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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休業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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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眺望全景飯店

媽媽在擔心。

她害怕金龜車沒辦法在這幾座山間爬上爬下,他們會拋錨在路邊,然後有人可能會橫衝直撞地開過來撞到他們。丹尼本身比較樂天;假如爸爸認為金龜車能完成這最後一趟旅程,那大概沒問題吧!

「我們就快到了。」傑克說。

溫迪將鬢角的頭髮往後撥開。「謝天謝地。」

她坐在右手邊的凹背摺椅上,一本維多利亞·赫特的平裝本小說攤開但面朝下地擱在膝上。她身穿藍色的洋裝,那是丹尼認為她最漂亮的衣裳。洋裝上有海軍領,讓她看起來非常年輕,宛如剛準備從高中畢業的女孩。爸爸一直不停地把手放到她腿上,她不停笑著把他的手撥開說:走開啦,蒼蠅!

丹尼對大山的印象深刻。有一次爸爸帶他們到波爾德附近一座被稱為「熨斗」的山上,但這幾座山更為雄偉,在最高的那座山上頭可以看見薄薄的一層雪,爸爸說那經常是終年不化的。

而且他們真的是在群山裡頭,不是閒晃而已。四面八方矗立著峻峭的岩石表面,高聳到即使將脖子探出窗外也很難看見山頂。他們離開波爾德的時候,溫度高到華氏七十多度。而今,才剛過中午,山上的空氣就令人感到寒冷凜冽,有如過去在佛蒙特州的十一月份,爸爸把暖氣開啟……倒不是真有什麼作用。他們經過幾個寫著落石區的標示牌(媽媽每個都念給他聽),雖然丹尼迫不及待想看見石頭落下,但一塊落石也沒有。至少還沒有。

半個小時前,他們通過另一個爸爸說非常重要的標示牌。那個路標寫著進入薩德維特通道,爸爸說這路標是冬天鏟雪車最遠到達的地方,那之後的道路太過陡峭。冬天時,道路從他們來到這塊路標前剛經過的薩德維特小鎮,一路封閉到猶他州的巴克蘭。

現在他們又經過另一個路標。

「媽,那個是什麼?」

「那上頭寫著慢速車輛靠右行駛,就是指我們。」

「金龜車上得去的。」丹尼說。

「神啊,求求你。」媽咪說著,把食指和中指交叉起來祈禱。丹尼低頭看她露趾的涼鞋,看見她連腳趾都交叉了。他咯咯地笑著。她也對他微笑,但他曉得她仍然很擔心。

道路以一連串的s形彎道緩緩地蜿蜒向上,傑克將金龜車的手動擋從四擋降到三擋,再轉到二擋,金龜車喘息著抗議。溫迪的眼睛直盯著時速表的指標,從四十下滑到三十再到二十,然後勉勉強強地在二十左右搖擺。

「燃油泵……」她膽怯地開口。

「燃油泵還可以再跑三英里。」傑克簡短地說。

右邊的岩石牆面縮減,露出彷彿深不見底的狹長山谷,邊緣是一排深綠色的落基山松和雲杉。再下去松樹消失,轉為灰色的岩石峭壁,在變平坦之前垂落了幾百英尺。她看見其中一片峭壁上有飛濺的瀑布,下午一兩點的陽光在瀑布間閃耀,宛如陷在藍網中的金魚。這些山雖美但也很殘酷,她認為它們不會容許太多的失誤。她的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再往西一點的內華達山脈,就是一八四六年多納小隊在雪中受困、靠著自相殘殺才得以倖存的地方。山區不容許人犯過多的錯誤。

傑克重踩離合器換到一擋,車子猛然抖動一下,繼續艱辛地爬坡,金龜車的引擎不屈不撓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知道吧,」她說,「從剛才經過薩德維特後,我想我們看到的車子不超過五輛,其中一輛還是飯店的轎車。」

傑克點點頭。「那輛是直接到丹佛的斯特普爾頓機場的。沃森說,飯店再上去已經有一小塊一小塊的地結冰了,他們預測明天再高一點的山上會下更多雪。為了以防萬一,任何通過山區的人現在都得待在主要道路上。那個該死的厄爾曼最好還在上面。我想他一定會在的。」

「你確定食物儲藏室裡有滿滿的存貨嗎?」她問,心裡仍掛念著多納小隊。

「他是這麼說的啊!他叫哈洛蘭和你一起清點。哈洛蘭是廚師。」

「喔。」她有氣無力地說,一邊盯著時速表,指標已經從每小時十五英里掉到十英里。

「那邊就是山頂,」傑克指著前方三百碼處說,「那裡有個觀景的避車道,你可以從那裡看到全景飯店。我要在路邊停車,讓金龜車有機會休息一下。」他轉過頭去看坐在一疊毯子上的丹尼。「博士,你覺得怎麼樣呢?我們可能會看到鹿,或者馴鹿喔!」

「當然好啊!爸爸。」

福斯車奮力地不斷往上爬。時速表降到每小時五英里的界線前一點點的位置,差不多快要停下時,傑克把車開到路邊。

(「媽咪,那是什麼標示牌?」「觀景避車道。」她盡責地念出。)

