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華狠狠瞪了兩人一眼,轉過頭問醫生:「大夫,他的傷嚴重嗎?」
一箇中年醫生說:「鼻骨骨折,要是擊打的力量再大一些就危險了,碎骨很容易傷及運動神經,不過,現在問題不大了。」
董明審視著鍾躍民和張海洋。
張海洋低聲說:「指導員,這件事怨我,是我失手了,我請求處分。」
董明話裡有話地說:「怎麼又是你們倆?真巧啊。」
劉永華也盯著張海洋說:「處分,處分誰啊?這麼苦練軍事技術,照理說我該表揚才是,不過嘛……這裡面是不是有點兒別的原因啊?」
鍾躍民顯得很委屈:「連長,您要這麼說,我們可就冤了,練散打失手是常有的事,要是追究原因,我們以後可就沒法練了。」
滿囤從病床上撐起身子做證道:「連長、指導員,張海洋的確是失手,他出拳時還喊過,要俺注意,俺的動作慢了些,沒躲開。」
董明揮揮手:「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們先回去,滿囤最近不要參加訓練了,先把傷養好了。」
傍晚,鍾躍民和張海洋神情沮喪地坐在操場的雙槓旁,兩人默默地吸著煙,誰也不說話。
張海洋長吁了一口氣:「躍民,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心裡……很彆扭。」
鍾躍民也嘆了口氣:「海洋,別自責了,這件事兒怨我,主意是我出的。唉,這事兒幹得有點兒過了。」
張海洋的聲音有點兒顫抖:「仔細想想,滿囤這個人還是挺不錯的,我真不該下黑手。」
兩個人又沉默了。
第二天傍晚,一連的戰士們渾身沾滿泥土,筋疲力盡地從訓練場回來,鍾躍民和張海洋最後走進營區的院子。
兩人剛進院子突然僵住了,像是受到極大的震撼……
他們看見臉上纏著紗布的吳滿囤正在把一件件溼淋淋的軍衣往繩子上晾……
鍾躍民和張海洋認出來了,這是他們昨天換下的軍裝,兩人的眼裡霎時竟貯滿了淚水……
這天晚上,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又一起坐到了操場上,在熄燈號吹響之前,他們和好了。
滿囤應約來到操場上,他一見到鍾躍民和張海洋就哭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弟兄們,連長剛一拍桌子,他就把兩位兄弟給賣了,實在是沒臉見人。
他這一哭,鍾躍民和張海洋的鼻子也酸了。
張海洋抓著滿囤的手慚愧地說:「滿囤,我對不起你,那天我下了黑手,你……你別記恨我,我他媽太不夠意思了。」
鍾躍民也低聲說:「滿囤,是我出的主意,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諒兄弟嗎?」
滿囤雙手捂住臉失聲痛哭:「是俺對不起弟兄們,連長說俺要不說實話就讓俺退伍回老家。兄弟,俺不能回去啊。你們沒嘗過窮的滋味,俺長這麼大,連棒子麵都沒敢大口吃過,俺下面還有6個弟妹,為俺當兵,俺爹硬是給支書家白乾了3年活兒,砍柴、挑水、煮豬食,3年呀,一天都不敢耽誤。支書還算有良心,到公社武裝部替俺求了個名額,拿到入伍通知書那天,俺爹跪在支書院裡把腦門兒都磕出血了……」
鍾躍民沉痛地抱住滿囤:「滿囤,你別說了……這些事你怎麼不早說啊……」
「到了部隊,俺像是進了天堂呀,有衣穿,有飽飯吃。俺不怕你們笑話,俺吃野菜糊糊真吃怕了,就指望著在部隊好好幹,混個一官半職,爹孃和弟妹們日後也有個盼頭。俺沒門子、沒文化,可俺有力氣,能幹活兒,雷鋒不就這麼幹出來的嗎……兄弟啊,俺忘不了離村的那天,全村的鄉親們都在村口給俺送行,俺走一程就回身磕3個頭,再走一程再磕……」
滿囤哭得說不下去了。
張海洋也忍不住哭了。
鍾躍民沒有哭,但他平生第一次有做了虧心事的感覺,也是第一次學會了懺悔。
