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平死後,寧偉和珊珊就彷彿蒸發在空氣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張海洋自知責任重大,連續幾個晚上失眠,醫生說他由於過於焦慮,患了神經衰弱症,只要放開工作,好好休息幾天就能緩解。但張海洋不可能休息,他現在幾乎是在提心吊膽地生活,張海洋動用了他所能調動的全部警力和線人,也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局長已經催過幾次了,要張海洋限期破案,他當著下屬的面時顯得很鎮靜,其實心裡已經快沉不住氣了。
張海洋覺得現在唯一能幫助自己的就是鍾躍民。理由很簡單,當年在部隊,寧偉一直在鍾躍民手下,他當新兵時鐘躍民就是他的班長,後來又當了他的排長和連長。對鍾躍民,寧偉一直既崇拜又敬畏。張海洋記得有一次寧偉不知為了什麼要和三排的一個戰士打架,當時在場的人誰也勸不住,大家都知道寧偉的厲害,誰也不敢過分地激怒他,只能好言相勸,可是寧偉守在三排宿舍的門口,誰說也不聽。後來排長鍾躍民來了,他只是瞪了寧偉一眼,奇蹟便發生了,脾氣暴躁的寧偉這會兒就像耗子見了貓,連忙低下頭去,鍾躍民只說了一句話:「寧偉,你是不是覺得沒人管得了你?這樣吧,咱們找個地方,我陪你過幾招兒。」寧偉自知理虧地小聲說:「排長,我沒想打架……」鍾躍民冷冷地說:「那你堵著三排門口乾什麼?給我滾!」寧偉啪的一個立正,向他敬了個禮,忙不迭地跑了。張海洋當時心裡暗暗吃驚,這個鍾躍民哪來的一股霸氣?連寧偉都嚇成這樣,真不可思議。
張海洋經過仔細考慮,決定還是要請鍾躍民來幫忙。鍾躍民瞭解寧偉,而且為寧偉吃過官司,如果說殺人越貨的寧偉此時還殘存著一點人性的話,那麼他只有對他的老連長鍾躍民還心存內疚。他派珊珊來泰嶽餐廳揮霍,這明擺著是來給鍾躍民送錢的,他時刻在注視著鍾躍民,只要鍾躍民在,寧偉遲早會露面的。
張海洋把這些想法向局長作了彙報,局黨委為此還專門開會討論過,最後特批允許鍾躍民作為編外人員加入寧偉的專案組。誰知鍾躍民卻不領情,他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我正忙著呢,沒工夫和你們這些警察閒扯淡,你們公安局又不發我工資,這年頭兒哪有白使人的,你們局長批准了我就得去,他算老幾?你告訴他一聲,就說大爺沒工夫。」
張海洋說:「躍民,你可答應過我,怎麼這會兒又變卦了,你還是不是爺們兒,說話還算不算話?」
「我是答應過你,要是看見寧偉我會勸他投案自首,可他要不聽,我也沒轍,我又不是執法者,他手裡有槍,鬧不好再給我一槍,我招誰惹誰了?要講流血犧牲也是你們警察的事,我現在的身份是老百姓,是弱者,需要你們這些拿槍的警察保護,我這飯館要是垮了,你們公安局管嗎?要不這麼得了,讓你們局長特批一下,明天我帶那些知青哥們兒上你們公安局食堂去吃飯,一天三頓,伙食標準照著每人每天50元就行了,就算案子破了我們也不走,得吃一輩子,理由很簡單,為了協助你們破案,我們都失業了,不吃公安局吃誰?」
張海洋低聲下氣地說:「躍民,咱們不是哥們兒嗎,幫幫我,好嗎?算我求你了,明天我就帶刑警隊的弟兄們到你的飯館去吃飯,怎麼樣?我給弟兄們下個命令,以後誰要是請客,哪兒也不許去,只能去泰嶽餐廳。要是哪個地痞、流氓敢找你麻煩,你跟我說,由我們刑警隊去收拾他。」
鍾躍民笑道:「少來這套,上次流氓差點兒把我的飯館燒了,你們警察在哪兒?結果還是寧偉出手幫忙,要是指望你,我這飯館早他媽的被燒成灰了。」
「躍民,求你了,幫幫忙,哪怕是給我出點兒主意也好,我一貫佩服你的腦子,只要你想幹,你總能想出點子來。躍民,咱倆是什麼關係?快30年的交情了,你要是見我有難處都不伸手拉一把,那我只能對咱們的友誼重新評價了。」
「嗬,你還威脅起我了,你們這些警察怎麼都窮橫窮橫的,求人的事也敢犯橫?」
「我這不是開玩笑嗎。好,這事兒就算說定了……」
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張海洋正在主持會議,鍾躍民坐在他的身邊,刑警隊的幹警分坐在長會議桌兩側。
張海洋先作介紹:「大家都認識吧,這位是鍾躍民,是我在部隊時的老戰友,也是老朋友。這次為了寧偉這個案子,我特地請示了局黨委,局黨委經過研究,特批鍾躍民先生作為編外人員加入我們的專案組。」
刑警隊的幹警鼓掌。
「今天的會議也算是個見面會吧,大家先見個面,認識一下,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出來。躍民,你是不是和大家說點兒什麼?」
