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血色浪漫》小說信息

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檢察官魏平帶著鍾躍民從看守所的大鐵門裡出來,魏平在值班室的門口與哨兵辦理釋放手續。鍾躍民仰頭向天空望去,空中的太陽亮得刺眼,四周的景物在晃動,他感到一種眩暈,連忙用手捂住眼睛。

魏平辦好手續走出值班室,他發現鍾躍民有些站立不穩,連忙關切地扶住他:「鍾躍民,你沒事吧?」

「有些頭暈。」

魏平說:「剛從裡面出來都這樣,很快就會適應的。」

鍾躍民懵懵懂懂地問:「我的案子就算完了?」

「是啊,從現在起,你自由了,我不是已經告訴你結論了嗎?」

「我沒注意聽,你再說一遍吧。」

魏平不滿地說:「你這人什麼毛病,心不在焉的。好,我再說一遍,經過調查取證,你的挪用公款罪可以成立,但考慮到你的認罪態度和積極退賠的行動,更重要的是在在押期間有重大立功表現,救了一條人命,所以檢察機關對你作出免予起訴的決定,你聽明白了嗎?」

鍾躍民倒較起真來:「你說我在案發後積極退賠,這不符合事實,我沒有退賠,誰匯的款我不知道。」

魏平火了:「聽你那意思,是想否定檢察機關的結論,好像我們放你放錯了,你是不是挺留戀號裡?要不這麼得了,我再把你送回去。」

鍾躍民想了想說:「要是你能做主把熊瞎子那小子和我關在一個號,我就願意回去,他弄斷我兩根肋骨總不能就這麼完了,等到我傷好了,我還想和他交交手,我得弄斷他4根肋骨。」

魏平說:「算了吧,你也沒吃虧,把人家的鼻樑骨都打碎了,下巴也脫臼了,為搶救這小子花的醫療費比你的還多。醫生說,碎骨傷及了他的運動神經,要不是搶救及時,那小子就完了,鍾躍民,你出手也真夠黑的。」

鍾躍民越想越覺得自己吃了虧:「我要是沒救遲寶強那小子,是不是也一樣免於起訴?那這場架算是白打了,重大立功表現也該給點獎金什麼的。」

魏平笑道:「你做夢去吧,要不是立功,你至少得被判個一兩年,還獎金呢,別淨想美事兒。」

鍾躍民說:「那我回家了。」

魏平主動提出:「我開車送你吧。」

「算了,你那身制服再把我爸嚇著。」

魏平掏出了記事本說:「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吧,以後交個朋友。」

鍾躍民寫下電話號碼,開玩笑道:「以後我再犯了什麼案子就不怕了,咱檢察院有人啊。」

魏平說:「再犯案子,我照抓不誤,不過……在你沒犯案之前,我還是願意和你交個朋友,平心而論,你小子倒不招我討厭。」

寧偉這次的禍可惹大了,才短短幾分鐘時間,錘子在他的手裡就沒了人形,要不是警察來得快,錘子很可能就被弄死了。據警察說,當他們把錘子和他的兩個同夥送進醫院急診室搶救時,那個值班的實習醫生都嚇壞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重的傷,錘子的肋骨被打折了七根,脾臟破裂,兩條腿多處粉碎性骨折,眼睛視網膜脫落,視力已經消失,只有光感,內臟也多處受傷出血。這類傷員就算經過搶救保住了性命,今後也只能在輪椅上苟延殘喘地度過後半生。錘子的兩個同夥的傷比他稍微輕點兒,但也會落下嚴重殘疾。還有當時上前制止寧偉的四個保安員,他們也不同程度地受了傷。最窩囊的是,他們四個手持警棍的大漢,竟在一瞬間被赤手空拳的寧偉打倒,警棍倒成了寧偉的兇器,錘子的兩條腿就是被警棍猛擊致殘的。

被捕後,寧偉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他表現得很合作,曾多次向警方表示,他對那四個受傷的保安員表示抱歉。至於對錘子及其同夥造成的傷害,寧偉表示很滿意,他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目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讓錘子在輪椅上度過後半生,不然他還會去行騙。寧偉對於自己即將面臨的重刑毫不在乎,他表示願意接受法庭審判。

