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洋和魏虹的婚禮定在泰嶽餐廳舉行,張海洋把來賓的人數嚴格限制在十來個人,都是些關係比較近的人。魏虹本來還想把自己在警官大學的同學和刑警隊的同事都請來,誰知鍾躍民陰沉著臉一口回絕:「小魏,不就是結個婚嗎,幹嗎這麼興師動眾,咱們能不能不學那些俗人?我可事先宣告啊,要是你們非堅持請這麼多穿警服的,那就另找地方,我這裡不接待。」
魏虹很不高興:「鍾大哥,你怎麼這樣,穿警服的怎麼了,我和海洋不都是穿警服的嗎?」
鍾躍民冷冷地說:「小魏,你的話太多了,你讓張海洋說話。」
張海洋已經沉默半天了,他心裡很矛盾,作為老戰友,他太瞭解鍾躍民了,知道鍾躍民還沒有從寧偉死亡的陰影中解脫出來。近來他看誰都不順眼,甚至毫無道理地遷怒於那個開槍擊斃寧偉的狙擊手,他認為這個狙擊手的心理素質太差,還沒弄清楚寧偉的意圖就開了槍,不然的話,那天的結局不會這麼糟糕,至少那個女孩子,她可以活下來。張海洋知道他在鑽牛角尖,一時還無法從那種抑鬱的情緒中走出來,因此遷怒於所有穿警服的人。
張海洋息事寧人地對魏虹說:「小魏,這又不是什麼大事,躍民既然不喜歡刑警隊的人,咱們就改日單請他們,何必招他不高興。」
私下裡,魏虹不無醋意地對張海洋發牢騷:「海洋,你那個戰友說句話就是聖旨嗎?除了他,我還沒見過你對誰這麼俯首帖耳。」
張海洋只是沉默著,不作任何解釋,他覺得自己和鍾躍民的關係是很難向魏虹解釋清楚的。他珍惜和鍾躍民的友誼,不願意為這點小事和鍾躍民鬧得不愉快。
鍾躍民到底沒有主持成張海洋的婚禮。他在婚禮的那天早上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高玥發現他接電話時臉色忽然陰沉起來,便預感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但她不會主動詢問。她知道,如果鍾躍民認為有必要告訴她,他會主動對她講的,反之,你問也沒有用。
鍾躍民掛上電話,怔怔地點燃一支菸,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小高,咱們手頭還有現金嗎?」
「有兩萬多元,是昨天收入的營業款。」
「都給我拿來。」
高玥問也不問便拿出現金交給鍾躍民。他感激地看了高玥一眼,解釋道:「是李奎勇的弟弟來的電話,李奎勇剛被診斷出肺癌,已經是晚期了。」
高玥一驚:「住進醫院了嗎?」
「沒有,他死活不進醫院,我想,他可能是出於經濟原因,我得去看看他。今天張海洋的婚禮你幫忙張羅一下,替我向他們夫婦道一下歉。」
高玥把現金裝進鍾躍民的提包,她摟住鍾躍民吻了一下說:「快去吧,別擔心這裡,我會向張海洋夫婦解釋的。躍民,我只想告訴你,如果你的朋友治病需要用錢,你可以把飯館賣了,畢竟是人命關天呀,這件事由你做主,不必考慮我的意見。」
鍾躍民緊緊地抱住高玥低聲說:「謝謝,謝謝,小高,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鍾躍民已經有三十多年沒去過李奎勇的家了,李奎勇家仍然在宣武區南橫街的大雜院裡,還是當年那兩間房子。他感到很驚訝,李奎勇的家和30年前相比,竟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改變。這個大雜院恐怕有百十年的歷史了,佔地面積不小,估計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宅院,而現在卻看不出半點昔日的風光,因為真正意義上的院子早已經消失了,到處蓋滿了雜亂無章的房子,昔日的院子裡只剩下一條僅夠一人行走的小道。從院門到李家的房子直線距離估計有三十米,但鍾躍民在這條小道上竟遇到了5個90度直角彎兒,他的腦袋蹭掉了一戶人家晾出的女人褲衩,還差點兒撞進了一家正在炒菜的廚房裡。鍾躍民納悶,如今的北京到處都在拆遷,一處處的高階住宅小區拔地而起,怎麼這裡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還保持著幾十年前的樣子。