鍾躍民搖搖頭,幹警們熱烈地鼓掌。
鍾躍民笑著擺擺手:「那我就說幾句,其實,今天我能坐在這裡和你們一起開會,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在我的記憶裡,一個老百姓和一群警察一起偵破一個案件的事還沒聽說過。」
張海洋插嘴道:「‘文革’那會兒好像有,那會兒是群眾專政。」
鍾躍民繼續說:「其實我心裡明白,我的作用是向專案組提供一些資訊,因為寧偉在我手下當過兵,我最瞭解他,其餘的,我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現在是講法制的時代,按法律規定,我是以一個公民的身份來協助公安機關破案,而法律沒有賦予我執法的權利。換句話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和嫌犯遭遇,並展開槍戰,那麼在座的同志可以掏出槍還擊,而我卻只能抱著腦袋躲到一邊去。同志們可別誤會我貪生怕死,因為法律沒有賦予我使用槍械的權利……」
張海洋和警察們都笑了起來。
鍾躍民嚴肅起來:「關於寧偉這個人,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今後不管是誰發現他的蹤跡,都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等援兵趕到以後按計劃行動,李東平的犧牲就是個教訓。寧偉不是個一般嫌犯,他在偵察部隊服役了7年,你們張隊長也知道,當時我們連隊最要命的訓練科目,就是每天早晨的5公里武裝越野,凡長年經受這種高強度訓練的人,在體力和耐力上都要大大優於常人。寧偉受這種訓練的時間長達7年,在我的記憶裡,他的各項軍事考核,成績是全優,尤其是槍法,的確是個高手。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在某些特定環境裡,他能創造出某種奇蹟,這就是你們面對的對手。」
張海洋插嘴道:「我來補充一句,鍾躍民說得不錯,寧偉的確是個高手,在體力、智力和技術上,我和鍾躍民從來不敢小瞧他,但大家也不要因此把他看成那個無所不能的007。世界上不存在不可戰勝的人,他和我們一樣,都是凡胎肉身,兩個肩膀扛個腦袋,幹掉他沒什麼難的,我們之所以提醒大家注意,是想盡量在抓捕行動中避免傷亡,最好的結果應該是兵不血刃地解決戰鬥。」
鍾躍民說:「寧偉這個人也有弱點,他有自己的行為準則,自己認定的事,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去實現,很少考慮後果,用這樣的思維方式去行事,難免不出漏洞。此外,這個人還比較講義氣,或者說很有念舊情結,從他越獄後的表現可以判斷,他殺的人大部分是黑道兒上的人,李東平的犧牲似乎是個例外,具體情況還要等抓住寧偉後才能搞清楚。據我判斷,他恐怕早發現了李東平在跟蹤他,如果他想殺人滅口,恐怕沒必要把人引到小樓再動手,作為一個職業殺手,他可以有很多種辦法在高速公路上就除掉對方。我想,李東平生前有可能和寧偉進行過某種較量,或者做出了使寧偉受到威脅的動作,寧偉才開了槍。」
張海洋說:「你說得有道理。問題是,李東平犧牲後,我們所掌握的一切線索都斷了,現在從何處入手還沒個頭緒。據我們調查,李東平被殺的那棟小樓是一個自稱季平的人買的,付的是現款,房地產公司留下了他的身份證影印件,經調查,這是個假身份證,照片上的人也不是寧偉。」
魏虹也彙報說:「出事後,那個女人也失蹤了,現在查明,那個女人叫珊珊,當過舞女和三陪小姐,有時也參與一些小宗的白粉交易,但她本人不是吸毒者。不過,這種女人的名字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她們都是外地來京謀生的,幾乎全部使用假名字。」
鍾躍民疑惑地說:「據我所知,寧偉好像沒有女朋友,他怎麼會認識這種女人?還有,我懷疑有人在庇護著寧偉,他交往的圈子比較狹小,性格沉默寡言,不善交際,至少在他入獄以前沒有那種經濟實力雄厚的朋友。我看,這極有可能是他越獄後認識的朋友,憑寧偉的社會關係,要不是有人庇護,他早就待不下去了。我們來分析一下,像寧偉這種人,對誰有用?」
刑警張文說:「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恐怕是黑道人物夢寐以求的。」
