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偉沒提防,被女人一頭撞在腹部跌倒……
寧偉這次的禍惹大了,那個打老婆的丈夫被他一腳踢斷了3根肋骨,內臟也受了傷。這件事是牽扯到軍民關係的重大問題,地方政府和軍政治部都很頭疼,因為那個挨慣了丈夫毒打的女人不依不饒,非要部隊領導給個說法不可。鍾躍民和營裡的孫教導員這幾天就像孫子,每天提著水果去醫院看望傷員,任憑那女人沒完沒了地數落。他和孫教導員賠著笑臉,已經把好話說盡,卻仍然得不到諒解。鍾躍民沒受過這種鳥氣,他私下對孫教導員說:「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捱揍了,這娘們兒是欠揍,連我都想揍她。」
孫教導員說:「行啦,鍾連長,本來這事就夠棘手的了,你就別跟著添亂了。從明天起,你就別跟我去醫院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賠著笑臉和那女人說好話時,拳頭都攥緊了,我真擔心你控制不住。哼,寧偉可真是你帶出來的好兵。」
在經過一輪艱苦的談判後,事情終於解決了,由地方政府斡旋,部隊賠償了一大筆錢,那女人還提出兩個額外的條件:一是要把住房翻新一下,二是要部隊給寧偉判刑。第一個條件倒好解決,讓鍾躍民帶著一連的戰士去蓋房就是了。第二個條件就難辦了,按理說,寧偉的行為是見義勇為,從法律角度看,即使是打老婆也是違法行為,寧偉作為一個軍人,在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理應站出來制止,部隊也應該提倡和鼓勵這種行為,關鍵在於寧偉那一腳太厲害,竟把人踢成了重傷,這樣就使問題複雜化了,要是僅憑這一點把寧偉判了刑,部隊幹部戰士的工作就很難做了,今後誰還敢見義勇為?總不能要求軍人們在制止不法侵害的時候,還要求對方出示結婚證吧。
最後政治部的李主任親自出馬調解,雙方都作了讓步才把此事擺平。部隊的承諾是將寧偉作復員處理。受害人一方表示可以勉強接受,不再追究了。
寧偉的命運就這樣被改變了。
處理決定下來的那天,鍾躍民拒絕由他來宣佈,否則他也要求轉業。一連的指導員吳滿囤陣亡後,新的指導員還沒有派來,指導員的工作一直由鍾躍民兼任。孫教導員百般無奈,只好自己來一連向寧偉宣佈處理決定。
對寧偉的處理決定還沒宣佈完,一連的戰士們就炸了窩。他們轟的一下全站了起來,把孫教導員嚇了一跳。這些剛從戰場上回來計程車兵脾氣暴躁得很,威信稍差些的幹部根本約束不了他們,孫教導員求救似的看著鍾躍民,鍾躍民只好吼了一嗓子,這才壓住陣腳。
在一連連部,寧偉雙手抱頭,沮喪地坐在桌子前,一聲不吭。
鍾躍民和連裡的幾個排長站在一旁。
孫教導員怒氣衝衝地說:「寧偉,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想想,就算你是見義勇為,你也得問清楚再管呀。這下可好,一腳把人家3根肋骨都踢斷了,人家不依不饒的,政治部李主任親自去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還是不幹。你這個寧偉,怎麼一點兒腦子都沒有?一齣手就這麼狠,你那一腳能踢斷一棵小樹,能隨隨便便踢人嗎?你這禍可闖大啦。」
鍾躍民話裡有話地說:「那娘們兒就是捱揍挨慣了,不捱揍都不舒服,你非要去管閒事,這下管出麻煩了吧?」
二排長說:「教導員,這事兒我也想不通,要是讓我碰上了我也得管,那傢伙拿棍子把人打得滿地亂滾,簡直就是行兇殺人,稍微有點兒正義感的人都會管的,誰知道人家是兩口子呀?」
孫教導員說:「行啦,二排長,你就別跟著添亂了,上級要是聽咱的,不就沒事了嗎?問題是這件事咱們誰說了也不算,是政治部決定的。」
寧偉突然傷心地哭了:「連長、教導員,我求求你們,替我向上級說說,別讓我復員,我實在捨不得離開部隊,哪怕不提幹,繼續當兵我也願意。」
鍾躍民不忍地說:「教導員,咱們一起去政治部找李主任求求情行不?寧偉是我們連最好的代理排長,各項軍事技術都過硬,這次作戰又立了二等功,提幹的命令也快下來了,不能就這麼把前程給毀了呀。」
