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血色浪漫》小說信息

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高玥和鍾躍民的餐廳開張以來,生意還不錯,餐廳的名字是鍾躍民起的,因為經營的是魯菜,所以以五嶽之首的泰山命名,叫泰嶽餐廳。

鍾躍民身穿西服在營業廳裡迎來送往地應酬著,營業廳裡的大部分桌子都被客人坐滿,服務小姐川流不息地給客人上菜。高玥坐在收費臺裡忙著收款。

一輛巡洋艦牌越野吉普車停在餐廳的大門前,身穿警服的張海洋跳出車來,他幾步躥進餐廳的大門。

鍾躍民眉開眼笑地迎過來:「嗬,張隊長,感謝光臨敝店,小店蓬蓽生輝啊。來來來,這邊坐,想吃點什麼?我可告訴你,對你這種穿制服的人,本店一概提高收費標準,想白吃,門兒也沒有,不然我就告你是橫行鄉里、魚肉百姓的偽警察。」

「躍民,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有急事要和你談。後面有地方嗎?」

鍾躍民一愣:「去辦公室談吧。」他把張海洋帶進餐廳的經理辦公室。

張海洋的臉色很不好:「躍民,我剛得到訊息,寧偉越獄了。」

鍾躍民無所謂地遞過一支菸說:「這不奇怪,他早晚要跑,再說,他也有這個能力。」

「嘿,鍾躍民,你怎麼無動於衷?他是咱們的戰友,這麼一越獄,寧偉這輩子算毀了,你就不著急?」

「我覺得他不跑這輩子也已經毀了,15年,等坐滿刑期出來人都老了,這輩子也完了,所以,寧偉跑與不跑都是一樣的,反正也毀了。」

張海洋蹦了起來:「你說的叫什麼話,你想過沒有,寧偉越獄出來靠什麼生活?他只能去犯罪,去危害社會。你想想吧,躍民,寧偉受過各種特殊訓練,這種人一旦走上與社會為敵的道路,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你考慮過沒有?」

鍾躍民幸災樂禍地說:「你這個警察是不是也怕了?他玩手槍的那手絕活兒可是你教的,寧偉要是危害社會,那你就是教唆犯。」

「躍民,我他媽沒心思和你開玩笑。我問你,如果你是寧偉,你從監獄裡跑出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對不起,我不是寧偉,如果是我,我不會越獄,我會老老實實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不就15年嗎,咱就把牢底坐穿……」

「你少來這套,要是你,你恐怕更得幹出點兒驚天動地的事兒,所以我得向你借點兒思路。你告訴我,寧偉越獄後第一件事要幹什麼?」

「他本來就是15年重刑,要是被抓回去,肯定還要被加刑,加完刑再跑再加刑,這麼折騰下去,早晚是死,寧偉不可能不知道後果。所以當他決定越獄時,就已經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打算與你們這些警察為敵了。我看他出來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先弄一支手槍,不過……你們警察總不是吃乾飯的吧,你們再抓他就是,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說得容易,寧偉可不是一般的罪犯,憑我對他的瞭解,一旦槍到了他的手裡,麻煩就大啦。」

鍾躍民問:「他越獄後都有些什麼線索?」

「撬了一家商店,弄走了幾件衣服,還偷了一輛夏利車,隨後就沒了線索。」

鍾躍民不再開玩笑了,他面色凝重地說:「下一步他有可能殺人,這傢伙是個天生的殺手。」

「躍民,我有個感覺,我和寧偉早晚有一天要刀兵相見,不是我倒在他槍口下,就是他倒在我槍口下。」

「都是一口鍋裡吃過飯的戰友啊,你下得了手向他開槍嗎?寧偉他下得了手向你開槍嗎?海洋,你怎麼啦……」鍾躍民震驚地望著他。

張海洋已是淚流滿面了,他用雙手捂住臉痛苦地說:「寧偉完了……」

在雲峰夜總會的豪華包房裡,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珊珊斜躺在中年男人的懷裡,那男人手執話筒正聲嘶力竭地唱著流行歌曲,另一隻手在珊珊身上摸索著。

