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丹尼說完思索了片刻,然後說,「你認識布蘭特太太嗎?」
「她?」哈洛蘭輕蔑地問,「她沒有閃靈,只是每天晚上都把晚餐退回來兩三次。」
「我知道她沒有。」丹尼認真地說,「可是你認識穿灰色制服開車的那個人嗎?」
「麥可?當然啦,我認識麥可。他怎麼了?」
「哈洛蘭先生,她為什麼想要他的褲子呢?」
「孩子,你在說什麼啊?」
「嗯,她盯著他看的時候,心裡在想她很想要鑽進他的褲子裡,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
但是他無法再說下去,哈洛蘭的頭已經向後一仰,從胸腔發出洪亮而低沉的大笑,笑聲如炮火一般在車內轟隆隆地響著,其力道讓座椅都為之震動。丹尼也笑了,但心裡充滿困惑。終於,哈洛蘭的狂笑一陣陣地逐漸平息,他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條宛如投降白旗的絲質大手帕,擦拭流淚的眼睛。
「孩子,」他開口說,仍舊有點帶著笑意。「你十歲以前就會知道所有該知道的人情世故,我不知道是不是該羨慕你。」
「可是,布蘭特太太——」
「你根本不用在意她,」他說,「也別去問你媽。那樣只會惹她生氣,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懂,先生。」丹尼說。他完全明白,他以前就曾經那樣惹惱他母親。
「你只需要知道,布蘭特太太只不過是個有慾望的下流老太太就好了。」他帶著疑問地看著丹尼。「博士,你可以多用力地打擊出去?」
「啊?」
「給我一擊吧!想著我。我要知道你的力量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大。」
「你希望我想什麼?」
「隨便,只要用力地想。」
「好吧!」丹尼說。他考慮了片刻,然後集中注意力朝哈洛蘭用力投過去。他以前從沒做過像這樣的事,在最後一刻體內的部分本能甦醒,減弱一些那念頭原始的力道,因為他不希望傷害到哈洛蘭先生。但是念頭從腦海中射出的力量是他根本無法相信的,簡直比諾蘭·萊恩的快速球還要再快一些。
(哎呀!希望不會傷到他)
他投出的念頭是:
(!嗨,迪克!)
哈洛蘭畏縮地在座位上往後一退。他的上下牙齒喀的一聲用力合起來,使得下嘴唇滴下一點點鮮血。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從膝上抬到胸口高的位置,之後又落回原處。有一瞬間,他的眼瞼有氣無力地顫動著,完全不受意識的控制。丹尼嚇壞了。
「哈洛蘭先生?迪克?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哈洛蘭虛弱地笑著說,「老實說我不知道。我的天,小子,你是把手槍啊!」
「對不起,」丹尼更為驚慌地說,「我該不該去找我爸爸過來?我跑過去找他。」
「不用了,我好多了。我沒事的,丹尼,你乖乖坐在那裡就可以了。我只是覺得有點混亂而已。」
「我沒有用盡全力,」丹尼坦承。「我不敢,所以在最後一分鐘縮回了。」
「大概是我運氣好,你縮回去……不然我的腦漿可能會從耳朵漏出來。」他看見丹尼臉上驚慌的神色,微微地笑了。「我沒有受傷。你自己感覺怎麼樣呢?」
「感覺我好像是正在投快速球的諾蘭·萊恩。」他立刻說。
「你喜歡棒球,是嗎?」哈洛蘭小心翼翼地揉著太陽穴。
「爸爸和我喜歡天使隊,」丹尼說,「美聯東區是紅襪隊,西區是天使隊。我們看過紅襪在世界大賽中對辛辛那提的那一場比賽,我那時比現在小多了。爸爸他……」丹尼的臉色黯淡下來,顯得有些不安。
「你爸怎麼了,丹?」
「我忘了。」丹尼說。他將大拇指塞入嘴巴吸吮起來,但那是小嬰兒的習慣,因此他又把手放回大腿上。
「丹尼,你能看出爸爸、媽媽心裡想的事情嗎?」哈洛蘭仔細地觀察他。
「大部分時候,如果我想要的話。不過通常我不會試。」
「為什麼不呢?」
「嗯……」丹尼不安地停頓了半晌。「那感覺就好像偷窺臥室,看他們做製造小寶寶的那件事。你知道那件事嗎?」