寧偉的案子很簡單,用不著太多的調查取證,這是場光天化日之下的傷害案,人證、物證俱在,甚至連請律師都顯得多餘。寧偉在看守所裡向法官表示自己對請律師沒興趣,他的家人似乎也請不起律師,於是法庭決定為他指定律師。當時鍾躍民還在看守所裡沒出來,和寧偉比較親近的人只有張海洋了。張海洋沒有猶豫,自己花錢請了律師,他希望律師的辯護能減輕對寧偉的判決,能少判一年是一年,寧偉曾經是他的戰友,還當過他的徒弟,張海洋不能不管。

法庭開庭那天,鍾躍民和張海洋很早就趕去旁聽,寧偉被法警押進法庭,坐進被告席時,他還回頭向坐在旁聽席上的鐘躍民和張海洋點頭示意。

法庭辯論很快就結束了,寧偉的律師為他作了辯護,理由有兩點:第一,寧偉的犯罪事出有因,他是在被騙後忍無可忍才採取了行動;第二,他在預審期間認罪態度較好。律師希望法庭能考慮到寧偉曾在部隊立過功,對他予以從輕處罰。

公訴人對律師所作的辯護沒有反駁,可能是認為沒有反駁的必要,寧偉的案子事實很清楚,按照《刑法》的條款判就是了。

法庭的審判長在經過合議庭商議後開始宣讀判決書:「被告人寧偉為索取債務,造成重傷致殘三人、輕傷四人的嚴重後果,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之規定,被告人寧偉重傷害罪名成立,現判處被告人寧偉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被告席上的寧偉無動於衷地仰頭望著天花板。

旁聽席上有個女孩子突然哭了起來,鍾躍民和張海洋驚訝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孩子是誰,和寧偉是什麼關係?這個念頭在他們腦海裡閃了一下。

寧偉被戴上手銬押上囚車,鍾躍民和張海洋匆匆從審判庭裡追出來。

鍾躍民喊道:「寧偉……」

寧偉抬起頭望著他:「大哥,我對不起你,害得你吃了官司,不過,我總算是報了仇。」

鍾躍民說:「寧偉,你聽我一句,在監獄裡千萬別再惹事,爭取早點出來,我們會去看你。」

張海洋也喊道:「寧偉,你要保重啊,戰友們都會去看你,你母親那裡請放心,我們會替你照顧的。」

囚車裡的寧偉不吭聲了,只是向他們投出訣別的目光……

秦嶺和周曉白又在紅玫瑰咖啡廳裡見了一面,兩個女人輕輕地握握手,然後相對而坐。她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互相凝視著對方,似乎都想從對方的臉上解讀出她們共同關心的那個男人的資訊。

秦嶺終於打破了沉默:「周小姐,你見到鍾躍民了?他還好嗎?」

周曉白回答:「見到了,他精神還可以,可是……你為什麼不見見他呢?要不是你幫助,他恐怕不會這麼快就出來。還有,你為什麼不讓我對他說呢?我不明白。」

秦嶺淡淡地說:「我想,我和他的關係已經結束了,所以沒必要再見了,況且,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兒?」

「我已經辦好去美國定居的手續,明天和我先生一起走,今天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周曉白驚訝地問:「你結婚了,這是怎麼回事?我一直以為你愛的是鍾躍民,早知現在,你當初何必……」

秦嶺馬上接過她的話:「你想說,‘你當初何必把鍾躍民從我手裡搶走’,對不起,我當初並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就算知道,這也不關我的事,躍民有選擇女友的權利。」

「你是說,他選擇了你,可你並沒有選擇他?」

「是的,我一直認為鍾躍民是個有魅力的男人,但他最適合做個情人,而不是丈夫。至少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能力建立家庭,一個沒能力承擔各種責任的男人最好不要談婚姻。當然,他可以愛女人,這是他的權利。」

「我明白了,是你先生支付了這50萬元,你幫了鍾躍民,可你不覺得這是把自己給……」

「給賣了,是吧?可你想錯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先生都是個不錯的男人。鍾躍民的事,我並沒有瞞他,他在得知我和鍾躍民的關係後,仍然毫不猶豫地支付了這筆錢。從這點上看,他不是個心胸狹隘的男人,也使我對他刮目相看。如果說,以前我對他的感覺還有些模糊,或者是為了某種利益和他交往,那麼通過這件事,我倒真愛上了他。試想,這件事若換了鍾躍民,他做得到嗎?」

