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把臉貼在寧偉的胸膛上小聲說:「寧偉,咱們這一去,恐怕就永遠回不了中國了。」
寧偉一聲不吭,兩眼望著天花板在沉思。
珊珊說:「反正我不在乎,我家鄉那個小縣城,從來都是重男輕女,我父母除了讓我掙錢,連正眼都不看我,我在外邊是死是活,他們根本不關心。我巴不得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回來,這裡沒有我值得留戀的東西。寧偉,你怎麼不說話?」
寧偉自言自語道:「就這麼走了?」
「當然,今晚交定金,後天出發,已經說好了。」
寧偉終於想清楚了,那種一直在困擾著他心靈的情緒是什麼,那分明是一種傷感、一種離愁,使他感到震驚的是,自己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感覺來得是那樣突然,那樣強烈,一時竟使他難以自抑。他將被迫逃離的這片土地,曾經承載過他太多的希望和憧憬,承載過他的歡樂和痛苦,更重要的是,這片土地上埋葬著他一生中最愛的人——母親。一想起這些,寧偉就有些受不了,恍惚中,他想起了許多被悠長歲月塵封的往事,這些遙遠的回憶好像同時被灼亮的光源所照耀,全都像電影畫面一樣鮮活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的童年是牽著母親的手走過來的。記得那是在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寧偉只有三四歲,母親在一個破爛的街道工廠糊紙盒。她實在不放心把寧偉一個人扔在家裡,就帶著他去上班。母親工作時,寧偉便在一邊玩耍。成年以後,寧偉常常回憶起童年時的情景,回憶中的畫面有如黑白電影,沒有任何色彩。他只記得那低矮破爛的工棚,狹窄擁擠的院子,一群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中老年婦女坐在案子前拼命地用刷子塗抹著糨糊。這是一群極廉價的勞動力,每糊好兩個紙盒才能掙到一分錢。她們拼命地工作,在幹活兒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說話,工棚中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和輕輕的咳嗽聲,除此之外,工棚中永遠是靜悄悄的。這種令人壓抑的氣氛使寧偉的兒童天性受到壓制,他不敢四處走動,不敢大聲說話和哭鬧,他只能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往往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他小小的年紀已經學會了盼望,他盼望著時間快點走,到了午飯時間,母親才有工夫和他說幾句話。對於童年的記憶,寧偉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吃飯,那時全國老百姓都在捱餓,糧食奇缺。母親和那些和她在一起工作的大媽、大嬸都患了浮腫病,有段時間她們臉上的皺紋突然奇蹟般地消失了,皮膚變得透明光滑,顯得很豐滿。寧偉長大以後才知道,這是長期缺乏營養造成的後果,這種狀態再持續下去,人就危險了。
每當想起當年的情景,寧偉就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他覺得母親早逝和那些年的生活狀況有關,是飢餓和勞累把母親的身體拖垮了。童年時他不懂事,由於飢餓,他經常把母親的那份午飯也吃掉,母親常常是含著眼淚摸摸他的頭,忍著飢餓又繼續去工作。有一次,母親被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她趁別人不注意吞食了糊紙盒用的糨糊,誰知這種糨糊裡含有大量化學藥物,母親疼得捂住肚子在工棚裡滿地打滾,若不是搶救及時,那次很可能就丟了性命……
童年的情景猶如在眼前,雖然歲月流逝,仍永難磨滅。這是一種冰冷的記憶,就猶如一條流動的冰河。在他記憶的雪原上,那條冰河在永遠地流淌著……