李奎勇的弟弟妹妹都已成家搬了出去,只有20世紀80年代中期才從陝西回京的李奎勇沒有房子,他的工作單位在接收他的時候還提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條件,必須簽字保證永遠不向單位提出住房要求,否則不予接收。李奎勇一家三口和母親擠在父親留下的兩間房子裡,他12歲的兒子和奶奶住在外間,李奎勇和妻子住在裡間。李奎勇的母親兩年前患了老年痴呆症,記憶力全部喪失,每天除了昏睡就是一聲不吭地呆坐在床沿上,此時,老人正躺在床上昏睡。
鍾躍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到李奎勇了,這一見卻吃了一驚。李奎勇已經完全變了樣子,他身上瘦得脫了形,衣服像是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的臉龐已經浮腫變形,皮膚是暗黑色的,透出一種死亡的氣息。鍾躍民進門時,李奎勇正在劇烈地咳嗽,他的妻子王淑芬和大弟弟李奎元在幫他捶背,李奎勇連連吐出幾口帶血的濃痰才慢慢平復下來。
鍾躍民感到很難過,此時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奎勇,我才知道你病了,你該早告訴我。」
李奎勇笑道:「躍民,你來啦?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媳婦王淑芬,我弟弟奎元你見過,就不用我介紹了。」
王淑芬是個農村婦女,長得比較醜,她怯生生地向鍾躍民點點頭,便和李奎元走到外屋。
李奎勇說:「躍民,我媳婦是個農村娘們兒,沒見過世面,見了生人就不敢說話,讓你見笑了。」
鍾躍民笑笑:「肯定挺能幹的。」
「長得很醜是不是?」
「一般吧,你看著順眼就行。」
「問題是我看著也不大順眼,不過她心眼兒挺好的,我這個條件也只能找這樣的媳婦。這種娘們兒雖說模樣不濟,可一旦跟了你就死心塌地,讓人很放心。」
「你媽也需要有個人照顧,要是找個城裡姑娘,人家才懶得伺候老人,所以說好事不能都讓你一個人佔全了。」
「躍民,我還記得你上一次來我家是30年前,你約我一起去天橋劇場買《紅色娘子軍》的舞劇票,從此以後你再也沒來過。時間過得真快,一晃30年過去了,想起來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躍民,今天我請你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告個別,我要走了。」
「你別這麼說,得了病就得治,咱們都要有信心,我可不是來和你告別的,我已經給你聯絡好了醫院,一會兒我陪你去,反正你不能這麼消極地在家裡待著。」
「躍民,你沒必要安慰我,你說的話恐怕自己都不信,已經是晚期了,幹嗎要花這個冤枉錢?現在的醫院黑著呢,就像個無底洞,多少錢扔進去都填不滿。咱別犯傻,治與不治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叫什麼話?你不用考慮錢的問題,這由我來解決。咱們朋友一場,今天你能不能聽我一句,咱們先去醫院好不好?」
「哥們兒,你應該瞭解我,凡是我想做的事,誰勸也沒有用,咱們不談這些好不好?你我認識幾十年了,見面不吵架的時候少,如今我要走了,你就別招我煩了行不行?」
鍾躍民無言以對,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面對著這樣貧困的家庭,他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是廢話,他除了能拿出一點兒錢來,別的什麼忙也幫不上。李奎勇所在的出租汽車公司是個集體所有制單位,醫療費實行包乾政策,每年只按人頭髮放200元醫療費,如果看病費用超過200元,就得自掏腰包。鍾躍民知道,如今200元的醫療費連一次感冒都得不起,有錢人還無所謂,只苦了李奎勇這類無權無勢的老百姓。李奎勇說得沒錯,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什麼平等,一般來說,每個人的命運從一出生就註定了。鍾躍民記得李奎勇曾經很為自己的工人出身而自豪,曾幾何時,工人階級的牌子多麼響亮,還被稱為「領導階級」,儘管沒有什麼實際利益,但至少是受人尊重的,可是如今像李奎勇這樣的工人,已經無可奈何地淪落到社會的最底層,成了弱勢群體。想到這裡,鍾躍民感到很辛酸。
「躍民,你信佛嗎?」
