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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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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白坐在療養區花園池塘邊的長椅上,她手裡拿著一張照片,在仔細端詳,這是她和鍾躍民在北京房山雲水洞前的合影,照片上週曉白親熱地挽著鍾躍民的胳膊,兩人臉上都洋溢著青春的笑容。

周曉白的視線又模糊起來,她掏出手絹擦著眼淚……她把照片仔細夾進一個筆記本里,抬起頭來。

袁軍正站在她面前:「曉白,有人給我帶信兒,說你找我。」

周曉白露出笑容:「真不好意思,又讓你走了5公里,請坐吧,我沒什麼大事,只想找你聊聊,你可別嫌我煩啊。」

「哪兒的話?咱們不是朋友嗎,別這麼客氣。」

周曉白問:「你最近收到鍾躍民的信了嗎?」

袁軍戒備地說:「你問這些幹嗎?曉白,你聽我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就別再想這些不愉快的事了。」

「袁軍,請你回答我,他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

周曉白加重了語氣:「你要還拿我當朋友,就告訴我實話,要不然,我就沒你這個朋友,你看著辦吧。」

「你別急好不好?我又沒說不告訴你,我是剛剛收到鍾躍民的信,他已經離開陝北到c軍當兵了,我是怕你傷心,所以跟羅芸也沒說。」

周曉白自言自語地說:「他還真離開陝北了,看來我的感覺沒錯。」

袁軍小心翼翼地說:「是啊,你還真神了,我前天才收到的信,昨天我們連二排長就和我說,‘小袁,醫院裡有個姓周的女兵叫你呢’,當時我就愣了,心說,這個周曉白簡直是個特務,怎麼我剛收到信,她就知道了。」