踩下緊急煞車,然後把福斯車打到空擋。

「來吧!」傑克說著跨出車外。

他們一同走到護欄邊。

「就是那裡。」傑克說完指向十一點鐘方向。

溫迪感覺自己在陳腔濫調中找到真理——眼前的景色令她驚歎得屏住呼吸。有好一會兒她絲毫無法呼吸,眺望出去的景緻讓她喘不過氣來。他們站的位置靠近某座山峰的頂端。在他們對面——天知道有多遠?——一座甚至比這兒更高的山峰聳入天空,鋸齒狀的山巔如今僅剩下一點剪影,周圍籠罩著開始西沉的太陽形成的光暈。整個谷底在他們腳底下展開,方才他們坐金龜車辛辛苦苦爬上來的斜坡,令人暈眩地突然消失,她知道往下望太久的話會噁心,最後會想吐。想象力在純淨的空氣中似乎瞬間活躍起來,掙脫了理智的束縛,只要向下看就會不禁想象自己縱身一躍,不斷地往下墜落,天空和斜坡緩慢地滾動,不停地交換位置,從口中逸出的尖叫有如軟綿綿的氣球,頭髮和洋裝輕飄飄地鼓起……

她強制自己將視線從陡坡上挪開,順著傑克的手指望去。她能看見公路沿著教堂尖塔般的山峰側面,忽而自己改變方向,但始終朝著西北,繼續向上爬升,只是坡度比較平緩。再往上一些,彷彿直接鑲在斜坡之中,她看見堅決附著在地上的松樹讓出一塊方形的寬廣綠色草坪,而豎立在中央俯瞰這一切的就是那間飯店,「全景」。看見飯店,她又找回自己的呼吸和聲音。

「噢,傑克,這真是美極了!」

「是啊,是很美,」他說,「厄爾曼說這是全國獨一無二最美的地點。我不是太喜歡他,不過我覺得他或許……丹尼!丹尼,你沒事吧?」

她四處張望找尋丹尼,忽然間擔心起他來,讓她忘記其他的一切,無論多麼令人讚歎的景物都無法再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急忙衝向兒子。丹尼正抓緊護欄,仰頭望著飯店,小臉一片死灰,他的眼神和快要昏倒的人一樣茫然。

她在丹尼身旁跪下,將支撐他的雙手放在他肩上。「丹尼,怎麼——」

傑克到她身邊。「博士,你還好嗎?」他輕快地稍微搖一下丹尼,丹尼的眼神頓時清醒。

「我沒事,爸比。我很好。」

「丹尼,怎麼回事啊?」她問,「寶貝,你頭暈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你們的。」他注視著跪在面前的雙親,朝他們困惑地微微一笑。「可能是太陽吧,太陽光太耀眼了。」

「我們帶你到飯店去,給你喝杯水。」爸爸說。

「好。」

金龜車在平緩的坡度上比剛才穩當地向上行駛,丹尼坐在車裡,不斷從他們兩人之間望出去,看著道路慢慢變直,讓他偶爾能瞥見全景飯店,飯店那一大排面西的窗戶反射著太陽光。那就是他在暴風雪中看見的房子,在那個陰暗發出轟隆隆聲音的地方,有個可怕的熟悉人影在鋪著叢林地毯的長廊上搜找他。那是東尼警告他別去的地方。就是這裡,就是這裡沒錯。不論redrum是什麼,它就在這裡。

9.結賬離開

厄爾曼在寬敞而古典的前門玄關等候他們。他與傑克握個手,冷淡地對溫迪點一下頭,也許是注意到她走進大廳時許多人把頭轉過來。她的一頭金髮披散在樸素的海軍洋裝肩上,裙襬適度地停留在膝上兩英寸處,但你不需要看更多也知道她有一雙美腿。

厄爾曼似乎只有對待丹尼才是真正的熱誠,不過溫迪以前也有過同樣的經驗,平常對孩童抱持著菲爾茲[4]觀點的人似乎都喜愛丹尼。他微微彎腰向丹尼伸出一隻手。丹尼有禮貌地握一握,臉上沒有笑容。

「我兒子丹尼,」傑克說,「還有我太太溫尼弗雷德。」

「很高興見到你們兩位。」厄爾曼說,「丹尼,你幾歲了啊?」

「五歲,先生。」

「已經會叫‘先生’啦。」厄爾曼微微笑著瞥一眼傑克。「他好有禮貌啊!」

「當然囉。」傑克說。

「託倫斯太太。」他同樣微微欠個身,溫迪愣了半晌,以為他會吻她的手。她把手半伸出去,厄爾曼握住她的手,但只有一瞬間緊握在他的雙手中。他的手很小,乾爽而且光滑,她猜想他的手抺了粉。

大廳喧鬧忙碌。幾乎每張古典高背椅都有人坐。服務生推著行李來回穿梭,櫃檯前面排了一整列人,檯面上巨大的黃銅收款機佔了大半的空間。美國銀行卡和萬事達籤賬卡在收款機上壓印,看來好像時光倒錯,非常不協調。

他們右手邊,往下通到一扇關閉起來以繩索隔開的高大雙扇門,還有個舊式的壁爐,正熊熊燃燒著樺木的圓木。三位修女坐在十分逼近火爐的沙發上,她們的行李箱堆在兩邊,一面笑談著一面等待結賬離開的行列變短一點。正當溫迪注視她們的時候,她們突然爆發出一串和諧而清脆、宛如少女般的笑聲。溫迪覺得自己的唇邊也泛起淺淺的微笑;她們之中應該沒有一位年紀低於六十歲。

背景中有持續不斷嗡嗡作響的交談聲,還有收款機旁鍍銀小鐘發出的微弱叮噹聲,兩位當值的職員輪流敲著鍾,然後有點不耐煩地招呼著:「請往前!」這令她回想起當年和傑克在紐約比克曼高塔飯店度蜜月時,印象鮮明的溫暖記憶。頭一次她讓自己相信這或許正是他們三人所需要的:與世隔絕地共度一整個季節,有點像是家族的蜜月。她慈愛地低頭朝丹尼微笑,他正直率地瞪大眼睛張望每一樣事物。另一輛轎車停靠在大門前,車身顏色如銀行員的背心一般黑。

