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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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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部大院附近有個小飯館,飯館的營業面積不大,只能擺放七八張桌子。每到星期天,這裡就成了軍人的天下,軍部各直屬單位計程車兵把這裡擠得滿滿的,來得稍晚一些就沒有座位了。當然,來這裡改善生活的軍人,幾乎都是從城市入伍計程車兵,從農村入伍計程車兵從不上這兒來。

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正在喝酒。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風紀扣系得很嚴,一副老兵風範。

儘管已經是老兵了,可鍾躍民和張海洋的生活習慣還沒什麼變化,只要誰兜兒裡有了錢,照例是拿出來請客。吳滿囤對他們這種惡習頗有微詞,但拘於面子卻不得不來。3個人在一個班裡共同生活了兩年多,彼此都太瞭解了。滿囤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好朋友之間要互相寬容,自己習慣的生活方式不能強加給別人。這兩位兄弟雖說一身少爺習氣,可他們對朋友卻很真誠。別的不說,這兩年多來,鍾躍民和張海洋就沒穿過新軍裝,每到換裝時,他倆總是把新發的軍裝扔給滿囤,讓他寄回家裡給弟弟妹妹們穿。滿囤要是不好意思要,他倆就瞪起了眼,大有要翻臉的意思,每次都是滿囤含著眼淚默默地收下。他是個口拙的人,心裡的感激不知道怎樣才能表達出來。連隊裡有人開玩笑說,全連穿得最破爛的就是他們3個。滿囤聽到這種議論時總像做了虧心事,心裡很不是滋味。

平心而論,滿囤實在不願意和他倆出來吃飯,在他看來,連隊的伙食已經很好了,這兩位少爺簡直是在糟蹋錢,他倆要是真有錢也行,其實他倆的津貼費還不夠買菸抽的,唯一的本事就是向家裡要。去年鍾躍民的父親被「解放」後,補發了一大筆錢,鍾躍民覺得這筆錢是他和父親省吃儉用攢出來的,當年他每月只有15元生活費,吃了上頓沒下頓,如今父親發了財,這筆錢他理所當然要支取一部分。滿囤怎麼也鬧不明白鍾躍民的理論,他認為那是鍾躍民父親的工資,無論如何,鍾躍民不該這麼理直氣壯地花父親的錢。鍾躍民只好這樣解釋,他本來沒打算要來世上走一遭,是他爹媽非要生他,他不來都不行,因此他是出於無奈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既然來了,那爹媽就得負責把他養到18歲,少一天也不行,不然就是摧殘了祖國的花朵。滿囤說:「可你現在早過18歲了。」鍾躍民振振有詞:「問題是我從十五六歲起就受到摧殘了,那時我成天吃不飽肚子,好好的一朵花兒還沒來得及開呢,就已經謝了,成了殘花敗柳,我老爹總得給我追幾次肥吧,不然他這個爹當得也太輕鬆了,一個月才15塊錢就把兒子養大了,那我要這個爹幹嗎?」

張海洋一開始還沒想起向家裡要錢,後來覺得老吃鍾躍民的不好意思,於是也給家裡寫信,以各種名目要錢,結果成了慣例,一到星期天,不出來吃頓飯就像少了點兒什麼。

鍾躍民注意到一個瘦瘦的戰士,穿著嶄新的軍裝,沒戴領章、帽徽,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前自斟自飲。他注視著那個戰士說:「那是個今年的新兵吧?怎麼一個人出來喝酒?新兵集訓期間批假挺不容易的。」

