒努起,
我向你笑笑把淚兒流,
不嫌丟臉不害羞,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
鄭桐和鍾躍民竟聽得發痴……
李奎勇收工回來聽說有人找,他一猜就是鍾躍民,他很興奮地跑來,剛進了院子,鍾躍民就出現在窯洞門口,李奎勇撲過去,兩人很親熱地握手。
李奎勇扳著鍾躍民的肩膀上下打量著:「躍民,我的印象裡你總是一身將校呢,今天一見你,差點兒沒認出來,怎麼一身陝北老農打扮?」
「幹什麼得像什麼,咱不是當農民了嗎?!」
李奎勇說:「哥們兒,我還欠著你一個大人情呢,要不是你及時出手,我這條命早完了。」
鍾躍民捶了他一拳說:「上次在縣城要不是你幫忙,我們的麻煩就大了,奎勇,咱們扯平了,以後不要再提了。想想那會兒打架,覺得咱們都傻乎乎的,好像中了邪,出門之前忘了什麼也忘不了帶菜刀,這不是有病嗎?」
「那會兒是閒的,不打架不拔份兒幹什麼去?這會兒就不一樣了,一天不幹活兒就少一天的工分兒,沒工分兒你就得餓肚子。」
鍾躍民問:「你們知青點糧食夠吃嗎?」
「夠個屁,全靠偷雞摸狗了。」
「你有什麼打算嗎?」
李奎勇搖搖頭說:「沒有,想也沒用,混一天是一天吧。我算想明白了,人不能跟命鬥,我就是這命,和你們幹部子弟沒法比。李援朝他們惹出天大的事,結果怎麼樣?還不是都出來當兵去了,我們這些平民子弟不服氣也沒有用,該插隊還得插隊,這才是我們的命。」
「奎勇,我不是也來插隊了嗎。」
「你是一時走了背運,早晚你得遠走高飛。」
「你這麼肯定?」
「不信走著瞧。」
鍾躍民很苦惱地說:「奎勇,我就不明白,咱們從小學到現在相處一直挺好的,怎麼一說起家庭出身就總是談不攏?你總是用一箇舊社會窮人家孩子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地主家的少爺。」
李奎勇說:「從小老師就告訴我,在咱們這個社會里人人是平等的,只有分工不同,地位都是相同的,我還真相信了。後來我才明白,人和人根本沒法比,老師的話水分太大,信不得,咱們不提這些了……」他突然看見坐在灶前燒火的秦嶺,詫異地問,「你們認識?」
鍾躍民說:「剛認識沒幾天。」
李奎勇把鍾躍民拉到院子裡笑道:「我說你小子怎麼會想起來看我,鬧了半天是另有所圖,哥們兒,你怎麼到了陝北還不閒著?」
鍾躍民馬上承認道:「我是對她感興趣,你能介紹一下她的情況嗎?」
李奎勇搔搔頭道:「秦嶺好像從來不和別人爭什麼,這小娘們兒很怪,和誰也不特別接近,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在我們這兒人緣一般。她帶來很多書,沒事就坐在後崖上看書,聽說她出身不太好,爺爺是國民黨的什麼官兒,她媽是民族歌舞團的演員,唱民歌的。我就知道這些,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鍾躍民說:「你們村的後崖是不是和我們村的坡地隔著一條深溝?」
「就是那兒,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米,隔著溝聊天都行。」
鍾躍民拍拍他的肩膀說:「奎勇,我得馬上趕回去,還有三十多里路要趕呢,走晚了就要趕夜路了。」
李奎勇動了感情,他抓住鍾躍民的手說:「躍民,過幾天我們村要派壯勞力去公社的水庫工地幹活,我也報了名。聽說工地上管飯,還發點兒錢,你知道我家的情況,我媽的病最近又重了,我掙點兒是點兒。這一去恐怕要幹幾個月,我怕你哪天突然走了,再見面就不知哪年了。謝謝你來看我,如果你哪天有了好事要離開這裡,咱們今天就算告別了。」
鍾躍民握住他的手說:「奎勇,無論怎麼樣,咱們都是朋友,過去是,將來還是。就算這個社會還存在著不平等的現象,可你我之間永遠是平等的,你記住我的話。」