「我稍微知道。」哈洛蘭嚴肅地說。
「他們不喜歡那樣。他們不喜歡我偷看他們的想法,那樣子很卑鄙。」
「我明白了。」
「可是我明白他們的感覺,」丹尼說,「我沒有辦法控制。我也知道你的感覺,我很抱歉傷到你。」
「只是頭痛而已,我還有過更嚴重的宿醉呢!那你能讀別人的嗎,丹尼?」
「我還不大會讀,」丹尼說,「只除了少數幾個字。不過,爸爸今年冬天會教我。我爸爸以前在一間大學校裡教閱讀和寫作喔!主要是寫作,不過他也很瞭解閱讀。」
「我的意思是,你能看出其他人在想什麼嗎?」
丹尼仔細想想。
「如果很大聲的話就可以,」他最後開口回答,「就像布蘭特太太和褲子的事。或是像有一次,我和媽媽在一間大商店買我的鞋子,有個大塊頭的孩子盯著收音機,他想要不付錢就拿走一臺。接著他想,萬一被抓到怎麼辦?然後又想,我真的很想要;之後又想到會被抓。他把自己搞得很煩,害得我也很不舒服。那時媽媽正在跟賣鞋子的先生說話,所以我就走過去說:‘嘿,別拿那臺收音機,走開。’他真的嚇死了,馬上就跑走了。」
哈洛蘭的嘴巴咧得開開地笑了。「我敢說他嚇壞了。丹尼,你還能做到別的事嗎?除了讀到想法和感覺,還有其他的嗎?」
丹尼十分小心地問:「你還能辦到別的嗎?」
「有的時候,」哈洛蘭說,「不常。偶爾……偶爾會做夢。丹尼,你會做夢嗎?」
「有的時候,」丹尼說,「我會在清醒的時候做夢,自從東尼來了以後。」他的拇指又伸進嘴裡。除了媽咪和爸爸之外,他從來沒告訴任何人東尼的事。他把吸拇指的那隻手放回膝蓋上。
「東尼是誰?」
忽然間丹尼靈光一閃領悟到最令他恐懼的事,那感覺就像是突然瞥見一臺可能安全也可能危險得足以致命的難以理解的機器。他的年紀太小,還不明白是安全還是危險。他太小了,沒辦法理解。
「到底有什麼不對勁?」他大聲喊道,「你問我這麼多事情是因為你擔心,對不對?你為什麼擔心我?為什麼擔心我們?」
哈洛蘭將深色的大手放在小男孩的肩上。「停,」他說,「大概沒事。不過如果有事的話……嗯,丹尼,你的腦袋裡有相當強大的力量,我想你得長到很大才能配合得了那股力量。你必須勇敢一點。」
「可是我不懂啊!」丹尼衝口說出。「我感覺得到,但是我不明白!大家……他們對事物有感覺,我接收到他們的感覺,可是我不明白我感覺到的是什麼!」他難過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我真希望我能認字。東尼有時候會給我看一些標示牌,我幾乎都看不懂。」
「東尼是誰?」哈洛蘭再問一次。
「媽媽和爸爸說他是我的‘隱形玩伴’,」丹尼說,他小心地背誦那幾個字。「可是他真的是真的,至少,我覺得他是。有時候,我真的很努力想要理解事情時,他就會來。他說:‘丹尼,我想要帶你看個東西。’然後我就好像昏過去。只是……就像你說的,那是夢。」他注視著哈洛蘭,吞了一口口水。「那些夢以前很好,可是現在……我不記得會嚇到讓你哭的夢叫什麼。」
「噩夢?」哈洛蘭問。
「對,就是那個,噩夢。」
「夢到這個地方?夢到全景飯店嗎?」
丹尼再度低頭看著吸拇指的那隻手。「對。」他低聲說。驀地,他抬頭直視哈洛蘭的臉,尖聲尖氣地說,「但是我不能告訴我爸爸,你也不行!他一定得要這份工作,因為這是艾爾叔叔唯一能幫他弄到的工作,他得寫完他的劇本,否則他可能又會開始做那件壞事,我知道是什麼壞事,就是喝醉,就是那件事,他以前老是喝得醉醺醺的,那就是不該做的壞事!」他不再繼續說,眼淚幾乎快落下。
「噓……」哈洛蘭說,一邊將丹尼拉過來,讓丹尼的臉靠在他外套粗糙的斜紋布料上。他的衣服隱隱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孩子,沒事的。假如拇指喜歡你的嘴,就讓它去它想去的地方吧。」但他的表情很不安。
他說:「孩子,你擁有的天賦,我把它叫做‘閃靈’,聖經上說是異象,還有的科學家把這種能力稱為預知。孩子,我閱讀相關的資料,做了研究,它們全都是指預見未來。你懂嗎?」
丹尼靠在哈洛蘭的外套上點點頭。