滿囤回答:「他們一到星期天允許10%的人請假,前幾天連長派我去新兵連輔導新兵投彈訓練,我見過這個新兵。」

張海洋望著門口說:「那幾個小子又來了。」

幾個穿著半舊軍裝計程車兵走進飯館,正在東張西望地找座位。

鍾躍民問:「他們是哪個單位的?」

張海洋說:「通訊營的,你忘了?上次他們在這兒喝醉了鬧事,把人家櫃檯都砸了,這幾個小子都是省軍區的子弟,從小在這兒土生土長,跋扈慣了。」

那幾個通訊營計程車兵走到屋子角落的那張桌子前,盯著那個獨自喝酒的新兵,似乎希望新兵能識趣些主動站起來。

那新兵旁若無人地喝著酒,好像沒看見面前這幾個老兵。

一個老兵終於忍不住說話了:「喂,新兵蛋子,那邊有空位子,你到那邊坐。」

新兵像是沒聽見,他無動於衷地一口一口抿著酒,甚至連頭也不抬。

老兵火了:「嗨,說你哪,耳朵裡塞驢毛啦?」

張海洋看不過想站起來,卻被鍾躍民一把按住。

新兵仍然不吭聲。

那老兵說:「媽的,如今怎麼聾子也來當兵了?」

他抓起新兵放在桌上的挎包一把甩到牆角,用挑釁的目光盯著新兵。

新兵面無表情地抓起酒瓶,給自己杯裡斟滿酒,端起來一飲而盡,再斟酒,又是一飲而盡,酒瓶終於空了。

鍾躍民和張海洋注視著他。

新兵懶洋洋地站起身來,握酒瓶的左手閃電般揮出,酒瓶在空中畫了道弧形,砰的一聲砸在老兵的頭上……酒瓶被砸得粉碎,碎片飛濺出很遠,老兵血流滿面地栽倒了……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新兵手握露出鋒利碴口的瓶頸朝老兵晃了晃,幾個老兵被嚇得連連後退。

鍾躍民拍了幾下巴掌嘆道:「行,出手夠利索的,心理素質也不錯,天生的殺手。」

他走過去,拍拍新兵的肩膀:「哥們兒,你是哪兒來的?」

新兵的眼睛一亮:「北京。我聽出來了,你也是北京的?」

「我叫鍾躍民,北京人,偵察營的,你叫什麼?」

「寧偉。」

張海洋走過來對幾個老兵說:「快帶這哥們兒去醫院包紮一下,這事兒就算了吧。」

一個老兵漲紅了臉:「算了,人就白打了?還是新兵蛋子打的。不行,這件事沒完。」

鍾躍民說:「不就是捱了一酒瓶子嗎?來,你們給我腦袋來一下,我替他捱了。」

一個老兵頗不服氣:「你們不就是偵察營的嗎,有什麼了不起?想替這新兵蛋子出頭兒是怎麼的?」

張海洋漫不經心地抓起一個空酒瓶,朝自己天靈蓋砸去,瓶子被砸得粉碎,他的腦袋卻毫髮無損。他向幾個老兵遞過一個酒瓶:「來,你們也試試。」

幾個老兵沒人敢接。

鍾躍民勸道:「行啦,你們趕快走吧,一會兒值勤哨來了就誰也別走了。」

幾個老兵把受傷的同伴扶走。

寧偉感激地說:「大哥,謝謝你們。」

鍾躍民拍拍他的肩膀說:「你也快走吧,這件事要是讓你們新兵連知道了,你恐怕要背個記過處分,要有這個心理準備。」

寧偉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我已經背了一個警告處分了,一個是抱著,兩個是挑著。」

鍾躍民說:「我們是偵察營一連的,以後有空來找我們玩兒。」

「謝謝大哥,我會去找你們的。」

周曉白正在內科值班室作值班記錄,內科的張教導員推門進來。

周曉白站起來:「張教導員,您有事嗎?」

「小周呀,沒什麼大事,你坐嘛,隨便聊聊。」

「教導員,您平時好像沒有聊天的習慣,給人作思想工作之前,都說隨便聊聊,先扯上幾句家長裡短才轉入正題。您這套工作方法,咱們科裡的人都知道,我看您就把開場白免了吧,要說什麼,直奔主題就行了。」

張教導員有些尷尬:「小周啊,你的嘴可真夠厲害的,腦子也轉得很快。好吧,聽你的,咱們就直來直去。我事先宣告,今天要談的問題,是政治處陳主任交代的,具體情況我也沒作調查。」

「好,請進入主題吧,我洗耳恭聽。」

「據有人反映,你最近和一個叫袁軍的傷員關係比較密切,有這事嗎?」

「有,我每天都去看他,我們入伍之前就是朋友,這有什麼不對嗎?」

張教導員說:「小周啊,你入伍後表現還是不錯的,你是領導幹部的子女,要處處以身作則啊。」

周曉白問:「這是什麼意思?這和領導幹部的子女有什麼關係?」

「你已經是老兵,應該知道戰士在服役期間不允許談戀愛的規定吧?」

「您認為我在和袁軍談戀愛?那我就向您解釋一下,我們之間沒有戀愛關係,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