寧偉被捕後,珊珊失去了保護,那些被寧偉痛打過的毒販子立刻又囂張起來,他們向珊珊指出兩條路供她選擇,要麼在她臉上劃幾刀,要麼就陪他們每人睡一個星期。珊珊連想都沒想就選擇了後者。兩害相權取其輕,陪這些渾蛋睡睡不算什麼,要是臉上被劃幾刀就慘了,幹這行的女人被毀了容就相當於商家被吊銷了營業執照。

在這行裡幹久了,珊珊早已習慣了這些遊戲規則,對於男人,她早已經麻木了,她認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可以歸為兩類,無所謂好壞,他們的區別僅在於有錢和沒錢。只有寧偉是個另類,在珊珊眼裡,這個人不苟言笑,永遠都是一副冷峻的神態,冷峻中透出隱隱的殺氣。他一齣手就打倒了幾個毒販子,居然沒有向珊珊提出任何要求。世界上竟有這種人,幫了忙卻不索取回報,這種男人她還沒有見過。珊珊最後悔的事就是把錘子的行蹤告訴了寧偉,她的一個姐妹被錘子花錢包了下來,那個姐妹把錘子的行蹤告訴了珊珊,她要是早知道寧偉的結局,說什麼也不會告訴他。寧偉把人打成殘廢,被判了15年,珊珊認為這太不值得,她鬧不懂男人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復仇心。對珊珊來說,寧偉的被捕是她最大的損失,以至於現在誰都敢欺負她。

眼前這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姓沈,人稱「沈老闆」,珊珊只知道這個人很有錢,卻不知他是做什麼生意的。此人行蹤不定,口風也很緊,每次來這裡消費都顯得出手闊綽,在眾多的風塵女子中,他似乎對珊珊更感興趣些。他的愛好不多,每次都要個包間,讓珊珊陪他唱唱歌,然後帶她去吃夜宵,最後才去賓館開房間。有一次他脫衣服的時候,珊珊發現他還帶著槍,這下可把珊珊嚇得不輕,她才知道這個沈老闆是黑道中人。

沈老闆的嗓子很刺耳,他唱歌的時候總會發出一種很尖銳的金屬音,就像用金屬勺子刮玻璃的聲音。他一旦拿起話筒唱歌,感情就變得十分投入,還尤其喜歡唱愛情歌曲,唱到動情之處還眼淚汪汪的。珊珊怎麼也鬧不明白,既然唱得這樣投入,怎麼手卻還一點兒不閒著,一心怎能二用呢?沈老闆往往一手拿話筒聲情並茂地唱著,一手仔細而準確地在珊珊的敏感部位遊走,弄得珊珊一時還拿不定主意,是跟著唱呢,還是該哼哼幾聲表示興奮。