1969年年初,中蘇邊境戰爭在東北邊境的珍寶島地區爆發,整個世界的目光都投向這個位於黑龍江虎林縣,在烏蘇里江主航道中心線中國一側,面積僅為0.74平方公里的小島。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社會主義國家的軍隊在這一地區進行了一場有限的邊境戰爭,雙方的軍人在戰鬥中都表現出高度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不畏犧牲的決死姿態。儘管雙方軍隊的裝備懸殊,但中國軍人不要命的作戰姿態著實使蘇聯軍人吃了一驚。戰後,一個參加過珍寶島戰鬥的蘇軍少校驚魂未定地說,他親眼看見一箇中國的火箭筒手竟然在距離蘇軍坦克七八米的位置上開火,這完全是一種和對方同歸於盡的作戰方式。在總兵力超過500萬的中國軍隊裡,這種不要命的軍人哪怕只有1/10,也是個可怕的數字。
這場有限的邊境戰爭雖然暫時結束了,但在兩國漫長的國境線上,蘇軍的55個摩托化步兵師、12個戰役火箭師、10個坦克師、4個空軍軍團,總兵力100萬,正虎視眈眈地陳兵邊境,戰爭的陰影籠罩著國境線。
1969年的中國已變成了一座龐大的兵營,這一年的軍費開支猛增了38%,中國無可奈何地轉入了戰時經濟體制。總兵力500萬的中國軍隊,完全進入臨戰狀態。現役軍人一律取消了休假,各級部隊的一、二號首長都進入了作戰值班室,彈藥按準備基數運送到位。戰略導彈部隊按命令與蘇軍進入對等準備,為控制導彈飛行方向建立的地面引導站也全部開通。
這一年,全軍幾乎所有的軍兵種都展開了戰備施工,60%的部隊成了「工程兵」。原因很簡單,專業的工程兵部隊實在忙不過來了,因為各部隊都需要有自己的防空掩體和集結工事,當年在朝鮮上甘嶺戰役中發揮巨大作用的坑道戰術,令中國軍人們記憶猶新,於是打坑道成了這一年中國軍人的主要工作。
一條正在施工的坑道通向山體深處,坑道中央鋪著鐵軌。一些頭戴安全帽的戰士從坑道深處推出裝滿碎石的翻斗車,一車車的碎石被傾倒在山谷裡。這是某野戰軍的一個戰備施工工地,袁軍所在的坦克團就在這裡施工。
在坑道里的掘進面上,袁軍頭戴安全帽,渾身泥水,正抱著風鎬從掘進面上往下撤,他身後是一排打好的炮眼,兩個戰士把一筒筒炸藥塞進去,正在安裝雷管和導線……安全員吹響哨子,戰士們紛紛從坑道深處跑出來,撤往安全地帶。
袁軍和幾個剛撤出坑道的戰士坐在坑道口附近休息,他掏出煙分給大家,邊點菸邊發牢騷:「媽的,咱不是坦克兵嗎,怎麼改工程兵啦?成天跟這破坑道較勁,快3個月了吧?」
和他同一個排的王大明說:「早著呢,再有3個月也完不了,聽說這是咱們團的工事,一旦打起仗來,全團連人帶裝備都能撤進去。」
一個叫王寶成的河南兵說:「你以為就咱們團打坑道?告訴你,全軍都在打坑道,這叫‘深挖洞,廣積糧’,我哥在東北當兵,他來信說他們也在打坑道。」
袁軍說:「全軍都改行吧,也別叫解放軍了,叫工程軍得了。」
班長段鐵柱說:「袁軍,你又來了?不說上幾句怪話就渾身難受是不是?」
「我說班長,你怎麼老找我碴兒?你要老看我不順眼,就讓指導員給我調調班。」
指導員吳運國剛好走過來:「袁軍,你要往哪兒調呀?」
「指導員,您還是給我換個地方吧,我們班長是橫豎看我不順眼。」
段鐵柱瞪起了眼:「袁軍,你不要沒事找事,我怎麼看你不順眼了?」
吳運國問道:「袁軍,你覺得調到哪兒更適合你?你說說嘛。」
「乾脆您讓我養豬去得了,咱們連養的那幾頭豬怎麼越養越瘦呀?上次跑了一頭豬,好傢伙,1.5米高的圈牆,那豬一躥就過去了,身手絕對敏捷,可那叫豬嗎?叫黃鼠狼還差不多。您要讓我去養豬,我保證兩個月之內把那幾頭豬養得跟大象似的。」
吳運國笑了:「我問你,你這麼堅決要求養豬,有什麼目的呀?」
「看您說的,我能有什麼目的?我從小就喜歡動物,我覺得豬也是一種比較可愛的動物。」
吳運國笑著說:「嗬,咱們連還有個動物愛好者,據說喜歡動物的人一般都挺善良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善良?」
「指導員,還是您瞭解我。」
「我當然瞭解你,你覺得養豬這活兒不錯,用不著打坑道,連早上出操都不用參加,是不是?袁軍呀,你那花花腸子我太清楚了,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打坑道吧。」