「這大概是一種心靈感應。」

「曉白,事情過去了就算了,別再想他了,何必自尋煩惱呢?」

周曉白得意地說:「算了?沒那麼容易,我要他親口對我說,‘周曉白,我不愛你了’,哼,我看他好意思不好意思,鍾躍民,我看你能躲到哪兒去。」

袁軍大驚:「怎麼,你還打算去找他。」

周曉白哼了一聲:「找他還不容易,他去的那支部隊,從軍長到師長都是我爸的老部下。」

袁軍頓時捶胸頓足:「哎喲,完啦,完啦,我怎麼把部隊番號告訴你了?這下可把躍民給坑啦。曉白,你可不能報復他,我是拿你當朋友才告訴你的,我求你了成不成?」

周曉白露出勝利者的神情:「那麼你告訴他,他傷害了我,必須向我道歉。哼,我給他個機會,就看他乖不乖了。」

「你這不是讓我捱罵嗎?他肯定認為是我出賣了他,這不是跳到黃河裡……」

「這我可管不著,難道不是你告訴我的?」

「曉白,你不能過河拆橋,這讓我沒法做人呀。」

「活該,誰讓你們是哥們兒呢,誰讓你們在冰場上幹壞事呢,當初是誰死皮賴臉追我,這會兒想不認賬?門兒也沒有。」

袁軍低三下四地懇求道:「咱再商量商量……」

周曉白一口回絕:「沒商量,反正1個月之內,我要是收不到他的信,我就給他們軍長寫信,告他始亂終棄,把這個渾蛋退回陝北去。」

袁軍站起來氣急敗壞地走了。

周曉白望著袁軍的背影,忽然用手捂住嘴笑了。

鍾躍民在新兵連度過了難熬的3個月訓練期,他被分到軍偵察營一連。

到一連報到的那天,他正和兩個新兵在整理內務,這時又有兩個揹著背包的新兵走進門。

一個新兵問:「請問,這是五班嗎?」

鍾躍民頭也沒抬:「是五班。」

新兵愣住了,脫口道:「躍民?」

鍾躍民猛地抬起頭來:「哎呀,是你,張海洋。」

張海洋把背包一扔,張開雙臂:「真的是你?太巧了,你他媽還活著?」

兩人熱烈擁抱。

鍾躍民問:「你在哪兒入的伍?」

「北京,我在雲南插了一年隊,一算計,快到徵兵期了,我買了張車票就回北京了。我爸問我,‘你想去哪個部隊?’我說當然是c軍了,王牌部隊。」

鍾躍民說:「新兵集訓時你在哪兒,我怎麼沒見到你?」

「咱們軍今年有三千多新兵,分好幾個集訓區,我在南營區,我到時,新兵連已經集訓一個月了。你呢,從哪兒入的伍?」

「我在陝北入的伍。」

張海洋興奮地說:「哥們兒,這回咱們可得一起混幾年了。」

和張海洋一起來的新兵打來一盆洗臉水,殷勤地說:「老張,洗把臉吧。」

鍾躍民仔細看了這新兵一眼,他是個矮個子,其貌不揚,似乎總是哈著腰,一看就是從農村入伍的。

張海洋用毛巾擦了一把臉:「滿囤,這還有個哥們兒呢。」

新兵點頭哈腰地說:「我馬上去,你們等一會兒。」他拿起鍾躍民的臉盆走出去。

鍾躍民奇怪地望著他的背影:「這人挺勤快呀。」

「他叫吳滿囤,從沂蒙山來的,傻乎乎的,就喜歡幹活兒。」

「這名字挺怪,本來是滿囤,一姓吳就完了,吳滿囤就成了不滿囤。」

張海洋笑道:「這小子是在深山裡長大的,頭一次出山,看什麼都新鮮,新兵連上次吃包子,這小子長這麼大愣沒見過包子,捨不得吃,把包子藏起來,說是要給他爹孃捎去,最後給捂餿了。」

鍾躍民樂得一屁股坐在床上。

「可樂的事多著呢,剛到新兵連時,這小子提著褲子滿營房亂竄,我問他找什麼,他說找土坷垃。我說找土坷垃幹嗎?你猜他怎麼說?他說,擦屁股呀。」

鍾躍民和幾個新兵大笑起來。

張海洋來了精神:「我給你學學他在第一次班務會上的發言:‘託毛主席的福,俺也幹上八路啦,臨出門兒俺娘說啦,不打死幾個日本鬼子就別回來見俺。’當時我都聽傻了,心說,這孫子有病吧?抗日戰爭都結束二十多年了,哪兒來的八路和日本鬼子,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鍾躍民等人樂得直不起腰來。

滿囤端著臉盆進來放在鍾躍民面前:「兄弟,水來了,洗洗吧。」

張海洋開始拿滿囤尋開心:「滿囤,你們村打鬼子都使什麼傢伙?」

滿囤小聲說:「聽老輩人說使土地雷。」

「那麼你怎麼沒帶倆地雷來,你不知道當八路得自帶傢伙?你拿什麼打鬼子?」

滿囤憨笑著:「你別逗俺啦,指導員說鬼子早給打跑啦。」

新兵們鬨笑起來。

凌晨,全班戰士都在熟睡,滿囤坐起來,輕輕地穿衣服。

鍾躍民醒了,他看看手錶,手錶的指標指著5點。

滿囤已經出門了。

鍾躍民向窗外望去,見滿囤正在朦朧的晨光中賣力地打掃院子,鍾躍民疑惑地搖搖頭,又倒頭睡去。

吃早餐時,鍾躍民捅捅張海洋,小聲說:「滿囤每天都早起掃院子?」

張海洋說:「別說掃院子,掏廁所他也包了,休息日還到炊事班幫廚呢。」

「這小子還真有病?」

「你可別小看他,他心眼兒多著呢,打算爭取個好表現,將來能提幹,留在部隊。」

鍾躍民一口稀飯噴出來:「靠這個提幹?」

「他還能靠什麼?訓練了3個月,這哥們兒連向左轉向右轉還反應不過來。上次打靶別說環數,子彈都脫靶了。要說文化程度,只上了一年小學,幾乎是文盲。」

鍾躍民不解地問:「你成天滿囤長滿囤短的,好像挺親熱,你搭理這土老冒兒幹什麼?」

張海洋眨眨眼說:「這你就不懂了,他不是愛幹活兒嗎,以後洗個衣服、拆個被子什麼的,他是最佳人選。」

鍾躍民恍然大悟:「喲,我怎麼沒想起來,這還真是個培養物件。」

「咱哥們兒是什麼腦子?早想到這兒啦。」

鍾躍民說:「看來我也得找他好好談談了,想提幹就不能光給張海洋洗衣服,鍾躍民的衣服也得管,他不能把同志們分為三六九等呀,這樣怎麼能進步呢。對了,他知道雷鋒嗎?我是不是該給他講講雷鋒同志的故事?」