孫教導員神色黯然:「寧偉,我何嘗不想留你,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甚至拿黨籍、軍籍擔保,求政治部放你一馬,我保證寧偉會吸取教訓。可這沒用,政治部的決定是不可能更改的,李主任還把我批了一頓。」
鍾躍民情緒激動地嚷道:「那就這麼完啦?好好的一個兵,犯了這點兒事,就把人家轟出部隊了?」
二排長小聲罵道:「這個李主任真他媽的……」
孫教導員喝道:「住嘴!二排長,我看你嘴上也缺個把門兒的。」
鍾躍民難過地說:「寧偉,這件事怨我,我要是不批你假,就不會有這事了,我對不住你呀……」
寧偉擦乾眼淚站了起來,神色平靜地說:「連長,是我命不好,趕上這件倒霉事了,我沒什麼可抱怨的,復員就復員吧,我認命了,謝謝各位。」
大家都不說話了,所有的人都表情複雜地望著寧偉。
這年年底,寧偉等一大批老兵都復員了,隨之又是一批新兵擁進軍營。此時鐘躍民也向上級遞交了轉業報告,誰知被上級駁回,還捎帶著一頓批評,這使他很惱火。
有一次,他去司令部大樓找張海洋,結果在樓道里碰見政治部的李主任,李主任和鍾躍民很熟,他見到鍾躍民很高興,還熱情地邀請鍾躍民去他辦公室坐坐。鍾躍民一見李主任情緒不錯,便以為有機可乘,於是舊調重彈:「李主任,我還想和您談談關於轉業的問題。」
李主任一聽就收斂了笑容:「誰想轉業?」
「我想轉業。」
李主任火了:「胡鬧,這會兒和我談轉業的事,虧你想得出來。當兵不是逛公園,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轉業不轉業不是你說了算,是組織說了算,想在部隊長期乾的,組織未必讓你幹,不想幹的,組織未必同意你走。鍾躍民,我現在就可以代表組織向你明確表態,想走?沒門兒,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部隊幹吧。」
李主任轉身走了,鍾躍民站在那裡發愣。
張海洋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說:「得,捅了馬蜂窩吧,這身軍裝就這麼好脫?李主任的意思你明白嗎?想走的,部隊偏不讓你走,等你不想走了,部隊就該轟你走啦。」
鍾躍民在李主任那兒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沒好氣:「你幸災樂禍什麼,你不是也要調到北京總部機關去嗎?」
張海洋說:「沒戲了,自從去年我父親去世以後,調北京總部的事就黃了,人一走茶就涼,以前答應幫忙的人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算了吧,我也不想調了,湊合著混吧。」
鍾躍民一聽便興奮起來:「不調了?那好,明年跟我一起打報告,咱倆一起轉業,這回你得聽我的,當初要不是你和滿囤藏起了老子的褲衩,我何至於現在求爺爺告奶奶……」
一提起吳滿囤,兩個人都沉默了。滿囤陣亡後,鍾躍民和張海洋費了不少周折,他們把滿囤的大弟弟滿倉弄到部隊當兵,不過滿倉可沒有哥哥幸運,他只能當幾年兵就復員,永遠沒有提幹的可能。本來鍾躍民打算把他安排在自己的連隊,也好照顧一下,但滿倉只上過一年學,基本上是個文盲,要不是沾了烈士親屬可以破格入伍政策的光,他連兵都當不成。偵察分隊對士兵的要求比較高,滿倉實在不適合留在一連,於是被分到工兵營。鍾躍民和張海洋還定期地給滿囤的父母寄些錢和軍裝,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情緒歸情緒,但工作是不能不幹的,而且還要幹好,鍾躍民不會因為鬧情緒就把連隊的工作扔在一邊不管。結果是他幹得還不錯,偵察營的3個連隊裡,一連的各項工作總是第一。上級認為,鍾躍民帶兵還是有一套的,雖然這個連長毛病很多。
