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血色浪漫》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1號車是袁軍的搭檔、一連的指導員金正宇的座車,金正宇是從三營調來的,和袁軍共事不到一年,兩人雖然沒什麼深交,但平時工作上還是很配合的。金正宇陣亡使袁軍感到很難過,畢竟兩人在一間屋子裡住了近一年時間,彼此還算投緣。戰前金正宇在一次聊天時還說過,他從來沒去過北京,最大的心願是將來帶著老婆孩子逛一回北京。袁軍當時還答應他,將來他去北京時可以住在自己家。那天的談話言猶在耳,可金正宇已經不在了,甚至連屍體都找不到,他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袁軍仔細觀察了被擊毀的1號車,損毀的狀況確實慘不忍睹,75毫米反坦克炮在不足100米的距離內發射的穿甲彈正好擊中炮塔和車體的結合部,炮塔被掀飛出十幾米,大火又引起坦克內部的炮彈連鎖爆炸,4個乘員都被炸得屍骨無存,車身也幾乎解體。走在最後的6號車基本也是如此,4個乘員也全部陣亡。袁軍先摘掉坦克帽,低下了頭,坦克手們也紛紛摘下帽子向陣亡的戰友們誌哀。

袁軍下令將被擊毀的1號車撞下山澗,為後面的坦克縱隊打通道路。4號車的駕駛員淚流滿面地將1號車的殘骸撞下山澗,然後又一次次地將坦克撞向攔路的岩石,一連撞了十幾次才把岩石撞開,擁擠在山路上的坦克長陣終於又開動起來。

這一戰,除了最先陣亡的8個乘員外,坦克手又傷亡了4人。4號車的車長、5號車的炮手在突擊敵人反坦克陣地時陣亡,7號車的駕駛員負重傷,搭載的步兵加強排也傷亡過半,失去了戰鬥力。袁軍調整了一下各車的人員配置,下令攻擊前進。

當坦克群轟鳴著衝出山口時,已經沒有任何步兵掩護了,袁軍知道,在亞熱帶山嶽叢林地區,沒有步兵掩護的坦克是很危險的,但他此時已顧不上這些了。由於在不同的地段上遭到敵軍多支反坦克混合部隊的攻擊,全團在狹窄的山路上被截成數段,各連只能各自為戰了。袁軍從電臺上得知,營長的座車在剛才的戰鬥中遭到重點攻擊,營長身負重傷,現在副營長接替了營長的指揮權,他在電臺裡命令一連不要停留,繼續攻擊前進,按計劃佔領公路交叉點上的d鎮,全營會馬上跟進。

此時的一連還有7輛坦克,這7輛坦克在袁軍的指揮下全速開動起來,發動機在轟鳴,履帶捲起了漫天的塵土,坦克內的乘員感到如同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行船,車身劇烈地顛簸著,袁軍感到一陣噁心,身旁的裝填手忍不住嘔吐起來。

坦克群進入平緩的丘陵地帶,地勢漸漸平坦,袁軍不由得興奮起來,這才是天然的坦克場,在這裡,坦克可以縱橫馳騁了。

潛望鏡裡出現了公路,公路上居然還有公共汽車在行駛,炮手搖動著火炮方向機,把公共汽車套進了瞄準鏡的十字標,他請示道:「連長,打不打?」

袁軍說:「打老百姓幹什麼?不許打!」

炮手不甘心地說:「問題是咱們鬧不清誰是軍人誰是老百姓,看著都像老百姓,不定什麼時候就像變戲法似的變出個火箭筒來。」

袁軍說:「這沒辦法,咱們只能等人家亮出火箭筒才能打,你看這些乘客還向咱們招手呢,大概是把咱們當成自己人了,這些老百姓對戰爭怎麼這樣遲鈍?」

一輛滿載敵軍士兵的卡車高速越過坦克縱隊向前駛去,居然還是解放牌卡車。這些敵軍士兵也沒發現這是何方的坦克,可能是因為坦克炮塔上蒙的尼龍偽裝網遮住了醒目的八一紅星。這回可是全副武裝的軍隊,駕駛員沒等袁軍下令就打響了航向機槍,一串子彈打進了卡車的車身,輪胎也被打爆,卡車的速度慢了下來。車廂裡計程車兵倉促間用衝鋒槍向坦克做徒勞的射擊,坦克的裝甲板被打得叮噹亂響。駕駛員大怒,猛踩油門攆上去,坦克貼近卡車輕輕一蹭,解放牌卡車轟然翻倒,坦克徑直從卡車上碾過。袁軍把潛望鏡轉向後面,見他身後的6輛坦克也毫不客氣地一一從已被壓扁的卡車上碾過……耳機裡傳來坦克手們興奮的喊聲,喊聲中帶著復仇的快感。

潛望鏡裡終於出現d鎮,看上去這還是個不小的鎮子,鎮子上炊煙裊裊,身穿草綠色軍服的敵軍士兵正在用麻包構築掩體。地圖上顯示,這裡是3條公路的交叉點,重要的公路樞紐。開戰前,袁軍就已經明確了任務,坦克一連作為全團的先鋒,主要任務就是攻取d鎮,並且要守住它,等候後面的大部隊。根據戰前掌握的情報,敵人在這裡駐有一個營的守備部隊,配備有反坦克武器。

袁軍略微躊躇了一下,以沒有步兵掩護的7輛坦克攻擊一個配有反坦克武器的步兵營,實在是很冒險,但他馬上就下了決心:打!沒什麼可猶豫的,總不能停在這裡等步兵來吧,那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袁軍對著話筒下達了攻擊命令:「各車注意,雙號車在左,單號車在右,展開戰鬥隊形,注意兩翼掩護,目標,d鎮,全速前進!」