「哥們兒,這種思想教育課我能放鬆嗎?告訴你,我給他開的第一課就是雷鋒的故事,我說,雷鋒同志當戰士時,全班人的衣服他都包了。」

鍾躍民笑道:「你丫真夠孫子的。」

鍾躍民和張海洋決定對吳滿囤開展交心活動,因為他們急需吳滿囤的友誼。

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在軍營的操場上散步,張海洋親熱地把手搭在滿囤的肩上說:「滿囤,咱們3個人,就數你年齡大,我們打算認你當大哥,我們倆當兄弟。說實話,咱們這批新兵裡,除了你們倆我看誰都不順眼,你們二位要是看得起我,咱們今後就是兄弟了。」

鍾躍民也作出真誠狀:「海洋,咱們算是想到一塊啦,我看得出來,你這個人特別仗義,滿囤這個人也很實在,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人,沒說的,以後咱們就是兄弟。」

滿囤有些受寵若驚:「兩位兄弟這麼看得起俺,從今往後要是有啥要哥哥辦的事,弟兄們儘管說話,俺要不幹,就操俺十八輩祖宗。」

鍾躍民說:「以後我們當兄弟的有什麼事,還得請大哥多照應。」

滿囤激動得渾身亂摸。

鍾躍民問:「大哥,你找什麼?」

滿囤說:「俺這還有兩塊錢,兩位兄弟等一會兒,哥哥去買瓶酒。」

張海洋問:「買酒幹什麼?」

「按俺老家的規矩,拜把子得燒香割腕子喝血酒,不喝血酒不作數,血酒一喝,帖子一換,弟兄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鍾躍民沒想到滿囤這麼當真,他連忙勸道:「大哥,大哥,你聽我說,咱們意思到了就行了,喝血酒就免了。咱這兒一燒香,再割腕子,非把指導員招來不可。」

張海洋拼命忍住笑說:「大哥啊,部隊可不許拜把子,我們認你當大哥的事可千萬不能和別人說,一旦傳出去,你那些努力就白費了,你不是還想提幹嗎?」

滿囤拼命點頭:「俺懂,俺懂,這事俺爛在肚裡也不說。兩位兄弟,哥哥先走一步,連隊的廁所還沒掃呢。」滿囤急急忙忙走了。

鍾躍民和張海洋相視大笑。

凌晨,尖利的哨音劃破了營區的寧靜。值星排長在院裡吼道:「全連緊急集合。」

戰士們從床上一躍而起,以極快的速度穿衣服、打背包、披掛武器……這種緊急集合是全訓連隊的例行科目,每個戰士要在5分鐘之內從床上躥起來,打好背包,披掛好槍支彈藥、水壺、挎包,然後衝進操場站好佇列。

早已起床的滿囤幫助手忙腳亂的鐘躍民、張海洋打背包,將武器遞給他們,鍾躍民沒戴軍帽就躥出屋子,滿囤拿起帽子追出去。

這是偵察營的例行訓練科目,5公里武裝越野。連隊成四路縱隊跑出營房到了公路上,連隊跑步的速度在逐漸加快,新兵們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隊形漸亂。

連長吼道:「各班注意隊形,跟上。」

佇列中的鐘躍民大口地喘著氣,掙扎著向前跑。張海洋上氣不接下氣地掉隊了。從小在大山裡長大的吳滿囤體力比他們都強,他大口喘著氣,拿過張海洋的衝鋒槍背在自己背上,一個老兵搶過鍾躍民的槍,兩個老兵一左一右架住張海洋向前跑去。

訓練結束後,鍾躍民聽班長說,像這種5公里武裝越野科目,他當了3年兵,每天如此,除了探親和休息日,還沒見過有例外的。鍾躍民吃了一驚,天哪,這幾年怎麼過呀?

