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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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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白沒有抬頭:「看病請去掛號處掛號。」

「俺肚上長個瘤子,比腦袋還大,你看,像懷了娃一樣。」

周曉白惱怒地抬起頭來:「我不是和你說了嗎……躍民,你真討厭,從哪兒學的一嘴山東腔?」

鍾躍民問:「周大夫,你約我來有什麼事嗎?」

「看你說的,沒事就不能約你來嗎?這好像是你第一次到我辦公室來,對不對?」

「曉白,你該不是找我來閒扯吧,我現在可是藍領階層,正忙著呢,有事兒就快說,要是沒事兒我可走了。」

周曉白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你給我坐下,好像這世界上就你忙,別人都閒著似的,我找你有事。」

「那你看看錶,幾點了?」

「11點半,怎麼啦?」

「怎麼啦?該吃飯了,我餓了。」

「喲,對不起,我給忘了,走吧,咱們出去找個飯館,我請你吃飯。」

「算了,就到你們醫院的食堂吃得了,別費事。」

「那也行,咱們邊吃邊說。」

周曉白把鍾躍民帶到醫院的食堂,這個軍隊醫院的伙食辦得不錯,每人從門口取一個帶格子的不鏽鋼盤子,然後在視窗排成隊,由炊事員盛菜。這種份兒飯是三菜一湯,採用計賬形式。鍾躍民早晨沒吃早飯,這會兒早餓得兩眼發花,他抄起一個盤子就衝到了視窗,當著很多排隊人的面把盤子遞進視窗,這種公然「加塞兒」的行為令醫務人員側目,大家見他是周曉白帶來的,誰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一箇中年醫生問周曉白:「周大夫,這位是誰呀?」

周曉白笑著回答:「對不起,他是我的一個病人,腦子有點兒問題。」

「精神病,該不會發瘋打人吧?」

「不會,他沒有暴力傾向,臨床表現只是對食物有特殊的興趣。」

等周曉白把自己那份兒工作餐端回來時,鍾躍民已經吃完了,正盯著她手裡的那份兒飯,周曉白索性把盤子遞給他:「我的天,你怎麼餓成這樣?我看你真該找個老婆管管了,你就放開吃吧,不夠我再去拿。」

鍾躍民連吃了兩份兒飯才住了嘴,他掏出了煙正要點火,卻被周曉白制止:「躍民,這兒不能抽菸,你不知道醫院的規矩嗎?」

鍾躍民不滿地收起煙:「事兒真多,現在我越來越看不上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還是在我們工人階級群兒裡自在。」

「算了吧,剛當兩天半計程車司機,就自稱起工人階級了,連司機都是個黑司機,哪天讓人家查出來看你怎麼收場。」

「曉白,你找我有什麼事?說吧。」

周曉白說:「躍民,你知道是誰替你交的50萬元嗎?」

「可能是秦嶺吧?我認識的人裡面,只有秦嶺有這個能力。」

「你猜得不錯,是她,你怎麼好像無動於衷,難道不想問問她的情況?」

「我想她和那個商人達成了某種協議,這錢是那個男人給的。」

「天哪,這都是猜對了,你可真神了。」

「這沒什麼奇怪的,當我發現秦嶺過著一種很奢華的日子時,我就猜到了。一個女人,沒什麼能掙大錢的專業,就算會唱幾首民歌,也不會有這麼多錢,你沒見過她住的別墅,恐怕沒有100萬買不下來。」

「你心裡全明白,卻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我想和她結婚,當時我覺得自己有能力使她過好,在我和她結婚之前,她的私生活我無權過問,但秦嶺拒絕了,她只願意和我做情人。在我出事的前一天夜裡,我碰巧見到了那個男人,儘管我有心理準備,可事情來得太突然,我還是發了火,鬧得很不愉快,後來我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嫉妒吧。」