周曉白表示贊同:「這倒是,很少有男人能這樣大度。」

「所以,對咱們女人來說,男人可真是本永遠翻不完的書,這好比購買精品,優秀的男人各有品牌,鍾躍民這種品牌,雖然也算得上是精品,可總有點兒設計上的欠缺。」

周曉白點點頭說:「你的比喻很有意思,這大概是兩種文化的差異,不是個人問題。」

秦嶺微笑著說:「這個話題太大了,一時說不清楚,況且作為女人,我們也有自身的問題,怎麼能過高地要求男人呢,你說對嗎?」

周曉白站起來伸出手:「那就祝你一路順風,下次回國一定要和我聯絡。」

秦嶺握住她的手:「謝謝,咱們建立個熱線怎麼樣?就像間諜那樣單線聯絡,因為我還有點兒好奇心,鍾躍民現在正處於他一生中的低谷時期,我倒真想看看,這傢伙下一步要玩些什麼新花樣。」

「好吧,我會隨時向你通報他的情況。秦嶺,你真的不想在出國之前見他一面嗎?你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別留下什麼遺憾。」

「曉白,我已經嫁人了,不像以前那樣自由了。我先生是個不錯的人,我不願意讓他傷心,況且他也為營救鍾躍民出了力,就憑這一點,我也應該對得起他,你說對嗎?」

「說真的,秦嶺,要是咱們能早些認識,我會和你做好朋友的,要分手了,我們擁抱一下好嗎?」

「當然,曉白,我也很喜歡你,咱們已經是朋友了,希望常聯絡。」

兩個女人輕輕擁抱了一下,互相友好地拍拍後背。

鍾躍民從看守所裡出來以後,一直在操心自己的工作問題。他從側面瞭解了一下,自從他出事以後,正榮集團也有了很大變化,首先是董事會成員作了調整,李援朝一派在內部爭鬥中失勢,他不僅沒能進入董事會,連總經理的職位也丟了。李援朝很輕鬆地辭了職,隨即辦了出國定居的手續去了美國。

據一個圈內的朋友說,李援朝是個很善於操作的人,他早就開始為出國定居作準備了,這些年他不動聲色地撈了不少錢,還把老婆孩子也送到了美國。據那個朋友估計,李援朝這次被排擠出董事會,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操作的結果,不然以李援朝的精明,他決不至於敗得這樣慘。在他辭職的當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在一個貴族俱樂部裡和幾個朋友喝酒,他連開了兩瓶xo,談笑風生,興奮異常,絕不像個失敗者。還有個駐美國大使館武官處的朋友說,他在紐約的曼哈頓看見了李援朝,這傢伙購置的豪宅至少值幾百萬美元,他每天開著一輛勞斯萊斯牌的汽車,去紐約帝國大廈自己的公司上班。總之,這孫子算是牛到家了,和他現在的地位比,正榮集團算什麼?比鍾躍民當年的煎餅攤兒強不到哪兒去。

據說鍾躍民出事後,貿易部有兩個女職員也立刻辭了職,一個是何眉,另一個就是高玥。李援朝還特意挽留過高玥,因為她是個很能幹的業務員,但高玥執意要走。她辭職以後去向不明,公司裡的人再沒有見過她。

鍾躍民聽父親說高玥到他家去過幾次,但她沒說自己在做什麼。他出獄以後去高玥的住處找過她,但沒有找到,這個女孩兒神秘地失蹤了。

鍾躍民還真有些著急,以前他自視甚高,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在正榮集團時,他甚至覺得貿易部經理的職位都有些委屈了自己,以他的能力當個總經理也綽綽有餘。而現在他卻有些恐慌了,他發現自己這半輩子好像是白過了,到頭來連個一技之長都沒有,他現在需要考慮的是該怎麼養活自己的問題。