「我記得在那方面我曾有過的最強烈的閃靈……我不是個健忘的人。那發生在一九五五年,我當時還在軍中,被派駐在西德。時間是在晚餐前一個小時,我站在洗碗槽旁邊,正在嚴厲責備一位炊事兵削皮時把太多馬鈴薯肉一起削掉。我說:‘拿來,我來展示給你看該怎麼削。’他遞出馬鈴薯和削皮刀,然後整間廚房就消失了,砰的一聲,就那樣。你說你看見這個叫東尼的傢伙之後……你才開始做夢的?」
丹尼點一下頭。
哈洛蘭伸出一隻手臂環住他。「我呢,是聞到柳橙味。那天整個下午我都聞到柳橙的味道,但是完全沒有多想,因為那天晚上的選單上有柳橙——我們有三十箱瓦倫西亞的柳橙。那天晚上該死的廚房裡的每個人都聞到柳橙味。
「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剛才昏過去,接著聽見爆炸聲,看到火光,有人在尖叫,警報響了。緊接著我聽見只可能是蒸汽發出來的嘶嘶聲。然後我感覺好像自己離發出嘶嘶聲的東西更靠近一些,我看見一節出軌翻覆的火車車廂,上頭寫著喬治亞及南卡羅萊納州鐵路公司,我像是靈光一閃馬上就知道我弟弟卡爾在那輛火車上,火車脫出軌道,卡爾死了。就這樣子。然後景象消失,站在我前面的是嚇壞了的笨蛋小炊事兵,伸出來的手裡仍然拿著馬鈴薯和削皮刀。他問:‘中士,你還好嗎?’我回答:‘不好,我弟弟剛剛在喬治亞死掉了。’等我終於打國際電話聯絡上我媽媽後,她告訴我事情的狀況。
「可是小子,你瞧,我早就知道事情的狀況了。」
他緩緩地搖著頭,彷彿要驅散回憶,然後低頭凝視睜大眼睛的男孩。
「不過孩子啊,有件事你得記住:那些事情不見得都會變成真的。我記得就在四年前,我得到一份工作,擔任緬因州長湖畔一個男孩營隊的廚師。因此我坐在波士頓洛根機場的登機門旁,等著上飛機,然後就突然聞到柳橙味,大概是五年來第一次。所以我對自己說:‘天啊,現在到底是要上演什麼瘋狂的畫面?’我走到洗手間,坐在馬桶上獨自一個人靜一靜。我從來沒有失去知覺,但是我開始有越來越強烈的感覺,我的飛機將會墜毀。不久感覺消失,柳橙味也沒了,我知道一切結束。我走回達美航空的櫃檯,把我的班機改成三小時後的另一班。結果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什麼?」丹尼低聲問。
「什麼事也沒有!」哈洛蘭大笑地說。看見男孩也微微笑了,讓他鬆了一口氣。「連一件事都沒有!那架老飛機準時降落,連一點碰撞或擦傷都沒有。所以你明白了吧……有的時候那些感覺並不會變成真的。」
「喔。」丹尼說。
「或者像你去玩賽馬。我經常去,而且通常手氣都不錯。當馬匹經過起跑閘時,我站在圍欄旁邊,有時候會對這匹馬或那匹馬有點靈光。通常這種感覺真的能幫我賺不少。我常常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要一次買三張賭馬券,賭三匹得勝希望不大的馬,憑三連勝賺足夠的錢好早點退休。這種機運還沒出現。但是有好多次我從賽馬場走路回家,而不是荷包滿滿地搭計程車。沒有人一直有閃靈,也許除了天上的神之外吧!」
「對啊,先生。」丹尼說,想起將近一年前,東尼曾展示給他看一個新生的寶寶躺在史託文頓家中的嬰兒床上。他非常興奮地一直等待著,因為知道寶寶的到來需要時間,但是新生的寶寶並沒有出現。
「你聽著,」哈洛蘭說,將丹尼的雙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我在這裡做過一些噩夢,有些不好的感覺。我在這裡工作了兩季,大概做過十幾次……嗯,噩夢。也許有五六次覺得自己看到東西。不,我不會說是什麼東西,那不適合講給你這樣的小男孩聽,只不過是些討厭的東西。有一次是跟那些修剪成動物造型的該死樹籬有關。還有一次是有個女服務生,叫德洛莉絲·維克瑞的,她本身有點閃靈,不過我不認為她自己知道。厄爾曼先生把她開除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博士?」
「知道,先生,」丹尼直率地說,「我爸爸就被開除,不能再教書了,我猜所以我們才會到科羅拉多。」
「嗯,厄爾曼開除她是因為她說看見某個房間裡有東西……咳,就是那個發生過壞事的房間,二一七號房。丹尼,我要你答應我絕對不會進去那裡面,整個冬天都不行。靠右邊走,繞過去。」