「本季的最後一天,」厄爾曼說,「休館日,總是緊張而忙碌。託倫斯先生,我還預期你會在三點左右到。」

「我想如果福斯決定神經發作的話,就給它一點時間,」傑克說,「不過它沒有失常。」

「真是幸運啊。」厄爾曼說,「我晚一點想帶你們三位參觀這個地方,另外當然,迪克·哈洛蘭想要展示全景飯店的廚房給託倫斯太太看。不過,我恐怕——」

一名飯店職員走過來,幾乎要使勁拉扯他前額的頭髮。

「抱歉,厄爾曼先生——」

「嗯?什麼事?」

「是布蘭特太太,」那職員不安地說,「她堅持只用美國運通卡付款。我告訴她我們去年營業季結束時,就停止收美國運通卡了,可是她不……」他的眼睛飄向託倫斯一家,再轉回到厄爾曼身上,聳了聳肩。

「我來處理吧!」

「謝謝你了,厄爾曼先生。」職員穿過大廳回到櫃檯,那兒有一名裹著毛皮大衣和一條看來像黑色羽毛長圍巾的重量級女士,正在大聲抗議。

「我打從一九五五年起就常來全景飯店了,」她對著那位面帶微笑、聳著肩膀的職員說,「就連我第二任丈夫在那討人厭的槌球場中風去世——我就跟他說那天太陽太大了嘛——之後我還繼續光顧,而我從來沒有……我重複一遍:從來沒有用美國運通訊用卡之外的東西付過賬。你高興的話大可以去叫警察!叫他們把我拖走!我還是拒絕用美國運通訊用卡以外的東西付錢。我重複一遍……」

「抱歉。」厄爾曼先生說。

他們看著他穿越大廳,恭敬地輕觸布蘭特太太的手肘,當她轉身向他激烈演說時,他攤開雙手點個頭,富有同情心地聆聽,再點一次頭,然後回了幾句話。布蘭特太太得意揚揚地笑了,轉向那名倒霉的櫃檯職員,大聲地說:「謝天謝地!這間飯店總算有個員工沒有變成徹底的市儈!」

厄爾曼僅勉強夠到她毛皮大衣的粗壯肩膀,她恩准他扶著她的手臂帶她離開,推測大概是進他裡頭的辦公室。

「哇!」溫迪笑著說,「那傢伙的薪水不是白拿的。」

「不過,他並不喜歡那位女士,」丹尼立刻接著說,「他只是假裝喜歡她而已。」

傑克低頭朝他咧嘴一笑。「博士,我確信你說的是真的。不過恭維是推動世界前進的潤滑劑。」

「恭維是什麼?」

「恭維就是,」溫迪告訴他,「當你爸爸即使不喜歡我那條新的黃色寬鬆長褲,卻還是說他喜歡,或是當他說我不需要減個五磅的時候。」

「喔。那是開玩笑地說謊嗎?」

「非常類似。」

丹尼專注地盯著她,接著說:「媽咪,你很漂亮。」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丹尼困惑地皺起眉頭。

「厄爾曼可沒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恭維,」傑克說,「你們兩個,過來窗邊吧!我覺得穿著牛仔外套站在正中央很引人注目。說實在的,我不認為在休館日,這裡會有很多人。想來我錯了。」

「你看起來非常帥氣。」她說完,兩人又放聲大笑,溫迪一手掩住嘴巴。丹尼仍然不懂,不過沒關係,他們兩人相愛。丹尼認為這地方讓他媽媽想起她在別的地方

(畢克曼大廈什麼的)

度過的愉快時光。他但願自己能像她一樣喜歡這裡,他再三告訴自己,東尼展示給他看的東西不是每次都會成真。他會小心,他會留意那個叫redrum的東西;但他不打算說出來,除非到了非說不可的地步。因為他們是如此地快樂,他們一直在笑,沒有去想壞的事情。

「看看這兒的景色。」傑克說。

「噢,美極了!丹尼,你看!」

然而丹尼認為這裡的風景不是特別漂亮。他不喜歡高處;高的地方讓他頭暈。與飯店正面同等長度的寬敞門廊之外,有個修剪得十分美觀的草坪,其右側有練習高爾夫推杆的果嶺,草坪向下傾斜,最後通到一座狹長方形的游泳池。泳池一端的小三腳架上立著關閉的標示牌;關閉是丹尼自己認得出來的標示之一,另外還有停止、出口、披薩等其他幾個。

泳池再過去有條碎石子的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小松樹、雲杉和白楊樹之間。這裡有個他看不懂的小標示牌:短柄槌球,底下有個箭頭。

「爸比,‘r-o-q-u-e’是什麼?」

「一種遊戲,」爸爸說,「有一點點類似槌球,只不過不是在草地上玩,而是在四邊像大撞球桌的碎石子場地上打。這是非常古老的遊戲了,丹尼。他們偶爾會在這裡舉辦比賽。」

「是用槌球的球杆來打嗎?」

「類似,」傑克同意。「只不過它的柄稍微短一點,球杆的前端有兩頭,一頭是硬的橡膠,另一頭是木頭。」

(出來!你這個小廢物!)