張教導員委婉地說:「恐怕沒有這麼簡單吧?有人反映你每天都去外科照顧袁軍,而且取代了特護,這好像已經超越了一般同志的關係。小周,你可要注意影響啊。」

周曉白剛要說話,又剋制住自己,索性不作解釋了。她坐下繼續寫值班記錄,不再理睬張教導員了。

張教導員嚴肅起來:「周曉白同志,我是代表組織和你談話,請你端正態度,配合組織把事情談清楚。」

周曉白終於忍不住了:「張教導員,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我想我用不著再繼續解釋了,如果組織不相信,非要我承認才算是配合組織,才算是端正了態度,那好,我就來個假戲真做,真和袁軍去談戀愛,這你滿意了吧?」

張教導員發火了:「你這是什麼態度?你要為自己的前途想一想,這樣下去後果是很嚴重的……」

周曉白狠狠一摔門,揚長而去,張教導員被氣得直哆嗦。

去年年底入伍的新兵已經進行了3個月的集訓,該進行分配了。偵察營大批老兵也在去年年底復員了,一連也走了幾個班長,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都當上了班長,鍾躍民任五班班長,張海洋任四班班長,吳滿囤為一班班長。

當指導員董明宣佈完任命時,鍾躍民和張海洋馬上嬉皮笑臉地表示感謝。

鍾躍民說:「多謝指導員栽培,給我個官兒乾乾。指導員,您和連長是不是也該轉業了?」

董明說:「什麼意思?」

「老兵一復員我們就升任了班長,要是指導員和連長再一轉業,我們就該升排長了。指導員,求求你了,給我們騰騰地方吧。」

張海洋也說:「真該好好感謝指導員,這樣吧,您批我們半個月探親假,要帶點兒什麼儘管說話,您千萬別客氣,我們是真心實意地想賄賂您。」

董明說:「又耍貧嘴是不是?想探家好說,服役滿3年再說。鍾躍民,我給你帶來個新兵,就放在你們五班,寧偉!」

門外有人吼:「到!」

寧偉揹著包走進五班。

鍾躍民一見他就笑了,他向寧偉伸出手說:「是你呀,歡迎,歡迎。」

寧偉敬禮:「請班長、副班長多幫助。」

董明說:「這是個刺兒頭,沒出新兵連就背上兩個處分,你們要嚴格管理。」

鍾躍民說:「放心吧,指導員,我們五班可是個紅色染缸,別說一個寧偉,就是蔣介石來了,也能給他改造了。」

指導員笑了:「鍾躍民,你就吹吧。咱們言歸正傳,下星期就要演習了,你們班可要特別注意,千萬不能出事故。」

指導員剛一齣門,鍾躍民就忙不迭地召開了班務會,他的就職演說是這樣開場的:「大家都知道了吧?從今天起我就是五班班長了,班裡的一切工作由我負責,有兩件事咱們今天必須說清楚:第一,我當班長下面有沒有不服氣的?誰要是不服氣就站出來,和我拳腳上過過招兒,我要是輸了這個班長你當,要是你輸了就老老實實當戰士,別奓刺兒。怎麼著,有不服的沒有?」

五班的戰士誰也沒吭聲。

「嗯,都不吭聲,那就是沒有,這個問題就算過去了。第二,以後班裡無論發生什麼事,要儘量在班裡解決,別動不動就越級報到連長、指導員那裡,這叫打小報告,我他媽最煩這個,所以把醜話說在前面,要是讓我發現了可別怨我翻臉。我就說這麼多,有不同意見沒有?嗯,沒有,那就散會。」