鍾躍民說:「對呀,只有黑道上的人才對他感興趣,養個職業殺手是比較合算的。據我所知,現在國內的黑道組織還只是一些雛形,不像義大利黑手黨那樣組織嚴密,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光靠偷和搶弄不來多少錢,只有開公司做生意才能掙大錢,真正有經濟實力的黑社會頭子,都有公開的經濟實體作掩護,我們的注意力應該放在這類人身上。」
張海洋猛地想起一件事:「對了,我的一個線人提供了一個訊息,說震宇公司總經理李震宇手下的一個保鏢在酒吧喝醉酒時吹牛,說誰跟李總作對,準不出三天就得死。最近黑道上死的幾個人都和李總有仇,李總一句話就要了他們的命。」
鍾躍民眼睛一亮:「海洋,這肯定是條線索,你們該調查一下。」
「我已經派人調查了,我看咱們是不是來個敲山震虎?」
「對,有意散出風去,表明公安機關已開始注意李震宇的動向,看看他的反應。」
張海洋一拍大腿說:「對,從現在開始,全天候監視李震宇……」
李震宇得到訊息的時候他正在和一個客戶談生意,他舉著手機只是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但那個客戶發現,李總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李震宇打發走客戶後,他靜靜地坐在皮轉椅裡仰頭合上了眼睛。此時,他表面上沉靜如水,但實際卻五內俱焚。他是十幾年前靠走私起家的,多年來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但他不能不繼續幹下去。李震宇知道,如今的很多商界巨賈當初都是靠走私起家的,走私販子是不光彩,可一旦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他們就成了受人尊敬的商界名流,他們的名字總和慈善家連在一起,受到全社會的注目。人生就是一場賭博,賭贏了就是社會精英,輸了不但身敗名裂,連性命都難保,李震宇願意賭一把。幹這行的風險係數極高,除了要提防海關和邊防武警部隊,最大的威脅來自同行,「黑吃黑」向來是黑社會的法則,反正大家做的都是掉腦袋的事。李震宇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儒商,不喜歡暴力,長這麼大他還沒和別人動手打過架,如果有人和他作對,他寧願花錢擺平這件事。花個幾十萬元讓仇人永遠離開這個世界,這是個好辦法,反正他只是個付款人,他的手是乾淨的,並沒有沾過血。殺人當然不好,但只要自己不殺人,也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李震宇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怎麼處理寧偉的事,他可以給寧偉一筆錢,然後送他越境去東南亞,問題是萬一寧偉失手被抓住怎麼辦?即使逃到國外,國際刑警組織也不會放過他,誰能保證寧偉一旦被捕不會牽連別人?一個死刑犯在臨刑前為了保命,交代出一件大案子,這就是重大立功表現,馬上就可以改為緩期執行,命就保住了。這事兒要是換了李震宇,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揭發同夥,死到臨頭了誰還會講哥們兒義氣?看來最好的辦法是讓寧偉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
李震宇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發現在街道對面的拐角處停著一輛淺藍色的切諾基吉普車。據手下人向他報告,這輛汽車是前天上午出現的,只要李震宇到公司來上班,這輛切諾基就會準時停在那裡,李震宇下班時,這輛切諾基也會神秘地消失。李震宇冷笑了一聲,心說,這些警察的跟蹤技術也太差了,他們好像根本不在乎被人發現,這簡直是在明目張膽地監視自己。李震宇久闖江湖,這種事以前也見得多了,被公安局盯上算不了什麼大事,他們只要沒掌握證據,便不敢輕舉妄動。李震宇在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從容地把跟蹤的警察甩開。
周曉白身穿雙排扣的女式校官服坐在辦公桌前閱覽檔案,她的肩章已經是4顆銀星的大校軍銜了,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拉開抽屜,在裡面翻動著。
一個上尉軍官拿著資料夾走進來請示:「周副院長,院辦公室的這份報告,您如果沒有什麼不同意見,就請簽字。」
周曉白邊簽字邊問:「張幹事,上次外科遞上來的那份報告放在哪裡了?」
