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該慶幸才是,和我相處了這麼長時間,沒讓我佔了什麼便宜。老實說,我一直有這個企圖,不過是沒找著機會罷了,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這倒是個機會。」
袁軍向羅芸步步逼近。
羅芸驚慌地站起來:「你要幹什麼?我要喊人了。」
袁軍笑笑:「全連人都知道我女朋友來了,這兒又是我的宿舍,我怕什麼?頂多是笑話我急了點兒……」
羅芸猛地拉開門,跳出門外:「袁軍,你耍流氓,我要找你們政委告你。」
袁軍作出要追趕的姿態:「咱們先把事兒辦了,你愛到哪兒告到哪兒告……」
羅芸嚇得跑起來。
袁軍大聲喊:「通訊員,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連部通訊員匆匆跑來:「副連長,有事嗎?」
袁軍笑著擺擺手:「沒事兒,你回去吧。」
連長段鐵柱推門進來:「袁副連長,我剛才看見你女朋友跑得挺急,就像後面有鬼追她似的,你小子八成是和人家動手動腳了吧?」
袁軍大笑:「何止動手動腳?我邀請她陪我睡一會兒,她就嚇跑了。」
段鐵柱說:「什麼,陪你睡,這像話嗎?你給我說清楚,你小子是不是已經得手啦?你他媽領證了沒有?竟敢這麼色膽包天地幹……」
此時在陝北石川村的知青點,知青們都喜氣洋洋地聚在院子裡,大家都圍著剛從縣裡回來的曹剛。他們早就聽到傳言,國家要在知青中大規模招工,知青們都很興奮。這些年來,知青們幾乎沒有任何收入,每年無論怎樣苦幹,到年終時都要倒欠村裡的口糧錢,日子過得苦不堪言,所以一聽到國家要招工的訊息,知青們興奮得簡直難以言表。
曹剛大聲喊道:「哥兒幾個,好訊息,我剛從縣裡回來。據可靠情報,這次招工的範圍是下鄉3年以上的知青。也就是說,咱們知青點的人應該是百分之百有戲。」
蔣碧雲問:「都有些什麼單位?」
曹剛說:「最好的單位是從內地遷到三線的軍工企業,都是全民所有制企業,咱們的首選目標當然是國營企業。還有就是縣屬企業和商業系統。對了,鄭桐呢?」
蔣碧雲說:「他在窯洞裡看書呢。」
「快把他叫出來,這小子怎麼對招工無動於衷?」
蔣碧雲喊:「鄭桐,快出來,有好訊息。」
鄭桐拿著一本書懶洋洋地走出窯洞,無所謂地說:「不就是招工嗎,我早聽說了。」
曹剛奇怪地問:「哥們兒,你好像沒什麼興趣。」
「是興趣不大,反正是幹活兒,在哪兒幹不一樣。」
「太不一樣了,在村裡幹一年,弄不好還要欠隊裡的口糧,一個壯勞力的工值合不到5分錢,要是成了國營企業職工,每月三四十元工資,那可是富得流油兒啦。」
鄭桐無動於衷地說:「我無所謂,在村裡當知青也沒餓死我,到工廠去掙幾十元工資也富不到哪兒去。我隨便,分到哪兒都無所謂。」
郭潔說:「鄭桐,你丫是看書看傻了吧?看書可當不了飯吃,招工是咱們知青一輩子的大事,要是耽誤了,你得後悔一輩子。」
鄭桐邊翻書邊回答:「我不和你們爭,有好單位你們儘管去,我掃大街都成。」
曹剛說:「蔣碧雲,鄭桐最近是怎麼啦,像傻了一樣,是不是得了精神病了?你好像一點兒也不著急。」
鄭桐抬起頭來:「你丫才有病呢,我只不過懶得當俗人罷了。」
蔣碧雲笑道:「別看你們平時睡在一個土炕上,其實你們誰也不瞭解他。」
曹剛說:「我看你也未必瞭解他,你知道他成天在想什麼?」
「我當然瞭解他,要不然我能看上他嗎?鄭桐,還有個好訊息,也許你比較感興趣,縣教育局在招聘中小學教師,插隊3年以上的知青都可以報名,不過要經過統一考試和麵試才能錄取。」
鄭桐的眼睛裡突然放出光來:「真的?這倒是個好訊息。」
蔣碧雲得意地對知青們說:「你們看,這是有病的人嗎?還是我瞭解他,他是個有自己想法的人,和你們這些俗人不一樣。」
郭潔不以為然地說:「我操,我們是俗人,他是什麼?是聖人?」
蔣碧雲大聲說:「離聖人恐怕還有段距離,不過,他肯定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黃昏時,鄭桐和蔣碧雲並肩坐在石川村後的山樑上,這是當年鍾躍民和秦嶺見面的地方,鍾躍民走後,這裡成了鄭桐和蔣碧雲幽會的地方。
暮靄中的黃土高原顯得凝重、蒼涼,如血的殘陽斜照在縱橫起伏的山峁上,放眼望去,天地渾然一體。不遠處的山坡上,放羊的杜老漢扯著嗓子唱起信天游《山丹丹花開紅豔豔》:
山丹丹那個開花喲,
紅豔豔。
咱們那個哥哥回家走,
哥哥回家走
…………