袁軍和鄭桐來看望他,這兩位老朋友也為他著急,他們的工作性質必然決定了他們的交際範圍。袁軍在總部的作戰部門工作,既不管錢物,也沒有人事調動方面的權力。鄭桐乃一介寒儒,他所在的單位是研究社會科學的,不可能有什麼經濟效益,他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很緊,至今還住在筒子樓裡。不過鄭桐很有些文人式的天真,他認識一些做生意的朋友,而且自認為在朋友那裡很有面子,他覺得把鍾躍民介紹到朋友的公司去工作,那是看得起他們,所以他對鍾躍民的工作問題顯得很胸有成竹。

袁軍不好意思地說:「躍民,這些年我和周曉白一直在部隊工作,地方上的關係一點兒也沒有,想幫也幫不上你,真對不起,你有我這麼個朋友真沒用。」

鍾躍民說:「你別這麼說,怨我自己不爭氣,失業了,還得朋友們替我操心,是我對不起你們。唉,以前沒工作心裡還有底,那時復轉辦還管,現在我可真成了無業遊民了。」

鄭桐大包大攬地說:「躍民,我倒認識幾個開公司的朋友,不過都是些小老闆,公司規模不大,我給你聯絡一下,他們肯定會給我面子。」

鍾躍民灰溜溜地說:「謝謝,現在我幹什麼都行,當個業務員,跑跑供銷之類的我都願意幹,三十多歲的人了,總不能再要我爸養活我。」

鍾躍民以為自己的要求不高,給人家公司當個跑腿兒的業務員他就知足了,以前自己是大公司經理,多少也做過些大生意,現在屈尊成了跑腿兒的,按理說這種活兒不該太難找。誰知他想錯了,就像俗話說的那樣,人一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找工作太難了,難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鄭桐給他介紹的第一家公司是做化工生意的,公司很小,在一家招待所租了一間房子做辦公室。鍾躍民一進門心裡就有數了,他在正榮集團時沒少受這類小公司老闆的糾纏,這些小老闆既沒資金又沒路子,卻一心一意想做大生意發大財。他們租一間房子做辦公室,公章、合同章都隨身帶著,他們只能買空賣空做無本生意,一年也未必能做成一樁生意,只會四處拉關係搞批文,偶爾搞到一份倒了好幾手的批文就樂得屁顛兒屁顛兒的。

鄭桐的朋友姓張,名片上的頭銜是總經理,他很客氣地請鍾躍民坐下,還殷勤地給鍾躍民倒了一杯水。談話不到10分鐘就結束了,鍾躍民很客氣地回答了張總所有的問題。張總站起來伸出了手:「好吧,這件事容我考慮一下,你先回去等等,有了結果我會通知鄭桐,就這樣吧。」