上尉回答:「哦,是那份申請購買醫療裝置的報告嗎?」
「對,就是那份,我記得你好像交給我了。」
上尉想了想肯定地說:「您當時把它放進抽屜裡了,您再仔細找找。」
「好,那你忙去吧。」
上尉轉身出去了,周曉白繼續在抽屜裡尋找,她把抽屜裡的東西一樣樣地拿出來,終於找到了那份報告。當她把抽屜裡的東西一樣樣放回去的時候,從一箇舊日記本里滑出一張發黃的舊照片,她拿起照片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突然愣住了——這是她當年和鍾躍民在雲水洞前的合影。
她凝視著照片,一動不動,腦海中出現一幕幕當年的情景……一群青年男女興高采烈地在郊區公路上騎腳踏車互相追逐著、嬉笑著……她和鍾躍民依偎著,站在形態各異的鐘乳石前……熊熊的篝火照亮了青年男女們的臉……當年那首關於離別的蘇聯歌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
周曉白重新把照片夾進筆記本里,拿起了電話,按動號碼:「喂,是躍民嗎?我是周曉白,我有事要見你……」
李震宇鬧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房產,他喜歡在風景區購置住宅,但從來不用自己的名字,這樣一旦出事,大不了這處房產不要了就是,能免掉很多麻煩。平心而論,為了寧偉這個超一流的殺手,他已經付出了不少,刑警李東平的死,使李震宇不得不放棄了塘沽海邊的那座別墅,這處房產雖說不算什麼,可也值個一百多萬。現在看來,他又要破財了,寧偉一旦被幹掉,他又要放棄一處房產了。
這是位於昌平區的一個風景優美的住宅區,路兩側的山坡上到處是形態各異的小樓,李震宇的轎車停在一座小樓前,他帶著兩個保鏢鑽出汽車,匆匆走進小樓。
這一切都在警方的視線之內,老謀深算的李震宇這次可失招兒了,這一路上他無論怎麼謹慎觀察,也沒有發現跟蹤者。他哪裡知道,張海洋為他下了大本錢,僅跟蹤的車輛就動用了5輛不同型號的車,每輛車尾隨李震宇不到5公里就被替換掉,最後跟進這片住宅區的竟是一輛裝運垃圾的小卡車。
寧偉卻不那麼好糊弄,他早已養成了習慣,他藏身的小樓附近出現任何目標都會引起他的注意。此時,他正站在小樓二層的一個房間裡,用望遠鏡從窗簾縫中向跟蹤的垃圾車觀察,這輛小卡車停在路邊的兩個垃圾桶前,卻沒人下來收垃圾,這是個明顯的破綻,寧偉面無表情地扔掉望遠鏡,掏出手槍,將子彈推上膛……
李震宇坐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兩個保鏢站在他兩側,雙手交叉放在小腹處,一副典型的保鏢站姿,寧偉拎著兩瓶1.25升的塑膠瓶裝可樂從樓上下來。
李震宇站起來笑容滿面地伸出了手:「寧先生,好久不見了,我今天有事路過此地,順便來看看你。」
寧偉微笑地和他握手:「李總,你可真是稀客,我的面子不小呀,還勞李總這麼遠來看我,我真不知說什麼好。」
「寧先生,你不要客氣,咱們是朋友嘛,更何況你幫了我不少忙,我還沒謝你呢。」
寧偉擰開可樂瓶,將可樂分別倒進3個杯子,他邊把玩著空瓶邊說:「李總,你用不著謝我,咱們是合同關係,你我之間談的是交易,我為你做事,你付我錢,每做完一次清一次賬,到目前為止,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李震宇說:「話是這麼說,交易是交易,但咱們是人,人總是要講感情的,我從來就不認為生意場中只有利益,沒有感情。寧先生,我今天來除了看望你,還帶來一些不太好的訊息。」
寧偉不動聲色地說:「請講。」
「據可靠訊息,最近警方加大了對你的追捕力度,而且……已經懷疑到我身上。」
寧偉輕輕笑了:「我從來沒拿你當棵大樹,也不想靠你,大不了就是挪挪地方。」
「寧先生,咱們是朋友,李某這麼多年闖世界,在黑白兩道都有些名氣,別的不敢講,‘義氣’二字還是有口皆碑的,這點你儘管放心,李某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出賣朋友。」
「哦,想必李總對我已有安排了?請李總明示。」
李震宇很真誠地說:「你重案在身,留在此地早晚會有麻煩,還是到國外躲躲吧,我已經為你準備了護照,雲南邊境也有我的朋友,他們可以護送你去泰國。」他用手指指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提箱,「寧先生,這提箱裡有20萬美金,算是我送你的盤纏吧,請寧先生過目。」
保鏢王玉田站起來,雙手撥開手提箱卡鎖,慢慢地開啟箱蓋……寧偉似乎漫不經心地注視著他的動作。