7輛坦克展開了楔形戰鬥隊形,風馳電掣地迎著d鎮衝去。

袁軍後來的回憶有些模糊,他只記得坦克群在距離鎮口800米處突然遭到敵人反坦克火力的攻擊,幾道白光閃過,袁軍的坦克首當其衝地捱了兩發炮彈,好像是82無後坐力炮發射的。一想起這些,袁軍就恨得咬牙,這種炮是中國生產的,軍人們嫌它的名字太繞口,乾脆給簡化成「82無」。這種炮曾經大量無償地援助給敵軍,袁軍算是嚐到了被自己國家生產的武器攻擊的滋味。第一發炮彈打在駕駛員前面的45度斜面裝甲板上,緊接著又是一發炮彈打在半圓形炮塔上。由於角度關係,這兩發炮彈沒有擊穿裝甲,被彈飛了,但是巨大的動能帶來的強烈震動卻非同小可。袁軍被震得從椅子上摔下來,駕駛員竟被震得昏迷了幾秒鐘,差點兒把坦克開進溝裡,炮手忍不住嘔吐起來。袁軍強忍著噁心和暈眩轉動潛望鏡,他馬上搜尋到敵人火力點的位置:「快!瞄準打,正前方偏左的那所房子,發射點就在那裡,裝爆破彈……」

轟的一聲,炮彈出膛,幾個敵軍士兵連人帶炮被炸向天空。

耳機裡傳來5號車車長孫勇的聲音:「報告連長,7號車被擊毀,4號車中彈受損……」

袁軍冷冷地說:「知道了,繼續攻擊,衝進d鎮去!」

一連僅存的5輛坦克終於衝進小鎮,袁軍通過潛望鏡發現,這個鎮子上的老百姓好像已經轉移了,滿街都是亂跑的軍人,有的端著衝鋒槍向坦克掃射,有的舉著手雷和炸藥包向坦克撲來。坦克上的航向機槍和並列機槍猛烈地射擊,將敵軍士兵一片片掃倒……袁軍的坦克炮塔上又捱了一發火箭彈,幸好射入角偏了,火箭彈斜著划過去,駕駛員發現對面的一座二層小樓上有個戴盔形帽的傢伙正在往火箭筒裡裝彈,他猛踩油門,坦克吼叫著向小樓撞過去,小樓像倒塌的積木一樣轟然成了一片廢墟。坦克繼續向前撞去,竟然在密集的房屋中開闢出一條新路,所到之處,房子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嘩嘩地倒塌,塵土飛揚。

5號車和8號車已在小鎮口將敵人的反坦克陣地碾平,幾門75毫米反坦克加農炮被壓得稀爛,兩輛坦克掉轉炮塔,炮管一律朝後,像推土機作業一樣將一片片房子撞倒。

9號車在鎮口觸發了一顆反坦克雷,劇烈的爆炸將坦克拋起又掀翻在路旁,4個乘員全部陣亡。3號車在衝進d鎮時遇上了一個不要命的傢伙,他抱著一個炸藥包一頭鑽入車底,在履帶軋到他身上之前拉響了炸藥包,3號車被炸得歪在一邊燃起了大火,渾身著火的車長和駕駛員在跳出座艙時被敵人的機槍打倒……

袁軍在潛望鏡裡看到9號車和3號車被擊毀的慘狀,不由痛楚地合上眼,這種結局他早就料到了,沒有步兵掩護的坦克就好比叢林中被白蟻包圍的野獸,不管多麼兇猛,最終仍會被成千上萬只白蟻吞噬。袁軍現在要做的無非是困獸之鬥罷了,他早已橫下一條心,一邊操縱並列機槍掃射,一邊對著話筒喊:「5號車、8號車,我是連長,現在只剩咱們3輛車了,再堅持一下援兵就會趕到,咱們來個土工作業,把房屋推平,敵人就會失去隱蔽物。」

「5號車明白!」

「8號車明白!」

袁軍的判斷是正確的,10分鐘以後,3輛坦克幾乎把小鎮推平,殘餘的敵人喪失了建築物的掩護,被迫退出了鎮子。袁軍向副營長彙報:「坦克一連佔領了d鎮,正在防守待援。」

副營長說:「一連長,請報告一下損失情況。」

「我們只剩3輛坦克,油料和彈藥也快消耗完了。」

「一連長,再堅持一會兒,我們離你還有10公里,馬上就到,敵人可能還要反撲,你一定要堅持住。」

「是!請營長放心!」

袁軍鑽出炮塔,用望遠鏡向四周觀察了一下地形,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別看這個鎮子不大,但地理位置很重要,這裡是我東線兵團的主要突擊方向——l城的外圍屏障,在整個戰役佈局上,d鎮能起到防禦支撐點的作用。難怪敵我雙方都玩了命,因為d鎮一旦被攻佔,通往l城的道路便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袁軍抽著煙思考著怎樣才能利用3輛坦克組織起有效防禦,一支菸吸完主意便有了。他下令將3輛坦克在小鎮的南口一字排開,每輛坦克上留一個人操縱高射機槍和火炮,其餘的乘員下車構築掩體,使用輕武器進行防守。好在敵人丟棄的武器很多,找幾挺機槍並不費事,戰士們忙碌起來。