最近鍾躍民有些煩躁,他當兵已經3年了,這3年裡發生了很多事,父親雖說還沒被安排工作,但畢竟算是被「解放」了,家裡的事他沒什麼可惦記的。唯一使他牽腸掛肚的是秦嶺,當兵以後他至少給秦嶺寫過十幾封信,秦嶺卻從不回信。這個女孩子可真夠絕的,鍾躍民怎麼也想不通,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清醒理智的姑娘,她簡直是個謎。如果秦嶺僅僅是不回信,鍾躍民倒還能沉住氣,反正知道她還在白店村,李奎勇每隔半年時間都會給他來封信,順便也談談秦嶺的情況。但是最近李奎勇在信中告訴他,秦嶺自從回北京探親以後,就再也沒回過村,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秦嶺竟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鍾躍民聽到這個訊息後,居然頭一次失眠了,有好幾天時間,他幹什麼都無精打采,連話都少了,他終於體會到了,這種精神狀態叫憂鬱。鍾躍民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喜歡秦嶺,這個女孩子很讓他牽腸掛肚。3年了,他不但沒忘了秦嶺,反而越來越想念她。真是見了鬼,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起對女人的心態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一個遊戲人生的人,應該把這一生的每個時間段都看成是一個單獨的遊戲,怎能一個遊戲就收不了場呢?

袁軍坐在輪椅上,由護士小於推著,在花園裡走動,羅芸迎面走來,向袁軍不冷不熱地打招呼:「袁軍,你的傷好得挺快呀,祝賀你。」

袁軍也不冷不熱地說:「謝謝,你很忙嗎?」

羅芸對小於說:「小於,你休息一會兒,我來推輪椅,我們在北京就是老熟人了。」

小於說:「好,你們聊吧,我一會兒再來。」

羅芸推起輪椅,在花園裡緩緩地走動。

羅芸向四周看看,見沒人注意自己,才壓低聲音對袁軍說:「我有好訊息告訴你。」

袁軍淡淡地回答:「我知道,去軍醫大上學。」

羅芸奇怪地問:「你也聽說了?」

「醫院裡都傳開了。」

「你還聽說什麼了?」

袁軍說:「還聽說周曉白為了我的事和內科張教導員吵了一架,被取消了推薦資格。」

羅芸嘆了口氣說:「曉白的脾氣太大了,其實這事她完全可以心平氣和地解釋一下,可她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居然一摔門走了,這件事把政治處的陳主任都惹火了。」

袁軍面無表情地問:「羅芸,在這件事上,你有沒有對不起朋友的地方?」

「沒有,推薦名單是院領導定的,我不可能參與。袁軍,你是不是聽到什麼議論了?」

「議論我倒沒聽見,不過這件事是因為我引起的,我當然要想一想,我覺得你在這件事上挺不夠意思的。」

羅芸不滿地睜大了眼睛:「我怎麼啦?我倒想聽聽我怎麼不夠意思了。」

袁軍冷冷地問:「你明明知道周曉白和我不是戀愛關係,而且,周曉白是出於友誼應你之託來照顧我,在她受冤枉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站出來澄清一下事實?」

「那除非我承認我和你的關係,可要是這樣,不但我上軍醫大的資格會被取消,就連我的預備黨員的資格也會被取消,那我就完了。」

「所以你就犧牲了周曉白?」

「你怎麼這樣說話?怎麼是我犧牲了周曉白?」

袁軍長嘆一聲:「羅芸,上個軍醫大就這麼重要?連友誼和良心都不要了?」

羅芸急了:「袁軍,你少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周曉白被取消推薦資格,完全是因為她的態度。群眾早就有反映,說周曉白倚仗自己父親的地位飛揚跋扈,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和周圍的戰友關係搞得很僵,院裡早就有這種議論,這又不是我造成的。」

袁軍疲憊地揮揮手:「你把小於叫來,我要回病房了。」

羅芸的眼圈兒紅了:「你怎麼這樣對我,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怎麼連句好話都沒有?」

「走吧,祝你好運。」

「你渾蛋!」

袁軍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鄭桐今天從可靠的渠道得知,這次公社推薦的工農兵學員已經出發了,石川村的黨支部竟沒有推薦任何人。這可把鄭桐氣得七竅生煙,他馬上意識到這是常貴搗的鬼,這老東西太陰險了,收了禮還不辦事,鄭桐決定找常貴好好理論一番。