周曉白正在病房值班室裡作值班記錄。

羅芸氣呼呼地推門進來。

周曉白招呼道:「羅芸,你坐,我馬上就好。」

羅芸沒好氣地問:「我的大小姐,你乾的什麼事?把事情完全搞糟了。」

周曉白緊張起來:「他……他有訊息了?」

「嗯,他給袁軍來信了,話說得很不好聽。」

周曉白連聲問:「他說什麼?羅芸,你快告訴我。」

「鍾躍民說,他從來不怕威脅,別說是個小小的軍長,就是軍區司令他也沒放在眼裡,有能耐就把他退回陝北去,道歉?門兒也沒有。」

周曉白無力地坐下:「羅芸,你知道,我不過是想嚇唬他一下,想讓他回心轉意,我還愛他,這下可弄假成真了,他肯定恨上我了,你說,我怎麼會害他呢。」

周曉白絕望地哭起來。

羅芸訓道:「不是我說你,有你這麼嚇唬人的嗎?你應該瞭解他,他的自尊心這麼強,能讓你嚇唬住?你呀,這大小姐脾氣得好好改改。」

周曉白抽泣著說:「羅芸,怎麼辦,真沒挽回的餘地了?」

羅芸嘆了口氣:「難呀,你這傻丫頭,把袁軍都得罪了,袁軍甚至還遷怒於我,說和咱們這些女的沒法交往。」

周曉白小聲說:「那麼我向他道歉還不行嗎?明天我就去。」

「還是我和袁軍說吧,他倒好辦,只是鍾躍民……」

周曉白忍不住哭出了聲:「是我自作自受,我……我認了……」

滿囤正在連隊的水房裡洗衣服,鍾躍民和張海洋端著臉盆進來,假惺惺地要洗衣服,張海洋還像真事兒似的請滿囤幫他挽挽袖子,滿囤二話沒說就將他們臉盆中的髒衣服搶過來扔進自己的臉盆,鍾躍民和張海洋假意推讓著……

滿囤把他們推出水房。

鍾躍民和張海洋認為自己該客氣也客氣過了,似乎已經盡到了責任,於是心安理得地衝進籃球場,和一群戰士打起了籃球。

滿囤洗完了衣服,又回到了五班宿舍,他把一床剛拆洗好的棉被平鋪在床上,認真地縫起來,這是鍾躍民的被子,張海洋的被子要放在下個休息日洗了。

炊事班長方洪推門進來:「滿囤,今天怎麼沒去炊事班幫廚?我還等你呢。」

滿囤賠笑著說:「方班長,俺把被子縫好就去,一會兒就完。」

方洪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又是鍾躍民和張海洋的吧,他倆哪兒去啦?」

「打籃球呢。」

「我說滿囤,你怎麼像他倆的老媽子?他們打籃球,你給他們縫被子,你該他們的,這不是欺負人嗎?」

滿囤憨笑著說:「方班長,你可不能這麼說,俺3個是一起來的,都是好戰友嘛,俺年紀最大,是當哥的,他們年紀小,是俺兄弟,哥給兄弟們乾點活兒咋啦?」

方洪說:「好好好,我他媽多嘴,有錢買不來樂意,你小子接著幹。哼,今天是縫被子,明天你該喂這兩個小子吃飯吧?」

方洪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使滿囤這個無償勞動力已經使順了手,一到休息日不見滿囤來幫廚,就感到不太正常了,因為他已經把滿囤這個編外勞動力算進了炊事班的編制,今天滿囤居然去幫別人幹活兒,方洪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他想了想,扭頭就去連部找指導員告狀。

到了晚上,全連戰士列隊例行晚點名,連長點名後又講了幾件訓練方面的小事。這時指導員就接過話來:「該講的事剛才連長都講了,我想補充一點,最近,我聽到一些反映,想在這裡和大家講一下。有個別新兵在連隊裡搞一些很庸俗的活動,彼此稱兄道弟,又是大哥又是兄弟的,從來不稱同志,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解放軍的連隊,不是舊社會的青洪幫,也不是坐山雕的土匪窩。還有,有個別人在生活方面也很成問題,是誰我就不點名了,反正是一個字,懶。懶到什麼程度?懶得流油……」

佇列裡發出笑聲。鍾躍民和張海洋相視一笑。

指導員繼續說道:「自己的衣服自己不洗,全推給別人。對於這種人,我倒要問問,你是什麼出身?要不是地主、資本家出身,怎麼會有這種臭毛病?拿別的戰友當傭人,這像話嗎?有這種行為的人,我希望他能主動找我談談,我倒想聽聽他的解釋,我就說到這裡,解散。」