正說著,坑道深處傳來持續不斷的爆炸聲,軍人們都在默數著爆炸的次數。
爆炸聲停了。袁軍站起來:「壞了,有兩個炮眼沒響。」
段鐵柱戴上安全帽說:「你們都在這兒等著,我進去排除啞炮。」
袁軍攔住班長:「安裝炸藥時我也在場,我瞭解情況,應該我去。」
段鐵柱說:「聽你的還是聽我的?你躲開。」
袁軍固執地擋住他說:「這不是誰官兒大官兒小的問題,誰瞭解情況誰去。」
段鐵柱又瞪起了眼:「袁軍,你還反啦,敢不服從命令?你給我讓開……」
「我說班長,還是讓我去吧,反正你也看我不順眼,萬一把我炸死了,你不是也省心了?再說,我要是當了烈士,咱們班鬧不好就能混個‘袁軍班’的稱號。你身為‘袁軍班’的班長,這回就有事幹了,比如到全國各地作作報告,講講你是怎樣培養出一個英雄的。到那時,肯定會有很多女青年向你獻花,向你表白心中的愛慕,你就打著滾兒地挑吧……」
段鐵柱哭笑不得,袁軍的刻薄話可是夠損的,他把這麼嚴肅、這麼生死攸關的事也當成笑話講,什麼時候都忘不了拿班長開心。不過……袁軍這小子到關鍵時刻還是很有勇氣的,也許自己以前小瞧了他,段鐵柱狠狠道:「袁軍,你小子等著,今晚的班務會上再找你算賬……」
指導員吳運國站了起來:「二班長,我看可以讓袁軍去,裝藥時他在場,熟悉情況。還有一點,這一點很重要,剛才袁軍的表現,使我改變了對他的一貫看法,他能在關鍵時刻表現出一種英勇無畏的精神,是條漢子,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尊重。」
所有在場的軍官和士兵都靜下來,神情肅穆。
段鐵柱輕輕抱住袁軍,他動了感情:「好兄弟,千萬要小心,以前的磕磕絆絆,你可別往心裡去。」
戰友們一擁而上,和袁軍逐個擁抱,反覆叮囑著,袁軍向戰友們一一告別,一步步走進坑道……
指導員緊張地看著手錶,戰士們也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坑道口。
突然,坑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一股濃煙和塵土湧出坑道口。
二班長段鐵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袁軍……」他帶著戰士們冒著濃煙衝進坑道。
周曉白那天剛把一個住院的病號推到了住院區,她推著輪椅返回醫院的主樓時,就看見一輛解放牌卡車高速駛進醫院,在主樓前剎住車,發出刺耳的響聲,一群渾身泥水的戰士抬著一個擔架向急診室衝去。
周曉白看見擔架上流下的滴滴鮮血灑落在走廊上……
在醫院裡工作的人對這類重傷員已經司空見慣了,周曉白並未在意,她推著車返回了內科門診。
注射室裡有幾個病號在等著周曉白掛吊瓶,她顧不上喘口氣,就忙著給病號消毒注射。
這時羅芸衝進了注射室:「曉白,袁軍出事了!」
周曉白心裡一震,手中的注射器掉在地上,她一把抓住羅芸:「出什麼事了?你快說。」
羅芸的臉色蒼白:「聽說是施工時排除啞炮,負了重傷,現在正在手術室搶救,外科的張大夫主刀。曉白,你說他會死嗎?」
周曉白安慰道:「你別急,張大夫是咱們院最好的外科醫生。」
「曉白,他會殘廢嗎?」
周曉白急了:「哎呀,你現在問這些幹嗎?先得把命保住,你怎麼想這麼遠?快走,咱們去看看。」
羅芸跟周曉白走到門口又停下。
周曉白奇怪地問:「你又怎麼啦?」
羅芸猶豫起來:「不行,我不能去,我怕控制不住自己,要是別人知道我和袁軍的關係,我入黨的事就完了。」
周曉白氣得一跺腳:「羅芸,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這些?你不去我去,我不怕別人說。」她摔門走了。
周曉白心急火燎地來到手術室門外,她看見袁軍連隊裡的戰友們都靜靜地站在走廊裡,默默地望著手術室的門。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戰士們圍上去詢問。
護士高喊道:「備用血漿用完了,傷員失血太多,急需輸血,誰是o型血?請跟我來。」
周曉白脫口喊道:「我是o型血。」
二班長段鐵柱也舉起了手:「我也是o型血。」