王玉田猛地將手伸進箱子,抓起一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寧偉出手更快,他閃電般拔出手槍,一手將可樂瓶口套入槍管,「砰、砰」兩聲悶響……王玉田、劉雄眉心中彈,仰面栽倒。空瓶子把槍聲降到了最低限度,效果並不次於消聲器。
李震宇嚇得舉起雙手:「寧先生,你這是幹什麼?我是好意啊。」
寧偉走過去將空箱子抖了抖,嘲諷道:「李總呀,剛才聽你一說,我還挺受感動的,眼巴巴地等著那20萬美金呢,可這箱子裡除了有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我怎麼沒發現美金呢?請李總指點一下,這是為什麼?」
「寧先生,不要誤會,這可能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張,絕對不是我的意思。」
「李總,你這個人大概是謊話說慣了,張嘴就來。事到如此,你沒有必要再說謊,反正你要死了,說一句實話怕什麼?你不就是想幹掉我滅口嗎,有什麼不敢承認的?」寧偉撿起保鏢的手槍把玩著,「這槍不錯嘛,美國貨,0.38口徑,消聲器也很配套,比我這可樂牌消聲器強多了,真是精品……」
李震宇沒想到事情會搞得這樣糟,他從沒作過去死的心理準備,而現在,寧偉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臉。李震宇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寧先生,你不要衝動,咱們可以商量,你可以開價,我馬上打電話讓人送錢來……」
寧偉手中的槍又發出一聲悶響,李震宇眉心中彈,一頭栽倒。寧偉走到窗前,輕輕將窗簾掀開一道縫。遠處的那輛垃圾車還靜靜地停在那裡,看來警察沒有聽見槍聲。
寧偉微笑著輕輕說:「對不起了,張隊,這個爛攤子留給你了。」他開啟小樓的後門,悄悄走了出去……
鍾躍民身穿深藍色西服走進香格里拉飯店的咖啡廳,他遠遠地就看見周曉白穿著軍裝坐在靠窗的一張咖啡臺前,他快步走到周曉白麵前躬了躬身子說:「大校女士,我來了。」
周曉白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躍民,你坐吧,喝點兒什麼?」
鍾躍民對服務員作了個手勢:「來杯啤酒。」
周曉白注視著他問道:「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飯館的生意還不錯,我現在已經是老闆了。」
「你不一直是老闆嗎?」
鍾躍民解釋道:「以前是打工的,因為我沒有投資,高玥是老闆,現在我已經把錢還給了高玥,我擁有了51%的股份,是個既無內債又無外債的人了。」
「以你和高玥的關係,何必還把賬算得這麼清?」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誰的投資數額高誰就是老闆,即使是夫妻,也不能一肚子糊塗賬。我要是沒有投資就當老闆,那不成了吃軟飯的了?」
周曉白笑道:「躍民,你可真是變多了,我都快找不到過去的那個鍾躍民了。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在冰場上打架追女孩子的渾小子。1972年你探親回來,穿著一身破軍裝,臉上的神態已經是一副老兵風範了。後來再見到你,你已經是連長了,一副標準的職業軍人的樣子。再後來,你的身份在不斷變化,營長、賣煎餅的攤販、大公司經理、計程車司機,現在又成了飯店老闆,你這輩子好像總是在玩花樣,不知你以後要乾點什麼。」
鍾躍民一本正經地說:「我在思考宇宙的命運。」
周曉白笑得一口咖啡噴出來:「你又沒正經了,宇宙的命運,你以為你是誰?哲學家還是上帝?」
鍾躍民收住笑容:「開玩笑,開玩笑,不過我近來真的在反思,反思我這前半輩子。總的來說,我這前半輩子經歷了很多事,對生活沒有什麼太多感悟。我想了很久,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就是——永遠不要抱怨。」
「這算是什麼感悟?你能說得具體些嗎?」
鍾躍民攪動著咖啡說:「當年插隊時我們沒有任何娛樂,到了晚上大家無處可去,只好坐在炕頭上聊天,聊著聊著就開始抱怨,怨天怨地怨命運,覺得天地間就屬我們最不幸,誰也沒想到還有不如我們的人,其實當地農民的生活比我們還糟糕。1983年我去陝西接新兵,特地繞道回石川村看了看。當然,那時當年的夥伴都早已返城了,唯獨石川村風貌依舊,農民的生活比起當年來稍稍好了些,只是不用每年春季外出要飯了,別的方面還是沒有改善。我們當年住過的窯洞已經塌了,井臺上的轆轤還是我們當年用過的,我一看這情景,心裡就有種很辛酸的感覺……」