「哥們兒,你多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奎勇,你也要保重。」
蔣碧雲從窯洞裡走出來,一眼就發現鄭桐正坐在一棵樹下看書。她覺得這是件怪事,在她的印象裡,這些傢伙很少看書,他們成天罵罵咧咧,打打鬧鬧,沒一會兒安生,尤其是鄭桐,很擅長搞惡作劇。
蔣碧雲問:「鄭桐,看什麼書呢?」
鄭桐把書的封面翻過來:「米涅的《法國革命史》。」
蔣碧雲很意外地拿過書看了一眼封面,說:「你也看這類書?我還以為你們這些人成天就知道胡打胡鬧呢。」
「那是你的偏見,上學的時候,我可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功課總是名列前茅,當流氓那是後來的事。」
蔣碧雲呵斥道:「別總自稱是流氓,這稱呼好聽是怎麼的?我還沒見過流氓看《法國革命史》呢。」
「我們恰恰就是一群有點兒文化的流氓,我認為讀書是種享受,雖然知識現在有些貶值,可將來一定會用上,即使當流氓也要有文化。」
「你這人說話怎麼一點兒正形都沒有?明明是好話,到了你嘴裡就變了味兒。我問你,你對法國大革命有什麼看法?」
鄭桐說:「總的感覺是似曾相識,有點兒像咱們的‘文化大革命’,舊貴族被送上斷頭臺,新貴族的處境也不怎麼樣,往往是屁股沒坐穩又被別人送上斷頭臺,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我本以為拿破崙是最大的贏家,後來才發現,他轟轟烈烈地把歐洲折騰個天翻地覆,到頭來也是折戟沉沙,敗得很慘。」
蔣碧雲驚奇地說:「你說得不錯,我發現你很有頭腦嘛,你和鍾躍民都不是等閒之輩,幹嗎老故意裝出一副流氓相兒?」
「嗨,‘文革’以前,我們當好孩子當煩了,在家聽父母的,在學校聽老師的,沒意思透了。可是,當好孩子也沒當出好來,最後倒當上了‘狗崽子’,我們哥兒幾個一琢磨,不對呀,當好孩子太吃虧了,不如當流氓去。就這樣,哥兒幾個一怒之下投奔了流氓團伙。」
蔣碧雲笑了。
鄭桐合上書說:「不看了,咱們聊聊天,蔣碧雲,現在你是不是對我們流氓有了新的認識,覺得流氓還是挺可愛的?」
蔣碧雲笑著說:「別臭美了,你們算什麼流氓?不過是群一肚子壞水的渾小子罷了。」
「我看得出來,你在學校時肯定是個好學生,對不對?」
「那當然,我還是少先隊的大隊長呢,功課門門都是優。」
「那麼你當大隊長時,對班裡落後的同學是怎麼幫助的?」
「我們班幹部都作了分工,一人負責一個落後的同學,一包到底,幫助他進步。」
鄭桐覥著臉道:「那太好了,我誤入歧途當了流氓,現在痛定思痛,想浪子回頭了,可實在是沒有決心學好,你也幫助幫助我吧,也來個一包到底,怎麼樣?」
蔣碧雲警惕地問:「你是什麼意思?」
「現在不是講究一幫一一對紅嗎,咱倆配一對,紅他一輩子怎麼樣?」
蔣碧雲怒道:「鄭桐,怎麼說著說著你那流氓勁兒又上來了?不要臉。」
「蔣碧雲同志,你不要往歪處想,就算我一時糊塗當了流氓,可黨和人民也不能拋棄我呀,總應該給我改邪歸正的機會吧?你這個少先隊大隊長不能見死不救,眼看著我身陷流氓團伙難以自拔,你為什麼就不能伸出友愛的雙手,拉我一把呢?就算把自己搭進去了,那也是為革命作出的犧牲嘛。」
蔣碧雲沉下臉,扭頭就走。
鄭桐在她身後喊:「蔣碧雲同志,你別走,救救我吧,我需要你的幫助……」
鍾躍民爬上村後的斷崖,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山坡,他的腳下是一條深深的溝谷,對面的山坡近在咫尺。這個地點還是李奎勇告訴他的,這個斷崖距離對面山坡只有三十多米,是這條溝的最窄處。
鍾躍民的臉上忽然露出興奮的表情,他猛地站起來向對面看,對面山坡上空無一人。