佇列解散後,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在操場上碰了頭,他們打算商量一下對策。

滿囤說:「別管他們,愛說啥就說啥,咱還能堵住人家的嘴?咱弟兄們過得著,咋啦?俺當大哥的不照顧弟兄們誰照顧?咱以後該咋還咋。」

張海洋開始指點滿囤:「大哥,指導員已經點了咱們了,也得給指導員留點兒面子不是?以後咱這麼辦,我們把髒衣服扔在床底下,你拿的時候得看看旁邊有沒有人,要是有人你就別動。」

鍾躍民補充道:「指導員要是再問你,你就說自己閒得難受,偷了我們的衣服洗,我們死活不同意,你還跟我們急了。」

滿囤拍著胸脯道:「放心吧,兄弟,哥哥不會賣你們。」

鍾躍民和張海洋搞定了滿囤便來到連部,見指導員正等著他們,兩人便按照事先統一好的口徑進行解釋。

鍾躍民顯得很委屈:「指導員,滿囤是給我們洗過衣服,我們3個人都是一起來的,平時相處得也不錯。滿囤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不能閒著,一閒著就難受,非得找點兒活兒幹不可。我們不願意讓他洗衣服,我和張海洋都是挺愛乾淨的人,滿囤又洗不乾淨,鬧不好我們還得再洗一遍,這不是勞民傷財嗎?我們把髒衣服藏起來,可別管怎麼藏他都能翻出來,還跟我們急了。」

張海洋補充道:「就是,上次他把我衣服拿走了,我當時直求他,我說‘滿囤你的心意我領了,可這影響太不好,知道的人明白你閒得難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懶,成心讓你洗衣服,我求求你啦’,可您猜他怎麼說?他和我瞪眼,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招人煩啊,不就幾件破衣服嗎?我閒得難受,我樂意洗,別人管不著’。指導員,您說,我還能說什麼?」

指導員審視著兩人說:「照你們這麼說,滿囤是有點兒賤骨頭,是不是?不能閒著,閒著就難受,你們看他難受不忍心,才很不情願地讓他洗衣服,是這樣吧?」

鍾躍民面不改色地說:「這是真的,不瞞您說,我們的衣服藏都沒地方藏,藏在哪兒他都能翻出來。有一次我的衣服剛穿了一天,還乾乾淨淨呢,我一不留神上了趟廁所,等我回來,得,人家都洗完了晾上了。」

指導員冷笑一聲:「看樣子你們還挺委屈,像是受了滿囤的欺負。嗯,到底是有文化的北京兵,嘴就是好使,我還真佩服你們的嘴,好嘴呀,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鍾躍民話裡有話地說:「指導員,您還別不信,滿囤就是這麼個人,他一到休息日就去炊事班幫廚,愣把炊事班那幫人給慣壞了。上次我親眼所見,方班長一見滿囤去了,立馬兒不幹活兒啦,搬把椅子往涼快地一坐,蹺著二郎腿,叼著根兒煙,嘴裡還哼上小曲兒了。我都看不下去了,有這麼使喚人的嗎?您真該好好批評一下炊事班……」

指導員嚴肅起來:「你們倆先歇一會兒,先說自己的事,別往炊事班扯,這是兩碼事。幫廚是為連隊幹活兒,是為公,給你們洗衣服是為私,是因為你們懶。你們倆在這胡扯了半天,還把炊事班的方洪拉來墊背,我看你們快成精了,把我這個指導員當成吃乾飯的啦?我鄭重提醒你們,要注意,我要看你們以後的表現,聽見沒有?」

「聽見啦。」鍾躍民和張海洋立正答道。

鍾躍民和張海洋在營房後的小山上發現一群雞在找食,鍾躍民緊盯著那些雞,眼睛竟有些發直。最近連隊裡的伙食很糟糕,已經連吃了兩個月的清水熬白菜了。

張海洋見他眼睛發直便奇怪地問:「看什麼呢?」

鍾躍民指著雞群說:「這是什麼?」

「雞唄,沒見過是怎麼著?」

「你說錯了,這是烤雞。」

「你的意思是……」

鍾躍民出手如電,一把抓住一隻母雞的脖子,母雞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擰斷了脖子。