「好吧!」丹尼說,「那個女士——小姐——她有請你去看看嗎?」
「有,她的確有。那裡確實有個壞東西,不過……我不覺得那是會傷害人的壞東西,丹尼,這就是我一直想說的。有閃靈的人有時候能看見將要發生的事情,我想有的時候他們能看見過去發生的事。但是那些景象就像是書裡的圖片而已。丹尼,你曾經看過書裡有讓你害怕的圖片嗎?」
「有。」他說,一邊回想起《藍鬍子》的故事,及藍鬍子的新婚妻子開啟門,看見全部的頭顱的圖片。
「可是你知道圖片不會傷害你的,對不對?」
「嗯——對……」丹尼有點不確定地回答。
「喏,這間飯店裡就是類似的情形。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過去曾經在這裡發生的壞事,似乎仍然在四周留下一些小小的碎片,就像剪下來的指甲,或是某個髒鬼抹在椅子底下的鼻屎。我不清楚為什麼只有在這裡,我想差不多世界上所有的飯店都有壞事發生,而我本身在許多家飯店工作過,從來沒遇到過麻煩,就只有這裡。不過,丹尼,我不覺得那些東西會傷害任何人。」他說每個字的時候,都輕微搖晃一下男孩的肩膀來加重語氣。「所以假如你看到什麼東西,不管是在走廊,或是在房間,或者在外面的樹籬旁邊……只要把頭轉開,等你轉回來看的時候,那東西就會不見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丹尼說。他覺得好多了,心情安定下來。他從座位上跪起來親吻哈洛蘭的臉頰,大大用力地擁抱他。哈洛蘭也回摟著他。
鬆開男孩時,他問:「你爸媽他們沒有閃靈吧。有嗎?」
「不,我想應該沒有。」
「我試了他們一下,就像我試探你一樣,」哈洛蘭說,「你媽媽跳了一點點,非常微弱的。我想天下所有的母親都有點閃靈,你知道的,最起碼在她們的孩子長大到可以自己當心之前吧。至於你爸爸……」
哈洛蘭停頓了半晌。他試探過男孩的父親,他只是不明白試驗的結果。那感覺不像是遇見具有閃靈能力的人,或者絕對沒有閃靈的人。刺探丹尼的父親感覺就是……怪,彷彿傑克·託倫斯有什麼東西,某樣他隱藏起來的東西,或者是他緊緊守住的東西,深深埋在他心裡,別人難以觸及。
「我認為他一點閃靈也沒有,」哈洛蘭最後說,「所以你不需要擔心他。只要照顧好你自己。我不認為這裡有東西會傷害你。所以冷靜點,好嗎?」
「好。」
「丹尼!嘿,博士!」
丹尼張望四周。「是我媽,她要找我。我得走了。」
「我知道你得走了,」哈洛蘭說,「丹尼,祝你在這裡過得愉快。反正,儘量吧!」
「我會的。哈洛蘭先生,謝謝,我覺得好多了。」
令他微笑的思緒湧進他的腦海裡:
(我的朋友都叫我迪克)
(是的,迪克,好吧)
他們的眼神交會,迪克·哈洛蘭眨一下眼。
丹尼爬到車子座位的另一邊,開啟副駕駛座的門。在他下車時,哈洛蘭說:「丹尼?」
「什麼?」
「萬一遇到麻煩……你就叫我吧!就像你幾分鐘前那樣響亮地大叫,或許我在佛羅里達那麼南邊的地方都能聽見。如果我聽到的話,我會馬上跑來的。」
「好的。」丹尼微笑著說。
「你保重啊!大孩子。」
「我會的。」
丹尼砰地關上車門,跑過停車場往飯店的門廊而去,溫迪正站在那裡雙肘併攏抵擋寒風。哈洛蘭注視著他,臉上大大的笑容慢慢消逝。
我不認為這裡有東西會傷害你。
我不認為。
但是萬一他錯了呢?自從他看見二一七號房浴缸裡的東西后,他就知道這是他待在「全景」的最後一季。那畫面比任何一本書裡的圖片都要來得糟糕,而從這裡看過去,奔向母親的男孩顯得如此矮小……
我不認為——
他的眼神飄向那些綠雕動物。
驀地他發動車子,換到前進擋開車離開,努力剋制著不回頭看。但是當然他還是回頭了,自然門口已無人影。他們已經進去裡面,彷彿全景飯店將他們吞噬進去。
12.參觀飯店整體
「寶貝,你們在聊些什麼啊?」當他們走進飯店時,溫迪問丹尼。
「喔,沒什麼啦!」
「沒什麼還聊挺久的嘛。」