周曉白說:「秦嶺已經去美國定居了,臨行前她找過我,我們談得不錯。躍民,你想知道我們都談了些什麼嗎?」

「沒興趣,不過我從心裡感激她,這50萬不是小數兒,看來那個男人終於如願以償了。本來,我想和他競爭一下,結果還是他贏了。」

周曉白安慰道:「躍民,你別難過,秦嶺有她的難處。我看得出來,她對你很有感情。」

「沒事兒,我早想明白了,就我現在這個樣子,連工作都沒有,根本無權有非分之想。不過,我欠秦嶺的錢,我早晚會還的。」

「我相信你的能力,從認識你的那天起我就從來沒有懷疑過。」

「曉白,最近我在想,自己這前半輩子是白活了,對誰都沒多大用處,還淨給別人添麻煩,我得意的時候很少想著別人,可我倒霉的時候卻有這麼多朋友幫助我,這很讓我慚愧。比如你,你對我好我心裡明白,但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是那條被農夫暖過來的蛇……」

「你別這麼說,我從來沒後悔認識你,你怎麼能把自己看得一無是處呢?如果是這樣,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愛你的朋友?你只不過比較另類而已,不願意當個俗人,這也沒什麼,你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能理解你。說心裡話,我倒不希望你改變自己,你該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不然你就不是鍾躍民了。」

鍾躍民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謝謝,曉白,謝謝你……」

鍾躍民把車停在一家夜總會的門前,這家夜總會很豪華,門前燈火輝煌,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不斷變幻著圖案,明滅閃爍。很多拉夜活兒的計程車司機都喜歡到這裡等活兒,前些日子鍾躍民在這裡拉了一對男女,那男人上車就吩咐道:「哥們兒,上三環,你就順著路開吧,把後視鏡挪開,別回頭就行。」那天夜裡鍾躍民圍著三環路足足開了五圈兒,後面那對男女哼哼唧唧折騰夠了才下了車,那男人隨手甩了5張100元的鈔票,把鍾躍民樂得差點兒暈過去。這次他嚐到了甜頭,於是每天夜裡都到這裡轉轉,希望能再碰上這類活兒,他才不管那些男女在後座上幹什麼,反正是別玩炸藥包就行。

開計程車這行倒是很開眼,尤其是夜裡,什麼新鮮事都能趕上。前兩天有個看著挺清純的小姐上了車,等到了目的地時,小姐卻不打算付錢,她一撩裙子說了句:「大哥,你隨便摸吧。」

當時把鍾躍民嚇了一跳,他還真沒看出來這居然是隻「雞」,他賠著笑臉說:「對不起,小姐,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您還是付錢吧。」

那位小姐摸了他臉一把,笑道:「幹這事兒的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裝什麼蒜呀?這樣吧,咱倆定個合同,以後你每天夜裡來接我,我呢,對你免費。」

鍾躍民終於煩了:「趕快掏錢,廢什麼話呀?」

那位小姐扔下錢罵了一句:「看你這摳勁兒,這輩子也就配當個臭開車的。」

鍾躍民若無其事地收起了錢,他才懶得和這些「雞」鬥嘴,只要她付錢,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一對男女從夜總會里出來,男人伸手召喚計程車,鍾躍民生怕別的司機和他搶活兒,猛踩油門衝過去停下。男人摟著女人上了車,鍾躍民問:「您去哪兒?」

男人說:「你先開車吧,去哪兒一會兒再說。」

鍾躍民大喜,心說,又上來一對野鴛鴦,這下又有錢掙了。他把汽車開上了二環路,沿著中間的行車道以60公里的時速不緊不慢地開著。汽車開上了一座立交橋,從立交橋上望去,二環路兩側的市區燈火輝煌,鱗次櫛比的高階飯店、寫字樓、巨大的彩色浮法玻璃使裝潢華麗的建築物猶如水晶製成的模型。