想到這裡,寧偉突然感到嗓子裡發堵,有一股熱流從心靈深處噴湧而出,在這一瞬間,他淚如泉湧……在他的記憶中,長這麼大,他還沒這樣哭過,這是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當著珊珊的面這樣哭,他感到丟臉,畢竟自己是個男人,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狠狠地咬住被角,不使自己哭出聲來。這種壓抑實在太難受了,他覺得呼吸困難,似乎要窒息,那股急於噴湧而出的熱流被封住了出口,在他的體內翻騰奔突著,使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他最終沒有控制住,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珊珊溫柔地把他的頭抱在自己懷裡:「寧偉,你哭吧,哭出來會好一點,男人也要哭的,這不算丟臉。」
寧偉哭夠了,終於平息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說:「不行,我現在還不能走,我還有重要的事沒辦。」
珊珊問道:「還有什麼事能比這件事更重要?」
寧偉低聲道:「我要最後去看一看父母,最後一次……今生今世我恐怕不會再給父母掃墓了。」
珊珊驚恐地問道:「你要回北京?」
寧偉堅定地回答:「對,最後一次。」
「這太危險了,你早上了全國通緝的名單,哪怕是個邊遠小鎮的派出所都有你的照片,要不是咱們事先作了假證件,你還化了裝,再有我表哥幫忙,咱們連這小鎮都藏不住,早被抓住了。」
寧偉苦笑道:「我知道危險,可哪兒不危險?泰國、南美,無論咱們到了哪個國家,都要東躲西藏,這就是亡命天涯的日子。」
「寧偉,你後悔了?」
「這倒沒有,我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怨不得別人。這是我的命,我認命,要是我必須死,那我不管躲到哪裡都要死。」
珊珊哭了:「寧偉,我知道,你想幹的事,誰也攔不住你,可我怎麼辦?」
「你可以等我幾天,要是我回不來,你就自己走吧。」
「不,咱倆的命是連在一起的,你要是不在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長這麼大,還沒人對我這麼好,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我不會離開你。」珊珊淚如雨下。
寧偉嘆了口氣說:「我不會強迫你,你自己可要想好。」
珊珊低聲道:「我想好了,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我不後悔。」
寧偉伸手拉過提包,從包裡拿出一支小巧的64式手槍,他熟練地拔下彈匣,拉開槍膛看了一下,又隨手遞給珊珊:「這支槍給你,我來教你怎麼用。」
「我不敢……」珊珊驚恐地說。
寧偉厲聲道:「不敢也得學,你早晚用得著。」
鐘山嶽趴在客廳裡的長沙發上,鍾躍民在給父親按摩,他使的勁兒大了些,鐘山嶽忍不住叫了起來:「哎喲,輕點兒,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住你折騰。」
「爸,您忍著點兒,才按兩下就受不了了?別忘了您是共產黨員,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對您這樣的老黨員就得嚴格要求,像您現在這種表現,要是被敵人抓住,逼您交出黨的機密,也別上老虎凳,給您按摩兩下就扛不住了,還不全招了?」鍾躍民和父親調侃著。
「嗯,你這小子就和老子耍貧嘴吧,等我一會兒起來非揍你不可。哎喲,輕點兒……」
鍾躍民邊按摩邊說:「鐘山嶽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招了,說出你們黨組織的機密,我保證你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你放屁……」
門鈴響了,鍾躍民去開門,袁軍和鄭桐走進來,兩人見到鐘山嶽連忙向老人問好:「鍾伯伯,您好。」
鐘山嶽連忙坐起來招呼道:「是袁軍和鄭桐呀,你們坐嘛,躍民正在給我按摩,差點兒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按散了,這個欠揍的東西。」
袁軍笑著慫恿道:「對,揍他,別看他當了老闆,他就是當了總裁,也是您的兒子,該揍還得揍。」
鍾躍民提醒鐘山嶽道:「爸,您該睡覺了,明天早上您不是和人約了場門球嗎。」
鐘山嶽顫巍巍站起來向臥室走去,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袁軍啊,聽說你幹到副師級了?」
「在總部當個參謀,沒意思。」