「不信,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我絕對尊重宗教信仰。」
「我以前也不信,後來我接觸了幾個信佛的人,常和他們聊天,我漸漸地對佛教有了些興趣,只是那會兒我工作太忙。你想啊,我那時每天早上一醒,眼睛還沒睜開就他媽的欠了公司兩百多塊錢的‘車份兒’,哪有工夫琢磨別的。我生病以後才算是有了閒,於是就先把自己這一輩子仔細想了想,最後又想到了佛教。能靜靜地想想心事,這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我心裡也好受點兒。躍民,你願意聽聽嗎?」
「當然,我今天就是來陪你聊天的,咱們倆有多少年沒好好聊聊了?難得湊在一起呀,今天咱們聊個夠,你說吧,我聽著呢。」
「那次在醫院,醫生把我弟弟叫到辦公室談話,還把門關上,我心裡就有點兒明白了,看來我這病有點兒懸啦。奎元出來時我一眼就看出他哭過,咱們中國的醫院就這點不好,誰得了絕症就千方百計地瞞著,怕病人想不開,有些病人也願意配合醫生裝傻充愣,自己蒙自己。可我早就想明白了,既然是壽限到了,該走咱就得走。當時我一把揪過奎元說,‘你小子長能耐了是不是?有事敢瞞著我。我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是不是?今天你要是不說我就揍你’。奎元當時哭了,說‘大哥,醫生已經確診了,是肺癌晚期,醫生說要馬上住院’。我說,‘既然已經是晚期了,還住什麼院,這不是把錢往水裡扔嗎?最後無非是人死了,活著的人也傾家蕩產了,走吧,咱們回家’。當天晚上我就失眠了,先是咳嗽咳得睡不著,後來不咳了,我還是睡不著。我想了很多,先是覺得這輩子活得太窩囊。你想,我這輩子就沒過過一天的舒心日子,小時候家裡孩子多,全靠我爸一個人掙錢養家,本來日子過得就緊巴巴,偏偏又趕上三年困難時期,只記得那幾年我經常餓得肚皮貼後脊樑,眼睛裡總是小星星亂飛,那滋味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14歲時,我爸一撒手走了,我這個長子就代替父親管起了這個家,託社會主義的福,那時我爸的單位還按規定每月向我家發放撫卹金,不然我們家可就慘了。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家歷史上最富裕的幾年,因為國家規定撫卹金是按家庭人口發放,雖然每人只有十幾塊錢,可是我家人口多,這樣就佔了便宜,加起來比我爸在世時的工資還高,仔細想想挺讓人辛酸,這樣的便宜居然是拿我爸的命換來的。後來我去陝西插隊,那段日子你也經歷了,咱們那兒是窮村,連續很多年工值都是每天合5分錢,辛苦了一年還倒欠錢。我為了能掙點兒錢給家裡寄去,每天拼命幹活兒,還自願到水庫工地上背石頭,有一次工程塌方還把我活埋了,被救出來後我整整昏迷了兩天兩夜,左邊的肋骨折了3根,還吐了血。我歇了一個月,傷還沒好又上了工地,其實沒人逼我去,是我自己捨不得工地上那幾頓飽飯和每天一塊錢的工錢。這樣的日子我過了整整4年,1974年我才被分配到縣電力局野外架線隊工作。總算有了份工資,我真的很知足,每月把工資的一半兒都寄回家,自己連身衣服都捨不得買,長年都穿著工作服,無論多苦多累,我都牢牢地記著,我他媽的不是光為自己活著,家裡還有老媽和一大群弟弟妹妹,我是長子,得負起這份責任。在這期間我有了個相好的,是個西安知青,長相雖然一般,可人品還不錯,我們相好了3年,最後還是分了手,這不能怨她,我家的情況是明擺著的,哪個女人嫁給我也不可能有好日子過,她猶豫了很長時間,再加上她父母的壓力,最後還是下決心和我斷了。不怕你笑話,我們相好了3年,我硬是沒動過她一根指頭,不是沒機會,而是我怕將來萬一結不了婚坑了人家,臨分手的那天她哭著對我說要把身子給我,也不枉我們相好一場。我不是聖人,要是有個你喜歡的女人哭著喊著非要和你睡,你能撐得住?當時我心一橫,心說,愛怎麼著怎麼著,我先把事兒幹了再說。可是說來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什麼也沒幹成。你想啊,一個和自己相好了幾年的女人要永遠地離你而去,這種感覺太讓人絕望了,我和她在那天晚上都處於這種絕望的狀態下,連尋死的心都有,哪還有心思幹那個?不陽痿才怪呢。