他聳了下肩,溫迪從這個動作中看出丹尼與傑克的血緣關係;傑克本人都未必能做得更好。她無法從丹尼口中問出更多的訊息,因此感到強烈的惱怒混雜著更為強烈的愛:愛是不由自主的,惱怒則是由於感覺她被刻意排除在外。他們兩人在身邊時,她偶爾會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是個當主要橋段正上演時意外闖到舞臺上的小配角。哼,她那兩個令人惱火的男人,他們今年冬天沒辦法把她排除在外,因為新住所有點太過狹窄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嫉妒丈夫與兒子之間的親密,一時感到羞愧。這太像她自己母親可能有的感受……像得令人不安。
大廳如今空無一人,只剩厄爾曼和櫃檯職員的主管(他們在收款機旁結賬),兩名換上暖和長褲和毛衣的女服務生,腳邊圍著一圈行李箱,站在大門口望著外頭。還有那位維修工人沃森,他逮到溫迪正在看他,朝她眨個眼……無疑是挑逗的那種。她慌忙把目光別開。傑克在餐廳外頭的窗邊打量著眼前的景色,他似乎看得入了迷,神情有點恍惚。
收款機那頭顯然結完賬了,因為厄爾曼權威地啪一聲將收款機鎖上,在紙捲上簽下他姓名的首字母,再收進小的拉鏈袋裡。溫迪為看上去大大鬆一口氣的櫃檯主管無聲地鼓掌。厄爾曼看起來就是那種可能從櫃檯主管的皮下挖出缺點的人……而且絕不會濺出任何一滴血。溫迪不大喜歡厄爾曼,也不喜歡他囉裡吧唆、炫耀自己有多忙亂的態度。他就像她遇過的每個老闆,不管男的還是女的。對客人總是和顏悅色地親切,私底下對幫手卻是個器量狹小的暴君。但現在放假了,櫃檯主管的愉悅明顯地寫在臉上。總之每個人都放假了,只剩下她、傑克和丹尼。
「託倫斯先生,」厄爾曼獨斷地喊著,「可以請你過來一下嗎?」
傑克走過去,並朝溫迪和丹尼點頭示意要他們一起過去。
那名走到後頭的職員,如今穿上外套又走出來。「厄爾曼先生,祝你過個愉快的冬天。」
「我可不認為,」厄爾曼冷淡地說,「布拉多克,五月十二日,不早,不晚。」
「知道,先生。」
布拉多克繞過櫃檯,表情沉穩而有威嚴,相當符合他的職位,但當完全背對厄爾曼的時候,他像個小男生似的咧開嘴笑了。他和門邊仍在等車的兩個女孩簡短地交談了幾句,走出去時後頭緊跟著突然爆發出壓抑的笑聲。
這時溫迪才開始注意到這地方的寂靜。沉默籠罩住飯店,猶如一張厚重的地毯矇住所有的聲音,只除了外頭午後的風微弱的脈動。從她所站的位置能看到辦公室裡頭,如今乾淨得近乎貧乏,只留下兩張清空的辦公桌和兩組灰色的檔案櫃。再過去一眼就能看見哈洛蘭一塵不染的廚房,因為橡膠的楔子將有著大圓窗的雙扇門撐得大開。
「我想我應該花額外的幾分鐘,帶你們參觀整間飯店,」厄爾曼說。溫迪仔細想想,在厄爾曼的語調中總能聽見「飯」字加了重音,任何人都應當聽得出來。「託倫斯太太,我確定你先生將會對全景飯店的裡裡外外都相當熟悉。不過你和你兒子大多時間肯定會待在大廳這一層和一樓,就是你們的住處所在的樓層。」
「肯定的。」溫迪佯作正經地說,傑克偷偷地瞄了她一眼。
「這是個美麗的地方,」厄爾曼興高采烈地說,「我相當喜歡帶人參觀。」
溫迪心想,我敢說你樂此不疲吧。
「我們先上三樓,再一路逛下來吧!」厄爾曼說。他聽起來確實充滿熱情。
「如果我們耽誤你——」傑克開口說。
「一點也不,」厄爾曼說,「飯店已經打烊了。至少,今年這一季的工作全都結束了。我打算在波爾德過一夜,當然是住在波爾德拉多飯店,丹佛這邊唯一體面的飯店……當然囉,除了‘全景’之外。這邊請。」
他們一同跨進電梯。電梯以紅銅和黃銅的渦卷花樣裝飾得很華麗,但是它在厄爾曼把閘門拉上前不久才穩定下來。丹尼有點不安地扭動著,厄爾曼低頭對他微笑,丹尼試圖回以微笑但並不怎麼成功。
「小男子漢,你別擔心,」厄爾曼說,「這電梯安全得像家一樣。」
「鐵達尼號也是啊!」傑克說完,抬頭仰望電梯天花板正中央的雕花玻璃燈罩。溫迪咬住臉頰內側以免笑出來。
厄爾曼並不覺得好笑。他嘎啦嘎啦然後砰的一聲將裡頭的閘門拉上。「託倫斯先生,鐵達尼號只航行過一次,可這臺電梯從一九二六年安裝好以來已經航行過幾千次了。」
「這教人安心多了。」傑克說。他揉一揉丹尼的頭髮。「博士,這架飛機不會撞毀的。」
厄爾曼扳動操縱桿,半晌電梯毫無動靜,只有腳底忽然震動了一下,並且傳來馬達痛苦的悲鳴。溫迪在幻想中看到他們四個人受困在樓層之間,如同瓶子裡的蒼蠅,直到來年春天才被發現……身上有些零星的碎片不見了……就像多納小隊一樣……
(停下來!)
