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躍民百思不解,眼前這個嘮裡嘮叨的老頭子是他父親嗎,怎麼人一老就變成這樣,遼瀋戰役時那個打仗和追女人都同樣風風火火的年輕師長如今哪裡去了?
當然,這都是鍾躍民剛回家時的情景。他和父親相處沒幾天,就發現父親其實沒多大變化,只不過是沒事幹閒的。他心裡裝滿了無名火,你千萬別招他,一旦招他發了火,他頓時就露出了猙獰面目。
鍾躍民想起了兒時的理想,為了不挨爸爸揍就得自己當爸爸,這種想法太缺乏周密性,忽略了最根本的一條:即使你當了爸爸也不能保證你自己的爸爸不揍你,這是一條鐵的規律,任你有多大本事也甭想翻過來。
鐘山嶽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鍾躍民正在給父親按摩肩膀,他討好地問:「爸,您這算是官復原職了吧?」
「恢復了原級別待遇,就是沒事幹,中組部可能是把我忘了。」
鍾躍民說:「您還是好好休養一陣吧。爸,我媽去世後,您為什麼不再找個老伴兒?」
「有合適的嗎?你小子給我介紹一個?」
「真抱歉,沒有。」
「那你小子廢什麼話,過問起老子的私生活來了?」
「我是覺得您需要有人照顧。」
父親說:「結婚不是為了要人照顧,要是那樣,我不如請個保姆。兒子,明天咱們去八寶山看看你媽。咱家如今只剩下咱們兩個啦,人丁不旺啊,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多生幾個兒子,你媽生你以後就動了手術。」
「我知道,您還想著我媽。」
父親說:「我問你,你有女朋友嗎?」
「交過兩個,時間都不太長。」
「笨蛋,連個女朋友都看不住。人家看不上你?」
鍾躍民慚愧地承認:「就算是吧,我沒本事,比您年輕時差遠了。」
鐘山嶽得意地吹噓起來:「這倒是,老子年輕的時候可比你這會兒風光,全縱隊最年輕的師長,那些女同志見了我就兩眼放光,轟都轟不走。」
「您最後還是看上我媽了?」
「你媽當時是我們東野機關裡最漂亮的。唔,當時不少師團級幹部都打她的主意,可她誰也看不上,只有我心裡明白,她是在等我呢。那是在總攻錦州之前,我正準備打大仗,顧不上找她談,等打完了仗我才找的你媽,你猜你媽的第一句話怎麼說?她說,‘你怎麼才來?’」
鍾躍民大笑:「老爸,您真是情場高手,兒子可自愧不如。」
一提起過去,鐘山嶽的臉色立刻陰沉起來,他又不由自主地發起了牢騷:「唉,以前的風光日子是不能提了,一想到現在心裡就堵得慌,這叫他媽的什麼事?身體好好的,一頓飯能吃兩大碗,倒沒工作了,就這麼混吃等死啊。」
鍾躍民勸道:「爸,您的級別、工資和住房不是都有嗎,不安排工作更好,您釣釣魚,找老戰友喝喝酒,不是挺好嗎?我要有您那個級別待遇,巴不得躺倒不幹了,當官兒有什麼好,成天提心吊膽的。」
「什麼話?這是為人民服務,怎麼叫當官兒?我還年輕,身體又好好的,現在沒別的想頭,就是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
鍾躍民不禁笑出了聲:「爸,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理由太冠冕堂皇了。若真是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可以去掃樓道、燒開水,實在不行可以到居委會和那些小腳兒偵緝隊去站崗放哨。總之,方法有很多,並不一定非要當官兒。」
鐘山嶽不愛聽了:「放屁,老子一個堂堂副部長去居委會站崗放哨?虧你想得出來。」
鍾躍民說:「問題就出在這兒,別說是去居委會,就是讓一個副部級幹部去當個處長,他也非蹦起來不可。所以,這些‘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的幹部,他們對工作的要求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必須要保證自己的原級別,只有在這個前提下,才能‘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
「老子本來就是副部長,我又沒向組織要官,升上一級,我不過是要求組織根據我的能力考慮一下,給我分配個能發揮作用的崗位,這個要求不算高吧?」