我們就這麼摟著過了一夜,第二天她走時我們都很平靜,既然都知道今生今世不可能在一起,那還不如平靜地分手,長痛不如短痛啊,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她。說真的,我忘不了她,她是我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這種愛的感覺我想以後不會再有了。後來我經人介紹認識了我現在的媳婦,剛才你看見了,長得醜,腦子還不大明白,基本上是個文盲。她家即使在陝北農村也算是貧困戶,和我的家境是半斤對八兩,誰也別嫌誰。這是我的命,我必須得認命,什麼叫萬念俱灰,大概也就是這樣吧?我這輩子就是個窮命,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擺脫不了這個窮命,現在我真是認頭了,人怎麼能掙過命呢。我掙扎了一輩子,到頭來不但自己的現狀沒有改變,親人的現狀也沒有改變,就算在朋友中間,我也是個沒用的人,混到這個份兒上,也早該被淘汰出局了。
鍾躍民制止住他的話:「奎勇,你這樣評價自己是很不公正的,你做得已經夠多的了,別說你的親人,就連我這個朋友,也在最困難的時候接受過你的幫助。我鍾躍民永遠也忘不了,記得那時你對我說過,‘誰都有走背運的時候,你要是條漢子就得咬牙扛過去’。奎勇,你知道嗎?就這麼一句話,當時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人在失意的時候感情是最脆弱的。奎勇啊,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是要互相幫助的,我曾經接受過你的幫助,現在我的情況好些了,也有能力幫助朋友了,希望你也不要拒絕我。」
鍾躍民拿出那兩萬元現金說:「奎勇,既然你不願住進醫院,我想我還是應該尊重你的選擇,請你把這些錢收下,錢不多,只能救救急,過幾天我會再送些錢來。」
李奎勇望著鍾躍民說:「躍民,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扭頭就走,從此沒你這個朋友,記得嗎?這句話你曾經對我說過,今天該輪到我說了。」
李奎勇嘆了口氣抱怨道:「你呀,總是不吃虧,我那句話你現在還記著,又原樣給我扔了回來,報復心夠強的,好吧,我收下就是,咱們聊點兒別的。」
鍾躍民問:「你剛才提到對佛教感興趣,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你也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
李奎勇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鍾躍民連忙幫他捶背,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李奎勇吐出了很多血痰,他用毛巾擦擦嘴角上的血跡,說:「我有個信佛的朋友,他告訴我,佛教相信輪迴轉世,認為每個人都有前世和來生,如果你這輩子修得好,做了很多善事,那麼下輩子還會投胎為人,還會生活得很幸福。反過來說,要是你這輩子經常作惡,那麼下輩子投胎就未必是人了,也許成了某種動物。當然,變成了動物也不是完全沒有了希望,經過若干次輪迴,也許還能重新投胎為人,但這個人一生的命運不會太好,恐怕要受苦一輩子。佛教講究因果報應,作惡就必須受到懲罰,就像欠了債必須要還一樣,這輩子沒還,下輩子也得還。我那朋友說,他的師父修行層次很高,而且已經開了‘天眼’,一眼能看出人的前世。有一次,他師父買東西,進了一家大商場,一進門見商場裡亂鬨鬨的,到處是人,這時他的‘天眼’就睜開了。這一睜開不要緊,他發現這商場立馬變成了動物園,到處是動物,從耗子到大象,應有盡有。他師父當時挺納悶,心說,這個商場的動物也忒多了,往日逛商場雖說也能見到些動物,但畢竟人是多數,比例不會相差得太大。後來這位老先生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原來這個商場坐落在這個城市的貧民區,這裡的居民都是從事最下等工作的人,這就對了,很多人的前世都是動物,難怪要受窮,這就是因果。當時我一聽就怒了,操,有這麼糟蹋人的嗎?本來當窮人就夠倒霉的了,還得捱罵,連他媽的上輩子都是動物,這也太讓人沒盼頭了……」