電梯開始上升,起先底下有些顫動併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之後就平穩下來。到了三樓,厄爾曼讓電梯晃動一下停住,拉開閘門,再開啟門。電梯轎廂離樓面還差六英寸。丹尼瞪視著三樓走廊與電梯地板的高度差距,彷彿剛剛才察覺到這世界並不如人家告訴他的那般健全。厄爾曼清一清喉嚨,讓轎廂往上升一點,再猛地一停(依然低於樓面兩英寸),他們全部的人爬出了電梯。四人的重量一離開,轎廂就往上彈到接近樓面的位置,溫迪絲毫不覺得這電梯教人安心。無論是否安全得像家一樣,她決定在飯店裡上上下下時都走樓梯。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他們三人同時坐上這臺搖搖欲墜的東西。
「博士,你在看什麼?」傑克開玩笑地詢問,「看到任何有汙漬嗎?」
「當然不會有,」厄爾曼著惱地說,「所有的地毯兩天前才剛清洗過。」
溫迪也低下頭去看走廊的長地毯。漂亮,但假如真有一天她自己家裡有長地毯的話,她絕不會選用這種圖案。深藍色的呢絨,編織著似乎是超現實的叢林景物,到處是繩索、藤蔓和充滿異國鳥類的樹林。很難分辨出來是哪種鳥,因為所有交織的圖案都是以毫無差別的黑色織成,只顯出剪影。
「你喜歡這地毯嗎?」溫迪問丹尼。
「喜歡,媽。」他平淡地說。
他們沿著走廊往下走,走廊相當寬敞,極為舒適。桌布是絲質的,與地毯相襯用較淺的藍色。在高約七英尺處,每隔十英尺架著一盞電氣的裝飾燭臺,造型彷彿倫敦的瓦斯燈,燈泡罩在朦朧、奶油色的玻璃後頭,玻璃上纏繞著錯綜交叉的細鐵條。
「我非常喜歡那些燈。」她說。
厄爾曼滿意地點點頭。「戰後,我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德溫特先生將這種燈安裝在整間飯店。事實上,三樓大部分——雖然不是全部——的裝潢計劃都是他的構想。這是三〇〇號,總統套房。」
他把鑰匙插入桃花心木雙扇門的鎖孔中一扭,然後使勁將門推到最開。起居間朝西的寬廣視野令他們全都倒抽一口氣,這或許正是厄爾曼的目的。他微微一笑。「視野相當棒,對吧?」
「確實很棒。」傑克說。
窗戶的幅面幾乎與起居間等長,從窗戶望出去,太陽正懸在兩座鋸齒狀的山峰之間,金黃色的光芒照射在岩石表面和高山頂巔如糖霜般的白雪上。這風景明信片般的景緻後頭及周遭的雲朵都染上了金黃色,一束微暗的日光照亮林木線底下一片黑壓壓的冷杉叢。
傑克和溫迪過於專注在眼前的風景,因此並沒有低頭檢視丹尼。丹尼沒有盯著窗外,而是瞪視著左邊紅白條紋的絲質桌布,那兒有一扇敞開的門通向裡間的臥房。他的喘息聲雖然與他們的驚歎聲摻混在一起,卻和美景絲毫無關。
一大片乾涸的血漬,綴著一點一點微小的灰白色組織,凝結在桌布上,讓丹尼覺得噁心。此景有如以血繪成的瘋狂圖畫,超現實地素描出一名男子因恐懼和痛苦而畏縮的臉,他的嘴大張著,半顆頭顱粉碎——
(所以假如你看到什麼東西……只要把頭轉開,等你轉回來看的時候,那東西就會不見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刻意看向窗外,小心不在臉上顯露出任何表情,當媽媽的手握住他的手時,他反握住,但小心翼翼地不用力抓緊,避免傳遞給她任何訊號。
經理正在對他爸爸交代事情,要他確實裝上大窗戶的遮板,以免強風吹進來。傑克點著頭。丹尼十分謹慎地回頭看那面牆。那一大片幹掉的血跡不見了,散佈在血跡中的微小灰白斑點也消失了。
厄爾曼帶領他們走出去。媽媽問他是否覺得那些山很漂亮。丹尼回答說是,雖然不管怎樣,他並不是真的喜歡那些高山。當厄爾曼正要關上身後的門時,丹尼回頭看了一眼。血跡又回來了,只不過這回是新鮮的,血在流。直視著血流的厄爾曼,卻繼續不停地評論之前住過這裡的名人。丹尼發現自己用勁地咬住嘴唇,力道大得嘴唇都流血了,他卻連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們順著走廊繼續走下去時,丹尼稍微落後其他人,用手背擦去唇上的血,想著
(血)
(哈洛蘭先生看到過血嗎?還是看到更糟的東西?)