張海洋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有些瞠目結舌。

鍾躍民一邊拔毛一邊吩咐道:「你去告訴滿囤,讓他弄些調料來。」

鍾躍民和張海洋在營房後的小山上點起一堆篝火,鍾躍民用稀泥巴把雞糊了起來,架在火堆上不停地翻動,做這種叫花雞很簡單,不一會兒誘人的香味兒就飄出來了。

滿囤拎著醬油瓶子從下面爬上來,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包調料遞給鍾躍民,囑咐道:「兄弟,千萬烤熟點兒,別吃壞了肚子,俺還得去炊事班幫廚,你們吃完早點兒回去。」

張海洋虛情假意地讓著:「大哥,你可不能走,一會兒就熟,吃完了再走。」

滿囤說:「一隻雞算啥?你們吃吧,俺在炊事班吃,哥哥要圖個好表現不是?」

鍾躍民應和道:「這倒也是,大哥,你每天掃院子、幫廚已經這麼長時間了,這可不能半途而廢,咱得堅持下去。」

「兄弟說得是,俺走啦。」

滿囤走後,鍾躍民和張海洋大笑起來。

鍾躍民把烤雞從火堆裡扒出來,說:「你丫真夠孫子的,請人家吃雞,透著一股假勁兒,人家要是實心眼兒真不走了,你丫準急了。」

張海洋笑道:「這倒是真的,我怎麼覺著你留在這兒也多餘,你是不是也去炊事班幫幫廚?」

「去你大爺的,你想什麼呢?」

兩人迫不及待地剝掉泥巴,撕下雞大腿,蘸著調料狼吞虎嚥起來。

鍾躍民和張海洋沒想到一隻雞能惹出這麼大的事,在他們看來,一群雞裡偶爾少一隻,根本不會引起主人的注意,誰家沒事天天在雞群裡點數?再說了,就算少了一隻,也是很正常的,主人也許會認為是被黃鼠狼叼走的。無論如何,為一隻雞絕對犯不上大動干戈。

他們可想錯了,這是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要是他倆養雞,很有可能丟幾隻也不知道,可這雞是政治部於副主任的老婆養的,人家可是天天過數。這是一隻正下蛋的母雞,於副主任的老婆是從農村來隨軍的,一隻母雞在她的眼裡,其分量比磨盤還重。更重要的是,於副主任懼內是出了名的,家裡大事小事都是老婆做主。他的老婆發現丟了雞便極快地作出反應,這點兒小事竟報到了保衛部門。軍保衛處的幹事在營房後面的小山上發現了雞毛和雞骨頭,還有燒火的痕跡。保衛處初步斷定,這件事是偵察營的人乾的。偵察營的孫教導員召集了下面3個連隊的指導員摸情況,這時一連指導員董明猛地想起昨天炊事班有人向他反映吳滿囤曾去炊事班拿過調料,於是他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

董明帶兵也七八年了,他太瞭解吳滿囤這類從農村入伍的戰士了,他們的全部希望就是能在部隊提幹,從而跳出貧困的環境,這類戰士膽子很小,處事謹小慎微,在服役期間戰戰兢兢,生怕因得罪領導而耽誤了前程。董明想,就憑吳滿囤那點兒膽兒,打死他也不敢偷雞,問題的關鍵是吳滿囤身邊那兩個壞小子。平心而論,鍾躍民和張海洋平時在軍事訓練方面表現還是不錯的,就是渾身的少爺做派,在處理內務方面懶得流油,全連人誰都能看出來,他倆和吳滿囤的友誼充滿了功利色彩。據有人反映,這三人還私下裡拜了把兄弟,平時彼此還稱兄道弟的,鍾躍民和張海洋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在軍營裡找個僕人,雖然他們自以為做得很詭秘,尤其是鍾躍民,一見了吳滿囤嘴上就像是抹了蜜,誇起滿囤來旁人聽得都肉麻,但是這些事都瞞不過董明的眼睛。他本想找個機會好好解決一下這個問題,沒想到這次就出了事。董明百分之百地認定,這件事是鍾躍民和張海洋乾的。