周曉白溫和地催促道:「說下去,你想起了什麼?」
「我想到不少老知青在著書立說,有的人把自己說得像俄國的十二月黨人,是為了一種崇高的理想去承受苦難,而且有意識地誇大了那種苦難。我想起石川村的鄉親,記得當年我曾問過村裡的杜老漢,他最盼望的是什麼,杜老漢的話使我感到震驚,他說他只想吃白麵饃,他對生活的要求僅僅如此。我當時忍不住想流淚,鄉親們祖祖輩輩都過著這種生活,那真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生活,但他們並不抱怨,只是把苦難默默地嚥進肚裡,融進信天游的歌聲裡。你沒有到過陝北,不會有這種感受,只有在黃土高原那特有的情境下,才能感受到信天游的蒼涼,聽起來令人肝腸寸斷,熱淚長流。那是人類在苦難中的感情宣洩,是一種深刻的無奈。都是人哪,同在一塊土地上生活,誰又比誰高貴多少,我們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周曉白驚訝地注視著他:「你可真是變了,變得讓我感到陌生,我記憶中的鐘躍民從來就是個遊戲人生的傢伙,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深沉?」
鍾躍民馬上又恢復了常態,他用手誇張地比畫了一下:「你沒發現我的胸懷像大海一樣嗎,深沉而遼闊。」
「你看,你看,真不經誇,一眨眼工夫又倒退了20年,還是當年的無賴,我說你的嘴臉不要變化得這麼快好不好?我的腦子都跟不上了。說真的,你剛才說得真好,很慚愧,我也經常抱怨,這的確不是什麼好習慣,看來以後我也應該調整自己的心態。」
鍾躍民轉移了話題:「你今天約我有什麼事嗎?」
「哦,前些日子,袁軍碰見了杜衛東,杜衛東還問過你。杜衛東很希望能見見你,他認為你是個講規則的人,那次的商業合作他吃了虧,但責任在他。他說當時自己鬼迷心竅,想趁中國市場剛開放之機趁亂撈一把,若不是你大度,他非破產不可。杜衛東從此長了記性,老老實實按規則做生意,他很後悔自己當初做過的事,覺得應該感謝你,他對你的評價是:雖然嘴損,但為人大度,得理便饒人,不趕盡殺絕。」
「哦,看來他還真長記性了,以後有機會我倒願意和他繼續做朋友。仔細想想,那時我有些狹隘,其實當時我識破了他的圈套,完全可以向他直接指出來,從字面上把合同完善,讓他沒有空子可鑽,這才是與人為善的態度。我那時不太懂得寬容,現在想起來還挺後悔的。」
周曉白說:「你現在懂得寬容了,這倒真是個進步,看來我也需要寬容。躍民,你別嫌我舊事重提,說真的,這輩子沒能嫁給你,我一直耿耿於懷,今天我約你來就是想和你作個了斷。」
「我不明白,咱們的關係不是早就談清楚了嗎,還有什麼可了斷的?」
周曉白不滿地皺起眉頭:「那是你,我可沒那麼容易解脫出來,都像你這麼沒心沒肺,世上的事就好辦了。告訴你,前幾天我和袁軍大吵了一架。」
鍾躍民怔住了,他沒想到袁軍居然有膽子和周曉白吵架,這太不正常了。
「躍民,你別笑話我,起因是我在夢裡叫了你的名字,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都被淚水浸溼了。袁軍開著床頭燈,正襟危坐地在一邊看著我。當時我很惱怒,好像被人窺透了隱私,我大喊,‘袁軍,你看我幹什麼?你滾!’袁軍突然流淚了,他只說了一句話,‘曉白,咱們離婚吧’。當時我感到很震驚,他居然敢對我說這種話,我們結婚這麼多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我冷冷地說,‘對不起,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袁軍卻突然爆發了,他喊道,‘我想過,我想了很多年了,我本來以為時間能撫平你的創傷,能使你愛我,可我想錯了,直到今天你還想著鍾躍民。周曉白,你知道嗎?我是個男人,我有自己的尊嚴,與其這樣,我們不如分手,我不想要一個同床異夢的老婆……’」周曉白流淚了。
鍾躍民理虧地低聲道:「曉白,對不起,我該怎麼補救這件事?要不,我找袁軍談談?」
「不用了,我們已經解決了。你知道,袁軍從來沒向我發過火,突然來這麼一下,倒把我嚇傻了,我想起這些年他對我的愛護,覺得自己實在是不講理,人家該做的都做到了,你還要怎麼樣?無論如何,他沒有任何過錯,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對袁軍說,‘是我不好,請你原諒,我不想和你離婚,因為我愛你’。」
鍾躍民有些緊張地問:「袁軍怎麼說?」