在上級主官的眼裡,這傢伙是個典型的另類人物,他很少對士兵進行傳統教育,有時還嘲笑指導員的工作方法。如果戰士們對上級領導有什麼不滿的話,鍾躍民不但不制止,還會和戰士們一起大發牢騷。1979年的戰爭結束後,鍾躍民被前指首長指定授予二等功。誰知過了些日子,政治部聽到有人反映,鍾躍民竟把軍功章給一個來隊家屬的孩子玩,那孩子玩著玩著居然把軍功章給玩丟了。指導員當時就急了,要發動全連戰士去找,鍾躍民卻輕飄飄地說:「丟就丟了,誰戴不是戴?‘文革’那會兒的紀念章都是搶來搶去的,我就沒少搶人家的紀念章。」
指導員說:「這是紀念章嗎?這是榮譽,而且是最高的榮譽。」
鍾躍民說:「扯淡,就是紀念章,你要喜歡,找著了你就留下,我送你了。」
政治部李主任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氣得渾身哆嗦,把鍾躍民叫到政治部大罵了一頓。鍾躍民一臉無辜:「李主任,這好比我丟了錢包,結果警察沒抓著小偷倒把我抓了,要我承擔責任,這不是不講理嗎,我招誰惹誰了?」
鍾躍民也覺得奇怪,命運總和人開玩笑,那個倒霉的寧偉如此熱愛軍人這個職業,可到頭來軍隊卻不能留他,而自己數次要求轉業,偏偏軍隊卻不放,不但不放,職務還不斷地變動,先是當了副營長,後來又扶了正,成了偵察營的營長。在這期間,鍾躍民還數次帶領偵察分隊去邊境地區參加輪戰。
鍾躍民的職務最後一次調整是因為軍偵察營的建制撤銷,他指揮的原軍偵察營改為軍區直屬特種偵察大隊,鍾躍民被任命為大隊長。雖然他的職務還是正營職,但他所指揮的部隊性質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它不是以前的普通偵察分隊了,而是一支地地道道的特種部隊了。
特種偵察大隊成立後,特種兵的裝備及訓練科目也有了很大變化,以前的偵察營連鍾躍民都算上,誰也沒受過傘降和機降訓練,而現在這些訓練專案是每一個成員都必須掌握的。不只這些,部隊還裝備了火箭式單兵飛行器和動力翼傘,這些新式裝備是老偵察兵們以前聽都沒聽說過的。身為大隊長的鐘躍民不光要訓練部隊,連他自己也需要重新接受訓練,轉業的事只好先放下了。
1977年年底,鄭桐以絕對的高分考入了北京大學歷史系。蔣碧雲的成績也不錯,她如願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到了1981年,鄭桐和蔣碧雲經過4年的大學生活順利地畢了業,鄭桐被分配到社會科學院歷史所,蔣碧雲被分配到一所中學當語文教師。
鄭桐到單位報到後,人事部門按慣例告訴他,新分配來的大學生報到後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可以處理一下個人的私事。鄭桐打算利用這段假期和蔣碧雲好好親熱一下,這幾年兩人離多聚少,又不在一個學校,很難有時間在一起。鄭桐覺得實在難熬,他曾和鍾躍民通過長途電話,鄭桐在電話裡發牢騷,說自己簡直成了和尚,過著晨鐘暮鼓、清心寡慾的生活。電話那邊的鐘躍民一聽就火了:「你還是和尚,那我他媽成什麼啦?我他媽的快變成中性人了,軍營裡連母豬都看不見,就別提女人了。孫子,你知足吧。」
鄭桐告訴妹妹:「咱們都對對錶,現在是上午9點,從現在起,直到22點之前,家裡就是出了人命也不許回來,聽見沒有?」
妹妹鄭嵐挖苦道:「哥,我看你眼裡都發綠光了,就像一隻餓了很久的老狼一樣。」
鄭桐坦然道:「沒錯,你哥我餓了十幾年了,眼睛當然綠了。」
鄭桐為今天的幽會作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可到底也沒能如願。蔣碧雲打來電話:「鄭桐,有興趣看看畫展嗎?」
「那要看看是什麼級別的畫展,要是年畫、剪紙什麼的就算了。」
「告訴你,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法國羅浮宮藏畫展,再有兩天就結束了,你去不去?」
「去!」鄭桐立刻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本來我打算今天和你好好親熱一下,沒想到趕上了羅浮宮的藏畫展。罷了,罷了,還是去看畫展吧,那種事以後還可以補,要是錯過了羅浮宮的藏畫展,可是沒地方補去。」