鍾躍民望了一眼後視鏡,突然一愣,後座上的男人正摟著女人在接吻,那女人竟是何眉。鍾躍民見怪不怪地聳聳肩膀,隨手點燃一支香菸。

何眉小聲對男人說了句什麼,那男人立刻很不客氣地呵斥道:「司機,請把煙掐了,小姐不喜歡煙味。」

鍾躍民低聲說:「對不起。」他馬上熄滅了煙。

那男人的聲音傳來:「何小姐,今天我特意沒帶司機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何眉撒嬌道:「你們男人那點兒心思誰不知道?即使是局級也免不了俗。」

「噓……小聲點兒。」

何眉嘲諷道:「你呀,活得真累,剛才我聽你給老婆打電話,聲音還挺溫柔,問寒問暖的,我要是你老婆,沒準兒也被你矇住了。我真奇怪,你們男人撒起謊來怎麼都是這樣從容不迫?連謊話都是一樣的,不是開會就是學習。我覺得好笑,即使是撒謊,也別這麼千篇一律,應該有點兒創造性嘛。」

「何小姐,你這張小嘴兒可真厲害,看問題總是這麼一針見血。不過,你的看法並不全面,應該這樣看,世上但凡有成就的男人,都是具有創造性的男人,而創造性是從哪裡來的呢?我看是被女人激發出來的。譬如現在,我急切地需要你來激發一下我的創造力,怎麼樣,咱們去找個安靜地方談談好嗎?」

何眉心領神會地笑道:「我好像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想開個房間,你太性急了,咱們今天是來談合同的,好像沒有別的內容吧?」

「何小姐,合同目前只有一個,但想拿到這份合同的人卻很多,我不得不進行某種權衡,如果你對這份合同志在必奪,那麼就應該向我證明一下,憑什麼這份合同該和你籤,如果我認為你的理由得當,那麼明早就可以正式簽約,何小姐,這畢竟是招標嘛。」

「不愧是領導幹部,說話滴水不漏,這些話甚至可以拿到會上去講,沒有人會從這些話裡抓到什麼把柄。不過,我卻馬上就聽出了你的潛臺詞,好吧,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我會向你證明,我應該是這次中標的唯一人選……」

那男人吩咐道:「司機,去香格里拉。」

鍾躍民算計了一下,香格里拉飯店就在附近,下了立交橋再走兩公里就到了,他算是白高興一場,本來他打算上三環路多開幾圈兒呢,誰知這位男士這麼急不可耐地要去開房間,鍾躍民的宰客計劃顯然要落空。他心裡暗暗罵道,這孫子,你著什麼急呀,有什麼事兒難道不能在後座上做嗎?鍾躍民眼珠兒一轉就來了主意:「先生,我建議你們去別的飯店,我剛才拉了一位客人,他就是從香格里拉出來的,說是已經客滿了。」

何眉一聽他的聲音馬上警覺起來:「喲,這個司機的聲音怎麼有點兒耳熟,您貴姓?」

鍾躍民不動聲色地說:「姓鍾。」

何眉驚訝地說:「鍾躍民?」

「不好意思,正是鄙人。」

何眉笑了:「想不到鍾經理也成了計程車司機了,生活真是一場喜劇啊。」

鍾躍民笑笑:「何小姐還這麼漂亮,公關能力真是無堅不摧啊。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偷聽您的隱私,請相信我的職業道德,你們說的話我根本沒記住。」

何眉冷笑道:「沒關係,我對下人一貫是很寬容的,一個女人若是待人過於苛刻,就不太可愛了,是不是?」

鍾躍民表示贊同:「您真仁慈,簡直像聖母。」

何眉說:「真有意思,看來一個人的職業發生變化,性格也會跟著發生變化。」

「要不怎麼說呢,這叫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幹什麼都得進入角色。」

「鍾經理,幹這行掙錢不多吧,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當然能,一會兒您多給我點兒小費就算幫忙了。」

「這沒問題,只要你的服務使我滿意。」

「我一定盡心盡力。」

鍾躍民把計程車停在一家豪華飯店的門前,這家飯店的客房部經理和他是熟人,曾向他許諾,每拉來一位客人住宿,鍾躍民可以得到消費總額10%的回扣,他剛才要是真把客人拉到香格里拉飯店,他找誰要回扣去?鍾躍民敏捷地跳下車,搶在門衛拉車門之前開啟車門,恭敬地扶何眉下了車。