護士大聲問:「就這兩個?還有嗎?」
戰士們面面相覷,都焦急地搖頭。
指導員吳運國急得直跺腳:「快,開車回團裡,把所有o型血的人都帶來。」
一個戰士飛快地跑了。
護士無奈地說:「兩個人太少了,先救救急吧。」
周曉白躺在採血室的床上,眼看著粗大的針頭刺入自己的血管,鮮紅的血液被抽進針管……
一個手術室護士滿臉焦急地推門進來:「快一點兒,傷員的血壓快測不到了,快……快……」
周曉白問道:「小張,就這400毫升血夠嗎?」
「差遠了,還得想辦法,院長已經派人去地方醫院求援了,就怕來不及了。」
周曉白又問段鐵柱:「二班長,你還行嗎?」
段鐵柱乾脆地回答:「沒問題,再抽我400毫升。」
周曉白又伸出胳膊:「快,再抽我400毫升。」
小張睜大眼睛說:「曉白,你不要命啦?一下子抽600毫升血,會有危險的。」
「沒事,快抽吧,我死不了。」
二班長段鐵柱心有不忍,猶豫地對周曉白說:「要不,全抽我一個人的,照800毫升抽,我能頂住。」
「再抽800毫升?虧你想得出?加上剛才的200毫升,就是1000毫升,非出人命不可。」
護士小張不敢下手:「曉白,我不能這麼幹,我得去請示一下。」
周曉白一跺腳大喊:「你快呀,傷員快不行了,你要耽誤人命的,快抽……」
小張下了決心,一咬牙又把針頭刺入周曉白的血管……又是400毫升的鮮血被抽進了採血瓶,採血瓶漸漸滿了。
周曉白感到一陣暈眩,周圍的景物漸漸旋轉起來、模糊起來……
窗外,一輛滿載著戰士的卡車停在主樓前,獻血的戰士們紛紛跳下卡車。
周曉白的視野更加模糊了……
此時遠在陝北的石川村知青點裡,鄭桐正坐在樹下看書,現在是農閒,他有了很多時間看書。
村子裡的農活兒並不多,因為這裡有靠天吃飯的習慣,只要把種子種下去,村民就不管了。如果今年的雨水多,到了秋天就可以收穫了,至於怎麼才能提高農作物的產量,村民才懶得考慮,想了也白想,他們既沒錢買化肥,也無法把黃土坡改成水澆地,反正糧食不夠吃還有外出討飯這條路可走。
蔣碧雲從窯洞裡出來,她發現鄭桐在看書,便打招呼道:「鄭桐,你還在看《中國通史》嗎?」
鄭桐抬起頭來說:「《中國通史》我早看完了,現在正看《明通鑑》呢,我發現明史很有意思,一點兒也不枯燥。」
蔣碧雲說:「我發現自從鍾躍民走了以後,你像變了一個人,把業餘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我就不明白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好的?」
鄭桐顯出一種少有的嚴肅:「你不知道,鍾躍民走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低落,這是一種孤獨感,時間越長孤獨感越重,我沒有辦法排解,只有讀書。後來,我發現,我真喜歡上讀書了,讀書成了一種生活需要。」
「你沒想過將來去上大學嗎?」
「想過,不過想也白想,目前這種推薦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的制度,實際上把所有沒有門路的人都推出去了,而有門路被推薦上去的往往是草包。真不知是什麼人想出的這個辦法,這在全世界也是獨一份兒。」
蔣碧雲鼓動道:「我看還是得想想辦法,機會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咱們都需要試一試。」
「你也想上大學?」
「誰不想?這恐怕也是咱們唯一的機會,不然這輩子就要永遠待在這裡。鄭桐,從今天起,咱們一起學習,好不好?」
鄭桐卻一口回絕:「不行,我不和你搭夥學習。」
蔣碧雲大感意外:「為什麼?」
鄭桐壞笑一聲:「我怕受誘惑,你老在我眼前晃悠,我難免心猿意馬,到時候學習耽誤了,還招我犯了錯誤。」
蔣碧雲笑道:「你看,你這流氓本性又露出來了,剛學好才幾天呀,老毛病又犯了。」
「那麼我提個建議行不行?」
「你先說說看。」
鄭桐來了精神,他合上書,挪了挪板凳湊近蔣碧雲說:「光搭夥學習未免太單調,咱們不妨來個全方位搭夥,連日子都放在一起過,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一起學習,一起吃飯,還有嗎?」