(我認為那些東西不會傷害你。)
有股頑強的尖叫衝動逼近他的唇邊,但他不釋放出來。他的媽媽和爸爸看不到這種東西;他們從來沒看過。他要保持沉默。媽媽和爸爸彼此相愛,那才是真的。其他的東西就像是書中的圖片,有的圖片很可怕,可是並不會傷害你。它們……不會……傷害你。
厄爾曼先生帶他們參觀三樓其他房間,帶領他們穿過彎來繞去有如迷宮的走廊。厄爾曼先生說,這裡全都是「套糖[5]」,雖然丹尼並沒有看到任何糖果。他帶他們去看一位名叫瑪麗蓮·夢露的女士住過的房間,當時她嫁給叫做阿瑟·米勒的男人。(丹尼隱約知道瑪麗蓮和阿瑟住過全景飯店後不久就離婚了。)
「媽咪?」
「寶貝,什麼事?」
「如果他們結了婚,為什麼兩人的姓不一樣呢?你跟爸爸的姓就一樣啊!」
「對,可是我們不是名人啊!丹尼。」傑克說,「有名的女人即使結了婚,還是保有原本的姓,因為姓名就是她們的謀生之道。」
「謀生之道。」丹尼完全不解地重複。
「爸爸的意思是,大家喜歡去電影院看瑪麗蓮·夢露,」溫迪解釋說,「可是他們可能不喜歡去看瑪麗蓮·米勒。」
「為什麼不呢?她還是同一個人啊!不是每個人都該知道嗎?」
「是沒錯,不過——」她無助地望著傑克。
「楚門·卡波提住過這間房,」厄爾曼不耐煩地打斷他們。他將門開啟。「那是我到這裡工作以後的事。是位非常高尚的人,歐洲人的舉止風度。」
這些房間裡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除了厄爾曼先生一直稱這些房間為「套糖」,卻沒有半顆糖果),也沒有令丹尼害怕的東西。事實上,三樓只有另一個東西讓丹尼緊張,而他說不出原因。那是個滅火器,就掛在他們拐過轉角走回電梯前不久的牆壁上。電梯一直在那兒敞開著,有如滿口的金牙。
那是舊式的滅火器,扁平的軟管在滅火器本體上纏繞了十來圈,一頭連在大的紅色閥門上,另一頭的末端是黃銅的噴嘴。盤繞的軟管以紅色鋼條固定在鉸鏈上,萬一火災時,你可以用力一擊把鋼條往上頂,讓鋼條閃開,軟管就歸你使用。丹尼能看懂那麼多;他很擅長看出東西如何使用。兩歲半的時候他就能開啟父親裝在史託文頓家中樓梯頂端的安全防護門,他看出門是怎麼鎖的。爸爸說那是訣竅,有的人有訣竅,有的人沒有。
這個滅火器比他看過的其他滅火器——譬如,幼兒園裡的——要稍微舊一點,不過也沒什麼不尋常。然而,它蜷曲著身子靠在淺藍色桌布上宛如一條沉睡的蛇,讓他心中充滿隱隱的焦慮,因此當滅火器消失在轉角時他很高興。
「當然,所有的窗戶都必須裝上保護的遮板,」他們走回電梯裡面的時候,厄爾曼說。電梯再度在他們腳下令人噁心地往下沉。「不過我特別關切總統套房裡的。那扇窗戶最初的花費是四百二十元,而那是三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要更換得花上八倍的代價。」
「我會裝好遮板的。」傑克說。
他們下到二樓,那裡的房間更多,走廊更是彎來繞去。此刻太陽已落到山後頭,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光線開始稍微轉暗。厄爾曼先生只帶他們參觀一兩間房就結束。他走過迪克·哈洛蘭警告丹尼的那間二一七號房,沒有讓他們參觀。丹尼不安而入迷地盯著門上平淡無奇的號碼牌。
接著下去一樓。厄爾曼先生並沒有讓他們進去這層樓的任何一間房參觀,直到他們快要抵達鋪著厚地毯、通往大廳的樓梯。「這裡是你們的住處,」他說,「我想你們會覺得滿意的。」
他們走了進去。丹尼鼓起勇氣準備迎接可能存在那裡的任何東西,但什麼都沒有。