珊珊手袋中的手機鈴聲響了,她取出手機說:「沈哥,我出去接個電話,馬上就回來,你等我啊。」

沈老闆正唱得動情,他掃興地說:「快點兒回來,珊珊,以後陪客人時不要開手機,聽見沒有?」

珊珊一邊答應著一邊走到走廊裡開啟手機:「喂……」她突然吃驚地捂住嘴,「哥……你怎麼……」

寧偉放下電話,又向侍者要了一紮黑啤酒,他坐在高腳凳上,倚著吧檯慢慢地喝著冰冷的啤酒,酒吧裡的燈光昏暗,一個樂手在吹奏薩克斯管,音樂聲低沉而悽婉。

一個把長髮紮成馬尾辮的青年走過來坐在寧偉身旁對調酒師說:「給我來杯風暴。」

寧偉不動聲色地喝著啤酒。

馬尾辮沒話找話地問:「哥們兒,我看你整個晚上都坐在這兒喝酒,是不是有煩心事?」

寧偉冷冷地反問道:「有煩心事兒又怎麼樣,你有什麼法子讓我不煩嗎?」

「心煩好辦,來點兒粉兒抽就不煩了,來點兒嗎?」

寧偉又喝了一口啤酒,搖搖頭:「沒興趣,你這裡除了有白粉兒,還有別的嗎?」

馬尾辮接過調酒師遞過的酒杯喝了一口:「這要看你想要什麼,還要看你有多少錢。」

「這麼說,只要我有錢,你什麼都能弄來?」

「差不多吧,你說,我聽聽。」

寧偉用手作出手槍的手勢:「有這玩意兒嗎?」

馬尾辮笑了:「我當是什麼,就這個呀,有的是,要什麼型號的?你先出個價兒。」

「我只要54式,你開價吧,別讓我出價,我要開10塊錢的價,你幹嗎?」

馬尾辮伸出巴掌:「這數兒,怎麼樣?」

寧偉一口喝乾了酒,把玻璃杯砰地放在吧檯上:「價格還算公道,我要了,咱們找個地方驗貨吧,我會帶著錢去的。」

「一言為定。」

餐廳已經打烊,鍾躍民正在灶間裡巡視,他隨手關了操作間的燈,回到了營業廳。

高玥坐在收款臺上剛剛結完賬,見鍾躍民進來,便把賬本一合:「老闆,今天的流水額達到5000多了,照這麼下去,咱們快發財了。」

鍾躍民皺著眉頭說:「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叫我老闆,你是老闆。」

高玥耍賴地說:「我樂意這麼叫,你管得著嗎?我就拿你當老闆,你不愛聽也得聽。」

鍾躍民無可奈何地說:「好,你願意叫就叫吧,反正營業執照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老闆,我有個提議。」

「又是提議,你哪兒這麼多提議?快說。」

「咱們喝點兒酒怎麼樣?」

「咦,今天是什麼日子,你也要喝酒?」

「我怎麼就不能喝酒,我今天高興。老闆,可以嗎?」

「廢話,想喝就喝,沒人管你。」

高玥往高腳杯裡斟滿紅葡萄酒,遞給鍾躍民一杯,兩人碰杯,喝了一口。

鍾躍民說:「小高,咱們可說好了,等我攢夠錢,我馬上買下這餐廳51%的股份,到那時候我才是老闆。」

「你幹嗎不把全部股份都買下來?」

「那你幹什麼去?」

「把我也作價折進股份裡,你就一塊兒把我也買走得了。」

「那麼高小姐準備把自己作價多少錢呢?我得算算我是否買得起。」

「1元人民幣如何?」

「嗬,跟白送差不多。」

「就是白送,你要嗎?」

鍾躍民不說話了。高玥注視著他:「躍民,我在問你,你要不要?」

鍾躍民笑笑:「小高,你怎麼動起這個念頭了?難道你不知道,我鍾躍民如今混成這樣,好像還沒有什麼能力承擔責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將來鬧出人命來,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高玥站起來,走到鍾躍民的身後輕輕摟住他:「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得意時的樣子,成天寶馬香車、美人如雲的,那時候你要我嗎?就現在,你成了這副德行,我才敢開口。」

「我這個人變數太大,不適合過安穩日子,也許這輩子就是浪跡天涯的命,我可不想坑你,恐怕……」

「誰想和你白頭偕老,說不定哪天覺得你沒魅力了,我先把你休了。你別這麼自我感覺良好,我才不會糾纏你。躍民,說真的,咱們在一起試試好嗎?要是感覺不太好,你隨時可以和我分手,如果過了幾年,我們彼此感覺還不錯,那咱們就再商量下一步。」