羅浮宮的藏畫展不知什麼原因沒有辦在美術館,而是辦在北京展覽館,看畫展的人在售票視窗前排成長隊。鄭桐和蔣碧雲到的時候,長隊排出足有500米,兩人排上隊以後,鄭桐就想起了1968年他們排隊買芭蕾舞票的往事,回憶起當年的情景,鄭桐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展覽廳里人很多,看來都是些比較懂行的人,他們知道羅浮宮藏畫的藝術價值,也知道機會難得,也許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畢竟能去巴黎參觀羅浮宮的人不多。鄭桐和蔣碧雲看得很仔細,鄭桐看著看著竟罵起人來,他認為羅浮宮的管理機構在糊弄中國老百姓,最有名的畫都沒拿來,只展出了一些二三類作品,比如最有名的《蒙娜麗莎》居然是複製品,還展出了一座米開朗琪羅《大衛》的複製品雕塑,說是複製品都高抬它,原作是用花崗石雕成的,你哪怕是用花崗石照原樣再雕一個,也讓咱沒話說,可這件複製品竟然是用石膏澆鑄的。鄭桐大為惱火,這座雕塑的真跡在義大利佛羅倫薩的一個廣場上豎著呢,又不是你羅浮宮的藏品,你跑到這兒充什麼大尾巴鷹?你哪怕是把路易十六的馬桶拎來,只要是真跡,也好歹是個文物,有這麼糊弄人的嗎?
這次畫展中,只有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的名作《馬拉之死》是最有名的油畫,是不是真跡不好說,但至少沒有標明是複製品。畫面上的馬拉赤身躺在浴盆裡,鮮血從創口中湧出,已經死去的馬拉臉上帶著一種絕望的表情。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年輕人站在油畫前評頭論足,聽他的口氣,好像是美術學院的老師在給學生講解。於是鄭桐和蔣碧雲也成了他的學生,兩人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聽這位老師講解。
「我認為畫面上馬拉的形象是作者按照馬拉真實的相貌創作的,因為大衛和馬拉是同時代的人。大衛生於1748年,到1793年馬拉遇刺時已經45歲了。注意,他只比馬拉小5歲,而馬拉當時是巴黎的名人,經常在群眾集會上講演,巴黎的市民幾乎都見過他,畫家大衛顯然也熟悉馬拉的相貌,也幸虧是大衛把他畫下來了,不然我們今天怎麼會知道馬拉到底長的是什麼樣子呢?那時還沒有發明照相機嘛。大衛是法國新古典主義的代表,皇家學院院士,早期作品還帶有洛可可風格,後來轉為古典主義,這是他最重要的作品。同學們請看,這幅油畫以極為簡潔的古典手法成功地將肖像的描繪、歷史的精確性和崇高的悲劇性結合在一起,有力地突現了這位‘人民之友’的英雄主義特徵,成為紀念碑式的現實主義歷史畫名作……」
鄭桐突然小聲說了一句:「誤人子弟……」
那位老師和幾個學生都把目光投向鄭桐,從他們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們對這位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人出口不遜表示出一種無聲的憤怒。
鄭桐若無其事地對蔣碧雲說:「走吧,這兒的空氣令人窒息。」
兩人剛走出幾步,後面那位老師說話了:「那位先生,請留步。」
鄭桐和蔣碧雲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這位先生,請您對剛才的話作出解釋,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冒犯了您,使您作出如此粗魯的反應。」
鄭桐扶扶眼鏡:「您真想知道?」
「當然。」
「那好,首先我得向您道歉,請原諒我出口不遜,對不起。不過您剛才對您的學生講到的對馬拉的評價很不入耳,坦率地說,您在誤人子弟。」
「哦,願聞其詳。」
「您憑什麼認為馬拉是個英雄?我看他不過是個嗜血者,除了被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暴民所愛戴,稍有理性的人都認為馬拉是個劊子手。說到英雄,我認為恰恰應該是刺殺馬拉的人——夏洛蒂·科黛,她才是英雄。」