這位張總辦事倒是挺利索,他在鍾躍民剛走出辦公室時就答覆了鄭桐,而鄭桐卻沒好意思馬上通知鍾躍民,他一直拖到晚上才給鍾躍民打了電話。

鄭桐在電話裡吞吞吐吐地說:「躍民,那張老闆給我打了電話,說得挺客氣,說你是個人物,思維很敏捷,條理也清楚,談吐不俗……」

鍾躍民喜道:「他同意我做業務員了?」

「躍民,你彆著急,他說……他那裡是個小廟,裝不下你這尊大神,你的本事在他之上,你遲早會發達起來。」

鍾躍民洩氣地說:「噢,明白了,說了半天是沒戲,繞這麼大彎子幹嗎?明說就行了唄,沒關係,我這個人倒霉慣了,在這方面有承受力。」

鄭桐安慰道:「其實,他那個屁大的公司還真不值當去。算了,躍民,我再幫你聯絡。」

鍾躍民說:「不過,我覺得奇怪,今天我和那個張經理談得不錯呀,怎麼連個業務員的工作也不給?」

「實話說吧,就是因為你太精明,讓他覺得你非池中之物,使他缺少安全感,怕這個公司經理的位子被你取而代之,一個對他有威脅的人,他會要嗎?」

「唉,現在有誰能賞我碗飯吃我就感激不盡了,哪還有這份歪心思,得,我以後注意就是。」

「對呀,裝傻誰不會?咱以後就往大智若愚的路子上走。」

後來的事實證明,裝傻也不行,這種火候不太好掌握,關鍵在於你是上門求人家,那些老闆們很容易把你當成窮途末路的乞討者。鍾躍民去第二家公司面試時,他吸取了第一次求職的教訓,極力裝出一副老實人的樣子,對方問什麼他答什麼,人家不問他絕不開口,那位老闆問他是否熟悉主管進出口貿易的一些機關,有沒有什麼關係,比如外貿部、外經委這類的機關。鍾躍民老老實實回答不認識。那老闆說:「我們公司是做國際貿易的,要經常和海關打交道,像報關這類的業務你熟悉嗎?」鍾躍民搖搖頭說不熟悉。那位老闆沒有再問什麼,也客氣地說要考慮一下,請他回去等通知。

鍾躍民剛走進鄭桐的家門,兩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鄭桐養的一隻八哥歡天喜地地叫了起來:「你好!」

鍾躍民樂了:「你好!這隻八哥倒是伶牙俐齒的,發音還挺準。」

「你吃了嗎?」八哥叫道。

「沒吃,你管飯嗎?」鍾躍民逗著籠子裡的八哥。

「操你媽……」八哥突然破口大罵。

「操你媽,這渾蛋東西怎麼罵人呀?」鍾躍民大怒,不顧身份地和八哥對罵起來。

「算了,算了,都少說兩句。躍民,你怎麼跟只鳥兒一般見識?」鄭桐息事寧人地勸道。

「肯定是他媽的你教的,這八哥欠抽。」鍾躍民憤憤地說道。

「我可沒教它,大概是它以前的主人教的,就因為它會罵人我才買的它。拿破崙說過,不會罵人的鳥兒不是隻好鳥兒。」

「拿破崙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他說‘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不是個好士兵’。」

「這是一碼事,真理從來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我們應該寬容地對待一隻鳥兒,誰還沒點兒缺點,作為一隻鳥兒,會罵人至少說明了它有語言天賦,我還準備教它英語呢,只要它別太出圈兒,譬如喊反動口號什麼的,別的都可以原諒,逮誰罵誰,愛誰誰啦。」

「你從哪兒弄這麼只鳥兒來?」鍾躍民問。

「那天我去花鳥市場,剛進去就捱了罵,這八哥非常狡猾,它不會上來就罵人,而是先和你客氣一下,‘你好!’然後是‘你吃了嗎’,得,等你眉開眼笑準備和它聊聊了,第三句就是‘操你媽’。有個老頭兒捱了罵,差點兒把柺杖掄過去,我覺得這隻八哥挺可憐的,其實它不過是想舒坦舒坦嘴,並不是真想把老頭兒的媽怎麼樣。我趕緊攔住老頭兒,掏錢把它買了下來。好傢伙,回家的路上,它罵不絕口,溜溜兒地罵了我一路,回家又罵了蔣碧雲和我兒子……」

「你好!」八哥又叫了起來,看來它就會這三句話。

「操你媽……」鍾躍民才不上它的當,提前罵了出來。

鄭桐猛地想起下午接到的那老闆的電話,鍾躍民的事又黃了,他不滿地質問道:「躍民,你怎麼和人家談的?」

鍾躍民說:「我裝作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絕對給那個王老闆一種老實人的印象,又怎麼啦?」

「完啦,你他媽演得太過火啦。王老闆說,你那哥們兒有點兒弱智,問這也不會,問那也不懂,那你他媽到這兒幹嗎來了,這兒又不是開粥棚救濟窮人的地方,整個一傻逼。」

鍾躍民大怒:「我操!這還他媽讓人活嗎?太精了不行,那咱就傻點兒,傻不就能給人老實的感覺嗎,老實人不是誰都放心嗎?鬧了半天,傻也不行,還落個弱智,那你讓我怎麼辦?」

「這火候你得自己掌握,也不能走極端呀,別一精起來就老謀深算,一傻起來就流鼻涕……」

鍾躍民煩了:「去他媽的,這事你別管了,工作沒找著,倒惹了一肚子氣,我自己想辦法吧。」

鄭桐自嘲道:「古人說的有道理,‘百無一用是書生’,以前我對這句話還不太服氣,現在我是真沒什麼好說的了。當年插隊的時候,我認為只有通過個人奮鬥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結果奮鬥了這麼多年,只不過從農民變成了一介書生,還是屬於這個社會的弱勢群體,既無錢也無勢,自己過得不怎麼樣,對朋友更是沒用,想起來就灰溜溜的。」