鍾躍民感嘆道:「天哪,你和我相差10歲,思想這麼前衛,我倒成了老古董了,動不動就相愛不渝,白頭偕老,這也太丟份兒了。好吧,既是有人白送,咱們就試試。」

高玥惱怒地推開他:「鍾躍民,你又來了,我說白送可以,但你不能說,不然我成什麼啦?」

鍾躍民站起來:「好好好,不是白送,是奉獻,就像雷鋒同志一樣,是做好事。順便問一句,你今天還回去嗎,要不要就在辦公室裡湊合一夜?」

高玥的臉紅了:「你看,狼就是狼,終於齜出牙來了,機會來了是不是?剛才還裝得特純潔,說什麼‘我這個人變數太大’,像正人君子似的,這回總算露出猙獰面目了吧?」

「你這人腦子淨往歪處想,思想太不健康,我是打算讓你住辦公室,我回家,你想到哪兒去了?行啦,你去睡吧,我走了。」鍾躍民向大門走去。

高玥帶著哭腔跺腳大喊:「鍾躍民,你敢走,把我一個人扔下,你安的什麼心……」

驗貨的地點約在西郊的長河邊,這裡緊挨著頤和園的圍牆,路邊是一片樹林,一到夜晚,這裡就人跡稀少,是個從事違法交易的好地方。

寧偉站在河邊,右臂搭著一件風衣,他吸著香菸,兩眼警惕地向四周巡視著。越獄後,寧偉作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他在夜裡順著流水管爬上三樓的一戶人家,經過翻檢,他找到了2000元現金,他很失望,為了這點兒錢,他在樓下觀察了整整一個晚上,確信這戶住宅的主人不在家才動的手。不過這點兒錢雖然不多,但畢竟解了燃眉之急。在北京,一個兜裡沒有一分錢的逃亡者處境是極其危險的。在監獄裡時,寧偉對越獄後的生活作過周密的計劃,他不能在任何賓館和旅社住宿,就算他偽造了身份證也不能住,那裡絕對是陷阱,有多少逃亡者都栽在住宿上,這個行業歸公安局的特行科管,每一個客房服務員都可能是公安局的眼線。寧偉相信,此時他的照片已經被大量印發,每一個口岸、路卡、派出所都有追捕他的通緝令。住宿問題對於寧偉倒不算什麼事,他在近郊的一個廢舊廠房裡佈置了落腳點,好在天氣還不冷,在冬天到來之前,他會把所有的事都料理完,到那時候誰也別想抓住他。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支手槍,只要有了槍,一切計劃都會實現的。

一輛出租汽車緩緩地從他身邊開過,寧偉吸著煙似乎視而不見,他知道出租汽車裡的人正在觀察他,幹這行的人哪裡有什麼信譽?反正是黑吃黑,把別人算計了那是本事。

出租汽車駛過寧偉100米左右停在路邊,馬尾辮和另外一個人下了車,向寧偉走來。

他扔掉菸蒂迎上前去。馬尾辮笑道:「哥們兒,挺準時呀,錢帶了嗎?」

寧偉左手從衣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晃了晃:「5000元,一分不少。」

馬尾辮伸手要拿紙袋,寧偉縮回手:「你的貨呢?」

馬尾辮使了個眼色,他的同夥掏出手槍指住寧偉:「槍在這兒呢,哥們兒,別動,留神走了火兒,先把錢遞過來,慢點兒……」

寧偉身形未動,冷冷道:「哥們兒,不會玩槍就別起哄,你保險還沒開呢。」

那傢伙看了手槍一眼,慌忙要開保險。寧偉喝道:「別動,你們看看我的右手?」他右臂的風衣下露出一支槍的槍口。

兩個傢伙僵住了。

「把槍放在地上,踢過來,快點兒,我數三下就開槍。」

一個傢伙乖乖地把槍放在地上踢向寧偉。

「向後退!」

寧偉撿起手槍,把自己的塑膠玩具槍隨手扔進河裡。馬尾辮後悔莫及地罵道:「媽的,你拿玩具槍嚇唬我們?」

寧偉熟練地拉開槍膛,見子彈已上了膛,他滿意地歪歪頭:「滾吧。」

「你……是不是把錢給我們?」

「要錢?你再說一遍。」

「不要了,不要了,我們走……」兩個傢伙拔腿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寧偉仔細看了看手裡的槍,那兩個傢伙倒是很有路子,這支54式手槍品相不錯,嶄新的槍身上帶著烤藍,在月光下泛出藍幽幽的光澤。他檢查了一下膛線,發現這支槍還沒有被使用過,膛線上還保留著出廠前機械加工造成的細微紋路。他退下彈匣,拉動套管,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從退殼窗裡蹦了出來,寧偉又試了試復進彈簧的力度,覺得很滿意。彈匣裡有5發子彈,雖然不多,但應付眼前要乾的事也夠了。

寧偉充滿溫情地撫摩著槍身,久違了,手槍。自從離開軍隊以後,他再也沒有摸過槍,現在,這支槍就像他的情人一樣,已經和他的生命結為一體。如果有一天,這支槍不再屬於他了,那就是他生命終結的日子。