那個男人遞過一張百元鈔票:「不用找了。」

「謝謝先生,您真慷慨。」

那男人挽起何眉準備進門。

鍾躍民追過去:「何小姐請留步。」

何眉停住腳步:「什麼事?」

「不好意思,您剛才答應給我小費,我想您可能是忘了,但這對我卻很重要。」

何眉無奈地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他。

鍾躍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說:「謝謝何小姐,祝您今晚心想事成,再見!」

鍾躍民跳上汽車開走了,何眉呆呆地望著遠去的汽車發愣。

男人輕輕摟住她:「何小姐,你怎麼了?」

何眉喃喃自語道:「我以前還真沒看出來,這傢伙還挺無賴的。」

鍾躍民按照地址找到一個臨街的、尚未開張的飯館門前,他疑惑地對了對手中的地址,沒錯,就是這裡。一個小時以前,他接到了高玥的電話,這丫頭怪得很,失蹤了這麼長時間,也不作任何解釋,聽口氣好像昨天剛和鍾躍民見過面似的。她只是讓鍾躍民記下這個地址,馬上來一趟,她有重要事請鍾躍民幫忙。鍾躍民一聽說高玥有事求自己,自然不好推託,他還記得高玥照顧他父親的事,覺得自己欠了這姑娘的人情,他放下電話,騎上腳踏車就匆匆趕來。

高玥正站在人字梯上粉刷天花板,她一見到鍾躍民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這麼長時間沒見了,她既沒有驚喜,也沒有一句起碼的寒暄。她用刷子指了指地板:「躍民,把那個灰漿桶給我遞上來。」

鍾躍民拎起灰桶遞上去:「小高,出什麼事了,這麼火急火燎地約我來?」

「當然有急事,不然敢勞你的大駕?我先把這點兒活兒幹完,咱們一會兒再說。」

鍾躍民四處張望著:「這好像是家要開張的飯館吧?」

「嗯,可能吧。」

「什麼叫可能吧,說話這麼陰陽怪氣的。你給我下來,簡直不像話,這麼長時間沒見了,見面也不知道叫聲哥,你有點兒禮貌沒有,還反了你啦?給我下來!」

高玥馬上下了梯子,她用紙巾擦著手說:「哥,我現在有難處,你能幫我嗎?」

「只要不是借錢,別的忙我都可以幫,你說吧。」

「錢倒不想借,我只想借你的腦子。你看,這是我剛盤下的飯館,你知道,我幹這行心裡實在沒把握,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幹,咱們還當合夥人,好嗎?」

鍾躍民馬上表示沒有興趣:「小高,我現在沒錢入股,你就免了吧。」

高玥望著他說:「可你有能力呀,你的能力值一半的股份,你明白嗎?」

「小高,這是開飯館,不是開救濟站,你是不是想救濟我?」

「我救濟你幹嗎?聽說你計程車開得紅紅火火的,每天都盤算著怎麼宰客,你還用救濟?我只是想求你幫幫我,幹嗎說得這麼難聽,你管不管吧?」

「你想讓我吃軟飯?不行,我鍾躍民還要臉呢。」鍾躍民轉身欲走。

高玥固執地攔住他:「你敢走,怎麼一點兒紳士風度沒有,你還要一個女人怎麼求你?」

「小高,我知道你是想幫我,我心裡領情,可幫人沒這麼幫法的,這等於我在佔你的便宜呀。」

「那好,算我僱用你好不好?你當經理,我當老闆,我這個老闆聽經理的。」

「讓我想想,好嗎?」

「哎呀,你想什麼,咱們哪有想的時間?這裡有多少活兒呀,我這幾天都快累死了,咱們就算是說定了,現在該你幹活兒了,我要休息幾天,這兒交給你了,怎麼幹你說了算,我走了啊……」