鄭桐一臉怒氣地闖進常貴的窯洞,常貴正坐在炕上捧著個大海碗喝粥。他強壓著怒火說:「常支書,我有事要問你。」

常貴眨著小眼睛看看鄭桐:「我知道,是為上學的事吧?」

「咱上次不是說好了嗎?你為什麼沒推薦我?」

常貴帶著一臉的無辜說:「你這娃咋這麼說話?你咋知道我沒推薦你?名額有限嘛,也不能是個人就去。」

「我有可靠的訊息,這次公社的推薦會上,你叼著菸袋蹲在那兒一言不發,是不是?」

「誰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有沒有這回事?」

「沒有,你要不信,就把公社的王書記叫來,我和他當面鑼對面鼓說說,我是和他說了。」

鄭桐終於忍不住翻了臉:「你他媽少來這套,你明明知道王書記不可能來對質。常老貴,你這人夠陰的,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就因為你剋扣知青口糧的事,我和鍾躍民得罪了你。這事都好幾年了,你還懷恨在心,背後給我下絆子,你他媽真不是個東西。」

常貴軟中帶硬地說:「鄭桐,你要這麼說,咱就沒話了,上學的事我也管不了啦,你咋上來就罵人呢?論歲數,你也是侄子輩,咋這麼說話?」

鄭桐大怒:「罵你?我還想打你個老東西呢。」他怒火中燒地抄起炕桌上的大海碗要砸常貴,蔣碧雲衝進來抱住鄭桐,鄭桐掙扎著想朝常貴撲過去,蔣碧雲拼命把鄭桐拉走。

鄭桐和蔣碧雲並肩坐在村口打穀場上的一個石頭碾子上,兩人久久地沉默著,突然,鄭桐開始抽泣起來。

蔣碧雲大驚,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鄭桐流淚,她驚慌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鄭桐,你怎麼啦?」

「這日子……真沒盼頭。」

「大家不是都這麼過嗎?」

「人……就怕沒有希望,這麼活著有什麼意思?」

「鄭桐,你從來都是樂觀的人,今天怎麼變得這麼消沉?這可不像你。」

「你不知道,我想上大學,連做夢都想,可今天我去公社一問,被選上的工農兵學員都出發了,當時我就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心裡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蔣碧雲說:「可你不能放棄希望,我就不信,咱們會永遠待在這小山村裡,機會總會有的。」

鄭桐心灰意冷地說:「機會見了我,恐怕也會繞著走,我這個人運氣不太好。」

「要是有一天,機會到了你眼前,你卻無法抓住它,因為你不具備抓住機會的本領,到那時候,你將無話可說。」

鄭桐沉默。

「我知道,你的精神狀態很糟糕,生活艱難,前途無望,還有……你很孤獨。」

鄭桐低聲道:「是的,是一種靈魂的孤獨,漫漫長夜,我在獨自行走,何處是歸程……」

蔣碧雲輕聲說:「如果心中有了愛情,也許情況會好得多,那時你會覺得溫暖,覺得有了依靠,覺得靈魂不再孤獨,覺得生活從此充滿了色彩。」

「可我眼前是個沒有色彩的世界,只有缺少植被的黃土。」

「鄭桐,你不想對我說點兒什麼?」

「我萬念俱灰,實在提不起興趣說話。」

蔣碧雲扳過鄭桐的肩膀,注視著他的眼睛說:「那我說,你聽好,我想向你提個建議。」

「你說。」

「一個人走夜路實在太孤單,兩個人結伴而行不是更好嗎?」

鄭桐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走?」

「是的,咱們一起走夜路,一起抵禦孤獨,一起尋找光明,你願意嗎?」

鄭桐背過身去,不吭聲了。蔣碧雲溫柔地從後面輕輕抱住他。

兩行熱淚從鄭桐的眼中流出……

操場上,偵察營一連全連列隊站立,今天晚上,營教導員要宣佈被選入軍教導隊學習人員的名單。

1966年以後,全軍幾乎所有的軍事院校都停辦了,軍官的選拔全部出自現役中的老兵。各軍、師級,甚至團一級單位都成立了幹部教導隊,這是變相的軍官學校,被選中的老兵在教導隊裡受幾個月或一年的速成軍官培訓,然後再作為軍官回到本部隊帶兵。1966年以前的軍官學校,它的錄取條件是首先要通過統一的文化考試,僅此一條,就讓很多隻有小學文化的農家子弟望而卻步。「文化大革命」運動的興起,使很多舊的規章制度被廢除,這樣就給吳滿囤這類身處底層的農家子弟帶來了希望。當時,偌大一箇中國,所有進身的大門都向你關上,唯有在軍隊裡還能看見一線曙光,對於身處底層的人們來說,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