鄭桐和蔣碧雲每次幽會話都不太多,兩人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默默無言地坐著。這些年鄭桐在瘋狂地讀書,在外人看來,鄭桐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書呆子,這類書呆子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對身邊發生的事不聞不問,似乎進入一種痴呆狀態,很容易被人當成精神不正常的人。有一次過年,知青們包餃子,鄭桐卻坐在院子裡看書,曹剛等人想捉弄一下這個書呆子,就把餃子全部吃掉,根本沒給他留。鄭桐看書一直看到天黑,忽然覺得餓了,於是走進伙房找飯吃,曹剛說:「你不是剛吃完餃子嗎?」鄭桐一愣,馬上說:「哦,對不起,我忘了。」說完就上炕睡覺去了。這件事在知青點成了經典笑話。當時蔣碧雲去公社辦事不在知青點,回來後聽說了此事,她和曹剛大鬧了一場。
蔣碧雲感覺到,這些年鄭桐的書沒有白看,他在思索著什麼,他的思想正在發生一種深刻的、近乎涅槃式的蛻變,他的腦海中時時閃現著思想的火花,對人生和命運產生了一種深邃的感悟。面對鄭桐的這種變化,蔣碧雲既欣慰又惶恐,她不知道這對鄭桐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鄭桐終於打破了沉默:「碧雲,我想去縣教育局試試,你同意嗎?」
蔣碧雲溫柔地替他整理著衣領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想我當個小學教師還是可以勝任的。」
鄭桐說:「我想教中學,語文、歷史、地理,教這些課我都沒問題。」
「你自學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我真為你高興。」
鄭桐的眼睛望著遠方,沉思道:「知識……真是個好東西,它能使人清醒,使人大徹大悟,就像漫漫長夜中的火把,給你光明,給你溫暖;在你進入一種境界以後,世俗的東西就不太重要了,你無暇去考慮物質生活的富足與貧困,你獲取知識,是為了進行一種思考、一種自我完善。」
「那麼你在思考什麼、完善什麼?總之,你想做個什麼樣的人?你的終極目標是什麼?」
「當年陳寅恪在悼念王國維先生的悼文中提到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真是一種極高的境界,令人高山仰止啊。」
「鄭桐,難怪他們說你怪,連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思考的問題中有什麼具體的東西?」
鄭桐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道:「以史為鑑,歷史是一面鏡子,現實中的一切都能在歷史中找到參照。我在想,人類大概是最不長記性的一種動物。那天傍晚,我就坐在這裡看書,我看的是《第三帝國的興亡》,我看著看著突然猛地抬起頭來,發現太陽正在下山,西邊的山峁上灑滿了落日的餘暉,天地都是金燦燦的,像是在燃燒。面對如此輝煌的落照,我竟然感到周身寒徹,就像掉進了冰水中。歷史的畫面何其相似,我想起了1966年的‘紅八月’,那個記憶中的8月,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一種鮮紅的色調,它不是紅旗、紅袖章、紅語錄本的顏色,而是受難者的鮮血……那個驕陽似火的8月,映入眼簾的,到處是鮮血啊。為什麼會這樣,這發生的一切都有些什麼理由呢?難道我們這個民族天生就以殺戮為樂事?在這短短的1個月時間裡,整個民族的理性都到哪裡去了,一個人瘋狂了可以原諒,但一個民族瘋狂了,失去理性了,這個民族就是不可原諒的……」
蔣碧雲震驚地摟住鄭桐:「天哪,你想得太出圈兒了,不要再想了,你的胡思亂想太危險,你該不是想故意表達一種深奧吧?」
鄭桐彷彿沉浸在一種意境中,他目光迷離地凝視著遠方,嘴裡在喃喃自語:
…………
我是肉體的詩人,
也是靈魂的詩人。
我佔有天堂的愉快,
也佔有地獄的苦痛。
前者我把它嫁接在自己身上使它增殖,
後者我把它翻譯成一種新的語言
…………
蔣碧雲聽出來了,這是惠特曼的詩。鄭桐曾說過,他最煩的就是徐志摩、戴望舒這類的詩人,他們的詩句甜膩膩、哼哼唧唧的,很容易使男人陽痿。他喜歡惠特曼的《草葉集》,那才是飽含著理性的詩,是男子漢的詩。
鄭桐似乎是在說夢話:
…………
啊,我的靈魂,
我們在破曉的寧靜的清涼中找到了我們自己的歸宿。
我的聲音追蹤著我目力所不及的地方,
我的舌頭一卷就接納了大千世界
…………
鄭桐凝視著暮色沉沉的黃土高原,寶藍色的蒼穹上,一鉤殘月已經升起,信天游的歌聲飄零處,衰草悽迷……
蔣碧雲迷茫地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耳邊傳來鄭桐低沉的聲音:
…………
我把自己交給穢土,
讓它在我心愛的草叢中成長,
如果你又需要我,
請在你的靴子底下尋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