鍾躍民忍不住笑了起來:「按達爾文的進化論說,人本來就是動物變的,富人、窮人都一樣,最早都是三葉蟲,或是單細胞生物,這沒什麼可丟份兒的。」
李奎勇也笑了:「我本來也想請那位高人看看我的前世,就算是動物也該有點兒區別吧?老虎和耗子都是動物,可是這兩類動物能比嗎?一個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一個是除‘四害’的物件。後來我還是沒敢讓人家看,為什麼?主要是心裡沒底,萬一我被認出上一世是隻耗子,而且還是被耗子藥藥死的,那我可真就沒有勇氣再活下去了,這太讓人絕望了。」
鍾躍民沒有說話,他是個現實主義者,既不關心前世也不在乎來生,管他什麼輪迴。
李奎勇又咳嗽了一陣,繼續說:「當然,這都是玩笑話。我問過那個信佛的朋友,人能不能停止輪迴?不管下輩子是人還是動物,我都他媽的煩了,我什麼都不想當,最好讓我永不投生。他說除非你修行達到極高的境界,那時你可以進入極樂世界,只有到了這個層次才能停止輪迴,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聽了他的回答頓時感到灰溜溜的,心裡很不痛快。你想啊,就這麼沒完沒了地輪迴下去,哪輩子是頭啊?人這一輩子真是很沒意思,要說人為什麼活著,每個人都能說出一大堆理由。要我說,人活著就是為了生存,沒有別的目的,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你就得想法活下去,就得拼命掙錢養活自己,要是有了孩子,你還得把孩子養大,孩子大了你也老了,離死也就不遠了,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要說有什麼意義,我看狗屁意義也沒有。」
鍾躍民笑了:「你這個結論倒是很直截了當,其實很多事情原本就是這麼簡單,不過是被人為地複雜化了,作為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既沒有選擇的可能,也沒有目的。」
李奎勇向鍾躍民伸出手:「給我一支菸。」
「哥們兒,這不太好吧?抽菸會使你的病加重,你還是忍著點兒吧。」
「已經是這樣了,多抽一支菸和少抽一支菸沒有什麼區別,破罐破摔吧。」
「這倒也是,身子都掉井裡了,耳朵還掛得住?這會兒你就是想抽白麵兒,我也不能拒絕你。」鍾躍民替他把香菸點燃。
李奎勇深深吸了一口煙:「好幾天沒抽菸了,我媳婦把煙都藏起來了,好像我戒菸病就能好似的,還是你夠意思,能理解一個要死的人的心思,和你聊天我很輕鬆。躍民,當我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時候,你猜我是什麼心情?」
「大概是挺高興,因為你活得太累了,活得不耐煩了,想一勞永逸地休息了,是不是?」
李奎勇興奮地給了鍾躍民一拳:「太對了,還是你理解我,你小子是挺聰明的。說真的,當時我是挺高興,就像小時候盼過年似的,我是覺得活得太累,不光是累,還沒有盼頭。我記得插隊時幹累活兒,最累的時候就盼著收工,因為收工後你可以在井臺上洗個澡,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都供你支配,這是每天中最輕鬆的時刻,這就是最具體的盼頭,要是沒有這個盼頭,我可能支撐不到收工就趴下了。可是就整個人生來說,我卻找不到盼頭,無論我怎樣掙扎也改變不了現狀,這就是命啊。我有時就盯著我兒子,一盯能盯1個小時,我就琢磨,我把這小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也許是個錯誤。這小子隨我,從小就不愛學習,一看書就犯困,可打架卻有些天分,你看我現在什麼德行,他將來就是什麼德行,差不了太多。你別指望他將來能考上大學,找份體面的工作,沒戲,他也就是個幹糙活兒的料,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將來的社會競爭會更激烈,像這種頭腦簡單的愣頭青還不是得受一輩子窮?等到年紀大了,該找個媳婦了,到那時這小子就該步他爹的後塵了,又沒文化又窮,好人家的女孩兒誰會跟他?只能找個又醜又傻的媳婦湊合著,要是生了孩子,他還得拼命掙錢養活孩子,到頭來和我一樣,一輩子窮困潦倒,讓人看不起。我越想越灰心啊,沒盼頭的日子真的很沒意思。現在好了,我這輩子終於熬出頭了,世界上再操蛋的事也總得有個完。躍民,我真累了,該走啦。」