況且,用幾個月或一年的時間速成一個軍官,這在中國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當年聞名遐邇的黃埔軍校,不也是個速成班嗎?這並不妨礙它培養了大批名將,僅第一期600名學員中就出了300多名將軍,他們從入學到畢業只用了不到10個月。

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等人早就知道了提幹人員的名單,他們三人都是連隊中的戰鬥骨幹,提幹早已板上釘釘,教導員也分別找他們三人談過話。

鍾躍民得知自己將提幹的訊息時,還猶豫了幾天。他根本沒打算在部隊長幹,按他的想法,什麼事都是玩一把即可,既然已經當了幾年兵,那麼就該換一種玩法了,老玩一種遊戲多沒意思。要是提了幹,你就身不由己了,不在部隊幹個十年八年就別想走。有種老掉牙的說法,叫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鍾躍民認為這純屬扯淡,不過是種俗人的想法,就像人人都想發財一樣,事實上發財的人永遠是少數。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活法,關鍵在於自己的感覺,他從來也不認為當元帥這種活法有什麼值得羨慕的。現在鍾躍民已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如果選擇再在軍隊幹個十年八年,非要了他的老命,這是鬧著玩的嗎?就衝這每天例行的5公里越野,他就有點兒煩了,這意味著他還要再跑十年八年,等你跑不動了再讓你轉業,到那時他還有心思再玩別的嗎?

但鍾躍民最後還是決定進教導隊,不為別的,主要是因為張海洋和吳滿囤,他經不住這兩個傢伙死纏硬磨,尤其是張海洋,他父親來信告訴他:‘這輩子不要想幹別的,這身軍裝你就穿到死吧。張家的後代除了當兵,什麼也不能幹,什麼時候你穿上了軍官制服什麼時候你才可以回家,不然就別再踏進這個家門。’張海洋被斷了後路,只好死心塌地地準備在部隊長期幹下去,但用他的話說,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他認準了鍾躍民就是墊背的,死活也要把他拉下水,於是張海洋和吳滿囤採取了死纏爛打的戰術,每天糾纏著鍾躍民,甚至使用了極為無賴的辦法。

前些天,張海洋和吳滿囤約鍾躍民去游泳,鍾躍民一去就上了當。他們把鍾躍民帶到一處僻靜的河岸上,說這裡可以光著屁股游泳,兩人先光著屁股下了水。當兵的都沒有游泳褲,游泳時一律穿部隊發的綠色大褲衩,這種褲衩在水裡阻力很大,也很不舒服。鍾躍民一見他倆下了水,於是也光著屁股跳進水裡,等他遊了一個來回後,發現這兩個傢伙早已穿好衣服坐在河岸上,正不懷好意地衝著他微笑,鍾躍民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張海洋提出了兩個條件供鍾躍民選擇,要麼進教導隊,要麼光著屁股回部隊。張海洋還特地警告他說,現在沒人和他開玩笑,不要抱有幻想,在選擇之前一定要考慮好後果。鍾躍民考慮了一會兒便妥協了,他知道張海洋絕對會說到做到。在穿褲衩的時候,鍾躍民想,這條褲衩一穿,自己就算擱在部隊了。

公佈完提幹名單的那天晚上,在熄燈號吹響之前,鍾躍民被張海洋叫到操場上的雙槓前,從當新兵時起,這裡就是他們三人聚會的地方。

鍾躍民問道:「你叫我到這兒幹嗎?」

張海洋說:「這是滿囤的意思,他要請客。」

「這小子平時一分錢都想碾成末兒花,不想過啦?」

「我也這麼說,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不就是提幹嗎?他家窮成那樣,充他媽什麼大頭?結果這小子跟我急了,居然敢和我瞪眼,說‘你要不去就滾蛋,以後少理我’。我操,這要放在剛入伍那會兒,我非打丫一滿地找牙不可。」