「還是得下部隊帶兵,當參謀有什麼意思?嗯,你們都比躍民強,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成天穿件西服,腆著個肚子,一臉的奸商樣兒……」鐘山嶽嘮叨著。
袁軍等人笑著目送鐘山嶽進了臥室。
鄭桐說:「躍民,我們倆今天來向你告個別,我們單位最近和美國耶魯大學簽了約,雙方互派一批學者講學,時間為兩年,其中有我,月底就走。」
鍾躍民很興奮地說:「這可是件好事,鄭桐現在是學者了,居然到國外去講學了,真是值得祝賀。袁軍呢,你有什麼好事?」
袁軍笑道:「真巧了,讓你爸說中了,我還真要下部隊了,是我主動要求的,回我的老部隊當副師長,也是月底走。」
鍾躍民問:「在總部多好,一下部隊個個都像大爺似的,基層的人一見了你們,一口一個總部首長。當年張海洋在我們軍偵察處才混了個連級參謀就抖起來了,見了我們就擺出上級機關的架子,當時我們認為他實在是欠揍。」
「已經幹到副師級了,這輩子恐怕要幹到底啦,既然這樣,還不如到野戰軍去帶兵,總部機關雖說牌子唬人,可人滿為患,總部機關有句順口溜,叫‘瞎參謀、爛幹事、不要臉的助理員’。我們局光大校銜參謀就有十幾個,反正都是副師級了,按規定不會再轉業了,於是就混日子,混到退休算完。」
鍾躍民表示贊同:「這樣也好,從副師長幹起,只要幹到正師就有晉將的可能,咱們這些人裡也該出個將軍了。」
袁軍問道:「躍民,我聽說你那飯店成了救濟站了,專收下崗的,有這事兒嗎?」
「沒這麼嚴重,就是幾個插隊時的哥們兒,下崗沒地方去,就投奔我了。你們這些人,看著都跟真事兒似的,又是當副師長又是當學者的,你們有能耐給我安排幾個下崗職工試試,有戲嗎?看來還得靠我這個奸商,鍾老闆沒多大本事,只能做點小事,能解決幾個就業的,也算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你還別說,躍民還真是越來越深沉了,要是這種奸商再多幾個,倒也是件幸事,就好比黃鼠狼,雖說偶爾偷幾隻雞吃,可好歹主食是吃耗子。」鄭桐對袁軍說。
袁軍附和道:「沒錯,這得看主流,偷雞吃是因為一時沒逮著耗子,還不許人家偶爾犯個錯誤?」
「還是哥兒幾個理解我,我真想擁抱你們……」
「別價,我對同性戀可沒興趣。」鄭桐說。
袁軍和鄭桐坐了一會兒就告別了。鍾躍民正準備看書,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喂,我是鍾躍民。」
話筒裡傳來張海洋的聲音:「躍民,我已經作好準備,5月16日,也就是後天,是寧偉母親的忌日,我準備後天在北山公墓設伏。」
「是啊,成敗在此一舉了,這件事早該結束了。」鍾躍民說。
「躍民,謝謝你幫忙,等我把這件事忙完,咱倆找個時間一起坐坐。」
「張海洋,你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後天行動不打算讓我去?」
張海洋小心地解釋道:「我帶刑警隊的人,還有一部分武警戰士配合,你就別去了。反正你也幫不上忙,你是老百姓,沒有執法權,我總不能發你支槍,讓你也參加戰鬥。」
鍾躍民怒道:「張海洋,你們公安局就這麼辦事,過河拆橋?需要我時,我就是專案組的編外成員,不需要我時,就把我一腳踢開,這也太不仗義了吧?」
「躍民,寧偉的身手你知道,後天鬧不好就是場惡戰,你去不但幫不上忙,沒準兒還添亂,為什麼一定要去?」
「為什麼?寧偉是你我的戰友,他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臨走時我也得送送他吧?張海洋,這件事你要是不幫忙,我鍾躍民從此就沒你這個戰友。」
「躍民,你別急好不好?我跟局長彙報一下,你聽我的信兒,好嗎?」
鍾躍民聽也不聽,狠狠地掛上電話……
鍾躍民在深夜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漫步,他嘴裡吹著口哨,是歌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調子,他以標準的佇列姿勢甩動雙臂向前走著。
街口停著一輛警車,幾個巡警攔住一輛出租汽車,正在檢查司機的證件,鍾躍民走到巡警面前,主動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一個巡警上下打量著他說:「我好像沒要求你出示證件吧?」
鍾躍民解釋道:「我不是怕您把我當壞人嗎。」
巡警奇怪地問:「你深更半夜的在這兒轉悠什麼呢?」
鍾躍民收起證件說:「閒的!」他繼續向前走去。
幾個巡警面面相覷,小聲嘀咕道:「這人有病吧……」