一個女大學生說:「先生,我對法國大革命不太瞭解,教科書上說它是最徹底的一次資產階級革命,而馬拉是當時雅各賓派的領袖之一,是被稱為‘人民之友’的英雄。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可以和我們探討一下。」
「可以,首先我要講明的是,‘人民之友’並不是馬拉的稱號,而是馬拉在1789年創辦的一份報紙。不錯,《人民之友》是為底層民眾說話的,但是由於它的非理性,也將底層民眾的破壞慾煽動起來,最後演變成暴民政治。1790年以後,馬拉開始拋棄自己原先標榜的自由平等理念而倡導獨裁,並且鼓吹革命恐怖,此時殺戮成了主要目的。1793年是法國大革命的一道分水嶺,雅各賓派的領袖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人開始著手清洗反對派,推翻吉倫特派,由馬拉自任主席,成立了公安委員會,開始了血腥的恐怖統治時期。在這一時期,大約有40萬人被處死,沒有正常的審判程式,任何人的一句誣告都可以將一個無辜的公民送上斷頭臺。諸位應該感到慶幸自己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不然憑諸位先生小姐的氣質、談吐、衣著及所關注的問題和談話方式,就可能會被當作貴族送上斷頭臺。如果僅從底層民眾對事物的好惡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就太可怕了。我們可以作一個荒唐的假設,假如馬拉先生復活了,而且嗜血的惡習未改,他現在正藏身於北京某個衚衕裡為《人民之友》撰寫文章。馬拉先生固執地認為,今天來參觀畫展的人都是人民的敵人,因為他們的這種愛好和底層民眾的思想感情格格不入,並且出身可疑,即使不是貴族,也不會來自底層民眾。如果殺掉這些倒霉蛋就可以使人類獲得幸福的話,那何樂而不為呢?不知各位是否願意為了人類的幸福做那被獻上祭壇的羔羊。」
那個老師不以為然地反駁道:「對待歷史,要看它產生的後果,您不覺得馬拉和羅伯斯庇爾給世界帶來民主和自由的聲音,促進了未來整個歐洲民主化的程式?」
鄭桐說:「對不起,您混淆了概念,是法國大革命促進了歐洲民主化程式,而不是馬拉等人,他們不過是法國大革命時期一段血腥暴政的代表人物而已。雅各賓派的暴政統治只維持了一年多,馬拉等人已經成為一個血腥的集體犯罪集團。他們號召人們起來屠殺,點燃人們的仇恨之火,煽動人們的極端無政府主義狂熱,他們以自由的名義剝奪無辜公民的自由,以平等的名義屠殺貴族,以國家安全的名義踐踏法律,踐踏人類的尊嚴,踐踏人類至高無上的生命權。至於對法國大革命的評價,我同意一位歷史學家的觀點,他認為:就當時的法國而言,它是反人權的暴政。我們評價一個歷史事件不應看它是否給未來和旁觀者帶來福音,而應看它是否給當時其本地域和當時代的人們帶來福祉,因為人權是指當時當地的人權,而不是指未來的人權,也不是旁觀者的人權。」
那位老師說:「可是……先生,從我接觸到的關於法國大革命的歷史資料來看,它絲毫沒有表現出您所說的血腥氣,只是說到群眾把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送上了斷頭臺……」
鄭桐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所以我覺得您在誤人子弟,您要明白,教科書只能代表一種觀點,而未必是歷史的真實。您為什麼不多看一些資料?像米涅的《法國革命史》、霍布斯的《利維坦》、博洛爾的《政治的罪惡》這些書,國內都有譯本呀。」
「等等,請允許我把書名記下來,我要讀過以後再得出自己的觀點,因此您剛才說的也只能是您的一家之言。」
「我欣賞您此時的治學態度。順便問一句,看您的歲數,‘文革’初期您已經當教師了吧?」
「那時我剛參加工作兩年。」
「您是否被運動觸及了靈魂?遭到過暴力攻擊嗎?」
「當然,那時候當教師的大都在劫難逃,挨鬥和捱打是免不了的。」