「那是念‘roke’,」爸爸說,「你想打的話,我可以教你怎麼打。」

「也許吧,」丹尼小聲地說,語調奇怪,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他的爸媽在他頭頂上交換了不解的眼神。「不過,我可能不會喜歡吧。」

「好吧,博士,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不需要打。好不好?」

「好。」

「你喜歡那些動物嗎?」溫迪問,「那個叫做綠雕喔!」通往短柄槌球場的小徑再過去,有些樹籬修剪成各種不同的動物形狀。眼尖的丹尼辨認出兔子、狗、馬、牛,和一組三頭較大的動物,看來像是玩耍中的獅子。

「那些動物就是艾爾叔叔想到我可以勝任這份工作的原因,」傑克告訴他。「他知道我大學時候曾在園藝造景公司工作過,那種工作就是幫人家整理草坪、矮樹叢和樹籬的。我以前幫一位女士修整過她的綠雕。」

溫迪一手掩住嘴偷偷地竊笑。傑克一邊看著她,一邊說道:「對啊,我以前至少一個禮拜修剪她的綠雕一次。」

「走開,蒼蠅。」溫迪說著又竊笑。

「爸,她的樹籬漂亮嗎?」丹尼問,他們兩人聽到這問題強忍住一陣爆笑。溫迪笑得太激動,連眼淚都順著臉頰流下,不得不從手提包拿出面紙。

「丹尼,她的樹籬不是動物,」傑克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後說,「是玩的牌,黑桃啦、紅心啦,還有梅花和方塊。不過,那個樹籬會長,你知道——」

(它們會慢慢爬,沃森說過……不,不是樹籬,是鍋爐。你得一直留意,不然你和你的家人最後就會到他媽的月球上。)

溫迪和丹尼一臉迷惑地注視著他。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爸?」丹尼問。

他朝他們眨一眨眼,彷彿剛從遠處回來。「丹尼,它們會長,然後造型就會不見。因此我一個禮拜得理個一兩次,直到天氣冷到樹籬今年不會再生長為止。」

「這邊還有兒童遊戲場呢!」溫迪說,「我幸運的孩子。」

遊戲場在綠雕後面,有兩座溜滑梯、一個大秋千架——上頭有高低不一的六個鞦韆、一座立體方格的攀爬架、一個水泥環組成的隧道、一個沙坑,還有一間完整複製全景飯店的娃娃屋。

「丹尼,你喜歡嗎?」溫迪問。

「我當然喜歡,」他說,希望聲音聽起來比他實際的感受要來得熱情。「挺棒的。」

遊戲場之外,有道不顯眼的鐵絲網的安全圍籬,圍籬外是通往飯店、用碎石鋪成的寬大車道,再過去就是山谷本身,一步一步落入午後淺藍色的霧靄中。丹尼不知道與世隔絕這個詞,但若是有人解釋給他聽的話,他應該會馬上明白。在下方遠處,躺在太陽底下猶如一條決定假寐的黑色長蛇的,是往回經過薩德維特通道,最後到達波爾德的道路。這條路整個冬天都將封閉。一想到這點他就覺得有點呼吸困難,當爸爸將手落在他肩膀上時,他差點跳了起來。

「博士,我會盡快拿飲料給你。他們目前有點忙碌。」

「爸,沒問題的。」

布蘭特太太從裡頭的辦公室走出來,看上去一副洗刷冤屈的神氣。不久之後,她洋洋得意地大步邁出門外,兩名服務生費力地推著八個行李箱,儘可能地跟在她身後。丹尼望出窗外,看見一位身穿灰色制服、戴著有如陸軍上尉帽子的男人,將她的銀色長轎車開到大門之後下車。他輕觸一下制服帽向她致意後,跑到後面開啟後備箱。

在偶爾會閃現的靈光當中,他從她腦海裡讀到一個完整的想法,一個飄浮在混亂的情緒和顏色的低音噪聲(他在人潮擁擠的地方經常感受到的)之上的念頭。

(我真想鑽進他的褲子裡)

丹尼皺起眉頭,看著服務生將她的行李放入後備箱。她的眼神相當犀利地盯著穿灰色制服、正在監督搬執行李工作的男人。為什麼她想要那男人的褲子呢?難道她穿著那身毛皮長大衣還覺得冷嗎?假如她那麼冷,為什麼不乾脆穿上她自己的長褲呢?他媽媽差不多整個冬天都穿長褲。

穿灰色制服的男人關上後備箱,走回前頭協助布蘭特太太上車。丹尼仔細留意看她是否會提到他的褲子,但她只是微微一笑,給他一塊錢鈔票當小費。一會兒後,她就指揮銀色大轎車順著車道而下。

他想要問母親為何布蘭特太太會想要司機的褲子,最後決定還是別問。有的時候問問題會給你惹上一大堆麻煩,他以前就遇到過。

因此他沒問,只是擠到他們兩人中間,一起坐在小沙發上,看著所有的人在櫃檯辦理退房手續。他很高興媽媽和爸爸心情愉快,而且彼此相愛,但他忍不住有點擔心。他就是無法不擔心。

10.哈洛蘭

這廚師一點也不符合溫迪心目中度假飯店的廚房主角的典型形象。首先,這樣的角色被稱為主廚,一點也不像廚子那樣平庸——煮飯是她在公寓廚房裡所做的,把剩菜全部扔進抹上油的百麗砂鍋再加入麵條。另外,全景飯店在紐約週日《時代》的度假欄登過廣告,在這樣的飯店內的烹飪能手應該是個頭矮小,長得圓圓胖胖,還有張麵糰似的臉(有幾分像貝氏堡麵糰寶寶);他應該像二十世紀四〇年代的音樂喜劇明星一樣留著細如鉛筆線條的小鬍子,還有深色的眼眸、法國的口音及令人厭惡的性格。