鍾躍民漫步在一個街心花園裡,他沉思了一會兒,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於是手忙腳亂地掏出了通訊錄在路燈燈光下翻看起來,他終於找到一個電話號碼,忙開啟手機撥號碼,手機中傳來電話接通的蜂音。
電話裡傳來一個女人柔和的聲音:「哈囉?」
「我是鍾躍民,請講國語。」
女人的聲音沉默了,鍾躍民耐心地等著。
「躍民,真的是你?對不起,我沒有一點思想準備。」
「秦嶺,你好嗎?」
「我還好,你呢?」
「我還可以,現在我這裡是凌晨2點鐘,舊金山是幾點?」
「上午10點,躍民,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你不是和周曉白單線聯絡嗎,是她給我的。喂,你老公在旁邊嗎?他會不會吃醋?」
「他不在家,再說,就是他在也沒關係,他不反對我有一般交往的男朋友。躍民,你那裡已經是凌晨2點了,你怎麼還沒有睡,發生什麼事了?不然你怎麼會想起給我打電話。」
鍾躍民的聲音有些傷感:「別擔心,沒事兒,我睡不著,一個人在街上散步。秦嶺,我很想念你,何況我還欠著你的錢,我早把這筆錢準備好了。」
「這點兒小事你何必還掛在心上,咱們不是朋友嗎。躍民,你還是‘在路上’嗎?」秦嶺的聲音還是那麼悅耳。
「秦嶺,我喜歡‘在路上’的感覺。生命是一種過程,我們完全可以把這種過程設計得很有趣,這種過程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是由一連串最初的體驗所組成,初體驗屬於生命中最純粹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它意味著夢想、勇氣、新奇、刺激和執著……但很多時候,初體驗往往還伴隨著恐懼、擔憂、絕望和危險,初體驗是殘酷的。我很喜歡‘體驗’這個詞,因為我是個更看重過程的人。秦嶺,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都很喜歡凱魯亞克說過的那句話:我還年輕,我渴望上路,帶著最初的激情,追尋著最初的夢想,感受著最初的體驗,我們‘上路’吧。」
「躍民,難得你還有‘在路上’的激情,在我們的同齡人中,你恐怕是個另類,能理解你的人也許不會太多,但我想告訴你,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能理解你的話,那我肯定算一個。你聽我說,那筆錢你‘在路上’用吧,要說凱魯亞克的年輕時代和現在有什麼相同的話,那就是隻要你‘上路’就需要花錢。」
「欠債當然要還,我這個人對冒險有著特殊的嗜好,萬一哪天死了,豈不成了欠債不還的小人?」
秦嶺生氣地說:「躍民,閉上你的烏鴉嘴,不要胡說八道,我最煩你說這個。」
「秦嶺,你那裡天氣怎麼樣,是不是陽光明媚?也許你坐在花園裡,膝上放著一本書,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你,可我一睜眼,這裡還是深夜。」
「你猜得差不多,我還真在看書,只不過是坐在露臺上,再過幾個小時,你那裡就天亮了,太陽會照常升起,也許,你是第一個迎接陽光的人。」
「秦嶺,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很滿意,我收了幾個學生,都是中國移民的孩子,我在教他們彈鋼琴,前幾天有個孩子在州里舉辦的少兒鋼琴比賽中得了第二名,我覺得挺有成就感的。再說,教鋼琴課收入也不錯,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至少我不會像以前那樣一心一意靠在丈夫身上,我和我丈夫的感情很好,家庭生活很平靜。我想,一個女人對生活的要求也不過如此了,想想這些年我走過的路,經歷過,也愛過,而現在應該是過平靜生活的時候了。躍民,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你說,我聽著呢。」
「你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男人之一,我很懷念咱們相處的日子,雖然很短暫,可那是我最美好的回憶。你是個令人難忘的傢伙,你要好好活著,少幹些冒險的事,別讓我們這些好朋友為你傷心,好嗎?」
「謝謝你,秦嶺,祝你好運,我掛了。」
「祝你幸福,每天都沐浴在陽光裡,再見……」
北山公墓的山坡上排列著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墓碑,這是個普通的日子,沒有什麼人來掃墓,整個公墓靜悄悄的,只有一個守墓老人在墓碑間巡視著。他走過一排排墓碑,回到自己的小屋,公墓又歸於寂靜,死一樣寂靜。