一陣歌聲隱隱傳來,若有若無,餘音嫋嫋,由遠及近,圍著一條紅圍巾的秦嶺出現在對面的山坡上。
鍾躍民高喊道:「秦嶺,你遲到了半個小時。」
秦嶺笑道:「觀眾就得等演員,要不你來當演員?」
鍾躍民說:「喂,咱們開始吧,我在聽你唱。」
秦嶺的歌聲飛過溝壑——
三十里的名山呀,
二十里的那個水,
單想住這那個孃家,
我不想回。
住一回這孃家呀,
我上一回天。
回一回這婆家呀,
我坐一回監
…………
秦嶺唱得忘情,鍾躍民也聽得發呆。
秦嶺的聲音遠遠傳來:「鍾躍民,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秦嶺,究竟什麼樣的男人才能消受你?」
秦嶺開玩笑:「能經天緯地,又富甲一方。」
鍾躍民拍拍頭上的帽子說:「我什麼也沒有,只是……你看見這頂帽子了嗎?」
「看見了,不過是一頂破帽子。」
「可這破帽子底下是一顆裝滿智慧的頭顱。」
秦嶺大笑:「誰敢保證裡面裝的不是稻草。」
「秦嶺,你應該是個識貨的人,我絕不會低估你的智力。」
「你的意思是,誰要是對你的存在視而不見,誰就是個蠢貨?」
「當然,沒有人能對突然發現的寶藏還保持一種平和心態,要發財了,誰不激動呢?」
「呸!不害臊,真沒看出來,你還挺無賴的。」
「別不好意思,其實你心裡挺願意的,我知道。」
「何以見得?」
「高山流水,知音難覓。還有,請你回去查一查成語詞典……」
「查什麼?」
「查一查‘失之交臂’……」
「我聽不懂。」
「秦嶺,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我聽著呢。」
「我喜歡你,你呢,喜歡我嗎?」
秦嶺回答:「躍民,我不討厭你。」
鍾躍民說:「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那好,我有足夠的耐心等著你喜歡我。」
「這麼自信,我要是喜歡上別人了呢?」
鍾躍民笑笑說:「那麼我就等等,等你煩他了,再來喜歡我。我向你保證,你早晚是我的。」
「那麼就走著看吧,反正我什麼也沒有答應你。」
鍾躍民說:「秦嶺,在你之前,我有個女朋友,她在部隊當兵,我已經和她斷了……」
秦嶺把一根指頭放在嘴唇上:「噓……不要說你以前的事,我沒有興趣,因為這不關我的事。」
「你好像什麼都不關心,比如前途、命運和愛情,你究竟關心什麼?」
「我媽媽對我說過,生活中過程永遠比結果重要。」
「可我卻很看重結果。」
秦嶺嫣然一笑,說:「你可能並不瞭解自己,也許你是個遊戲人生的人,既然玩遊戲,又何必在乎結果,遊戲的樂趣不都在過程中嗎?」
鍾躍民說:「秦嶺,你怎麼像個哲學家?女孩子別把自己搞得太深奧,這樣可嫁不出去。」
秦嶺反問道:「躍民,你是不是很寂寞?」
「是的,在這窮鄉僻壤,難道你不寂寞?」
「這就對了,因為你寂寞,所以才喜歡我,喜歡難道不是一種過程?如果你看重結果,就該娶我,過日子,生孩子,這才是結果,你覺得有意思嗎?」
鍾躍民想了想說:「我沒想這麼遠,如果現在就讓我娶妻生子,我恐怕不會覺得有意思。」
「那麼你承認過程比結果重要了?」
「你說得有道理。」
秦嶺正色道:「躍民,你聽好,我願意做你的女朋友,因為你寂寞,我也寂寞。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我的生活發生了變化,有了更精彩的內容,我會為你祝福,然後說聲再見。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樣,讓咱們都保持著‘在路上’的感覺。」
「這……我很難回答。說實話,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很奇特,也很理智。但我要問你,如果若干年後,你我又重逢了呢?」