槍柄在他的手掌裡漸漸變得溫暖起來,彷彿有了靈性……

餐廳外的大街上,一輛出租汽車慢慢駛過……

寧偉戴著一副變色眼鏡,嘴上留起了鬍鬚,他輕輕搖下車窗,注視著泰嶽餐廳,他終於看見了玻璃窗裡鍾躍民的身影……寧偉此時心靜如水,他心裡明白,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想回頭已是不可能了,等他把手頭的事情料理完,如果運氣好的話,他會去國外隱姓埋名度過餘生。寧偉認為,自己這輩子誰的人情也不欠,唯獨欠鍾躍民的。剛才他冒充鍾躍民的同學往他家打了個電話,鐘山嶽嘮嘮叨叨說了半天,寧偉沒費什麼勁兒就把鍾躍民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了。想起鍾躍民,他感到很抱歉,由於自己疏忽,使老連長的事業毀於一旦,還吃了官司,這是寧偉的一塊心病,他希望能彌補自己的過失。

汽車慢慢駛過泰嶽餐廳的大門,寧偉平靜地對司機說:「走吧……」

珊珊和大部分幹這行的女孩子一樣,租一套自己單獨居住的房子,是最首要的問題。來京闖蕩的這些年,她一直居住在海淀區的一幢舊居民樓裡,由於經常有男人來找她,已經引起了左鄰右舍的非議,街道居委會也對她格外注意,幸虧沒抓住她什麼把柄,珊珊早就想挪挪地方了。自從寧偉越獄後找到她,珊珊又在一個新建的小區裡租了一套房子,這是一套兩居室的住宅。由於這個住宅區剛剛投入使用,住戶還很少,鄰居之間也互不相識,這種環境使珊珊非常滿意。

寧偉是個很謹慎的人,他一開始並不同意搬到這裡和珊珊同居,主要原因是,像他這樣的逃犯,最忌諱住樓房,因為一旦被人堵住大門,樓下又形成了包圍圈,這裡便成了絕地,任你有多大本事也別想逃脫。一般來講,像這類躲避追捕的人,應該藏身在居民稠密的平房、衚衕地區,一旦有危險,房頂便是逃生的通道,只要你動作敏捷,彈跳力超人,就可以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然後消失在密如蛛網的衚衕小巷裡。不過,寧偉現在對居住地點沒有選擇的權利,他的社會關係太少了,即使有也全在警方的掌握控制中。相比之下,珊珊這種處於社會邊緣的風塵女子,對寧偉來說倒是個最好的掩護者。

寧偉還有個心理問題,他還是個童身,雖然復員後談過幾個物件,但哪次都是沒談過1個月就吹了,還都是女方先提出來的。他的性格似乎不太招女人喜歡,也缺乏和女性打交道的經驗。一個從沒有體驗過性愛的男人,他的性愛觀往往比較保守,對於妓女這行,寧偉倒不是出於一種道德譴責,而是本能地有種不潔的感覺,別說和這種女人睡覺要花錢,就是倒找錢他還覺得髒呢。當然,這都是他入獄以前的想法,現在他正在慢慢克服這種心理障礙。

珊珊雖然是個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但她並不像一般的妓女那樣庸俗。多數妓女是不講感情的,她們對金錢有種永不饜足的渴望,她們既然支出了皮肉的成本,就拼命要求男人用金錢來回報,她們不會為男人花一分錢。珊珊卻不是這樣,她喜歡寧偉,只要能和寧偉在一起,倒賠錢她也願意。她自從見到寧偉那天起就迷上了這個男人,不為別的,只為寧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拳腳功夫,他在1分鐘之內便輕鬆地打倒三四個惡漢,竟然還臉不紅氣不喘,像沒事兒人一樣,還拒不承認自己是在幫珊珊的忙。珊珊認為,那是寧偉謙虛,她明明聽見寧偉責問惡漢,「為什麼一群人打一個女的,這總不是件露臉的事」,這說明寧偉是個行俠仗義的好漢,幫了別人的忙還不求回報的男人,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珊珊沒受過什麼教育,只上過幾年小學,以她的文化程度看,寧偉就是天下最優秀的男人,對於這樣的男人,她就是當牛做馬也願意付出。