5號車的孫勇正在炮塔上檢查高射機槍,他突然叫了起來:「連長,敵人出動坦克了,有3輛,距離三千多米,是衝咱們這個方向來的。」

袁軍幾步躥上炮塔舉起望遠鏡,映入視野的3輛坦克擺出一個楔形戰鬥隊形,這是坦克最常見的戰鬥隊形,沒什麼好奇怪的。有意思的是,這竟是兩種不同型號的坦克混合編隊,最前邊的是蘇制t62型坦克,這種坦克是20世紀70年代最先進的主戰坦克之一,無論是戰術效能,還是裝甲的防彈能力、火炮的口徑都優於袁軍駕駛的國產59式坦克。袁軍看了先是心頭一緊,再看後邊兩輛坦克,不禁又啞然失笑了,那竟是兩輛蘇聯「二戰」時期的t34型坦克。說它老掉牙了一點兒不為過,這種坦克是蘇聯1941年裝備部隊的,到現在已經38年了,蘇軍的現役裝備已經換了好幾茬了。這種坦克在蘇聯國內早成了古董,唯一的用處就是拍表現「二戰」題材的電影。

袁軍笑道:「真是個窮國,連武器都是好壞搭配著用,簡直像個菜販子,賣個蘿蔔要搭一把小白菜。」他怎麼也想不通,敵方的指揮員為什麼把這兩種效能如此懸殊的坦克混合編隊投入作戰。

袁軍計算了一下,自己的3輛坦克油料已不足了,要是把坦克開動起來和對方打一場運動中的坦克戰,這顯然要吃虧。看來最好的方式就是以逸待勞,從正面和t62型坦克來一場古典式的決鬥。從數量上看,是三對三,從質量上看,那兩輛t34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它上面的85毫米線膛炮在1000米外別想擊穿59式坦克的正面裝甲,但令人擔心的是那輛t62,它的火炮安裝了雙向穩定系統,可以在高速行駛中準確開火,令人生畏的是它的115毫米滑膛炮,沒有膛線的束縛,炮彈加大了初速,其殺傷力非同小可。

對方的坦克越來越近,已經接近2000米的距離,袁軍估計對方打算進入1000米距離才開火,那是直瞄火炮最有把握的射擊距離。袁軍感到渾身燥熱,流出的汗已溼透了工作服,1000米……這可是個生死距離,他要好好計算一下,首先要在1000米距離上擊毀兩輛t34,必須是1000米距離,如果它駛近了就會對自己的坦克造成威脅。那麼t62呢,人家不是傻子,也同樣會在1000米距離上開火,就算你擊毀了兩輛t34,但它的首發命中率很高,第一炮就有可能幹掉你一輛坦克……

袁軍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跳下坦克大喊道:「8號車、5號車,駕駛員上車,聽我排程。」

兩個駕駛員發動起坦克,袁軍命令5號車緊貼自己的坦克,並排正對前方,8號車將車身橫過來擋在並排的兩輛坦克前方,3輛車呈「品」字形排列。這無疑是個聰明的主意,8號車成了後面兩輛坦克的掩體,護住了兩輛坦克的正面裝甲,而暴露出的側面則是半圓形炮塔的傾斜面,低於90度的射入角,完全可以將炮彈彈飛。如果能以犧牲一輛坦克的代價換取對方3輛坦克,這買賣就不賠本。

果然,對方的坦克在駛入1000米距離時,最前面的t62首發一炮,準確地擊中了充當掩體的8號車側面裝甲,8號車頓時烈焰熊熊。5號車的孫勇抓住機會按動炮鈕,「轟」的一聲,一發碎甲彈出膛,將左側的一輛t34炮塔掀飛,t34立刻燃起了大火。袁軍早已把另一輛t34套入瞄準鏡的十字標,他猛地按動炮鈕,誰知炮卻沒響,袁軍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來。他發現火炮的電擊發器在剛才的戰鬥中被打壞了,連忙改用手動擊發,卻沒想到手動擊發器也壞了。就這麼稍一耽誤,對面的t62又發一炮,打在袁軍坦克的炮塔側面,半圓形炮塔將炮彈彈飛出去。坦克雖然無恙,卻又把袁軍震了個七葷八素,他的頭撞在甲板上,眼前出現很多金燦燦的星星,鮮血順著腦門像小溪一樣流進了脖子。他顧不上擦一把血,又把眼睛貼近瞄準鏡,調整方向機,瞄準了t62坦克炮塔和平臺的結合部。他看見瞄準鏡中對方的炮管也在調整角度,對方的炮手大概煩透了擋在前面的8號車,它使他的射入角受到極大的影響。這是一場名副其實的決鬥,誰的手快誰就是勝利者。這時5號車前火光一閃,孫勇又開了一炮,炮彈打在t62坦克的正面裝甲的45度斜面上,炮彈也被彈飛。袁軍幸災樂禍地想,對方的坦克手這會兒八成也被震得暈頭轉向,他乘此機會抓起一把大號扳手照著炮閂狠命一敲,「轟」的一聲,一發碎甲彈飛了出去,瞄準鏡中t62坦克的炮塔在火光中像飛碟一樣旋轉著飛出七八米,他放聲大笑起來……

袁軍太全神貫注了,竟沒有發現那輛殘存的t34已經繞到他側面200米處,5號車孫勇也瞄準了這輛坦克,還沒來得及按動炮鈕,t34坦克的炮先打響了——一發85毫米的穿甲彈擊穿了袁軍坦克的側甲板,爆炸聲中,袁軍的笑聲戛然而止,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根羽毛,輕輕地飄了起來,他深深地發出一聲嘆息:「唉,這種感覺真好……」

這場戰爭對袁軍來說,已經提前結束了。

在鍾躍民帶領特遣隊向210高地發起攻擊之前,後續部隊的一個自行火炮團趕到了渡口,前指下令向敵縱深的炮群開火,於是大規模炮戰拉開了序幕。隨著隆隆的炮聲,一群群炮彈在空中畫出密密麻麻的彈道,掠過210高地向敵縱深飛去。敵方的炮群也不示弱,立刻開始對等還擊。一群群炮彈又掠過高地向渡口飛來。我方的一個舟橋營冒著敵人的炮火在緊急架橋,從敵縱深飛來的炮彈在河裡炸起了無數水柱,舟橋營不時有戰士被彈片擊中,栽進河裡。