高玥走了,鍾躍民站在那裡發了好一會兒愣。

張海洋穿著件背心站在訓練廳的中央,刑警隊的十幾個男女刑警都在一對一地進行散打訓練。自從張海洋轉業後被分配到刑警隊,他就成了刑警隊的散打教練,這是順理成章的事,當初公安局選中他,也是因為看中他指揮過偵察分隊,有很多專業技能適合於刑警工作,像他這樣在部隊從事過十幾年偵察專業的轉業軍官,是最受公安局歡迎的。

刑警隊的隊員們大多都是從警院、警校畢業的大中專生,只有魏虹等幾個人是從警官大學畢業的本科生。隊員們都很年輕,大多數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以張海洋的眼光看,他們在院校裡學的一些專業技能都是些小兒科的玩意兒,練格鬥時花架子太多,拳腳上缺乏功力,尤其是腿功很差,能踢過胸就不錯了,像轉身後擺腿這類高難動作幾乎沒人能做,這樣的功夫,對付一般的流氓、小偷尚可,要對付受過訓練的人就差得太遠了。

張海洋正在指導隊員們練習散打,正好鍾躍民有事來找張海洋,他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笑了起來,對張海洋挖苦道:「他們是在練舞蹈吧?我怎麼看著有點兒像‘文革’時的忠字舞,你們是在排練什麼節目嗎?」

張海洋沒好氣地說:「什麼忠字舞?我們排練《天鵝湖》呢。」

鍾躍民惡毒地嘲諷道:「那我怎麼沒看見天鵝呢?倒像是進了烤鴨店……」

張海洋罵道:「你他媽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趕緊走,別招我煩。」

魏虹穿著一身迷彩作訓服走過來,她見過鍾躍民,知道鍾躍民和張海洋的關係,便笑著和鍾躍民打招呼:「鍾哥,你來啦?」她轉身遞給張海洋一條毛巾,「看你這一身汗,快擦擦。」

鍾躍民笑著問:「小魏,在你們張隊手下日子不好過吧?我看他成天繃著小臉兒,事兒媽似的,拿著雞毛當令箭,這剛混上個處級,可給我的感覺已經是局級的派頭了,我都替他發愁,將來真到了局級怎麼辦?」

魏虹看看張海洋笑道:「鍾哥,你們老戰友開玩笑,我可不敢搭話,要是得罪了張隊,他以後非給我穿小鞋不行。鍾哥,你喝水嗎?我給你倒水去。」

張海洋用毛巾擦著汗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兒?」

鍾躍民嚴肅起來:「我剛才接到寧偉大哥的電話,他母親已經報病危了,現在正在醫院搶救,咱們幫助去料理一下吧。」

張海洋立刻穿上警服:「你怎麼不早說?趕快走……」

寧偉的母親是夜裡去世的,張海洋和鍾躍民一直和寧偉的哥哥姐姐們守在床頭,老人去世以後,他們幫助料理了後事。在遺體火化前,家屬們排著隊向遺體告別時,張海洋突然也哭了起來,鍾躍民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既不勸解,也不吭聲。他了解張海洋的心情,張海洋為寧偉的事一直感到內疚。他自從轉業回來,一直忙於工作,很少和寧偉見面,對寧偉的家境根本不瞭解,如果他早知道寧偉的處境,他會想辦法動用自己所有的關係幫助寧偉。他始終認為,寧偉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與他沒有主動幫助寧偉有很大關係。當年生死與共的戰友,如今竟落得這樣的下場,張海洋的心裡感到很淒涼。

鍾躍民也在想寧偉,他喜歡寧偉,即使寧偉的過錯使他受牽連入獄,他也不恨寧偉。每當想起寧偉,鍾躍民總是感到一陣迷惘,感到命運無常,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像寧偉這種性格的人是不會俯首帖耳聽憑命運的擺佈的。很難想象,他會心靜如水地度過15年的鐵窗生活,寧偉不是那種很在乎生命的人,但凡這種人都會在乎生命的存在狀態。如果他打算選擇另一種生存方式,憑他的身手,還是有些本錢的。鍾躍民不願意再想下去了,對付命運最好是採取順其自然的態度,該發生的事必然要發生,該結束的事早晚會結束。