「袁軍哭了,他對我說,‘曉白,這麼多年了,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你愛我,這真是你說的嗎?’我回答,‘是的,我愛你,這輩子我不會再有非分之想,我會老老實實只愛你一個人,你要相信我’。」
鍾躍民說:「曉白,你是個好女人,多年來你一直關心我、幫助我,拿我當朋友,真的,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周曉白用紙巾擦擦眼淚說:「我承認,多年來,我心裡一直沒把你放下,總幻想著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那將是我最幸福的時刻。直到今天,我收拾舊物時發現咱們當年的合影,在那一瞬間,我的心反而突然平靜了,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吃驚,我以前幹嗎這麼傻,非要把鍾躍民這個傢伙拉回身邊,他不是我二十多年的好朋友嗎,這難道還不夠嗎?人生有如四季,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內容,春天享受青春的浪漫,夏天品嚐愛情的美酒,秋天有了成熟的思想,冬天坐在火爐邊回顧一生,仔細品味這一生的歡樂和痛苦、友誼和愛情,這種溫馨的回憶伴你走向生命的盡頭……」
鍾躍民鼓起掌來:「極美的意境,真令人神往,一個成熟的女人果然是魅力四射,光彩照人。曉白,我想告訴你一句心裡話,你想聽嗎?」
「當然。」
鍾躍民探過身來小聲說:「這輩子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真的感到很幸運。」
周曉白輕輕握住他的手:「你呀,害得我和袁軍多年來同床異夢,你作孽呀,對袁軍來說這太不公平了。快給袁軍打個電話,讓他也來,省得這傢伙心裡酸溜溜的,我要告訴他,我終於把鍾躍民給甩了。」
「我真痛苦……」
「活該,幹嗎總是你甩別人?你也該嚐嚐這滋味,快打電話啊,把高玥和鄭桐夫婦都叫來,咱們在一起好好聊聊。我現在很痛苦,整天陷在工作裡,連朋友都很少見,我很想念大家,你知道嗎?人是不能沒有朋友的……」
張海洋最近往鍾躍民這裡跑得很勤,寧偉的案子還在懸著,他的心情很煩躁,希望鍾躍民給他提供一些思路,而鍾躍民卻和他閒扯:「我說海洋,那個叫魏虹的小妞兒你到底勾搭上了沒有?」
「還在眉來眼去的階段,她好像對我也有點兒意思,一見我,眼神兒就挺溫柔的。不過,彼此還沒有挑明關係。」
「你的感覺靠得住嗎,別是自作多情吧?就你這歲數,成天又唬著個臉,人家別是拿你當叔叔了。」
「躍民,你這個人就這點不好,總是嫉妒別人的幸福,別人一幸福,你就感到煩惱,這毛病得改改。」
「哥們兒,這種事兒你沒經驗,我得教教你,凡事都要早下手,晚了你連湯都喝不上。瞄準了就別猶豫,立刻果斷出擊,窮追猛打,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我怎麼聽著有點兒像徒手格鬥,這是搞物件嗎?」
「你怎麼這麼笨呢?白當這刑警隊隊長了,該利用職權的時候就得用,你教教她應該怎樣和領導搞好關係。」
張海洋沒心思和他胡扯:「得,關於搞物件的問題以後再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寧偉的案子。他最近好像蒸發了,我們估計他失去了李震宇的庇護,在北京肯定是無法藏身了,現在很可能藏在外地,通緝令已經發到全國了。」
鍾躍民嘆道:「這小子真是好身手,那個李震宇有些不知深淺,他哪知道寧偉的厲害,竟然想先發制人幹掉寧偉,結果自己倒先丟了命,我看黑道上恐怕沒有人是寧偉的對手。」
張海洋說:「媽的,當時我晚到了一步,讓寧偉跑了。我看了現場,心裡不得不暗暗稱讚,從專業角度看,這小子幹得相當利索,3發子彈幹掉3個人,全部是眉心中彈,我的人就守在外面,居然沒聽見槍聲。他用空可樂瓶子做的消聲器,看來效果相當不錯,沒想到這小子當職業殺手還真有點兒天分。」
鍾躍民說:「海洋,咱們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處在寧偉的處境,目前最佳的選擇是什麼?」
張海洋回答:「要是我,肯定會選擇一條最佳路線逃出國境,我會選擇進入緬甸或泰國。從雲南邊境進入緬甸並不難,寧偉手裡有錢也有槍,可以用錢請向導,就算沒有嚮導,那些熱帶雨林也擋不住他,他受過嚴格的叢林生存訓練……」
鍾躍民遲疑了一下,終於很艱難地說:「我想起一件事,也許對你有點兒幫助,這大概是抓住寧偉的唯一機會了。」
張海洋眼睛一亮:「你說……」