哈洛蘭的眼睛確實是深色的,但僅此而已。他是位高個子的黑人,頭髮微微蓬鬈,髮色開始花白。說話時帶著輕柔的南方口音,常常大笑,露出太過潔白整齊的牙齒,簡直就像二十世紀五〇年代西爾斯羅巴克出品的假牙。溫迪自己的父親就有一副,他稱之為羅巴克人,經常會在晚餐桌上逗趣地把假牙朝她鼓出來……溫迪如今想起,他總是趁她母親在廚房準備別的東西或是講電話的時候這樣做。

丹尼仰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身穿藍色斜紋衣料的黑巨人,然後當哈洛蘭輕鬆地將他抱起摟在臂彎裡的時候,他笑了。哈洛蘭說:「你不會待在這裡整個冬天吧?」

「會啊,我會。」丹尼害羞地笑著說。

「不,你要跟我一起下去聖彼得學做菜,然後每個討厭的夜晚到沙灘上去找螃蟹,對吧?」

丹尼高興地咯咯直笑,搖著頭說不。哈洛蘭將他放下來。

「如果你要改變心意的話,」哈洛蘭俯身向他嚴肅地說,「最好快一點做決定。從現在算起三十分鐘後,我就會坐上我的車。再兩個半小時後,我將坐在科羅拉多州丹佛,這座高空城市的斯特普爾頓國際機場,b候機樓,第三十二號登機門前。然後再過三個鐘頭,我會在邁阿密機場租車,出發前往陽光普照的聖彼得,等著套上我的游泳褲,偷偷取笑那些深陷在雪裡受困的人。你會剷雪嗎,孩子?」

「先生,我會。」丹尼笑著說。

哈洛蘭轉向傑克和溫迪。「看來是個優秀的孩子。」

「我們認為他會幫忙的。」傑克說著伸出手,哈洛蘭與他握了握。「我是傑克·託倫斯,這是我太太溫尼弗雷德,還有你剛認識的丹尼。」

「很高興認識他。女士,你的名字縮寫是溫妮,還是費迪?」

「我是溫迪。」她微笑著回答。

「好吧。我想,這比另外兩個名字要來得好。往這邊走吧!厄爾曼先生希望你們參觀一下,那就帶你們參觀吧!」他搖一搖頭壓低聲音說:「接下來不用再見到他,我可高興咧。」

哈洛蘭開始帶領他們到處參觀溫迪這輩子所見過最寬廣的廚房。整個廚房乾淨得閃閃發亮,每樣東西表面都小心翼翼地擦到極度光亮。這裡不僅僅是寬大,而是大到令人害怕。她走在哈洛蘭旁邊,與廚房完全格格不入的傑克則和丹尼稍微落在後頭。一面長長的牆板上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切割工具,一路從削皮刀到有四個凹槽的洗碗槽旁邊掛著的雙手切肉刀。有個和他們波爾德公寓裡的廚房餐桌一樣大的揉麵板,還有一排令人歎為觀止的不鏽鋼制鍋碗瓢盆,從地板掛到天花板,蓋滿了整面牆。

「我想每次進來都得留下一長串的麵包屑。」她說。

「別讓它害你沮喪,」哈洛蘭說,「它是很大沒錯,不過仍然只是間廚房罷了。這裡大部分的器具你甚至永遠都不需要碰。我唯一要求的是保持清潔。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用這邊這個爐子。全部共有三個爐子,不過,這個是最小的。」

這還是最小的呢,她注視著爐子,心裡鬱悶地想。爐子上有十二個爐頭、兩個普通的烤箱和一個荷蘭烤箱,上面還有一個可以煨醬汁或燉烤豆子的加熱盤、一個烤肉爐和一個食物保溫裝置,再加上無數個刻度盤和溫度表。

「全都是用瓦斯。」哈洛蘭說,「溫迪,你以前用過瓦斯煮東西吧?」

「用過……」

「我喜歡瓦斯,」他說著,開啟其中一個瓦斯爐,藍色的火焰砰的一聲點燃起來,他輕輕觸碰一下調整成微弱的火光。「我喜歡看得到正在烹飪的爐火。你看見所有瓦斯爐的外部開關在哪裡了嗎?」

「看見了。」

「烤箱的刻度盤全都做了記號。我本身呢,偏好中間的,因為它似乎加熱最平均,不過你可以用任何一個你喜歡的,或者三個都用囉!」

「三個烤箱各熱一份電視餐。」溫迪有氣無力地笑著說。

哈洛蘭哈哈大笑。「儘管用吧!隨你高興。我在洗碗槽那邊留了一份可以吃的食物清單,你看到了嗎?」

「在這裡,媽咪!」丹尼將兩張雙面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拿過來。

「乖孩子。」哈洛蘭接過紙張,揉一揉他的頭髮說,「孩子,你確定不想和我一起去佛羅里達,學習料理這人間天堂裡最鮮甜的克里奧爾燴蝦嗎?」

丹尼一邊用雙手遮住嘴巴吃吃地笑,一邊退到父親身旁。

「我想,你們三人可以在這裡吃上一年,」哈洛蘭說,「我們有間食品冷藏室、一個大型冷凍庫、各種蔬果櫃和兩個冰箱。來吧!我帶你去看看。」

接下來十分鐘,哈洛蘭開啟許多櫃子和門,顯露出來的食物分量是溫迪前所未見的。這些儲備的食物令她感到驚訝,但並沒有如她原本以為的能使她安心。她不斷回想起多納小隊,倒不是考慮到同類相殘(擁有那麼多的食物,實際上需要很久很久,他們才會淪落到缺乏糧食只剩彼此的地步),但正因為如此,她更強烈地覺得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事:一旦下雪了,要離開這裡就不是單純開車一小時到薩德維特的問題,而是浩大的工程。他們將端坐在這間遭到遺棄的豪華飯店裡,像童話故事裡的生物一樣吃著留給他們的食物,聆聽刺骨的寒風繞著大雪冰封的屋簷呼呼地吹。在佛蒙特州,丹尼折斷手臂的時候,

(傑克折斷了丹尼的手臂)

她曾經撥打電話附的小卡片上的號碼給美蒂思急救隊,他們十分鐘後就到了她家。小卡片上還寫著其他的電話號碼。警車五分鐘內就可以到,消防車甚至更快,因為消防隊就在三條街外再轉彎過一條街的地方而已。要是電燈熄了可以打電話找人,蓮蓬頭堵塞也找得到人,電視故障的時候也能打電話叫人。但是在這裡萬一丹尼又昏厥過去,把自己的舌頭吞下的話該怎麼辦?