「那如果組織就認為您去居委會工作才能發揮作用呢?」
「你放屁……」鐘山嶽氣得不知說什麼好。
鍾躍民還不識趣地繼續說:「問題是,中國的官場歷來不缺人,所有的官位都被佔得滿滿的。您上趟廁所的工夫,回來一看,您那位子也許就被別人佔了,誰不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啊?也夠難為中組部的,就連我也是剛當個小排長就惦記著連長趕快轉業,好給我騰騰位子,我也想‘為黨為人民多挑點兒重擔’。老實說,給我個師長、軍長的擔子我都不嫌沉……」
鐘山嶽聽著鍾躍民說話,一聲不吭,他起身去了廚房,鍾躍民警惕地注意著父親的舉動……
鐘山嶽在廚房裡邊翻弄了一會兒就出來了,鍾躍民一見便兔子般地躥出客廳,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父親的手裡竟拎著一根擀麵杖……
袁軍、周曉白、鄭桐、蔣碧雲正坐在莫斯科餐廳裡交談,他們在等待鍾躍民,袁軍和周曉白已經穿上4個兜的軍官服。
周曉白心神不定地看看錶說:「躍民會不會不來了?」
袁軍說:「不會,他昨天在電話裡答應得好好的,大家都好幾年沒見了,也該敘敘舊了。」
鄭桐恨恨道:「這孫子,真不仗義,我平均給他發3封信,他才回一封,老說忙,好像全世界就他忙。」
蔣碧雲注視著周曉白,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周曉白,對於鍾躍民的前女友,她是久聞其名,她正以女人特有的挑剔眼光審視著周曉白。
周曉白髮現蔣碧雲在注視自己,便半開玩笑地說:「你把我看得有點兒毛了,我的臉上是不是佈滿滄桑?」
蔣碧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好奇,剛到陝北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你,有幾次你的來信還是我交給鍾躍民的。你的字很漂亮,當時我還想,這個周曉白一定和她的字一樣漂亮,今天見到你,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樣。」
周曉白灰溜溜地說:「謝謝,不過漂亮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被鍾躍民甩了。」
袁軍安慰道:「你別這麼說,那時大家還都是學生,都很幼稚嘛。」
蔣碧雲說:「袁軍說得對,少年時的愛情恐怕是靠不住的,變數太大。我當時對鍾躍民的印象也不錯,他是個不錯的大男孩,性格挺可愛,一肚子壞水,可即使是冒壞水的時候,也不招人討厭。說實話,那時我也有些動心,不過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周曉白很注意地問:「為什麼?」
蔣碧雲一笑:「這是個很容易讓女人受傷的男人,就像狗熊掰棒子,隨掰隨扔,這對女人來說,太不公平。」
鄭桐說:「依你的意思,怎麼才叫公平?」
「要是你不想要這個棒子,最好別掰它,讓它好好長著,等願意要它的人來掰。」
鄭桐壞笑了一聲:「真是典型的女人式思維,可還有這麼種情況,狗熊本來不在意,因為對狗熊而言,掰棒子本是一種嗜好,並不一定要吃,就算是掰著玩吧,可有的棒子卻當了真,主動把腦袋伸過去,狗熊當然來者不拒,於是棒子就進一步提出要求,要狗熊停止掰棒子的嗜好,一輩子只吃這一根棒子。狗熊當然做不到。」
周曉白笑罵道:「鄭桐,你這是在拐著彎兒地挖苦我吧?幾年沒見了,你還這麼壞。」
鍾躍民騎著腳踏車來到莫斯科餐廳的大門前,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舊士兵軍裝,軍褲的膝蓋上還補著很醒目的補丁,腳上穿著一雙破舊的解放鞋。
他把腳踏車停在存車處,存車人馬上讓他先交存車費,鍾躍民渾身亂摸,也沒翻出一分錢,他只好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沒帶錢,請等一下,我讓我的朋友來交錢。」
存車人懷疑地看了他一眼說:「那你快點兒。」
鍾躍民走進玻璃轉門進入大廳,袁軍和鄭桐激動地迎上去,袁軍誇張地張開雙臂要擁抱鍾躍民。
鍾躍民笑道:「袁軍,先別忙著寒暄,趕快去門口替我交一下存車錢。」