晚點名後,董明把這件事向全連挑明瞭,他講話的時候態度是很平和的:「同志們,這幾天訓練很艱苦,大家都很疲勞,我也不想多佔用大家的時間。現在我只說一件事,昨天,政治部於副主任家丟了一隻正下蛋的母雞,今天上午有人在咱們營房後面的小山上發現雞毛和雞骨頭,還有燒火的痕跡。現在我們已經初步斷定,這件事是咱們連的個別人乾的,是誰我就不點名了,我給他留點兒面子。我希望,幹這件事的人,能主動來找我或連長,把事情談清楚,我和連長隨時在連部恭候。我們要看看他承認錯誤的態度,態度好,可以從輕處理,如果他不主動來找我們,對不起,我就該找你了,到那時候,這件事一定要嚴肅處理。好,我就說到這裡,解散!」

戰士們議論紛紛散去,鍾躍民對張海洋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向操場邊走去。

在操場邊的雙槓旁,張海洋小聲說:「是不是走漏風聲了?指導員好像有所指。」

鍾躍民說:「要真是走漏了風聲,也是滿囤這小子,就怕這小子經不住指導員詐。」

張海洋有些擔心:「與其讓他把咱倆撂出來,還不如咱自己自首去,反正不就是一隻雞嗎?頂多挨頓批評,賠錢了事。」

鍾躍民不同意:「要是指導員根本就不知道是誰,不過是詐一下,咱們不是把自己給撂出來了嗎?要我說,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只要滿囤不開口,咱倆打死也不承認。」

「要是滿囤承認了怎麼辦?」

鍾躍民冷冷地說:「那麼咱就饒不了他。」

董明講完話以後就回到一連連部翻開了報紙,連長劉永華閒得沒事便把手槍拆卸開,仔細地擦拭著,他們在等待著肇事者主動前來投案自首,董明甚至在考慮如何從輕發落他們。

半個小時過去了,董明把報紙的幾個版面通通瀏覽了一遍,連長劉永華的手槍也擦得鋥亮放進了槍套兒,投案自首的人居然沒來,這大大地出乎董明的預料。他看看錶,突然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怒氣衝衝地罵道:「媽的,居然沒人來承認?咱們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太不像話了。」

劉永華吼道:「通訊員。」

連部通訊員走進來。

連長劉永華命令道:「你去五班看看,鍾躍民和張海洋睡了沒有。」

通訊員去了不到3分鐘就回來了:「報告,鍾躍民和張海洋已經睡著了,鍾躍民還打呼嚕呢。」

董明和劉永華頓時大怒,這兩個渾蛋太可氣了,他們白白等了半個小時,誰知他倆早睡著了,人家只當你說話是放屁,根本不在意。

劉永華命令通訊員道:「你去把五班吳滿囤叫來。」

董明說:「你先別這麼大火氣,等他來了,我先問問,這是個老實人,你別嚇著他。」

不一會兒滿囤怯生生地走了進來:「指導員、連長,您找俺?」

董明語氣平和地說:「嗯,你坐吧。」

滿囤點頭哈腰地不肯坐:「指導員,您坐,俺站著就行。」

董明說:「滿囤呀,自從你到一連以後,一直表現不錯,我和連長大會小會可沒少表揚你。」

滿囤忙不迭地回答:「這俺知道,您和連長是栽培俺,俺心裡有數,俺知恩。」

董明實在不忍嚇唬他,便索性把話挑明瞭:「好,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就直說吧,於副主任家丟的那隻雞,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滿囤的臉立刻變得發白:「這……指導員,俺不知道。」

董明和顏悅色地開導道:「滿囤,你是個老實人,我們既不想詐你,也不想嚇唬你,只想讓你實話實說,我向你保證,只要你說實話,我和連長決不會為難你。」

滿囤強撐著說:「指導員,俺真的不知道。」

連長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水缸子都被震得跳起來,滿囤嚇得一哆嗦,他驚慌地望著指導員和連長。

連長怒道:「好哇,你這個老實人也學會撒謊了是不是?學壞學得還真快,我問你,你到炊事班要調料幹什麼用?」

「這……」

連長劉永華亮出了撒手鐧,這對於滿囤來說,是最具殺傷力的,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這些你可以不說,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給我聽好,你還想不想在部隊幹了?」