鍾躍民的預感到底應驗了。寧偉在一個有著濃霧的夜裡開始了行動,他把一條床單搓成了繩子,套住電網上的瓷珠爬上了高牆,用他事先藏好的電線接在電網線的兩端,以保證電網線被鉸斷後能繼續通電,然後他用偷來的鉗子鉸斷了電網線,鑽了出去。這看似簡單,其實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把身子懸掛在4米多高的大牆上,冒著觸電的危險接上引線,稍微弄出些響動就會引來兩側崗樓上的火力。他成功了,他的成功在於他過人的膽量、極強的臂力和腹肌,還有行動計劃的周密性和突然性。為了這次越獄行動,寧偉早就和一個當電工的犯人交上了朋友,他在收集電線的時候表現得極為謹慎,電線都是些不足40釐米長的線頭,他把這些線頭連線起來做成了兩根五六米長的引線。至於電工鉗,則是傍晚收工時偷的。他知道,如果他今晚不行動,那麼明天早晨電工就會發現電工鉗被盜,監獄裡就會展開一場大搜查,他藏的那些電線和繩子就會全被搜出來,如果這樣,他以後再想越獄可就難了。所以當他下手偷電工鉗時,他已經沒有了退路,今夜必須成功,不然他寧可喪命於哨兵的槍下。

寧偉在這座監獄裡服刑已經快1年了,他從入獄那天起就作好了越獄的準備,他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座監獄裡服滿15年徒刑,就這麼苟延殘喘地活著簡直沒有任何意義,若是那樣,寧偉寧可死掉。為了越獄,他以極大的剋制力忍受了很多欺侮,他所住的監室裡有個稱王稱霸的犯人,有一次這個犯人當眾掄起拳頭照他的臉上打了一拳,寧偉的鼻子被打得噴出血來,他默默地擦去了血,一聲沒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剋制住自己,沒有出手擰斷那傢伙的脖子。

寧偉是一個星期以前收到大哥的來信的,當他得知母親去世的訊息時,他默默地在床上坐了一夜。沒人知道他在這一夜中都想了些什麼,別人只能推斷,他以前之所以沒有越獄,是因為他怕給母親帶來麻煩,而他母親去世以後,對寧偉的所有約束都不復存在了。

在距離監獄十幾公里的一個小鎮上,身穿囚服的寧偉從濃霧中走來,他藏在街道的陰影處,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寂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小鎮在沉睡,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暗的燈光。

寧偉閃到一家百貨商店門口,掏出一截鐵絲插進鑰匙孔,轉動了幾下,鎖無聲地開啟了。他敏捷地閃進商店,隨手關上了門。商店裡的值班員正在值班室裡矇頭大睡,寧偉溜進了服裝櫃檯,仔細地挑選著衣服,他把幾件衣服裝進一個大提包裡,拿起提包剛要走出櫃檯,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他走到玩具櫃檯拿了一把玩具手槍裝進了提包。

小鎮中央的街道兩側零零散散地停著幾輛汽車,寧偉選擇了一輛夏利牌汽車,他摸摸衣兜,發現剛才開鎖的一截鐵絲已經被隨手扔掉,他曲肘向汽車駕駛室側面的玻璃輕輕一撞,車窗玻璃發出一聲悶響,玻璃面上立刻佈滿了密如蛛網的裂紋,但沒有飛濺破碎開來,寧偉用手在碎玻璃上掏了一個洞,伸進手開啟了車門。

寧偉坐進駕駛室,將手伸到儀表盤下摸索著,他很快找到了點火開關的電線,重新接上線頭,汽車發動起來,他掛上擋猛踩油門,汽車飛快地駛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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