袁軍詫異地說:「操,你他媽至於連兩分錢都沒有嗎?又成心出洋相吧?」
鍾躍民和鄭桐握手,兩人親熱地寒暄著什麼,周曉白和蔣碧雲站在餐桌邊默默地看著他們交談。
鍾躍民快步走過去,向她們伸出手:「曉白、蔣碧雲,你們好嗎?」
蔣碧雲微笑著:「我還可以。」
周曉白幽幽地說:「我不好。」
鍾躍民裝沒聽見,對走進大廳的袁軍說:「今天是誰做東呀?」
袁軍說:「我做東,大家坐啊。」
鄭桐笑道:「你們猜袁軍剛才去幹什麼了?是去替鍾躍民交兩分錢存車費。」
袁軍上下打量著鍾躍民說:「躍民又在成心出洋相呢,看看他這身破軍裝,還補著兩塊嶄新的國防綠補丁,這大概是專為探親準備的禮服。」
鍾躍民解釋道:「誰有閒心出洋相?我真的只有這一身軍裝,連替換的都沒有,一洗衣服就盼著它快點幹。」
鄭桐問:「你是不是拿軍裝和駐地老鄉換酒喝了?」
鍾躍民解釋道:「我有個戰友,家裡窮,他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每人都合不上一身衣服,我們幾個戰友就幫他湊軍裝寄回家,結果寄完了才發現忘了留換洗衣服了,每人只剩下穿在身上的軍裝。張海洋更倒霉,他把僅有的一身軍裝洗了晾在院子裡,那會兒正趕上老兵復員,不知是誰把他的軍裝給順走了。這小子也絕,愣是一聲不吭,第二天早上我們例行5公里越野,他穿身破爛的絨衣絨褲,揹著槍和子彈袋沒事兒人似的躥到佇列裡,把連長差點兒氣瘋了……」
大家都大笑起來,只有周曉白沒笑,她在低頭看鐘躍民的腳,她發現鍾躍民竟是光著腳穿鞋,沒穿襪子。
周曉白的眼圈紅了:「你怎麼連襪子也給人了?」
「我那戰友家人口實在太多了,這還不夠呢,上次他家寄來一張全家福照片,我們一看全樂了,整個一步兵班,一片綠,他爹媽都穿著兩個兜計程車兵服,像正副班長,弟弟妹妹清一色新軍裝,像剛出新兵連的新兵。」
大家大笑。
「我對我那戰友說,你彆著急,等咱們都提幹了,就給你們全家換裝,換4個兜的幹部服,讓你們全家都提幹。到那時再照張全家福,就不是步兵班合影了,而是教導隊合影。」
眾人又是一陣笑。
蔣碧雲說:「你一點兒沒變,還是那個鍾躍民,走到哪兒都這麼樂觀。」
鍾躍民恭維道:「你可是越來越漂亮了,氣質也和以前大不一樣。你知道嗎?鄭桐很早就對你心懷不軌,今天我一見你就明白了,肯定是鄭桐已經得手了。」
鄭桐得意地吹噓道:「那當然,有我鄭桐幹不成的事嗎?」
鍾躍民說:「你用的什麼招兒?介紹介紹經驗嘛。」
「欲擒故縱。」
蔣碧雲捶了鄭桐一拳說:「得啦,別吹了,鄭桐有段時間特別灰心,簡直連尋死的心都有,我能見死不救嗎?結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鍾躍民問:「羅芸怎麼沒來?」
袁軍說:「被保送上大學了,和我們也沒聯絡,這個人……怎麼說呢,反正心眼兒挺多的。」
周曉白斜了袁軍一眼:「袁軍,你這麼說就不對了,當初是誰和她談戀愛的?不能人一走了,就這麼沒情義呀。」
「當時我不是一時糊塗嘛,就算中了糖衣炮彈吧。」
鍾躍民問:「你們說什麼呢?」
袁軍說:「說來話長,找個時間再說吧。」
周曉白心不在焉地扯著閒話,卻時時注視著鍾躍民。她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她的心境應該平靜了。她甚至想過,再見到鍾躍民她應該作出一副極冷淡的表情,表示對鍾躍民已經無所謂了。可她一見到鍾躍民,以前的種種設想就立即化為烏有,幾年來積蓄的怨氣又變成了一腔柔情。她明白自己算是徹底完了,無論鍾躍民怎麼對她,她都恨不起來,真可能是前世欠了他的債,這個冤家。周曉白在盤算著時間,她只有兩個星期的探親假,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能不能找個機會單獨和鍾躍民見個面。想到這裡,她感到有些膽怯,這傢伙坐在那裡不是狼吞虎嚥,就是談笑風生。他大概以為他和周曉白的戀情早已經過去了,他倒是輕鬆得很,如果約他見個面,說不定他會裝得像個紳士似的婉言拒絕,滿臉透著被無端騷擾的無奈,這個渾蛋。
周曉白忽然感到情緒很低落,她猛地站起來冒出一句話:「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先走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廳。