鍾躍民站在203高地上用望遠鏡向四周觀察,他發現圍繞著4號大橋方圓幾十公里範圍內,炮戰打成了一鍋粥。先是越軍的炮火對我方的穿插路線進行轟擊,緊接著就是我軍的炮火對穿插路線上的各高地進行反擊。到後來,是雙方的炮火在所有地段和高地上輪番轟擊。整條穿插路線和諸高地轉眼間變成了光與火的世界。陣地上到處都是彈片撕破空氣的尖叫聲,到處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這令人膽寒的爆炸聲中,還有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況——漫山遍野的原始次生林和高大的毛竹在空中就將各種彈藥引爆,這大大提高了彈片在空中的覆蓋面和殺傷範圍。敵我雙方計程車兵在這排山倒海般的呼嘯聲中一片片地倒下去……

特遣隊的隊員們對激烈的炮戰視若無睹,他們有自己的活兒要幹,隊員們藉助灌木叢的掩護,三人一組展開了散兵線,交替掩護著向前躍進。到底是訓練有素的偵察兵,他們的動作就像無聲電影裡的鏡頭,沒有絲毫聲響。按鍾躍民、張海洋和吳滿囤商量好的方案,對付210高地的守敵最好採取突襲的方式。他們斷定這夥敵人不願暴露自己。剛才特遣隊偷襲4號橋時,210高地上的守敵竟然毫無動靜。他們知道炮兵觀察所的重要,一旦暴露馬上會被打掉,所以他們乾脆不動聲色,眼睜睜看著守橋的部隊被殲也不發一槍,也許他們認為我方還沒有發現這個炮兵觀察所。如果是這樣,特遣隊索性也裝聾作啞,以隱蔽的動作接近敵人的工事,然後躍進敵人的工事,短兵相接地解決戰鬥,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特遣隊的人數太少,本錢有限,和守敵拼不起消耗。如果在半山腰被敵人發現,特遣隊只能被迫採取強攻手段,這樣傷亡會大得多。

210高地不算高,特遣隊不到15分鐘便接近了山頂,看來特遣隊的運氣不錯。鍾躍民在灌木叢中發現不少被丟棄的空水泥包裝袋,上面赫然寫著「中國製造」的漢字,他斷定守敵在山頂上修築了永久工事,而且是倉促間構築的,因為水泥袋還很新。

寧偉帶領的尖兵小組已經躍進到離敵人工事30米的距離內,再有兩三分鐘就可以跳進敵人的工事了。寧偉開啟了衝鋒槍的刺刀,他在心裡默默唸叨著:「謝天謝地,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可千萬別節外生枝……」可偏偏就在他念叨的時候,身旁的童鐵林觸響了一顆防步兵雷,童鐵林的身體在一團火光中被拋了起來,一隻腳被炸得無影無蹤。這一聲爆炸等於給敵人報了警,工事裡的一挺高射機槍立刻打響了,戰士們敏捷地撲倒在山坡上,子彈雨點般落在他們的周圍。緊接著守敵的兩挺重機槍也打響了,戰士們被死死地壓在地上。

寧偉的位置在最前面,他已經躍進到離敵人工事只有十幾米的地方,此時他被彈雨壓在地上一動不能動。他罵著從腰間摸出一顆手榴彈,把小拇指套進了拉火環。他盼望著敵人的火力能出現短暫的間歇,只要給他幾秒鐘,他就能以臥姿將手榴彈投進敵人的工事。

守敵像是知道寧偉的想法,那挺高射機槍的火力漸漸後移,壓住了鍾躍民帶領的小組,一挺重機槍馬上接替了位置,一刻不停地壓著寧偉打。他頭前的一塊岩石被子彈打得碎片飛濺,他死死地伏在岩石後面,他知道這會兒要是揚起手臂投彈,肯定會被彈雨打斷了胳膊。

走在後面的鐘躍民等人也被守敵的火力壓制住,敵人的火網十分兇猛,特遣隊進退不得,處於十分不利的形勢。伏在鍾躍民身旁的五班長於根柱以臥姿裝好了火箭彈,冒著彈雨一躍而起,以跪姿肩扛起40毫米火箭筒向守敵工事瞄準,他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胸前就中了3發高機子彈,於根柱被子彈強大的衝擊力打出兩米遠,仰面跌倒,火箭筒和已摘掉保險帽的火箭彈滾落到鍾躍民的腿旁。

鍾躍民滾到於根柱的屍體旁,觀察了他的創口,12.7毫米的子彈形成的貫通傷讓人慘不忍睹,子彈的射入口都如酒盅大小,背部的肌肉組織和脊椎骨被全部打飛,他的屍體還是溫熱的,而生命已經在一瞬間衝出軀體,消逝在空氣中。鍾躍民用發紅的眼睛看了一眼天空,彷彿是在尋找於根柱逝去的靈魂。伏在不遠處的吳滿囤忍不住哭出了聲,他曾經當過於根柱的排長,兩人還是老鄉,平時關係很好。

鍾躍民默默地摘下衝鋒槍,抓起火箭筒,準備再一次躍起。張海洋急了,他大喊道:「躍民,不要動,敵人的火力太猛……」鍾躍民充耳不聞,他檢查了一下火箭筒,猛地翻身躍起,以跪姿舉起了火箭筒……