墓碑間的小路上傳來腳步聲,聽起來是兩個人穿著皮鞋走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響,腳步聲顯得很沉重,很緩慢,在潛伏中的鐘躍民和張海洋聽來,這腳步聲簡直響若擂鼓……
寧偉和珊珊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小路上,寧偉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手裡抱著一束白色的馬蹄蓮,珊珊身穿黑色套裙,手挽著寧偉一步步走來……
他們走到一座墓碑前,輕輕把花束放在碑座上,寧偉雙膝跪下,珊珊也跟著跪下。
寧偉望著墓碑上父母的遺像說:「爸、媽,兒子和媳婦向你們告別了,我們這一去恐怕就不回來了,請二老放心,兒子早晚會和二老團聚。爸、媽,兒子和媳婦給二老磕頭了。」
兩人連磕了3個頭,珊珊抬起頭來,兩行淚水滴落下來,寧偉也抬起頭來,他的臉色平靜,無半點淚痕,他站起來,撣了撣膝上的塵土……突然,他似乎察覺出什麼,閃電般拔出手槍……
他發現自己前後左右的墓碑後面出現了全副武裝的警察和武警戰士,無數只槍口在向自己瞄準……
張海洋的聲音傳來:「寧偉,你被包圍了,我命令你放下武器,馬上投降。」
寧偉突然撲倒珊珊,抱著珊珊橫滾到墓碑後。
「寧偉,你跑不了啦,不要抱有僥倖心理,希望你能明智一點,放下武器投降。」
墓碑後寧偉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張海洋,你應該瞭解我,我這個人從來不服軟,要我放下武器投降,這不可能。我警告你們,誰要是硬往我槍口上撞,我也沒辦法,實話告訴你,我這裡還有30發子彈,我不會浪費子彈,要是有30個人陪我一起上路,倒也挺風光的。」
張海洋小聲對身旁的武警狙擊手說:「注意目標,他只要露頭就開火,這小子是鐵了心了。」
那個狙擊手熟練地架好79式狙擊步槍,從4倍的光學瞄準鏡里望去,寧偉藏身的墓碑前,只有荒草在晃動,他隱蔽得很好。
狙擊手邊搜尋著目標邊說:「張隊,這小子是個老手,隱蔽的角度很刁,根本不露頭。」
「別忙,耐心點兒,會尋找到機會的。」
鍾躍民悄悄地挪過來道:「海洋,告訴你手下人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別看你們穿了防彈背心,這沒用,寧偉專往眉心上打,沒有必要增加傷亡,我來和他談談。」
「你要小心,千萬別露頭。」張海洋小聲叮囑道。
「我還用你教?!」鍾躍民大聲喊道,「寧偉,我是鍾躍民,你聽見沒有?」
寧偉的聲音從墓碑後傳來:「鍾大哥,你也來了?你說吧,我聽著呢。」
「寧偉,你是個老兵了,以你的軍事常識看,今天你眼前的地形和雙方的態勢,你還有可能突圍嗎?」
「我知道,這已經是死棋了,但還有最後一著兒,叫困獸之鬥。」
「寧偉,我曾經當過你的連長,你說句心裡話,我鍾躍民對你怎麼樣?」
「鍾大哥,你對我很好,只是我對不起你。」
「寧偉,那你聽我一句勸,放下武器投降吧。」
「大哥,我做不到,你總不會和他們一起騙我吧?放下武器就會得到寬大,這可能嗎?我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放下武器是死,不放下武器也是死,反正是死。」
「你說得不錯,我不想騙你,你肯定是死定了,你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法律絕不會寬恕你,我和張海洋雖然是你的戰友,可我們誰也救不了你。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你想聽嗎?」
「你說吧,我聽著呢。」
「寧偉,你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這怨不得別人。如果你是個男子漢,就該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就是死,也該像個男人那樣去死,死得像條漢子。」
墓碑後是死一樣的寂靜。
「寧偉,你隱蔽得很好,不愧是個訓練有素的老兵,可你應該知道,想幹掉你並不難,那塊墓碑可以擋住子彈,但擋不住火箭彈和迫擊炮彈。寧偉,你害怕了嗎?我記得當年在部隊,我們踏入雷場的時候,你寧偉還算得上是條好漢,但是現在,如果不是因為害怕,為什麼要用一個無辜的姑娘作掩護?你要她陪你一起死嗎?好漢做事好漢當,為什麼要拉無辜者墊背,你當年的勇氣哪裡去了?」