秦嶺笑了:「到那時,如果我的身邊沒有更精彩的男人,那麼你仍然是個合適的人選。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
鍾躍民仰天大笑道:「秦嶺,這場遊戲肯定很有意思。」
秦嶺幽幽地說:「也可能是個很傷感的故事。」
鍾躍民建議道:「那麼咱們就一起往下編,鬧不好能編出一部名著來,好不好?」
秦嶺靜靜地望著對面山樑上的鐘躍民,沉默了……
鍾躍民坐在男宿舍的土炕上,拿著一條破褲子仔細數著上面的窟窿,他把手指從屁股部位的兩個洞探出,正抓耳撓腮地想辦法。
鄭桐推門進來。
鍾躍民說:「哎,鄭桐,把你的傷溼止疼膏拿出來,我要用。」
鄭桐馬上明白了他的企圖:「你想補褲子?不行,挺好的東西不能讓你糟蹋了,再說我也沒幾貼啦。」
「我這褲子都露屁股啦,就剩這一條了,總不能讓我露著屁股出門吧?」
「你就露著吧,沒人注意你的屁股。」
「別廢話,快拿出來。」
鄭桐無可奈何地說:「我拿出來也不夠用,你那褲子上有多少窟窿?乾脆把我那件上衣鉸了作補丁吧。」
「那不是還得縫嗎?不如粘上去省事。」
鄭桐說:「有了,蔣碧雲那兒有膠水,咱把補丁粘上不就行了。」
「好主意,你去蔣碧雲那兒借膠水。」
「你別什麼事都支使我,要去你自己去。」
鍾躍民一瞪眼道:「你沒看見我坐在炕上嗎?我只穿著條褲衩,我要還有褲子用得著這麼急嗎?」
鄭桐無奈地去女宿舍找蔣碧雲,蔣碧雲正在看書,她聽說鍾躍民要用膠水粘補丁感到匪夷所思。鄭桐解釋說鍾躍民唯一的一條褲子露了腚,坐在炕上不敢出門。
蔣碧雲奇怪地問:「他怎麼搞的,怎麼只有一條褲子?」
鄭桐說:「他原先有3條褲子,後來用兩條褲子和村裡的張寶財換了一條狗,我們把狗吃了。」
「真是胡鬧,為了口吃的,連褲子都沒的穿了。你的褲子呢,怎麼不給鍾躍民一條?」
鄭桐很不好意思:「我的褲子也就這一條了,上次和村裡的二喜用3條褲子換了一隻雞,鍾躍民還罵了我一頓,說我不會做買賣,他兩條褲子就換了一條狗,狗比雞禁吃得多……」
蔣碧雲嘆了口氣說:「你把鍾躍民的褲子拿來吧,我來補,你們誰想出的餿主意,拿膠水粘補丁?」
鄭桐跑回男宿舍來告訴鍾躍民:「把褲子給我,蔣碧雲要給你補。」
鍾躍民遲疑地說:「這不合適吧?蔣碧雲是你的主攻目標,我插這麼一槓子多不仗義。」
鄭桐無精打采地說:「算了吧,我試過幾次,沒戲,碰了一鼻子灰,這妞兒整個兒是油鹽不進。」
「那恐怕是你又跟人家耍貧嘴了吧?你這方法不行,得拿出點真誠來,光練嘴哪裡成。」
鄭桐說:「我他媽累啦,從此以後不動邪念了。」
「別灰心,我幫你想想辦法。」
「你……你能想出什麼招兒來?」
「這你就別管了,現在,把褲子送過去,下面的事看我的。」
這兩天又輪到蔣碧雲做飯,她把籠屜放在蒸鍋上,然後坐在灶前往灶洞裡塞柴火。
鍾躍民穿著補好的褲子走進伙房:「蔣碧雲,我是來向你道謝的,幸虧你幫忙,不然我就沒法出門了。」
蔣碧雲說:「別客氣,互相幫點兒忙算什麼,你們以後少乾點荒唐事就行了,別為了兩口吃的弄得連褲子都沒有。」
鍾躍民誠懇地說:「是啊,這些天我們深刻地反省了自己,都覺得這麼混下去不是辦法,那叫頹廢。年輕人還是得有點兒抱負,要抓緊時間學點東西,將來幹一番事業。」
蔣碧雲驚奇地看著鍾躍民說:「喲,這話可不像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正經了,你們不想當流氓了?」
鍾躍民顯得很羞澀:「改邪歸正了,從此洗心革面,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向你透露一個秘密,你可要保密啊。」
「你說吧,我保密。」
「我們成立了一個學習小組,大夥拜鄭桐為師,每天給我們講段歷史。」
蔣碧雲不相信地問:「鄭桐,他能講歷史?不會吧?他除了瞎貧,還能幹什麼?」