「這太表面化了,咱們的合作還可以再深入、再廣泛一些,生活好像不光是學習和吃飯吧?」
蔣碧雲不動聲色地說:「你不用再啟發我的智力,就明說吧,還有什麼更具體的合作?」
「村東頭不是還有個廢棄的破窯洞嗎?咱們把它收拾一下,你我搬進去,體會一下男耕女織的生活怎麼樣?」
蔣碧雲和顏悅色地說:「你繞了半天,總算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這個設想挺不錯,憧憬起來怪溫馨的。鄭桐,你是個富有想象力的傢伙,甚至還有點兒詩人的浪漫,你想聽聽我對這個建議的看法嗎?你來,我告訴你。」
鄭桐把腦袋湊過去,蔣碧雲一記耳光扇在鄭桐臉上,轉身走了。
鄭桐捂住臉發起愣來。
昏迷中的袁軍渾身纏滿繃帶躺在特護病房的床上。羅芸和周曉白坐在一邊看著袁軍,周曉白臉色蒼白,顯得很虛弱。
羅芸小聲說:「張醫生說,袁軍的命是保住了,但會不會殘廢,還要取決於他恢復的情況。」
周曉白聲音很微弱:「羅芸,他要是殘廢了,你還和他好嗎?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羅芸低聲說:「沒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麼你該考慮這個問題了,但不管你們將來如何,在他養傷期間你都該好好照顧他。」
羅芸望著周曉白遲疑地說:「曉白,我正想和你商量呢,我的入黨問題剛剛解決,可還有一年的預備期,在這期間絕對不能出一點兒問題,不然轉正的時候會出麻煩的。」
「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和袁軍的關係,你能幫我嗎?」
周曉白驚訝地問:「你的意思是讓我代替你照顧他,你要裝得像普通朋友一樣?」
羅芸的臉紅了:「我不能經常過來,不然別人會懷疑的。」
「可我要是出面照顧他,別人同樣也會懷疑我的,這點你考慮過嗎?」
「當然考慮過,但你和我比起來,有很多優勢,憑你爸爸在軍隊的地位,你的前途是永遠有保障的,無論你幹好幹壞,無論你努力表現還是無所謂混日子,結果反正一樣,入黨,提幹,保送上大學,這些都用不著你操心。而我的情況不一樣,一切都要憑自己去努力,就因為我爸爸只是個師級幹部,這種級別的幹部在軍隊裡多如牛毛。」
「羅芸呀,你可真有心眼兒,和你認識這麼多年,我才發現這一點,讓我怎麼說你呀……好吧,我答應你,我會常來照顧他的。」
「謝謝你,我知道你會幫我的。」
「可是,袁軍醒了以後總見不到你,他會怎麼想?他現在最需要你呀。」
羅芸說:「你向他解釋一下嘛。他會理解的。」
周曉白站了起來:「我可以幫你,但我不喜歡你這種處世方式,弄得鬼鬼祟祟的。你呀,什麼都要佔著,什麼都不肯放棄,哼,說你什麼好。」
「行了行了,我的大小姐,你已經答應了,何必還說這些?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好事已經做了還不落好。」
周曉白突然驚喜地喊:「羅芸,他醒了。」
袁軍睜開了眼,正望著天花板,似乎在思索著這是什麼地方。
羅芸摸著他的臉說:「袁軍,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周曉白給袁軍掖掖被角輕聲說:「袁軍,羅芸的入黨申請剛剛被通過,現在正是考驗期,她不便常來照顧你,以後我來照顧你,好嗎?」
袁軍不置可否,又疲憊地閉上眼睛。
支書常貴盤腿坐在炕上,嘴裡叼著菸袋正在盤算著什麼。
外面傳來鄭桐的聲音:「常支書在家嗎?」鄭桐拎著一個提包進來。
常貴顯得很熱情:「鄭桐啊,來,炕上坐,你吃了嗎?」
「吃啦,你歇著呢?」
常貴問:「有事嗎?你們這些知青娃,沒事才不找我。」
「常支書,看你說的,今天我就沒事,不是也來看你了嗎?」
「你小子有事就說事,別和我扯淡,我還不知道你,知青娃裡就屬你花花腸子多。」