墓碑後的寧偉繼續沉默著,他一隻手持槍,另一隻手緊緊摟著珊珊,他在沉思……
珊珊用手溫柔地撫摩著寧偉的臉小聲說:「寧偉,我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我一點也不後悔。」
寧偉默默地拔出手槍彈夾,用手指將子彈一顆顆撥落在地上,然後將空彈夾插在槍上,他摟過珊珊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了想,覺得鍾大哥說得有道理,我是個男人,就是天塌下來,也該由我去頂,珊珊,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珊珊絕望地喊道:「不……」
寧偉湊過嘴唇,兩人熱烈長吻……珊珊淚如泉湧,她緊緊地摟住寧偉,忘情地吻著……寧偉抬起頭來,臉色平靜。
鍾躍民從藏身的墓碑後站起來,慢慢走上前去,他邊走邊說:「寧偉,我來了,你曾經是我的兵,是我的戰友,即使你現在成了殺人犯,我也沒把你看成是孬種,如果你必須去死,那麼由我來送你一程。」
張海洋終於忍不住了,他流著眼淚也站起來向前走去,邊走邊喊道:「寧偉,我也來了,如果你願意開槍,就開槍好了,我和鍾躍民一起送你,也不枉咱們戰友一場。」
一個武警上尉悄悄地對狙擊手命令道:「注意目標,他一旦作出異常動作,立刻開火。」
寧偉終於從藏身的墓碑後慢慢站了起來,他面色平靜,一步一步迎著鍾躍民和張海洋走來。
狙擊手的瞄準鏡中出現寧偉的臉,十字線的中心牢牢地對準寧偉的眉心。
寧偉邊走邊說:「兩位大哥,我在上路之前,還勞你們相送,我寧偉夠有面子了,謝謝,真是非常感謝……」他突然停住腳步,從後腰拔出手槍……
狙擊手的槍聲響了,一顆7.62毫米的彈頭高速旋轉著打進寧偉的眉心,從後腦穿出,爆起了一團血霧,碎骨和血漿飛濺開來,強大的衝擊力使他的身子向後飛起,仰面栽倒。
鍾躍民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一座雕塑。張海洋不顧一切地撲到寧偉的屍體上,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一個警察撿起寧偉的手槍拉開槍膛,發現槍膛中並沒有子彈,他低聲道:「張隊,他把子彈退了,是故意讓我們打死他……」
張海洋痛哭起來:「寧偉呀,你糊塗呀,為什麼一步步往絕路上走呀!」
刑警和武警戰士持槍向這裡跑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寧偉藏身的墓碑後,他們看見珊珊慢慢地站了起來,她把手槍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張海洋驚呼道:「放下槍,姑娘,你聽我說……」
珊珊面色平靜地望了眾人一眼,自言自語地說:「寧偉,等等我,我來了……」
槍聲響了,珊珊撲倒在墓碑前……
鍾躍民和張海洋被驚呆了,兩個人都痛楚地閉上眼睛……
寧偉的死使鍾躍民和張海洋很久都無法從哀痛中恢復過來,鍾躍民從北山公墓回去後,整整昏睡了兩個晝夜。據高玥說,他在昏睡中不斷地怒罵著什麼人,還時不時痛哭,高玥坐在一邊,整整兩個晝夜沒有閤眼。鍾躍民醒後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夢中總是出現那座山谷中薄霧籠罩的4號大橋,那座兇險莫測的210高地,天空中佈滿密密麻麻橘紅色的彈道,成串銀亮的曳光彈飛蝗般從眼前掠過,大口徑炮彈爆炸形成的衝擊波颶風般地將人的殘破肢體拋向天空……在一片草綠色的鋼盔下面,他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吳滿囤、於根柱、童鐵林,最後一個閃過的面孔竟是寧偉,他們端著衝鋒槍,槍口上噴出白熾的火焰,他們吶喊著,義無反顧地衝進死亡的烈焰中……
過了很久,張海洋告訴鍾躍民,那兩天他也做了同樣的夢,他的夢境猶如一盒反覆播放的錄影帶,自己一次一次地被敵人用匕首釘在胸牆上,而寧偉一次一次地出現,他出手如電,一刀刺穿敵人的心臟,張海洋在夢中大聲哭喊著:「寧偉,我的兄弟,請原諒我,我欠你的情,下輩子我做牛做馬也要還啊……」
張海洋說,夢境中的寧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拎著衝鋒槍頭也不回地走進一片炫目的光影裡……
張海洋還說,就是在那些痛苦的日子裡,他苦追幾年之久的魏虹終於向他表示,她這輩子非張海洋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