滿囤抱著一包東西匆匆趕來,他蹲下身,把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罐頭、香菸,還有兩瓶白酒。

鍾躍民和張海洋默默地看著他開罐頭。

滿囤開啟罐頭,又開啟酒瓶斟滿3個杯子,他望著鍾躍民和張海洋說:「還站著幹嗎?坐下吧。」

兩個人默默地坐下。

滿囤舉起杯子鄭重地說:「都端起來,幹了。」

三人把酒一飲而盡。

滿囤又重新斟滿:「再幹。」

三人連幹三杯酒。

滿囤突然變得很激動:「兩位兄弟不是外人,別笑話哥哥……」他突然朝一個方向跪下,連連磕了3個頭,聲淚俱下地說,「爹、娘,兒子給您二老磕頭啦,兒子沒給爹孃丟臉,兒子在部隊提幹啦,咱們家有盼頭啦,俺能養家了呀……」

滿囤號啕大哭起來,多年的委屈和壓抑在一瞬間都釋放出來。

鍾躍民和張海洋被滿囤哭愣了。

鍾躍民抱著滿囤的肩膀勸道:「以後就好了,排級工資52塊,你能養家了,這是好事啊,你該高興,弟兄們也為你高興啊。」

滿囤擦著眼淚哽咽道:「兩位兄弟,照理說,和你們認兄弟,俺是高攀了。你們夠意思,從沒嫌棄俺,這幾年你們連件新軍裝都沒穿過,全寄給俺家了。俺一個窮小子,真拖累弟兄們了,俺代表全家給你們磕頭啦……」

滿囤又要跪,鍾躍民和張海洋慌忙扶住他:「哥們兒,你這就沒意思了,咱們不是哥們兒嗎?」

滿囤又抓起酒瓶子:「好吧,我什麼也不說了,該怎麼報答弟兄們,俺姓吳的心裡有數。喝,這兩瓶酒今天要喝完,誰也別裝熊。」

鍾躍民一口乾掉杯中的酒大聲道:「喝!為告別咱們計程車兵生活,一醉方休,只要明天早晨能爬起來就行。」

張海洋牛哄哄地說:「起不來也沒關係,叫人給教導隊帶個信兒,就說大爺喝多了,晚一天去,怎麼啦?」

鍾躍民笑道:「看把你牛的,不就是個小排長嗎?」

鐘山嶽自從被解除隔離審查以後一直沒有分配工作,已經在家賦閒好幾年了。他在被審查期間,部裡又提升了幾個副部長,因此在職的副部長已經達到七八個了,實在沒有位置可以安插。儘管鐘山嶽心急如焚,可是像他這類情況的幹部實在太多了,組織部門也毫無辦法。鐘山嶽和大多數在「文革」初期受到衝擊的老幹部一樣,公開的說法都是自己還年輕,身體條件也不錯,還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理由過於冠冕堂皇。

鍾躍民這次探親回家可沒少聽父親發牢騷,老頭子又添了個不良嗜好:每頓飯必喝酒,一喝酒話就多,話一多就罵人。每次酒至半酣時,鐘山嶽都把所有不滿意的人和事挨個罵遍,鍾躍民根本不能搭茬兒,一搭茬兒準把他也捎上。

父子倆有五六年沒見了,鍾躍民剛回來時,父親很興奮,先是給他各地的老戰友打電話,說「我老鐘的兒子在部隊當了排長」,然後便一刻不停地追著鍾躍民問這問那。鍾躍民到客廳,老頭子追到客廳,鍾躍民進了自己的臥室,老頭子又追到臥室,弄得鍾躍民都快煩了。他記得父親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時父親在他眼裡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就連打起人來也頗具大丈夫氣概。他決不像一般父母打孩子那樣,不慍不火地往孩子屁股上拍幾下,鐘山嶽可沒這麼溫文爾雅,他總是出手快如電,鍾躍民還來不及反應,一記清脆的耳光就已經結結實實地扇在臉上,其力度足以讓鍾躍民原地轉360度,眼裡一片金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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