(噢上帝啊,這是什麼想法!)

萬一這地方著火了呢?萬一傑克跌下電梯井摔破頭的話呢?萬一——

(萬一我們過得很快樂!溫尼弗雷德!現在別再胡思亂想了!)

哈洛蘭領頭帶他們走進大型冷凍庫,在裡頭他們撥出的氣有如連環漫畫的對話方塊,彷彿冬天已然來臨。

漢堡肉裝在大塑膠袋裡,一袋十磅,共有十二袋。鋪了厚木板的牆面有四十隻全雞垂掛在一排鉤子上,十二罐罐裝的火腿宛如撲克籌碼堆積在一起。全雞下方,有十大塊牛肉、十大塊豬肉,還有一隻碩大的羔羊腿。

「博士,你喜歡羊肉嗎?」哈洛蘭咧開嘴笑著問。

「我喜歡。」丹尼立刻回答說,實際上他從來沒吃過。

「我就知道你喜歡。沒有什麼比在寒冷的夜晚來兩片上好的羊排,旁邊再放一些薄荷凍更美好的了。你在這裡也有薄荷凍。羊肉能讓肚子舒服,是種不傷腸胃的肉類。」

傑克從他們身後好奇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們叫他‘博士’呢?」

哈洛蘭轉過身來。「對不起,你說什麼?」

「丹尼啊,我們有時候會叫他博士,就跟卡通裡面兔寶寶的口頭禪一樣。」

「他看起來有幾分像博士啊!不是嗎?」他朝丹尼皺皺鼻子,咂咂嘴,接著說,「咦,怎麼啦,博士?」

丹尼咯咯直笑,然後哈洛蘭非常清晰地對他說了些話,

(博士,你確定不想去佛羅里達嗎?)

他聽見了每一個字。他直盯著哈洛蘭,感到既驚訝又有點害怕。哈洛蘭鄭重其事地眨個眼,然後轉過身去面向食物。

溫迪看看廚師穿著斜紋衣料的寬大背影,再看看她兒子。她有種奇特的感覺,似乎他們兩人之間傳遞了某種訊息,是她不大能意會的。

「你有十二包香腸,十二包培根,」哈洛蘭說,「一隻豬也不過如此。這個抽屜裡有二十磅奶油。」

「真正的奶油嗎?」傑克問。

「最頂級的。」

「我想除了小時候在新罕布什爾的柏林之外,我沒吃過真正的奶油。」

「嗯,你在這裡可以把奶油全部吃光光,直到你覺得人造奶油好像美食饗宴一樣。」哈洛蘭說完大笑。「再過來的這個櫃子裡有面包:三十條白的,二十條黑的。我們在全景飯店儘量保持種族平衡,你不知道吧。我知道五十條沒辦法讓你們撐過整個冬天,不過,這裡有很多材料,新鮮的絕對比冷凍的要來得好吧!

「下面這裡有魚。吃魚可以補腦,對吧,博士?」

「是嗎?媽咪?」

「哈洛蘭先生說是就是啊,寶貝。」她微笑。

丹尼皺一下鼻子。「我不喜歡魚。」

「這你可大錯特錯了,」哈洛蘭說,「你只是從來沒吃過喜歡你的魚。這裡的魚會很喜歡你的。五磅的虹鱒,十磅的鮃鯪魚,十五罐的鮪魚——」

「哇,太棒了,我喜歡鮪魚。」

「還有五磅海里遊過味道最鮮美的鰈魚。孩子,等明年春天回來時,你就會感謝老……」他啪地彈了一下手指,好像忘記什麼事。「咦,我叫什麼名字?一下子突然想不起來了。」

「哈洛蘭先生,」丹尼咧嘴笑著說,「你的朋友都叫你迪克。」

「對了!你是我的朋友,叫我迪克吧!」

當他帶領他們進入更遠的角落時,傑克和溫迪交換了困惑的眼神,兩人都在努力回想哈洛蘭是否告訴過他們他的名字。

「這邊呢,我加了一點特別的菜色,」哈洛蘭說,「希望你們全家好好享用。」

「噢,真是的,你不該那麼客氣的。」溫迪感動地說。那是隻二十磅重的火雞,以深紅色的寬緞帶包著,最上面還打了個蝴蝶結。

「溫迪,你們感恩節一定要吃火雞的。」哈洛蘭嚴肅地說,「我相信冷凍庫哪個角落還有隻閹雞給你們聖誕節吃。你肯定會被它絆倒。現在趁還沒染上肺炎之前,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吧!好嗎,博士?」