此時伏在最前沿的寧偉仍被火力壓制在山坡上無法動彈,他握著手榴彈急得滿頭是汗。這時被炸掉一隻腳的童鐵林突然支撐起身子,他單手持衝鋒槍向守敵的工事開火了。由於失血過多,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但即便如此,他打出的一個長點射仍然極準確,七八發子彈都打在守敵的重機槍防彈盾板上,敵人的機槍手立刻把子彈掃向童鐵林,身中十幾發子彈的童鐵林不甘心地撲倒了。

寧偉抓住這個短暫的時機,以臥姿投出手榴彈,手榴彈在空中翻著跟頭畫出優美的弧線準確地落入敵人的塹壕……

這一稍縱即逝的機會也同樣救了鍾躍民,在他冒死躍起的一瞬間,守敵的火力都被引向童鐵林。鍾躍民意識到,死神已經和他擦身而過,撲向了童鐵林。他狠狠地扣動了火箭筒的扳機,一聲震耳的巨響,火箭筒的前後兩端噴出耀眼的火柱,一個火團拖著尾跡呼嘯而出,擊中了敵人的高射機槍掩體……

兩聲爆炸幾乎是同時傳來,寧偉的手榴彈將守敵的重機槍炸飛,鍾躍民的火箭彈摧毀了守敵的高射機槍掩體。寧偉隨著爆炸聲閃電般躍起,幾步就躥進了守敵的塹壕,他的腳還沒落地,手裡的衝鋒槍就打響了,幾米以外的3個敵軍士兵被猛烈的抵近射擊打得手舞足蹈地跌出去……

特遣隊員們抓住時機,紛紛躍入塹壕,陣地上出現混戰局面,雙方在塹壕裡展開了廝殺。陣地上到處是衝鋒槍短促的點射聲,手榴彈在空中亂飛,雙方在塹壕裡相互追逐著,短兵相接的格鬥聲、槍械和刺刀的碰撞聲、受傷者的慘叫聲混成了一片。

張海洋跳入塹壕後立足未穩,胸前就捱了一發子彈,是胸前的彈夾救了他的命,擋住了致命的一擊。他反手一個點射撂倒了兩個近在咫尺的敵人,剩下的一個敵軍少尉撒腿就跑,張海洋拔腿便追,那少尉三拐兩拐就沒了蹤影。張海洋認為他可能鑽進了坑道,他腳步沒停,順著塹壕繼續向前衝,誰知他剛拐過一個彎就撞在那少尉的槍口上,那黑洞洞的手槍口已經快頂上張海洋的腦門了。他聽天由命地閉上眼睛,少尉狠狠地扣動了扳機,張海洋聽見「咔嚓」一聲,槍卻沒有響。這個少尉運氣不大好,他的手槍偏偏在這時卡殼了,不過他的反應極快,順手將手槍向張海洋劈面砸來,張海洋頭一歪,躲過一擊,身子卻被少尉撲倒,兩人在塹壕裡滾打起來。張海洋的槍是用揹帶掛在脖子上的,此時胸前的衝鋒槍妨礙了他的動作。那少尉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把匕首,他顯然是個玩刀子的高手,一點兒沒有多餘的動作,一齣刀就直奔主題,刀尖衝著張海洋的左胸刺過來。張海洋在狹窄的塹壕里根本沒有躲閃的餘地,他情急之中用手掌猛磕對方的手腕,但這一掌只磕歪了對方的刀鋒,匕首深深地插入張海洋的肩窩,他感到一陣劇痛,肩膀上就像插進了一根燒紅的鐵條,火燒火燎的,他的整個身子都癱軟了。那少尉一著得手便毫不遲疑地向張海洋的心臟部位捅來第二刀,而張海洋已無力躲開了,他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閃電般伸出右手,以中指和食指猛插對方的雙眼……他居然成功了,兩指像插子一樣戳進對方的眼窩,而對方的匕首卻沒刺入他的心臟,他發現那少尉身子在癱軟下去,寧偉出現在他面前,手裡握著滴血的匕首——他的匕首準確地從少尉後背肩胛骨下的軟組織刺入,洞穿了心臟。

寧偉扶起張海洋,掏出急救包按住他的傷口:「張參謀,你負傷了。」

張海洋無力地靠在胸牆上問:「你怎麼不開槍?」

「你們糾纏得太緊了,這麼近的距離,子彈會貫通這小子傷到你,好在我出刀速度比較快。」

張海洋的軍裝已經被鮮血浸透了,這一刀幾乎刺穿了他的肩膀,鮮血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來,大量的失血使他感到一陣眩昏,他拉住寧偉的手說:「寧偉,謝謝你,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他說完就失去了知覺。