鍾躍民久久地沉默著,他覺得李奎勇今天顯得話格外多,這似乎是迴光返照,在意識到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他對人生有了某種感悟。
李奎勇又點燃一支菸,繼續說道:「前些日子我看過一本書,是個遭遇車禍的人被搶救過來後寫的。當他被送進醫院搶救室時,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他回憶當時的情景說,他感到渾身暖洋洋的,全身都處於一種鬆弛狀態,舒服極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漸漸地飄浮起來,一直飄到天花板上,他從天花板向下望去,只見醫務人員仍在拼命地給他做人工呼吸,他的遺體靜靜地躺在床上,家屬在一邊哭喊著……這時他才明白,此時在天花板上的他是一個已經脫離了肉體,能四處飄蕩的靈魂……這個人最後又被搶救過來,他大概是屬於陽壽未盡的那種人,不然咱們這些活著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瀕死的感受。躍民,你看書比我多,這種事你聽說過嗎?」
鍾躍民點點頭說:「我也看過這方面的書,據說美國有個科學家想驗證一下人是否有靈魂,如果有,靈魂是不是物質的。他搞了一個實驗,把一個瀕臨死亡的人放在一架特製的、極精密的電子秤上,在那個人嚥氣的一剎那,他發現這個人的體重突然減少了零點幾克,這個科學家得出結論,他認為人的靈魂是物質的,因為它有重量。當然,至於人是否真有靈魂,目前人類所掌握的科學手段還不足以驗證,因此也不能得出結論。」
李奎勇突然臉色慘白,大汗淋漓,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呼吸顯得很急促。鍾躍民急忙扶住他問道:「奎勇,你是不是很疼?」
「是啊,渾身都在疼,疼得有些受不了,得了癌症真是件很痛苦的事,我真不希望再拖下去了,還是早點兒了結好。躍民,我想求你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鍾躍民搖搖頭:「在你沒說出具體要求之前,我恐怕什麼也不能答應你。」
「事情不大,你也做得到,給我找點兒安眠藥,行嗎?」
「奎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幫不了你,你的要求使我為難,你總不能為了自己要飛到天花板上,就讓我去坐牢,頂個殺人犯的惡名,這太不公平了。」
李奎勇長嘆一聲:「我就知道你不會幫我,你小子,真他媽的不夠意思。」
「除了這個要求,別的我都能答應你,我可以為你母親養老送終,也可以盡我的能力幫助你的老婆孩子。」
李奎勇搖搖頭:「朋友只可救急,但救不了窮。我走了以後,奎元就是長子了,他應該承擔起責任。躍民,今天我找你來,就是想和你告個別,既然朋友一場,就總要有始有終,現在我有點兒累了,你走吧,不要再來了。我走後奎元會通知你。再見吧,哥們兒,要是有緣,咱們下輩子還做朋友。」
鍾躍民神色黯然地擁抱了李奎勇:「奎勇,再見!」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知道如果再不走,他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傷。
「躍民……」
鍾躍民停住腳步,但他沒有回頭。
「我走的時候,會在天花板上等你,你看不見我,可我能看見你,你朝我招招手,我才會放心地走,那是咱們最後的告別……」
鍾躍民沒有回頭,他低聲回答:「我知道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曉白給鍾躍民打來電話,說有人送了她兩張音樂會的票,是柏林愛樂交響樂團訪華演出的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指揮大師祖賓·梅塔擔任客座指揮。
周曉白問鍾躍民有沒有興趣聽聽。
鍾躍民當然有興趣,柏林愛樂可是世界一流的交響樂團,更何況還是大名鼎鼎的祖賓·梅塔擔任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