蔣碧雲對周曉白的小姐脾氣缺乏心理準備,她驚訝地問:「她是怎麼了,是誰說了什麼話把她得罪了?」
鄭桐和袁軍默默無語,只有鍾躍民在專心致志地往麵包片上抹黃油,對周曉白的舉動似乎視而不見,他殷勤地把抹好黃油的麵包遞給蔣碧雲:「我說蔣碧雲,你這朵鮮花怎麼插在鄭桐這攤牛糞上啦?太可惜了,就算是拉他一把,也不至於把自己搭進去啊?」
蔣碧雲嚴肅地說:「你少和我耍貧嘴,我問你話呢,周曉白怎麼啦?」
鍾躍民用一種很寬容的口吻說:「你們女人的思維是跳躍式的,聯想力特別強,周曉白同志可能突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比如一朵鮮花認準了一攤牛糞,剛要插上去,可是牛糞突然跑了……」
鍾躍民、袁軍、鄭桐坐在大院禮堂的臺階上,這裡是他們當年經常碰頭的地方,很多壞主意都是在這裡產生的。袁軍嚴肅地說:「躍民,有件事我必須要向你講明。」
「說吧。」
袁軍遲疑了一下說:「……我想再問你一句,你和周曉白的關係還有可能恢復嗎?」
「沒有,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袁軍問:「要是我和周曉白好,你不會反對吧?」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當然不反對,曉白也有這意思嗎?」
「我還沒有和她說過,我知道她還在想著你。」
鍾躍民說:「要我幫什麼忙嗎?要不我去給曉白做做工作?」
袁軍苦笑一聲:「算了,誰去做工作都比你合適,你一出場準壞事,這事還是我自己辦吧。」
鍾躍民又問:「鄭桐呢,你也沒閒著吧?你和蔣碧雲的關係進展得不錯啊,那天在老莫就眉來眼去的。」
鄭桐說:「不好意思,早明鋪暗蓋了,不過,我想這用不著徵得你同意,你鍾躍民又不是娘子軍連的黨代表。」
鍾躍民問:「鄭桐,秦嶺有訊息嗎?」
「沒有,她早離開白店村了,誰也不知道她的訊息。她父母都是陝北人,陝北的關係很多,想躲開你還是很容易的。」
鍾躍民沉默了。
鄭桐幸災樂禍地說:「你小子也有今天?」
袁軍有些傷感:「躍民,我下星期就要回部隊了,曉白和我一起走。咱們分別好幾年了,好不容易見一面,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又要分手了,再見面又不知哪年了。」
鍾躍民張開雙臂摟住袁軍和鄭桐說:「多保重吧,弟兄們,咱們常聯絡……」
電話鈴響了,鍾躍民從床上爬起來拿起電話:「喂,是哪一位?」
話筒裡沒有聲音。
「喂,是誰?請說話。」
話筒裡還是沒有聲音。
鍾躍民憤怒了:「喂,是誰?不說話我可掛啦,有病是怎麼著?這大半夜的。」
話筒裡傳來一個姑娘怯生生的聲音:「別掛,躍民,是我,你聽得出來嗎?」
「……周曉白?是你嗎?」
「是我,躍民,昨天在餐廳我心情不好,對不起,我失禮了。我想見你,可以嗎?」
「這……袁軍知道嗎?」
周曉白髮火了:「我要見誰用得著向他彙報嗎?躍民,我不是老虎,吃不了你,你總不至於就這點兒膽子吧?」
鍾躍民口氣強硬起來:「我能怕誰?不就是個袁軍嗎?再說你也沒嫁給他,我有什麼不敢見你的?」
「這就對了,這才是我印象中的鐘躍民,請你明天晚上在新僑飯店門口等我,好嗎?」
「好,不見不散。」
北京的新僑飯店西餐廳這些年似乎變化不大,在鍾躍民看來,桌布還是當年的桌布,連椅子的式樣都沒變,還是那種蒙著米黃色卡其布面的軟椅,鍾躍民還記得當年他趁著停電扛走人家一把椅子的事。
鍾躍民和周曉白相對而坐,兩人都穿著軍裝,坐在餐廳裡很引人注目,畢竟來這裡用餐的軍人不多。周曉白毫不掩飾地注視著鍾躍民,目光裡很複雜,鍾躍民很不自在地避開她的目光。
鍾躍民沒話找話地問:「曉白,這些年你還好吧?」
「我不太好,心裡總想著你,能好嗎?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我這是單相思,甚至有點兒賤,可我騙不了我自己。」
「曉白,你是不是恨我?沒關係,要是恨我你就直說。」
「說不清,愛和恨的界限本來就很模糊,更何況我想恨你也恨不起來。」
「你今天找我來,不是為說這些吧?」