儘管寧偉有些心理障礙,但這難不倒珊珊,她畢竟是個有經驗的女人,一旦上了床,就該輪到她收拾寧偉了。女人的手總是有些魔力的,有時輕輕一拂便能化腐朽為神奇,在珊珊充滿柔情的撫摩下,寧偉身上蓄積多年的熾熱能量突然被引燃了,寧偉畢竟不是柳下惠,此時他的心理障礙隨著能量的爆發被炸得無影無蹤,眼前只剩下個柔情似水的女人,管她是什麼女人,哪怕她是個妖精……一陣雷鳴電閃過後,寧偉和珊珊赤裸著躺在床上,珊珊依偎在寧偉的懷裡輕聲說:「寧偉,我愛你。」

寧偉不吭聲。珊珊親吻著他的胸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只不過不願意說出來就是了。我想告訴你,我是向男人賣過自己,不過那是以前,自從和你好了以後,我就再也沒出過臺,你愛信不信。」

寧偉平靜地說:「我信,我不在乎你的過去。」

「你別騙我了,我知道你在乎,你和我睡覺是需要我幫你,因為你沒地方去。」

寧偉坐了起來:「你要這麼說,那我還是走吧。」

珊珊使勁把他按倒,小聲央求道:「你別生氣,我不讓你走,你要是願意的話,就永遠住下去。」

寧偉冷漠地說:「珊珊,你我沒有永遠,我不想騙你,我走上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咱們的事,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收留越獄犯人就是窩藏罪,要判刑的。至於我,你放心,沒有人能活著抓到我。」

「寧偉,只要是你的事,我都心甘情願去做。對了,我差點兒忘了,那個沈老闆最近有點兒動靜了。」

寧偉的神色越發冷峻起來:「那太好了,這個毒販子總算要動動了,我還以為這老東西金盆洗手了呢。」

泰嶽餐廳開張有半年多了,由於地理位置好,生意一直很紅火。鍾躍民的朋友很多,其中有不少走仕途的朋友已經混到處級、副局級,做官的人總是有很多吃吃喝喝的應酬,這當然不是他們自己掏錢,他們請客時用的是公款,一頓飯花個兩三千元算不了什麼,關鍵是要有個好環境,不然會在客人面前很沒面子。照他們的說法,到這種檔次的飯店請客,是這些官員朋友頂住了很大的壓力,算是幫他一把,因為鍾躍民的餐廳既沒有名氣,也不豪華,到這裡來請客,很容易讓客人看不起,同僚之間也會有議論,說他假公濟私。這年頭兒吃飯是次要問題,主要問題是講排場、用餐環境和氛圍,你哪怕在香格里拉飯店吃一份義大利通心粉,也比在鍾躍民的餐廳裡吃龍蝦有面子。

現在開個餐廳很不容易,除了要善於經營,還要應付各種地面兒上的麻煩,首先是稅務局核定營業稅,說是有標準,其實全在管片兒稅務員一句話,要是沒有搞好關係,就有可能定個高營業稅。

防疫站的人更不敢得罪,他們要是想封你的門,只需在灶間裡轉一圈兒就能找到理由,因為無論哪家飯館的灶間都不可能像醫院的消毒室一樣乾淨。

和派出所就更要搞好關係,餐廳裡的廚師和服務員都是外地人,他們的暫住證都歸派出所辦。隔壁的飯館有個外地戶口的廚師,因為暫住證過期了,被送到遣送站篩了半個月的沙子,掙出了路費後被遣送回鄉。所以和派出所的關係一定要搞好。鍾躍民已經鬧不清楚有多少個部門能管著他,總之,你誰也得罪不起,不信你就試試。比如你餐廳門口的街道上有個菸頭兒,這就有可能被城管部門罰款,因為門前是你的「三包」區,在這片區域裡,小至一個菸頭兒,大至一個炸藥包,無論發現了什麼都是你的事兒。連清潔隊你都惹不起,餐廳裡不是有洗手間嗎,對不起,你得交錢,不然就堵死你的汙水管道。這半年來,鍾躍民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應付各種部門的檢查上,他覺得自己頭都大了一圈兒。當然,這些管理部門也是各司其職,執行的是公務,你發牢騷也沒有用,只好努力和各部門搞好關係,積極配合人家的工作。

最難纏的是這一帶的地痞流氓,這類人很討厭,要說他們是黑社會倒有點兒抬舉他們了,他們不具備國外黑社會那種組織嚴密的特點,也沒有那樣財大氣粗,他們不過是住在附近衚衕裡的一些無賴,既沒錢也無勢,靠的是耍橫和威脅,他們深諳買賣人的心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希望破點兒財就能消災,反正他光腳的不怕你穿鞋的。