吳滿囤帶領一個戰鬥小組跳進塹壕,和幾個敵軍士兵迎頭相遇,雙方的槍幾乎同時打響。這很像是決鬥,雙方相距七八米,彼此都無遮無攔地抱著衝鋒槍對射。這場遭遇戰不到10秒鐘就結束了,對方倒下5個士兵,吳滿囤身邊3個戰士也中彈倒下。吳滿囤左臂中彈,子彈打斷了臂骨,胳膊耷拉下來隨著身體晃動著,鮮血噴濺在胸牆上。吳滿囤顧不上包紮傷口,他單手持槍,順著塹壕向殘敵追過去。他從小生長在大山裡,小時候甚至沒穿過鞋,赤腳走山路如履平地,早已練就了一雙鐵腳板和超常的體能,再加上十來年的軍事訓練,使他在山嶽地區的行動速度異於常人。熟悉地形的幾個敵軍士兵沿著弧形的環狀工事拼命地跑,吳滿囤每次舉槍射擊時他們都能適時地拐入射擊死角,子彈打在胸牆上濺起嗆人的塵土,卻始終打不中他們。吳滿囤索性不開槍了,他使出全力奔跑起來。那幾個敵人士兵沒想到他奔跑的速度竟這樣快,僅僅拐了幾個彎就被他咬住,他抬手一個點射,兩個敵人在奔跑中被擊中,身子向前飛出三四米才撲倒。剩下的兩個敵人慌了,他們在奔跑中實在騰不出手回身射擊,只得拎著槍拼命向前跑。吳滿囤眼見那兩個敵人又拐彎了,他也追上去拐過一個90度的彎,他突然發現迎面是一個黑黢黢的坑道口,跑在最後的一個敵人背影一閃就消失在坑道里。吳滿囤沒有猶豫,一個箭步躥上去,緊跟著那個士兵衝進坑道,他的眼睛還來不及適應黑暗,手裡的衝鋒槍就打響了,黑暗中有人慘叫著跌倒,子彈頭打在混凝土牆面上形成了跳彈,在坑道內來回碰撞著,濺起點點火星。他打空了彈匣,左手習慣性地去拔彈匣,誰知被打斷的左臂根本不聽使喚,他連忙換了右手去拔彈匣,就耽誤了這麼幾秒鐘時間,他就被幾個敵人撲倒。吳滿囤拼命掙扎著想翻過身來,但負傷的左臂使他疼得幾乎昏過去,他感到幾雙手在死死按著他,使他動彈不得。吳滿囤的腦子裡倏地閃過一個念頭:這幾個敵人想生俘他。他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恐懼,他決不能被俘,即使拼個魚死網破也比被俘強……

吳滿囤有個遠房的表叔,曾在朝鮮戰場上受傷被俘,後來在雙方交換戰俘時回國,從此這個表叔的噩運便開始了。他被送到西北的一個煤礦進行勞改,他的子女和親屬都受到牽連,連當兵、入黨、上大學的資格都沒有。幸虧吳滿囤和這個表叔的血緣關係早已出了五服,不然也會被牽連上。他的表嬸曾千里迢迢去西北看望在勞改煤礦裡服刑的表叔,會見的兩個小時裡,表叔翻來覆去地只說了一句話:「早知道會連累家裡,我真該在巨濟島的戰俘營裡一頭撞死。」表嬸回來以後就帶著孩子改嫁了。表叔後來死於一場井下事故,他在排除啞炮的時候被炸得屍骨無存。吳滿囤從小就聽村裡的長輩們議論過表叔的事,這件事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深了。他始終認為,表叔是故意弄響的啞炮,當一個人的全部希望都破滅時,再繼續活著就顯得多餘了。

吳滿囤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還有一大群弟弟妹妹,他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不能因為一個在戰場上被俘的哥哥而毀了一生。想到這裡,吳滿囤突然有了一股力量,他猛地把頭一甩,一口咬住一個敵人的手,對方一聲慘叫,被咬下了一根手指,他「呸」的一聲吐掉嘴裡的斷指,右手閃電般伸向腰間,他清楚地記得在發起攻擊之前,大家都把手榴彈的蓋子擰開,拽出了拉火線,拉火環就垂在木柄上。吳滿囤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拉火線,他的手又向旁邊摸去,這時敵人的手又掐住了他的脖子,使他難以動彈。在這一剎那,他的手終於摸到了另一根拉火線,兩個圓圓的拉火環都穩穩地攥在了手心裡,他感到一陣欣慰,手一使勁,毫不猶豫地拉動了火線……

「轟」的一聲巨響,坑道里血肉橫飛……

鍾躍民帶著幾個戰士跳進塹壕時,雙方的混戰已經開始了,他們連連開槍打倒幾個衝過來的敵人,幾顆手榴彈同時脫手飛向塹壕的死角處,隨著幾聲爆炸,敵人的殘肢斷臂被高高拋起,落在鍾躍民的周圍。

鍾躍民顧不上追殲殘敵,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他一步躥上胸牆,舉起望遠鏡向敵軍的縱深觀察,幾個戰士持槍把他護衛在中間。在望遠鏡裡,敵我雙方的炮戰正酣,我軍炮群的數量佔有壓倒性優勢,但由於缺乏炮兵觀察員校正落彈點,炮火的準確性大打折扣。指示炮擊方位這套活兒,是偵察分隊的專業科目之一,鍾躍民早已玩得爛熟,他略一觀察就發現了敵人的炮陣地,便一把拿過報話機的送話器,大聲報出一連串的資料。兩分鐘以後,我方的炮火就漸漸地向敵炮陣地移動,鍾躍民在望遠鏡裡看到敵人的兩門122毫米榴彈炮被我方的炮火炸翻,不由興奮地喊了起來:「打得好!基準炮再向東偏20個密位,集火射擊……」