周曉白凝視著鍾躍民:「躍民,你怎麼這麼冷漠?難道連和我敘敘舊的心情都沒有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歡當年在冰場上那個嬉皮笑臉追女孩子的鐘躍民,而不是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解放軍營長。」
鍾躍民笑了:「對不起,當兵都當傻了,見了女孩子不知該說什麼。你別介意,我會慢慢適應的,請給我點兒時間,我正努力找回當年那嬉皮笑臉的感覺。」
周曉白也笑了:「這就好了,還是我熟悉的那個鍾躍民。」
鍾躍民忙不迭地擺弄起刀叉狼吞虎嚥起來,周曉白沒動刀叉,只是靜靜地看著鍾躍民吃。
「躍民,你慢點兒吃,這兒不是野戰軍,沒人和你搶,你就不能斯文點兒?」
鍾躍民嘴裡塞滿了食物,邊使勁下嚥邊回答:「我剛當兵時,比你還斯文呢,後來我發現,部隊不需要紳士,也容不得你細嚼慢嚥,動作稍微慢點兒,菜就沒了。我才斯文了一天就明白過來,什麼紳士,顧不了這麼多啦,搶,臉皮厚,吃個夠,臉皮薄,吃不著。你沒在基層連隊待過,沒見過我們吃飯的陣勢。比如有一天連隊吃麵條,你離著食堂20米就能聽見一片呼嚕聲,和豬吃泔水的聲音差不多,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裡面是豬圈呢。」
周曉白大笑起來:「你的嘴還這麼損。」
「曉白,你和袁軍的關係進展得怎麼樣了?」
周曉白馬上收斂了笑容:「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和你談談袁軍的事,他是你的好朋友,人也很好,可我一直沒答應他,總想找個機會問問你。你知道,你我見個面並不容易。」
鍾躍民無所謂地說:「這好像不關我的事,你沒有必要徵求我的意見。」
周曉白突然來了氣,她把手中的刀叉摔在桌上:「鍾躍民,你是個渾蛋,你忘了咱們是怎麼認識的了?當初你就不該嬉皮笑臉地來招我,等我愛上了你,你又漫不經心地把我甩掉,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鍾躍民自知理虧地小聲說:「曉白,你小聲點兒行不行?你看,還說給我接風洗塵呢,吃你一頓飯還得捱罵。別這樣,女孩子應該溫柔些,要不可嫁不出去了。」
周曉白餘怒未消地瞪了他一眼:「我給你的溫柔還少嗎?你珍惜嗎?嫁不出去也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
「是,是我不好,我該死,我有罪,我欺騙了你純潔的感情,我向你道歉……」
「你就接著懺悔吧,還有什麼?都說出來。」
鍾躍民有點兒煩了:「曉白,你還沒完沒了了是不是?我鍾躍民什麼時候向人道過歉,你還不依不饒了。」
「看吧,本性終於露出來了,什麼道歉?都是假的,就最後那句話才是真的。算了,咱們別互相指責了,躍民,以前的事不提了,我希望今後咱們還是好朋友,行嗎?」周曉白無可奈何地說。
「那當然,咱們永遠是朋友。不過,你得和袁軍打個招呼,他可不能吃我的醋,要不是我高風亮節,能有他小子今天?他可不能吃水忘了挖井人。」
周曉白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又耍貧嘴是不是?實話告訴你,我會一直看著你,我倒要看看你將來的妻子是什麼人,她能比我強到哪兒,要是還不如我,就別怪我當第三者。」
鍾躍民又露出了玩世不恭的本色:「別嚇唬我,我這個人還是挺有貞操觀的,美人計對我不起作用……」
「呸!服務員,結賬!」
鍾躍民和周曉白出了新僑飯店的大門,沿著崇文門大街並肩而行。
周曉白突然問道:「躍民,你和我說實話,當年你提出和我分手,你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我不是在信上和你說了嗎?」
「不對,我不相信那是你的真實想法,我也不太相信那個叫秦嶺的女人有這麼大的魅力,能使你不顧一切。事實上你們也只是相處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然後她連影子都不見了。」
鍾躍民罵道:「這都是鄭桐和你說的?這個重色輕友的渾蛋。」
「你別冤枉鄭桐,我問過他,他一個字都不向我透露,是蔣碧雲說的。」