鍾躍民最厭惡這類地痞,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和這些人發生衝突,這種人你躲都躲不開,隔壁的那些飯館都遭到過他們的騷擾,只有泰嶽餐廳他們還沒有來過。不過,鍾躍民估計他們快來了。

袁軍這天過生日,周曉白約鄭桐夫婦來泰嶽餐廳吃飯,說是為袁軍過生日,大家一起聚聚,其實這夫婦倆還是想借機會照顧一下鍾躍民的買賣。

大家都是下班以後來的,袁軍和周曉白都來不及換便裝,於是穿著軍裝就來了。

鍾躍民盯著袁軍和周曉白的上校肩章說:「嗬,上校,那身國防綠我穿了十幾年,怎麼我一轉業部隊馬上就換了裝,這身毛料軍裝是挺漂亮的。唉,如今連周曉白都混成上校了,我倒成了個體戶。」

周曉白不滿地說:「什麼叫‘連周曉白都混成上校了’?我本來就應該是上校,論軍齡我還比你早一年呢,這會兒你看我們穿新式軍服眼饞了,誰讓你非要轉業?」

袁軍說:「就是,躍民要是不轉業,現在也是上校了。其實1988年授銜時,我授中校銜,曉白是文職,她最近當了副院長,才從文職轉為上校的。你說這到哪兒說理去,都是同一年入伍的,我才是正團,她倒成了副師級,按規定,她明年就可以授大校銜了。」

高玥今天是第一次參與這些老朋友的聚會,她的年齡和這些人相差有10歲,以前又不太熟,所以她顯得有些靦腆。

周曉白問高玥:「小高,你怎麼看上鍾躍民了?肯定是他給你下了什麼套兒,你一不留神,讓他給套住了,對不對?」

「恰恰相反,是他一不留神,讓我給套住了,剛套住時他還掙扎了幾下,一看沒戲,這才老實下來。」高玥笑嘻嘻地說,一副佔了大便宜的神態。

鍾躍民抱怨道:「就是,本來我開計程車開得挺好,每天都能遇見好多新鮮事,我工作得很愉快,可高玥非拉我來開飯館,我一來就被套住了。」

高玥說:「還說呢,我要是不把他拉回來,他再幹幾個月就真成流氓了,你們猜鍾躍民都幹了些什麼?他專拉那些野鴛鴦,只要人家給錢,幹什麼他都裝沒看見,真夠壞的。」

鍾躍民解釋道:「顧客就是上帝,上帝要是想幹點兒什麼我管得了嗎?」

周曉白說:「鍾躍民,你還有沒有點兒是非觀念?遇見這種事,你就該把他們直接拉到派出所去。你可好,不但不制止,還津津樂道,就差跟人家一起幹了。」

鍾躍民說:「我憑什麼把人家拉到派出所去?那些野鴛鴦對我們司機非常友好,每次完了事出手都挺大方,都快把我慣出毛病來了。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不是警察,我沒有權力也沒有義務去幹涉別人的私生活,你們這些女同胞對我的指責毫無道理。」

袁軍表示贊同:「就是,這些女同胞在思想觀念上總是表現出一種霸氣,強迫別人接受她們的觀念。」

鄭桐也附和道:「對,這叫話語霸權,她們總是把自己的觀點當作真理,拒不承認多元化,尤其是周曉白和蔣碧雲,現在正往女權主義者的路上走,其實她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女權主義。就說蔣碧雲吧,我認為她是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她嘴上高談什麼婦女解放、女性獨立,可在實際生活中,一遇到扛煤氣罐這類需要賣力氣的家務,便立刻把頭縮回去,再不說什麼女性獨立了,還一口咬定這應該是男人乾的活兒。大家說說,這就是女權主義者?」

蔣碧雲立刻回嘴道:「鄭桐,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這是對我的誹謗……」

營業廳的一角突然傳來拍桌子的聲音,大家驚訝地扭過頭看,只見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吼道:「把你們老闆叫來。」