滿囤一下子哭出了聲:「連長、指導員,俺說,俺全說,求求你們,千萬別讓俺離開部隊……」

對鍾躍民和張海洋的處理決定很快就批下來了,每人一個警告處分。當指導員董明站在佇列前宣讀處理決定時,站在佇列裡的鐘躍民臉上毫無表情。張海洋則惡狠狠地斜視著吳滿囤。

吳滿囤偷偷地看了一眼鍾躍民,滿臉驚慌。

佇列解散以後,鍾躍民和張海洋一前一後地來到操場邊的雙槓旁,張海洋咬牙切齒地罵道:「媽的,就因為滿囤,咱倆每人鬧個警告處分,這王八蛋,我非收拾他不可。」

鍾躍民若無其事地抽著煙:「不就是個警告處分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你也太拿這當回事了。」

張海洋還是怒氣難消:「我他媽生氣,這叫玩了一輩子鷹,叫鷹啄了眼睛,咱倆這麼精,怎麼栽到一個土包子手裡?這事兒不能就這麼完了。」

吳滿囤怯生生地找到這裡,他很想向這兩位兄弟解釋一下。

鍾躍民和張海洋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一聲不吭。

滿囤遲疑地停住腳步:「兄……兄弟,你們聽俺說……」

鍾躍民和顏悅色地說:「滿囤,你別說了,你揭發得對,我們真該好好感謝你呀,要不是你,我們會在錯誤的道路上越滑越遠,以後你得多幫助我們呀。」

張海洋攥緊拳頭,咬著牙跨上一步。

滿囤嚇得後退一步,鍾躍民按住張海洋的肩膀問滿囤:「你還有事嗎?」

滿囤啞口無言,默默地走開了。

鍾躍民盯著滿囤的背影突然笑了:「海洋,下星期的訓練科目是什麼?」

「散打唄,最累人的科目。」

鍾躍民冷冷一笑說:「散打對練時和滿囤湊個對兒怎麼樣?」

張海洋一拍後腦勺,驚喜地喊道:「好主意,這小子那熊樣兒,我一拳就能把他收拾了。躍民,你可夠陰的。」

鍾躍民淡淡一笑:「哥們兒,怎麼能這樣說,這是訓練嘛,上級不是常說,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要是平時也流點血呢,對訓練不是更有好處嗎?」

徒手格鬥訓練是偵察部隊的主要訓練科目,一個新兵在經過捕俘拳、擒敵拳等套路訓練後,就開始進入散打訓練了。服役兩年以上的老偵察兵們都認為捕俘拳和擒敵拳是些小兒科的玩意兒,那一套動作打起來令人眼花繚亂,能把外行唬得一愣一愣的,其實實戰效果卻不怎麼樣。而真正的功夫都在散打中,這好比武林人物打擂臺,拳腳上見功夫,技不如人就得被打下擂臺。

訓練場上吼聲震天,塵土飛揚。偵察兵們都在一對一地進行散打對練,戰士們騰挪閃展,打作一團。

張海洋和滿囤面對面地站著準備對練,滿囤不知所措地看著張海洋,他已經感到了一種恐懼。

張海洋很誠懇地說:「吳滿囤同志,我的軍事技術和你比起來,還差得很遠,你要好好幫助我呀。」

這些言不由衷的話顯然是說給旁人聽的,滿囤似乎感到有些不妙,他遲疑地四處看看。

鍾躍民在一旁和一個戰士對練,他一個背挎動作將對練的戰士摔出去,然後轉過身來,雙手叉腰盯著滿囤。

他的目光和滿囤求助的目光相遇了,鍾躍民的嘴角漾出一絲冷笑……

張海洋半蹲下身子作出格鬥架勢,滿囤端起雙拳作出防護姿態。張海洋突然飛起一腳向滿囤的腹部踢去,滿囤連忙躲閃,誰知張海洋用的是虛招,他猛地收腿,左臂出手如電,一個漂亮的左勾拳擊中滿囤的鼻子,一聲悶響,滿囤仰面跌倒……正在一邊觀看的鐘躍民一愣,連忙撲過去扶起滿囤的頭,滿囤鼻腔中噴出的鮮血濺了鍾躍民一臉。

鍾躍民對張海洋吼了一聲:「快,幫我一下,快送醫院。」

鍾躍民背起滿囤衝出訓練場。

在醫院的急診室裡,鍾躍民和張海洋站在一邊,看著幾個醫務人員圍著受傷的滿囤忙碌著。

連長劉永華和指導員董明匆匆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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