「嗯,這還差不多。現在我來回答你的問題,你這個人太軸,知道什麼叫‘軸’嗎?這是北京人形容愛鑽牛角尖的人常用的一個詞。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你這種軸法兒我才和你分手的。你把我嚇著了,我還沒向你承諾過什麼,你就已經要死要活了,咱們要是接著走下去,我敢說,你早晚會因為我的原因把命搭上。曉白,你是個對愛情很執著的女人,也許在很多男人眼裡,這是天大的優點,但我敢說,你對我並不合適,我不是個守著老婆孩子過小日子就能心滿意足的男人,我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如果一種生活方式過膩了,那我會馬上再換一種生活方式。在我看來,當年插隊時要飯和現在當兵只是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無所謂哪種好哪種不好,這兩種生活我都會高高興興地投入進去,我把它當成遊戲。如果這兩種遊戲都玩煩了,我會再換一種遊戲玩,總之,要玩得高興。曉白,如果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你能理解我這種玩法嗎?你能和我一起玩嗎?」
周曉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能,儘管我很愛你,但我只能過一種正常人的生活。」
「我知道,結婚,生孩子,教育孩子將來考大學,大學畢業後再幫助孩子找個好工作,孩子有了孩子你再幫著帶孩子……你可真行,幸虧沒和你結婚,不然我早煩你了。」
「照你這麼說,你把我甩了是為了拯救我,我還應該感謝你是不是?」
「當然了,你以為呢?除非你也和我一樣,自願選擇過一種‘在路上’的生活,你行嗎?我的周大夫,你是那種還沒出生就已經被父母安排好一生的人,就像案板上的小麵糰兒,父母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想把你做成饅頭或烤成麵包,要不再加點兒棒子麵做成混合面餑餑,這些都由父母說了算……」
「去你的……」周曉白給他一拳,笑了。
「曉白,你知道將來和我過日子的女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嗎?我告訴你,如果我去要飯,她會興高采烈地和我一起去,我們還會坐在草堆上邊曬太陽邊互相捉蝨子,就像動物園猴兒山上的猴子一樣。如果哪天我突然覺得安穩日子過煩了,突發奇想,打算去神農架找野人,去尼斯湖抓怪獸,她都會高高興興和我一起玩……」
「呸!你找去吧,這樣的女人恐怕還沒生出來呢。」
「那我就再等等,現在出世還來得及,我五十多歲時娶個二十多歲的小妞兒,老牛吃嫩草,這多露臉。」
周曉白放聲大笑,多年來壓在她心頭的憂鬱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鍾躍民還是當年的鐘躍民,總能給她帶來歡樂,他剛才的解釋也不能說沒有道理,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並沒有什麼錯誤,不過,她還是有些傷感,有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她不願意再想這些,難得和鍾躍民在一起,這些年她從來沒這麼笑過。
兩人已經順著崇文門大街走到了前門,周曉白在地鐵站口停住腳步,靜靜地望著鍾躍民,鍾躍民發現她還是那麼美,只不過眼睛裡多了幾分憂鬱。
「躍民,求你一件事。」周曉白低聲說。
「哦,你說吧。」
「再抱抱我好嗎?」
「這……合適嗎?」
「我還沒答應袁軍呢,到目前為止我還是自由的,求你了。」
鍾躍民輕輕攬過周曉白的身子,她的身體像觸了電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抬起頭迎著鍾躍民送上滾燙的嘴唇……
「曉白,咱們都穿著軍裝呢……」
「我不管,你吻我,最後一次……」
鍾躍民迎住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一下。
「對不起,曉白,真的對不起。」
周曉白突然淚流滿面:「你用不著說對不起,這是我的命……」她推開鍾躍民頭也不回地跑進地鐵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