服務員賠著笑臉說:「先生,有什麼事能和我說嗎?」

「哪兒這麼多廢話?讓你去你就去!」絡腮鬍子身旁有個矮胖子,他的聲音也很蠻橫,幾乎驚動了餐廳裡所有的人。

鍾躍民放下筷子,站起來走過去:「兩位先生,我是老闆,有什麼事請對我說,我叫鍾躍民,兩位先生怎麼稱呼?」

絡腮鬍子無禮地上下打量著鍾躍民:「叫我馬五就行了。鍾老闆,你這兒買賣不錯呀,我們哥倆兒沒別的意思,來恭喜你發財。」

鍾躍民點點頭,客氣地問:「謝謝,你們還有別的事嗎?」

馬五陰冷地笑了笑:「也沒什麼大事,想和鍾老闆交個朋友,兄弟我在這一片兒說話還算句話,鍾老闆要是看得起我,你這飯館的治安由我負責,誰要是在這兒乍刺兒,你給我打個電話,我打斷他的狗腿。」

「咱們素昧平生,你這麼幫我,總不會是白幫吧?你能不能痛快點兒?有話就直說。」

「好,我喜歡痛快人,既然鍾老闆快人快語,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的意思是你的飯館由我保護,你呢,每月付些費用,數額嘛,咱們可以商量。」

鍾躍民笑了:「這就是所謂的保護費吧?以前只是聽說,今天還真讓我領教了。我要是說不願意付保護費呢,我會面臨什麼後果?」

馬五冷笑:「那我就什麼也不說了。」說完,他站起來就走。

「我聽出來了,你這是威脅。」

「喲,我可什麼也沒說,鍾老闆要是不把我放在眼裡,我還能說什麼?那我只好告辭了。」

馬五和同夥悻悻地站起來,轉身要走。

他們剛轉過身,卻愣住了……身穿軍服、佩上校軍銜肩章的袁軍和西服革履的鄭桐手拎著啤酒瓶子攔住他們的去路。

馬五看看鐘躍民說:「鍾老闆,這是怎麼回事?」

「我這兩個哥們兒好像不太喜歡你們。」

馬五擺出一副無賴的架勢:「喲,這哥們兒還是倆槓仨花,官兒不小呀,怎麼著,要打我?真新鮮了,我還沒見過上校打架呢,今兒還真想見識見識。」

袁軍輕蔑地說:「小子,倒退20年,我和你差不多,也是在街頭閒逛的小流氓,那時候你好像還在吃奶,沒想到我一愣神兒的工夫,你們就像澆了大糞的莊稼,唰的一下全躥起來了,倒向我們收起保護費來了,還反了你啦?」

鄭桐拍拍馬五的肩膀:「小子,你爹當流氓的時候也是這一帶的吧?回去跟你爹打聽打聽,問他知道不知道我們的名字。」

馬五冷冷地說:「鍾老闆,你這兩個哥們兒話太多了,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告辭了,咱們山不轉水轉,總有再見面的時候。」

鍾躍民笑道:「二位慢點兒走,你們好像把結賬的事忘了,真不好意思,一點兒小錢,你們也不在乎,就算照顧小店的生意吧。」

「鍾老闆,你太不給我面子了吧,不願交我這朋友沒關係,可你不能栽我的面子。」

袁軍罵道:「狗屁,你他媽有什麼面子,連這點兒小錢都要省,你還好意思當流氓,你別給流氓丟臉了行不行?」

馬五示意矮胖子:「給他結賬,別的賬咱們以後再算。」

矮胖子無奈地把錢扔在桌上。

「媽的,你哪兒來的這麼多廢話?我看你這張嘴是欠抽,我把這身軍裝脫了,省得說軍人欺負老百姓。」袁軍罵著要脫軍裝。

馬五和同夥不再說話,轉身走了,鍾躍民和袁軍、鄭桐相視而笑。

周曉白鼓掌:「真好玩,兩個小流氓被三個老流氓嚇跑了,到底是資歷淺點兒。躍民,你們流氓也講資歷?」

鍾躍民笑道:「那當然,哪行不講資歷?老幹部不是1949年10月1日以前參加革命才有離休待遇嗎,我們這行是1968年12月之前的資歷深,是不是,弟兄們?」

袁軍和鄭桐附和道:「沒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