「下個月16日,是寧偉母親的忌日,他母親的骨灰安葬在郊區的北山公墓,是父母合葬墓。你知道,寧偉是個孝子,很有可能在逃出國境之前要去父母墳前告別,這符合寧偉的性格,雖不善表達,但是個心思極重的人,他對母親的感情很深,在部隊時他每個月都給母親發一封信。他對我說過,他之所以拼命苦練軍事技術,是想提幹。你可能不瞭解寧偉這種家庭的孩子,他們和吳滿囤的想法都差不多,能當上軍官是他們改變命運的唯一齣路。寧偉對我說過,他母親希望兒子能當上軍官,母親的願望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滿足。其實人的思路都差不多,要是換了我,在亡命天涯之前也會到母親墓前再看一眼。」
張海洋激動地抓住鍾躍民的手:「躍民,你終於幫我了,到底是老戰友,謝謝了。」
鍾躍民冷冷地說:「你用不著謝我,我可以告訴你實話,即使寧偉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仍然不厭惡他。在我眼裡,他仍然是當年那個滿臉稚氣的新兵蛋子。你想一下,如果當年那個男人毒打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另外一個女人,那麼寧偉的行為就是見義勇為,他不但不會被趕出部隊,還會立功受獎。到今天,他可能是個上校團長。我真為寧偉惋惜,人生無常啊,往往因為一件小事,一生的命運就改變了。」
張海洋黯然無語,鍾躍民傷感地長嘆一聲。
此時寧偉正在雲南邊境一個小鎮的旅館裡,悠閒地躺在床上看《笑傲江湖》,這類新派武俠小說是寧偉唯一可以接受的文學作品,他通常是不看書的。
為了躲避通緝,他對自己的外形作了一些調整,以前他的髮型是「板寸」,現在卻留長了頭髮,把頭髮向腦後梳過,還用髮膠固定住,這就成了「背頭」。他故意把眉毛剃短,留起了鬍子。寧偉確信自己的形象和通緝令上的照片有了很大改變,他知道警方手裡只有一張自己入獄時照的照片,那時他剃了個禿子,嘴上也沒留鬍子,還有兩道很漂亮的劍眉。這種簡單的化妝術的確很奏效,這一路上他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在貴州的一個小縣城裡,他還在長途汽車上抓住了兩個扒手,他把這兩個倒霉的傢伙扭送到當地的派出所,受到值班警官的表揚。其實寧偉的目的就是想和警察打個照面,驗證一下自己的化妝術,這是一著兒險棋,但他不大在乎被人認出來,他手槍的保險已經開啟,隨時可以拔槍射擊,警察沒認出他,算是他們命大。
從北京到雲南邊境,寧偉竟走了兩個星期,他坐長途汽車專走縣與縣之間的路段,儘量避開大城市,有時走完一段路還要休息兩天再繼續走,反正寧偉有的是時間和耐性。
珊珊是和寧偉分開走的,她乘火車直接到達目的地,先找到自己的一個遠房表哥,通過表哥和當地的蛇頭接上了關係。
寧偉捧著書看得正入迷,突然聽見有人在輕輕敲門,他閃電般從枕頭下抽出手槍,撥開保險,然後將手槍插入褲兜,穿上西服上衣,走到門後問道:「誰?」
門外傳來珊珊的聲音:「是我。」
寧偉開啟門,珊珊閃身進來,把門關上,然後抱住寧偉吻了一下:「想死你了。」
寧偉輕輕推開珊珊說:「先說正事。」
「我和那個蛇頭談了,他開價50萬元。」
寧偉沉吟道:「50萬元當然沒問題,關鍵是他能為我們做什麼。」
「他保證把我們護送到泰國,包括辦理有關證件,還負責和當地的一位黑道老大接上關係,條件是先交一半定金,另一半到曼谷後付。」
「聽起來還不錯,可以成交,但你要警告他,一旦我付了款,他就得保證守信譽,要是耍花招兒,我就殺了他。」
「你放心吧,我表哥說,這個蛇頭幹這行已經十幾年了,從來沒失過手,他不光做泰國生意,連加拿大、南美等國家都有入境渠道。」
寧偉冷冷地說:「你表哥可靠嗎?要是在他這兒出了問題,我照樣殺他,即使他是你的表哥。」
珊珊生氣地回答:「寧偉,你現在真是殺人殺紅了眼,早晚有一天,你會殺了我。」
「你?我不會,你幫過我,我會報答你。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我可以殺任何人。」
「那鍾躍民和張海洋呢?」
寧偉沉默不語。
珊珊輕輕解開他的衣釦,幫他脫下上衣:「你呀,看起來殺人不眨眼,其實心思還挺重的,你是個念舊的人,我說得對嗎?你別想這些煩心事了,來,上床去放鬆一下吧。」
寧偉和珊珊做愛時,努力想集中精力進入狀態,他很想讓這個女人滿足,但他還是失敗了,他的心靈深處有某種東西令他揮之不去,他無法用語言表達出自己的感受,他想了很久也沒想出頭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