鍾躍民笑道:「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不該有這種俗人的想法。」

鄭桐蹦了起來:「我是俗人?我倒想聽聽我怎麼個俗法兒。」

「一介書生怎麼了,無權無勢就丟人了?你是不是很羨慕有權有勢的人,你苦讀多年難道是為了這些?」

「那你說是為了什麼?我苦讀多年總不至於是為了今天住筒子樓吧,這年頭兒誰會拿知識分子當回事兒?我兒子的班主任把他班裡學生的家長都作了分類,做官的屬一類,有錢的屬二類,知識分子、普通市民、工人、小職員屬第三類,家訪的重點都放在前兩類。據說也上我家來過一次,在筒子樓裡轉暈了,差點兒轉進了女廁所,這位班主任一怒之下回去了,從此再也不來了。你說,知識分子算不算弱勢群體?」

鍾躍民最近看了不少書,正在思考一些問題,他早就想和鄭桐探討一下,今天晚上倒是個機會。

「鄭桐,你不覺得一個社會的大部分成員都趨同於一種生活方式,這不太正常嗎?比如所有的家長都給自己的孩子設計了同樣的路,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大學畢業後爭取做官,當老闆,當學者,最差也要混個白領階層,就是沒人打算做個普通勞動者。現在幾乎人人鄙視藍領勞動者,認為藍領勞動者是無能的代名詞,這太不正常了,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應該各有各的活法,不能趨同於一種生活方式。」

鄭桐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表情也嚴肅起來:「這倒也是,社會生活應該是多元化的,這種多元化應該具體到我們每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躍民,我承認自己在某些思想方面不如你,別的不說,你當年賣煎餅的舉動就使我對你刮目相看,你在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這恐怕算得上是一種境界。」

鍾躍民說:「我認為咱們的社會最需要的是創造力,並不在於你讀了多少年書,你的學歷有多高。一個缺乏創造力的人哪怕讀完了博士後也是個庸才,而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可以把平庸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說白了,社會結構好比一張千層餅,每個人都待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層,你當然可以往上一層努力一把,但需要創造力,不是人人都能玩的。要是沒那個能力,你就該安心待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層,還要很敬業地幹好自己的活兒,因為不可能人人都翻到第一層去。如果都翻到第一層那成什麼啦?那是發麵餅。」

「得,你這一說哥們兒眼前豁然開朗,忽然覺得自己住筒子樓都太奢侈了,我該住到地窖裡,因為我的確沒搞出什麼成果,要想在筒子樓裡住踏實了,就得拿出點兒創造力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你鍾躍民屬於哪層呢,你該睡在那千層餅的哪一層?」

「不好意思,我混了半輩子,身無一技之長,除了最底下那層,哪層也貼不上。我也想明白了,與其到那些皮包公司給人家跑腿兒,還不如從最低層幹起,我就照這路數找工作……」

正說著,蔣碧雲帶著孩子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大驚小怪地嚷了起來:「喲,我以為屋裡著火了呢,連樓道里都是煙味兒,你們少抽點兒行不行……」

鍾躍民打算到火車站的貨運場找個裝卸工的活兒,他圍著貨運場轉了兩圈兒,一時還沒找到負責招臨時工的部門。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舊軍裝當工作服,這種打扮走在街上顯得很傻,有點兒像來京的上訪人員,如今的部隊早換新式軍服了,這種老式軍裝就像古董一樣,該列入收藏品了。

鍾躍民正在貨場上轉悠,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還挺納悶,怎麼這種地方也能碰見熟人?他回頭一看,發現李奎勇正坐在計程車裡向他招手。

李奎勇是拉一個到貨場提貨的客人來這裡的,客人下車以後,他無意中向貨場裡掃了一眼,就發現了鍾躍民,因為他的打扮太招眼了,現在誰還穿這身破國防綠,如今連裝卸工們都是清一色的迷彩工作裝。李奎勇一開始還真把鍾躍民當成上訪者了,但轉念一想,上訪的跑貨運場幹嗎來了?是不是想偷東西?再一細看便大吃一驚,這不是鍾躍民嗎,他跑這兒幹嗎來了?