「那我提醒您注意,如果您還認為暴民政治的鼓吹者和嗜血者是英雄的話,並且繼續把這種觀點灌輸給學生,那麼您將來免不了還要捱揍。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是一個法治社會,一個重視人的尊嚴和生命的社會。對不起,我的話有點兒尖刻,請您不要介意。」
鄭桐和蔣碧雲走開了。
正當鍾躍民忙著鬧轉業的時候,袁軍卻意外地發現,有時天上也會掉下餡餅。
坦克三營營部的電話突然在夜裡兩點的時候響了,袁軍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這麼晚的電話肯定是有大事。他抓起電話:「喂,我是三營營長袁軍。」
電話裡傳來周曉白低低的聲音:「袁軍,我是周曉白。」
袁軍驚訝地問:「你在哪兒?」
「我在醫院值班室,袁軍,我想問你一句話。」
「你說吧。」
「以前你對我說過,想把咱們之間關係再向前發展一下,這句話現在還有效嗎?」
袁軍嚴肅起來:「當然,永遠有效。」
「那好,現在我同意,袁軍,咱們結婚吧。」
袁軍驚訝地張開嘴:「結婚?馬上?是不是太急了些?」
「你不願意嗎?不願意就明說。」
「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求之不得,問題是我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因為在幾分鐘之前你我的關係還是一般朋友,而你突然提出要做我的未婚妻,連讓我適應一下的時間都不給,我怎麼有點兒做夢的感覺?」
周曉白輕聲說:「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還用再瞭解嗎?以前你向我提出過,我說要好好考慮一下,現在我考慮成熟了,你又覺得突然了,要不咱們就假裝剛剛認識,再接觸它幾年?」
袁軍忙不迭地說:「我又沒說不願意,你怎麼又不高興了?總得讓我請假吧?我是一營之長啊,能說走就走?我馬上去找團長請假,應該沒問題,我今年的探親假還沒休呢。」
「那好,你馬上請假,我等你。」
袁軍放下電話,一陣發愣。
剛被吵醒的營教導員揉著眼睛問:「怎麼了?家裡出事了?」
袁軍若有所思地回答:「是出事了,出他媽大事了。」
蔣碧雲走出很遠後回頭看看,發現那位老師和幾個學生還在望著他們。
「鄭桐,剛才我怕露怯,沒好意思問。我也看過《法國革命史》,怎麼對刺殺馬拉的那個夏洛蒂·科黛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那是個24歲的姑娘,她受的是傳統教育,熟讀伏爾泰和盧梭的經典著作,她認為共和制是改造法國的唯一途徑,而雅各賓派製造的血腥恐怖正在破壞革命,所以她決定幹掉馬拉。當她來到馬拉的寓所時,馬拉正坐在浴盆裡洗藥浴,這哥們兒也不像話,赤條條地就讓人家一個大姑娘進了門,是不是還有點兒別的想法,史書上沒說,科黛可是個美麗的女人。結果科黛一刀就幹掉了馬拉,最後自己也被送上了斷頭臺。」
蔣碧雲沉思道:「關鍵是科黛的刺殺行動對歷史本身的作用有多大。」
鄭桐說:「確實作用不大,她認為刺殺了馬拉就可以拯救共和國,其實於事無補,因為暴政不是繫於一個人,而是繫於一個黨派和共和國的暴亂形勢。但科黛的動機和行動無疑是一種捨生取義的英雄壯舉。」
「這姑娘很漂亮嗎?」
「據說很漂亮,當科黛站在將她載往刑場的馬車上時,在沿途觀看的人群中有個叫皮埃爾·諾特萊特的男子目睹了這一幕,科黛的形象在他腦海中縈繞了很久都沒有消失。他後來回憶道:‘科黛美麗的臉龐平靜得像一尊雕像,我已經愛上她了。’你看,是不是很浪漫?在一片腥風血雨中,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浪漫愛情。」
蔣碧雲喃喃道:「血色浪漫,很令人震撼啊。」
「是啊,血色浪漫,我們好像都經歷過那個時代。」鄭桐耳語般地輕聲回答,他的身體有些顫抖。
「鄭桐……」蔣碧雲輕輕叫了一聲。
「嗯,怎麼了?」鄭桐回過頭來問。
「我們結婚吧。」蔣碧雲的眼中淚光閃閃。
鄭桐的眼睛也溼潤了,他張開雙臂摟住蔣碧雲低聲道:「親愛的,我早盼著這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