鄭桐開啟提包,拿出兩瓶二鍋頭和一條大前門香菸放在炕桌上,順嘴胡吹道:「這是我家裡剛寄來的,這二鍋頭可是名酒,中國有八大名酒,陝西的西鳳算一個,北京的二鍋頭算一個,這種酒在北京也買不到,得有關係才行,常支書,你嚐嚐。」
常貴斜了鄭桐一眼,心裡便盤算開了,自從上次鍾躍民和鄭桐威脅過他以後,常貴發現這些知青娃裡就屬這兩個小子壞,尤其是鍾躍民,簡直壞得流油,眼珠一轉壞主意就跟著往上冒。鍾躍民走後,常貴心裡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只剩下一個鄭桐,諒他也翻不起大浪來。他吸著旱菸,不冷不熱地說:「嗯,你這娃又有事要我辦哩,要不平白無故送我名酒幹啥?你說,辦啥事?」
鄭桐開門見山地說:「支書,你倒是直來直去,我本想繞會兒彎子再說,既然你這麼痛快,那麼我也就明說吧,常支書,我想上大學,希望你能幫忙。」
常貴一時沒反應過來:「上大學幹啥?」
「學點兒知識呀。」
常貴磕磕菸袋說:「我看你們知識夠多的啦,還不是一樣來陝北種地,地還種得不咋樣,我看都是知識給鬧的,上啥學呀?」
鄭桐急了:「嗨,我和你說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想上學,你得向公社推薦我。」
「我和公社咋說?」
「就說我下鄉以後,努力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積極改造世界觀,勞動積極肯幹,吃苦耐勞,斷糧時帶領鄉親們開展生產自救,不向國家伸手,還在村裡辦了識字班,幫助廣大貧下中農掃盲……」
常貴哼了一聲:「你表現這麼好,我咋不知道,還帶領鄉親們搞生產自救?好事都讓你幹了,我這支書幹啥去?」
鄭桐開導道:「那麼你就在前面加上一條,‘在村黨支部的領導下’。我說支書,這又不是立功授獎大會,怕我搶了你的功?這是上學。」
常貴嘟囔著:「反正是好事,要不你拎著酒找我幹啥?」
「哎喲,你怎麼聽不明白?這麼和你說吧,我去上學,不會對你和村裡造成任何損害,相反還有好處,你只要向公社把我推薦上去就行了。」
「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你小子花花腸子太多,36個心眼兒,72個轉軸兒,繞來繞去怕是要把我繞進去。」
鄭桐耐心地幫常貴分析:「這麼簡單的事你還想不明白?咱們來算筆賬,咱村不是人多地少嗎,原先有417口人,加上我們10個知青,成了427口人,鍾躍民走了,現在是426口人,對不對?可糧食的產量增加沒有?沒有。也就是說,原先417人的口糧,現在由426人吃,這麼一算,問題就出來了,這等於我們知青搶了你們的口糧,你們吃不飽,我們的良心也不安,這怎麼辦?咱得想轍,想法把知青踢出去,踢出一個是一個,所以,你先把我和蔣碧雲踢出去上大學,這樣就能每年省出幾百斤糧食,再有機會,比如招工什麼的,你就再把曹剛他們踢出去。總之,你每弄走一個就能省幾百斤糧食,這賬你總能算過來吧?」
常貴低頭想了一會兒,表示同意:「這倒也是。」
「支書啊,你總算想明白了,那麼這酒……」
「你放那兒吧,下次我去社裡開會給你提提。」
「謝謝常支書。」
袁軍躺在特護病房的床上,他渾身纏滿了繃帶,護士小於正在用湯匙喂他吃飯。
周曉白拎著一些水果和食品進來,她對小於說:「小於,你休息一會兒,我來喂他。」
小於說:「曉白,還是我來吧,昨天政治處張主任還問我,周曉白和這個傷員是什麼關係?」
「他愛問不問,我不怕,你把勺子給我。」周曉白接過湯匙繼續喂袁軍。
袁軍抱歉地小聲說:「曉白,你別來了,這就夠麻煩你的了,再造成什麼誤會就更不好了。」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袁軍,你給我閉嘴,我餵你飯就吃,別招我煩啊。」
袁軍的脾氣也上來了:「你還招我煩呢,誰讓你來的,我請你了嗎?」
周曉白大聲說:「你還煩了,我自作多情是不是,上趕著來侍候你?要不是……算了,不說了,你給我張嘴。」
袁軍閉上眼,拒絕進食。
周曉白氣急敗壞地說:「袁軍,你還來勁了是不是,你吃不吃?你要敢說不吃,我就把碗扣在你臉上。」