鍾躍民向李奎勇說了自己的打算,他還一繃勁兒,鼓起胸肌,做出健美運動員的造型:「你瞧咱哥們兒這身塊兒,天生就是幹裝卸的材料兒。」

李奎勇聽得辛酸,眼淚差點兒沒流下來,鍾躍民居然混到這個份兒上。在他眼裡,鍾躍民從來就不是個一般人物,過去打架時有多大份兒就不必說了,就說他從部隊轉業時也夠牛的,偵察營長,戰場上的功臣,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後來他又進了大公司,成天西服革履地出沒於各種社交場所。有一次李奎勇在國際俱樂部門口拉活兒,看見鍾躍民挎著個妞兒從裡面出來,那小妞兒長得真漂亮,李奎勇認為只有鍾躍民才配泡這種妞兒。後來他聽說鍾躍民出事了,李奎勇並不感到奇怪,他見得多了,那些做大買賣的主兒,隨時都有進局子的可能,今天這主兒還在馬克西姆吃法式大餐,明天沒準兒就到號兒裡啃窩頭去了。他沒想到鍾躍民這麼快就出來了,而且準備來當裝卸工了,這反差也忒大了點兒,簡直讓李奎勇難以接受。

李奎勇一把揪住鍾躍民:「走,咱先找個飯館邊吃邊談……」

鍾躍民說:「以後再說吧,我還得去找活兒呢。」

李奎勇火了:「找個屁活兒,你他媽出什麼洋相?要是我今天沒碰見你,你當‘大茶壺’(注:舊時代妓院中給妓女和嫖客沏茶倒水及打雜的男性,俗稱「大茶壺」,社會地位極為低下,一旦幹上這行,連子孫都抬不起頭來)去我都不管,可我碰見你了,就不能讓你去扛大個兒,咱是不是哥們兒?我要是眼看你混成這副慘相兒都不管,我他媽成什麼人了?」

「奎勇,你這話就不對了,幹什麼不是為‘四化’作貢獻呀,我就喜歡扛大個兒……」

「少他媽來這一套,跟我走,你走不走……」

「哥們兒,你別拉拉扯扯的,不知道的以為咱們搞同性戀呢。好好好,我跟你走,你他媽把手鬆開……」

李奎勇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打算和鍾躍民換班開計程車,每人各開12小時,人歇車不歇,唯一的風險就是鍾躍民有可能碰見「管兒處」的巡查人員。「管兒處」是計程車司機們對出租汽車管理處的簡稱。按規定,兩人合開一輛車是嚴重的違規行為,因為鍾躍民根本不具備當出租汽車司機的資格。李奎勇認為,鍾躍民不可能永遠開計程車,這是暫時乾乾,真讓「管兒處」的人逮住再說,沒有過不去的橋。

鍾躍民卻不同意這樣做,他不願意影響李奎勇掙錢。誰都知道,開計程車這行很辛苦,「車份兒」錢也交得多,每天拉滿8個小時的活兒,才能掙夠上交的「車份兒」錢,自己再想掙錢得在8小時以外掙,所以幹這行的司機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是常事。鍾躍民認為與其欠李奎勇這麼大人情,不如當裝卸工省心,鬧好了可以把工頭兒的權奪了,自己混個工頭兒乾乾。

李奎勇懶得和鍾躍民爭論,他了解鍾躍民,這個人腦子裡總能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現在又惦記上工頭兒的位置了,下一步還不知道要乾點兒什麼。幸虧現在沒有窯子了,不然鍾躍民很有可能心血來潮跑到窯子裡去當「大茶壺」。李奎勇乾脆地對鍾躍民說:「你少跟我在這兒窮扯淡,兩條道兒任你挑一條,要麼你老老實實開計程車,要麼你現在就走,我沒你這麼個朋友。」鍾躍民這才不吭聲了。

周曉白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一些病歷,鍾躍民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進頭來用山東口音說:「周大夫,俺是從山東來的,你給俺看看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