「好!」

食品冷藏室裡有更多的驚奇。一百盒的奶粉(哈洛蘭鄭重建議她趁路還通的時候,儘可能到薩德維特買新鮮的牛奶給小男孩喝),五袋十二磅重的砂糖,一壺一加侖的黑糖蜜、玉米片,好幾個玻璃瓶的米、通心粉和義大利麵;分級的水果和水果色拉罐頭;大量的新鮮蘋果讓整個房間充滿秋天的香氣;葡萄乾、蜜棗乾和杏桃幹(「假如你想要快樂的話,排便就必須正常。」哈洛蘭說。一陣響亮的笑聲迴盪在食品冷藏室的天花板,那裡有顆舊式的燈泡垂掛在鐵鏈上);一個很深的桶裡裝滿了馬鈴薯;還有幾個較小的容器裡裝著西紅柿、洋蔥、白蘿蔔、南瓜和高麗菜。

「我說啊……」溫迪在走出冷藏室時說。但是經歷過一星期僅三十塊錢的食品雜貨採購預算後,看見那麼多新鮮食材讓她目瞪口呆,無法說出她究竟想說什麼話。

「我有點遲了,」哈洛蘭看了一下手錶說,「所以我就讓你們安頓下來後,自己把全部的櫥櫃和冰箱檢查一遍。裡頭還有起司、罐裝牛奶、煉乳、酵母粉、小蘇打粉、一整袋現成的點心派,幾串甚至還不到快要熟的程度的香蕉——」

「停!」她舉起手來大笑著說,「我永遠沒辦法記全。真是棒極了。我答應你會保持這地方乾淨的。」

「那是我唯一的要求。」他轉向傑克。「厄爾曼先生向你簡單扼要地說明過他異想天開的老鼠嗎?」

傑克咧嘴一笑。「他說可能有些在閣樓,沃森先生說或許還有一些在地下室。那底下肯定有兩噸的紙張,不過我沒看到任何老鼠可能拿來做窩的撕碎紙張。」

「那個沃森喔,」哈洛蘭說著,假裝悲痛地搖搖頭。「他是你遇過講話最愛夾髒字的人吧?」

「他的個性確實獨特。」傑克同意。他自己的父親才是他遇過最愛講髒話的人。

「有點可憐哪!」哈洛蘭說,一面帶他們走回向著全景餐廳的寬大旋轉門。「很久以前,他們家族很有錢。蓋這地方的就是沃森的祖父還是曾祖父,我不記得是哪一位了。」

「我聽說了。」傑克說。

「發生了什麼事呢?」溫迪問。

「唉!他們沒辦法讓飯店順利地經營下去,」哈洛蘭說,「如果你允許的話,沃森會告訴你整個故事——一天兩次。那老先生對這地方異常地執著。我猜啊,他是讓它把自己給拖垮的。他有兩個男孩,其中一個在騎馬意外中當場死亡,那時飯店還在蓋,應該是在一九〇八或一九〇九年的時候吧!老先生的太太染上流行性感冒過世後,就只剩下老先生和他的小兒子。他們最後受僱在他老人家蓋的這間飯店裡當管理員。」

「真是可憐啊!」溫迪說。

「那老先生後來呢?出了什麼事?」傑克問道。

「他不小心把手指插進電燈的插座,就這樣死了,」哈洛蘭說,「二十世紀三〇年代初期在經濟大蕭條之前,這地方一度關閉了十年。

「不管怎樣,傑克,如果你和你太太也留意一下廚房裡的老鼠,我會很感激的。假如你看到的話……用捕鼠器,別用毒藥。」

傑克眨眨眼。「當然啦!誰會想在廚房裡放老鼠藥?」

哈洛蘭嘲弄地笑了。「厄爾曼先生啊,還有誰。那是他去年秋天的聰明點子。我提出自己的看法請他考慮考慮,我說:‘厄爾曼先生,要是我們明年五月全都上山來,我負責端上傳統開幕夜的晚餐,’——菜色剛巧是鮭魚配上非常美味的醬汁——‘結果每個人都吐了,醫生過來對你說:厄爾曼,你到底在這裡做了什麼事?居然讓全美國八十位最有錢的人全都中了老鼠藥的毒!’」

傑克把頭向後一甩縱聲大笑。「厄爾曼怎麼說?」

哈洛蘭把舌頭頂在臉頰內側,彷彿在摸找藏在那裡的一小塊食物。「他說:‘哈洛蘭,去弄些捕鼠器來。’」

這一回他們全都笑了起來,甚至連丹尼都笑了,雖然他不十分確定笑點是什麼,只知道是和厄爾曼先生有關,厄爾曼先生終究不是每件事情都懂。

他們四人經過朝西面向白雪覆蓋的山頂、視野絕佳的餐廳。餐廳內如今空蕩寂靜,每張白色的亞麻桌布上都罩著堅韌透明的塑膠布。由於進入歇業季節而捲起的地毯豎立在角落,宛如站崗的哨兵。

寬廣的餐廳另一側有兩扇雙扉推門,上頭的舊式標示牌以鍍金的字型燙印著:科羅拉多酒吧。

哈洛蘭順著傑克的視線,說道:「假如你愛喝酒的話,我希望你帶了自己的補給品來。那地方被掏得乾乾淨淨。你知道,昨天晚上是員工的派對。今天每個工作的女服務生和侍者都帶著頭痛在忙,包括我自己。」

「我不喝酒。」傑克馬上說。他們走回到大廳。

他們待在廚房的半小時內,大廳已清空許多。長長的主廳開始有種沉靜、空寂的模樣,傑克料想他們不久就會熟悉這種感覺了。高背椅如今空著。原先坐在火爐旁的修女走了,爐火本身剩下一層散發出溫暖餘光的煤炭。溫迪瞥向外頭的停車場,看見除了十二輛車外,其他全消失了。