我方炮群的炮彈成群地掠過210高地,落在敵人的炮陣地上,對方的炮群陣地頃刻間被煙火所籠罩……

寧偉跑過來向鍾躍民報告:「連長,210高地已全部佔領,敵人一個炮兵觀察所、兩個步兵班共31人被全部擊斃。」

鍾躍民仍然舉著望遠鏡問:「嗯,知道了,報一下我方的損失情況。」

「特遣隊陣亡8人,重傷3人,輕傷5人,其中張參謀重傷,吳指導員陣亡……」

鍾躍民被驚呆了,他粗暴地揪住寧偉的衣領:「怎麼回事?吳指導員他怎麼啦?」

寧偉垂下眼皮小聲說:「指導員衝進坑道時被幾個敵人抱住了,指導員拉響了手榴彈。」

鍾躍民把手裡的望遠鏡狠命向山下摔去,他頹然坐在胸牆上,雙手捂住了臉……

寧偉在一邊靜靜地注視著他,孫小平匆匆跑來,剛要開口報告,被寧偉用手勢制止。

鍾躍民猛地抬起頭來喝道:「什麼事?快說!」寧偉注意到他的雙眼通紅,但沒有眼淚。

孫小平說:「報告隊長,張參謀的傷勢很危險,血怎麼也止不住。我們的急救包都被用光了,擔架隊一時也上不來,再這麼失血人恐怕就不行了。」

鍾躍民似乎從恍惚中猛醒,他跳下胸牆向張海洋跑過去。

張海洋的傷本來不致命,但由於擔架隊上不來,他傷口的血一時止不住,一連5個急救包都被鮮血浸透了。由於失血過多,張海洋已經昏迷了,再拖下去就有生命危險。鍾躍民急紅了眼,他在報話機裡對前指首長指名道姓地大罵擔架隊,並威脅說張海洋要是死了,他非槍斃了擔架隊的隊長。罵歸罵,擔架隊一時還是上不來,鍾躍民一咬牙,不得不使出惡著兒。他命令戰士們燃起一堆火,把匕首燒紅,他拎起燒紅的匕首向戰士們作了個手勢。戰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手,鍾躍民一瞪眼,眼睛裡寒光四射,戰士們的眼神慌亂起來,他們咬著牙撲過去,死死地按住張海洋。鍾躍民一把撕開張海洋的繃帶,將燒得通紅的匕首按在傷口上,只見張海洋的肩膀上冒起一股青煙,空氣裡瀰漫著人肉被燒焦的煳味兒,已經昏迷的張海洋發出一聲慘叫,倒給疼醒了。他拼命掙扎著,卻被戰士們死死按住手腳,動彈不得。

鍾躍民扔掉匕首冷冷地說:「海洋,你忍著點兒,別像個娘們兒似的窮叫喚,血已經止住了,你可以活下來了。」

張海洋疼得冷汗直流,他無力地罵道:「躍民,這種事也就是你才幹得出來,你小子可真是心毒手狠……」

袁軍完全清醒以後才從護士的口中知道,這場邊境戰爭才打了16天。這十幾天以來,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護士告訴他,他身上中了5塊彈片,有兩根肋骨被打斷,幸虧沒有傷到主要臟器,但當時的情況很危險,因為他失血過多,送到臨時包紮所時已經快不行了,連血壓都測不出來了,一連輸了2400毫升血才脫離了危險。

戰爭結束以後,孫勇等戰友來醫院看他,向他講述了他負傷以後發生的事。那天袁軍的坦克被擊中後不到5秒鐘,孫勇的炮也打響了,在不到200米的距離內擊毀了那輛t34型坦克,由於距離太近,那輛t34被打得很慘,它先是燃燒起來,隨後車內的炮彈被引爆了,在一連串的爆炸後,那輛坦克完全解體,變成了一堆碎鐵。這場戰鬥剛剛結束,後繼部隊的坦克就衝進了d鎮。

袁軍自嘲地說:「這場戰爭我只參加了一天就被淘汰出局了。」

孫勇說:「連長,說實話,以前我還真小瞧了你。我早聽別人說過,你是走後門兒參軍的,我對後門兒兵還真有點兒成見,沒想到上了戰場,你打得還真猛。遭伏擊時,要不是你帶頭衝上去,咱們非成了活靶子不可。沒說的,我孫勇佩服你,在你手下當兵真痛快。」

孫勇告訴他,團裡已經給他報了一等功,馬上就要批下來了。軍人們都知道一等功的分量,即使是在戰場上作出了比較突出的貢獻,也未必能獲得一等功的榮譽。因為多數的一等功臣都是陣亡以後得到的追授,像袁軍這樣還活在世上的一等功臣不是很多。

要是在以前,袁軍聽了這些話肯定會很得意,作為一個連長,能得到自己連隊的戰士的敬佩,這應該是件很榮耀的事,尤其是在和平時期,不是每個當連長的軍官都能使手下計程車兵佩服,只有上了戰場才能檢驗一個軍官的綜合素質。其實,早在孫勇來之前,軍裡一些首長來看袁軍時,就已經向他透露了坦克團黨委向軍裡給他報請一等功的事,而軍裡也把他的名字報到了軍區政治部。據說整個a軍的連級幹部中,他是唯一的報一等功的人。但是今天,這些事對袁軍已經不重要了,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和死神擦肩而過,從戰爭的血與火中走過來的他,對生命好像有了一種新的認識,把一切都看淡了。

袁軍只盼著傷能快一點好,等出了院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連隊裡陣亡弟兄們的家挨個看望一遍。第二件事是回北京探親,因為周曉白已經在一年前調到北京的總部醫院去工作了。袁軍還想給鍾躍民寫封信,如果鍾躍民方便,最好也能回京探親。他很想念周曉白和鍾躍民,至於鄭桐倒用不著他操心。1977年第一次高考招生,鄭桐和蔣碧雲都毫不費力地考上了大學,現在都在北京上學呢。袁軍不知道鍾躍民這次是否參戰,但他絲毫不為鍾躍民擔心,因為鍾躍民那傢伙鬼精鬼精的,當年打架就很少吃虧,除了腦袋上蹭破點兒皮外,他身上連個疤都沒有,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蹟。袁軍絕對相信,鍾躍民即使上了戰場,也照樣會神氣活現地回來,連根汗毛也傷不著。世界上就有這麼一種人,出奇地幸運,同樣的境遇,別人死了10次,鍾躍民也死不了。