「這是你不瞭解他,他可是知識分子出身,從小學習就是尖子,學問大啦,他一給我們講課,我們就都聽傻了。」
蔣碧雲笑了:「你就替他吹吧,我就不相信鄭桐有什麼學問。」
「你要不信,可以去聽聽,不過這傢伙有點深藏不露,不大喜歡賣弄,你要在一旁聽,他可能就不講。這樣吧,晚上等我們熄了燈,你可以在門外聽聽,我們的學習小組都是睡覺前開課,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把我給賣了。」
蔣碧雲半信半疑:「好,我去聽聽,看看這傢伙能講出什麼來。」
鄭桐挑著水桶從井臺上回來。鍾躍民把他堵在知青點的院門口:「過來,我有事要和你說。」
鄭桐說:「你找我沒好事,快說,今天輪到我挑水,還差兩趟呢。」
「趕快回去,把咱那本《中國通史》看一章,我那天和你定的計劃,今晚開始實行。」
「我操,你還真打算讓我冒充老師?我還以為說說就算了,那本《中國通史》我根本沒看,講什麼呀?」
「咱們不是聊過‘文景之治’嗎?今天就講西漢,你先回去複習一下,到時候我配合你,總之,我們的問題提得越無知,越顯出你有學問。」
「那麼我回去看看書,你幫我把水缸挑滿。」
鍾躍民不情願地接過水桶罵道:「你小子還真拿起老師架子來啦?我他媽管出主意,還得管挑水?」
蔣碧雲聽了鍾躍民的一番懺悔,實在是弄不清他是真的還是假的,到了晚上,她決定去聽聽鄭桐講課。
蔣碧雲悄悄走到男宿舍門外,仔細傾聽著裡面的談話。
鄭桐的聲音很大:「剛才我給你們講的這段歷史叫‘文景之治’,按照史學家的觀點,‘文景之治’是中國封建社會出現的第一個太平盛世,由於皇帝採用了休養生息、減輕徭賦的國策,所以國力迅速強盛……」
鍾躍民問:「老師,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鄭桐謙虛地說:「別叫我老師,咱們共同探討問題嘛。」
「老師,大夥不是早商量好了嗎,上課的時候必須稱老師,咱們既然學文化,就得講點師道尊嚴。」
男知青們附和著:「鄭老師,你就別謙虛了。」
「誰有知識誰就是老師。」
鍾躍民說:「老師,我的問題是,到底是唐朝在先還是漢朝在先?」
「哎呀,鍾躍民,你簡直太無知了,西漢劉邦建朝在西元前202年,唐朝建朝是西元618年,這中間差著800多年,你說哪個在先哪個在後?」
「老師,那三國呢,三國總該在漢朝之前吧?劉備姓劉,劉邦也姓劉,他倆是什麼關係?劉邦是劉備的兒子嗎?」
鄭桐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鍾躍民呀,你除了會打架、拍婆子還會什麼?怎麼歷史知識這樣貧乏?提的問題簡直可笑,三國時期是東漢以後,和劉邦建西漢差著將近400年,你怎麼整個一文盲的水平?」
鍾躍民慚愧地說:「是呀,自從1966年開始,我就再也沒看過書,字都忘得差不多了,就更別說歷史了,真他媽丟份兒。」
鄭桐語重心長地說:「我早就看清這路子了,文化知識到什麼時候都有用,人不能糊里糊塗地活著,你們看看鐘躍民,小夥子往那兒一站,也算是儀表堂堂吧,可相貌好有什麼用?還不是一腦袋糨糊?說句不好聽的,照這麼下去,將來連個老婆都找不著,誰要你這個文盲?」
蔣碧雲捂住嘴偷偷地笑了,她轉身離去。
曹剛是負責對外觀察的,他馬上報告:「躍民,她走了。」
鍾躍民如釋重負:「走啦?下課,下課。鄭桐,你小子還真端起老師的架子來啦,還真把我們當文盲啦,你他媽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說:「哥兒幾個,我還真講上癮了,肚子裡的貨還沒倒空呢,我給你們講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