她發現自己暗自希望他們能回到福斯車上,開回波爾德……或其他任何地方。

傑克環顧四周尋找厄爾曼,但是他不在大廳。

一名年輕的女服務生走過來,她的灰金色頭髮用髮夾固定住堆在脖子上。「迪克,你的行李在大門口外。」

「莎莉,謝謝你啦!」他匆匆輕吻一下她的前額。「你也過個愉快的冬天啊!我聽說你要結婚了。」

莎莉輕快地搖擺臀部漫步離開後,哈洛蘭轉向託倫斯一家。「如果我還想趕上飛機的話,就得趕緊走了。祝福你們一切順利。我知道你們會順利的。」

「謝謝,」傑克說,「你人真好。」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廚房的,」溫迪再次承諾。「好好享受佛羅里達的生活吧!」

「我一向都很享受。」哈洛蘭說。他把雙手擱在膝蓋上,彎下腰對丹尼說,「小傢伙,最後一次機會喔!想要來佛羅里達嗎?」

「我不想。」丹尼微笑著說。

「好吧!那願意幫我把行李提到車上去嗎?」

「如果媽咪說可以的話。」

「可以,」溫迪說,「不過,你得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她傾身向前準備幫丹尼扣扣子,但哈洛蘭搶先一步,他的棕色大手指流暢靈巧地移動著。

「我馬上就送他回來。」哈洛蘭說。

「好。」溫迪說,跟他們一起走到門邊。傑克仍在東張西望地尋找厄爾曼。「全景」的最後一批客人正在櫃檯辦理退房手續。

11.閃靈

一走出門外就有四個行李箱堆成一堆,其中三個是巨大、破舊、表面是黑色仿鱷魚皮的老手提箱,剩下一個是表皮格紋褪色的特大號夾鏈袋。

「我想你能應付那一個吧!行嗎?」哈洛蘭問丹尼。他一手提起兩個大手提箱,再將另一個拎在腋下。

「當然行。」丹尼說。他用雙手緊抓住那個袋子,跟隨廚師走下大門前的階梯,盡力勇敢地不發出咕噥聲,洩漏出袋子有多沉重。

他把夾鏈袋抱在身前,袋子不斷撞到他的膝蓋。從他們抵達之後就不停颳著的凜冽刺骨的秋風,呼嘯地吹過停車場,逼得丹尼畏縮地將眼睛眯成一條縫。幾片迷途的白楊葉沙沙作響,滾過如今大多空無人跡的柏油路面,讓丹尼頓時想起上週他從噩夢中驚醒,聽見——或者,至少以為自己聽見——東尼叫他別去的那天晚上。

哈洛蘭在米色的普利茅斯復仇女神的後備箱旁將手提箱擱下。「這不是什麼好車,」他對丹尼吐露,「只是租來的。我的貝西在另一邊,她才是真正的車子,一九五〇年份的凱迪拉克。她好開嗎?我可想到處宣揚呢!我把她留在佛羅里達是因為她太老了,沒辦法爬這些山。你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先生。」丹尼說。他盡力不發出咕噥聲地抱著袋子走完最後十到十二步,然後大大鬆了一口氣地放下袋子。

「好孩子。」哈洛蘭說。他從藍色斜紋布料的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個大鑰匙圈,開啟後備箱,一邊把箱子搬進去,一邊說:「孩子,你閃著靈光呢!比我這一生中遇過的任何人都要來得明顯。我明年一月就六十歲囉!」

「啊?」

「你有天賦。」哈洛蘭轉身面向他說,「我呢,我向來都說這種天賦叫‘閃靈’。我祖母也是這樣說的,她也有。我的年紀比你現在還小的時候,我們常常坐在廚房裡聊好久好久,連嘴巴都不用張開。」

「真的嗎?」

哈洛蘭看見丹尼張著嘴,一副近乎渴望的表情,於是微微一笑說:「來吧!跟我一起坐在車上幾分鐘,我想要和你聊聊。」他砰地將後備箱關上。

溫迪·託倫斯在「全景」的大廳,她看見兒子坐進哈洛蘭車上的副駕駛座,而那個大塊頭的黑人主廚坐到方向盤後。一陣莫大的恐懼猛烈地襲來,她張嘴想告訴傑克,哈洛蘭說要帶他們的兒子到佛羅里達去不是謊言,他正要綁架丹尼。但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她勉強能看到兒子頭顱的小小剪影,正聚精會神地靠向哈洛蘭的大頭。即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她仍認得出來兒子的小腦袋擺出特殊的姿態——那是兒子看到電視上有特別吸引他的東西時,或者和他父親一起玩抽鬼或白痴的克里比奇紙牌遊戲時特有的姿勢。傑克仍在四處尋找厄爾曼的身影,並沒有注意到。溫迪保持沉默,緊張地盯著哈洛蘭的車,好奇他們究竟談什麼內容會讓丹尼那樣偏著頭。

車內,哈洛蘭正在說:「覺得你有點寂寞,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嗎?」

丹尼有時候會受到驚嚇,同時也感到寂寞,於是他點點頭。「我是你遇到過唯一的嗎?」他問。

哈洛蘭大笑著搖搖頭。「不,孩子,並不是。不過,你的閃靈是最明顯的。」

「那,有很多人嗎?」

「沒有,」哈洛蘭說,「不過你的確偶爾會碰到。有很多人是有一點點閃靈,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但他們似乎總是在太太經期心情沮喪時帶著花束出現;學校考試就算沒有唸書也考得很好;一走進室內就能清楚地知道里頭的人的感覺。我遇過五十還是六十個像這樣的人。但是連我奶奶算在內,也許只有十來個知道他們自己有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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