鍾躍民向營教導員請了假,他到醫院陪了張海洋兩天。張海洋被送到醫院後,經過輸血搶救已經沒有危險了,但是人還很虛弱。他見了鍾躍民很興奮,第一句話就是可憐巴巴地問:「躍民,你能陪我幾天?」

鍾躍民不客氣地說:「這是什麼話,是爺們兒說的話嗎?可憐兮兮的,你又不是我老婆,怎麼老惦著讓我陪?」

張海洋的自尊心大受傷害:「你他媽的不願陪就滾,老子有那工夫還不如跟女護士套磁呢。」

「哎,這話說得還像條漢子。我說呢,咱們張參謀總不能負了點兒傷就沒有男人氣概了,傷口不是在肩膀上嗎,又不是把‘老二’被打掉了。」

張海洋笑了:「你這孫子,嘴裡就沒好話。滿囤怎麼樣,他怎麼沒來看我?」

鍾躍民沉默了,他不知該不該把吳滿囤陣亡的訊息告訴張海洋,本想等他的傷好一些再告訴他,可張海洋卻主動提起,讓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鍾躍民削了個蘋果送給張海洋:「哥們兒,先吃個蘋果。」

張海洋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說呀,滿囤呢?」

鍾躍民嚥了一口唾沫,很困難地說:「海洋,我說了你不要難過,其實在你負傷的時候,滿囤就犧牲了……」

張海洋「噗」的一聲吐出蘋果放聲大哭起來。鍾躍民默默地看著他,用手巾幫他擦掉身上的蘋果渣。

張海洋哭得喘不過氣來:「怎麼搞的?那時候戰鬥已經快結束了……我看見他跳進塹壕了……你說,誰死也不該他死呀……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呀……這一大家子,以後怎麼過呀……10年了,整整在一起10年了,就這麼一下子,人就沒了……這麼好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鍾躍民吼了一聲:「別哭啦,打仗能不死人嗎,你不是也剛撿了一條命嗎?我也一樣,要不是童鐵林吸引了敵人的火力,我也早躺在210高地上了。你他媽別哭了,哭得我……」他的話沒說完,眼圈也紅了。

寧偉準備休探親假回北京,這天是休息日,他向連長鍾躍民請了假,他要上街看看,順便給老母親買點兒土特產。鍾躍民當即批了他的假,通過這次突襲行動,鍾躍民對寧偉賞識有加,怎麼看怎麼順眼。寧偉在戰場上的表現證明他是個優秀的軍人,他的反應速度、心理素質、技戰術水平都是一流的。鍾躍民認為,要是他手下的幾個排長都是寧偉這種水平的軍官,那這個連隊就太好帶了。這次戰後總結,寧偉被評為二等功,他是連隊裡唯一一個沒有爭議的二等功臣,全連的幹部、戰士都認為寧偉的二等功是貨真價實的,鍾躍民甚至認為評二等功都委屈了他。他為寧偉提幹的事專門找了政治部,政治部的李主任已經向鍾躍民透露,寧偉提幹的任命馬上就會下來。

鍾躍民覺得有必要先和寧偉透透風:「寧偉,我先給你透個信兒,你可別把我賣了,政治部的李主任說了,你的提幹報告已經報上去了,估計沒什麼大問題,等你探家回來,差不多也該宣佈了。」

寧偉說:「謝謝連長,你放心,我會好好幹的。我覺得這輩子只有當軍人最適合我,要是離開部隊,我還真不知道該幹什麼。」

鍾躍民說:「別謝我,我也是不圖利不早起,提幹命令下來後,你就給我帶一排,我也好省點兒心,將來你接了我的位子,我也好放心轉業了。」

寧偉不愛聽了:「連長,你說這話我可真不愛聽。俗話說,水大漫不過橋去,就算有一天我當了連長,那你沒準兒都當了團長,我永遠是你手下的兵。」

寧偉的運氣實在是很糟糕,當年鍾躍民等人提幹時根本沒費什麼事,那時的軍官只能從老兵中選拔。誰知到了寧偉變成老兵的時候,提幹的標準變了,原則上不再從士兵中選拔軍官。要不是這次對參戰部隊有了特殊政策,寧偉就只有捲鋪蓋回家了,他總算等上了末班車。

寧偉自己也發現,命運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有時往往一件小事就能使你的命運走向發生逆轉。他常常奇怪自己不知得罪了哪位真神,命運總在關鍵時刻和他開個殘酷的玩笑。要是早知道他今天上街的結果,打死他也不會請假,要是今天在營房裡和戰友們玩撲克,他這輩子也許還能混個師長、旅長的乾乾,至少不會被攆出部隊。

那天寧偉揹著挎包在大街上邊走邊看,他發現了一個賣紅棗的攤位,便想給母親買些紅棗。他正在和攤販討價還價時,就聽見一陣女人淒厲的哭喊聲,寧偉警覺地站起來。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滿臉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著,一個身材魁梧、面相兇惡的男人拿著棍子追上來,滿臉是血的女人被那男人一棍打倒,那男人繼續兇狠地用棍子毒打女人,女人被打得在地上亂滾,連連發出慘叫……

寧偉衝上去,一把抓住那男人的棍子低吼道:「住手!為什麼打人?」

那男人拽了幾下棍子,棍子牢牢地被寧偉攥著,紋絲不動。男人氣急敗地揮起一拳,打中寧偉的鼻子。寧偉的鼻子流血了,他立刻大怒,飛起一腳踢在那男人的軟肋上,男人慘叫一聲,飛出3米多遠,狠狠地摔在地上。

寧偉扶起捱打的女人,那女人卻突然一頭撞向寧偉,嘴裡大罵著:「當兵的,你憑什麼打我男人?我捱打我樂意,你管什麼閒事?我和你拼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