袁軍對護士說:「小於,麻煩你出去一下,我和周曉白有話說,對不起。」
小於點點頭,走出門去。
袁軍嘆了口氣說:「曉白,你這脾氣是不是得改改?難怪鍾躍民……」
周曉白立刻蹦了起來:「鍾躍民怎麼了?你少提他,別招我罵你啊。」
袁軍苦笑著:「你要是心裡煩,想罵我幾句就罵吧,只要你心裡能好受點兒。」
周曉白不吭聲了。
袁軍說:「其實我知道你不是衝著我來的,你是對鍾躍民有氣,對不對?你這是何苦?你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承諾,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周曉白小聲說:「對不起,袁軍,我不該向你發火,我向你道歉,你不知道,我心裡很……難過……」周曉白痛哭起來,「我試過,想把他徹底忘掉,可我做不到。」
袁軍同情地望著她:「這可不像你的為人,在我眼裡你可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你得咬牙振作起來。」
周曉白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說:「袁軍,你是鍾躍民的朋友,你瞭解他,你說,我們的關係真的完了嗎?」
袁軍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醫院政治處的陳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檔案,羅芸走進來敬禮道:「陳主任,您找我?」
陳主任摘下花鏡說:「哦,小羅呀,你坐嘛。」
羅芸規規矩矩坐下。
陳主任說:「小羅呀,你幹得不錯,你們這批兵你是第一個入黨的,你很有前途呀。」
「陳主任,我感謝組織對我的培養,還有您對我的幫助教育。」
「主要還是你表現好,組織對每一個人的表現從來都是清清楚楚的,絕不會埋沒你的成績。對了,軍裡的邵副政委是你父親的老戰友吧?」
羅芸低著頭說:「對,邵副政委和我父親在一個團裡工作過,那還是打錦州的時候,我那時還沒出生呢。」
陳主任說:「邵副政委和我打過招呼,要我多在政治上關心你、培養你。邵副政委是我的老上級,他交代的事,我是無不照辦的,問題是咱們醫院幹部子女太多,有些事情還是要謹慎些,免得別人說閒話。」
「您放心,這我懂。」
陳主任很為難地說:「今年咱們醫院保送工農兵學員的名額只有一個,競爭很激烈,軍裡、軍區,甚至北京總部都有打招呼的,這裡沒有外人,我和你明說吧,內科的周曉白是你的主要競爭對手。」
「可是……周曉白連入黨問題還沒有解決,如果憑表現推薦,我應該比她有資格。」
「可你知道她父親在軍內的地位嗎?別說咱們軍首長,就是現任的軍區首長,也有好幾個當過她父親的部下。」
羅芸緊張地站起來:「陳主任,這次上大學的機會對我非常重要,周曉白以後有的是機會,而我卻只有這一次。我聽說邵副政委快離休了,他一走我就沒有任何機會了,請您幫幫我。」
陳主任說:「最近有人反映周曉白和一個住院的傷員關係有些特殊,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知道,那是坦克團的袁軍,他們在入伍之前關係就比較好。」
「他們是在談戀愛嗎?」
「這我不清楚,反正我知道周曉白每天都去照顧袁軍。」
陳主任不滿地說:「這就有問題了,重傷員都有特護,她有什麼必要每天都去,這恐怕不是一般關係吧?」
羅芸低聲說:「陳主任,她的事我不知道。」
陳主任說:「戰士在服役期間不準談戀愛,這是部隊明文規定的,周曉白作為領導幹部的子女,更應該以身作則,而不能搞特殊化,她的問題我還要調查一下。」
羅芸說:「陳主任,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好好幹吧,小羅,你很有希望,這段時間要謹慎,可千萬別出什麼問題。」
「是,陳主任,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