溫迪·託倫斯猛地鬆了一口氣。冰冷高雅的總統套房讓她覺得自己笨拙而不得體——參觀臥室的匾牌上宣告亞伯拉罕·林肯或富蘭克林·羅斯福曾睡過這裡的改建歷史建築是挺好的,但是想象你和你丈夫躺在幾英畝的亞麻織品底下,也許在全世界最偉大的人(總之是最有權勢的人,她修正一下)躺過的床上做愛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不過,這個小房間比較簡樸,比較自在,幾乎是令人嚮往的。她認為住在這裡一季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困難。
「這裡非常舒適。」她對厄爾曼說,聽見自己的口氣中含著感激。
厄爾曼點點頭。「簡單但夠用。在飯店營業的時期,這個套房是廚師和他太太,或是廚師和他的學徒住的地方。」
「哈洛蘭先生住過這裡?」丹尼插嘴問。
厄爾曼先生屈尊俯就地把頭傾向丹尼。「對啊,他和‘從來沒有先生’。」他轉向傑克和溫迪。「這邊是起居間。」
起居間內有幾張看起來舒適但不昂貴的椅子;一張曾經價值不菲、如今邊上有一長條不翼而飛的咖啡桌;兩個書櫃(塞滿了《讀者文摘精華版》與二十世紀四〇年代的《偵探圖書俱樂部》三部曲,溫迪覺得有趣地瞧著);以及一臺毫無特色的飯店電視,看起來不如別的房間內擦得亮晶晶的木頭電視櫃那麼典雅。
「當然啦,沒有廚房,」厄爾曼說,「不過,有一臺送菜的升降機。這間房就在廚房正上方。」他拉開一塊正方形的嵌板,顯露出一個寬大的方形餐盤。他輕輕一推,餐盤就消失了,後頭拖曳著一條纜繩。
「是密道耶!」丹尼興奮地對母親說,暫時忘卻所有的恐懼,心思全都跑到牆後那令人激動不已的升降機井。「就像《兩傻大戰怪獸》[6]裡的一樣!」
厄爾曼先生蹙起眉頭,但溫迪縱容地微笑著。丹尼跑到送菜升降機旁,仔細觀察底下的升降機井。
「請過來這邊。」
他開啟客廳另一頭的門。這道門通向寬敞而通風良好的臥室,裡頭有兩張單人床。溫迪看丈夫一眼,笑著聳聳肩。
「沒問題,」傑克說,「我們把兩張並在一起就行了。」
厄爾曼先生回過頭去,直率地表達困惑。「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那兩張床,」傑克愉快地說,「我們可以把它們並在一起。」
「喔,挺好的。」厄爾曼說,一時還搞不懂,片刻後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一抹紅暈逐漸從他的襯衫衣領往上爬。「隨你們高興。」
他帶領他們回到起居間,開啟第二道通向第二間臥室的門,這間臥室準備了雙層床。角落裡有臺暖氣機哐當作響,地板上的地毯醜陋地繡著西部的鼠尾草和仙人掌。溫迪看得出來,丹尼已經愛上了這個房間。這間房的面積較小,牆板是用真正的松木。
「博士,覺得你可以接受嗎?」傑克問。
「當然可以。我要睡上層床鋪,可以嗎?」
「你想要的話。」
「我也喜歡這張地毯。厄爾曼先生,你為什麼不把所有的地毯都用這種的呢?」
厄爾曼瞪大眼睛看了半晌,彷彿牙齒緊咬住一顆檸檬。之後他微微一笑,拍拍丹尼的頭。「這些就是你們的區域了,」他說,「除了浴室沒有看到,浴室是在主臥那邊。雖然不是很大的房間,不過你們的活動範圍當然可以延伸到飯店的其他地方。大廳的壁爐可以正常運作,沃森是這麼告訴我的,有興致的話儘管隨意到餐廳用餐。」他用一副施予莫大恩惠的口吻說。
「好的。」傑克說。
「我們可以下去了嗎?」厄爾曼先生問。
「好啊!」溫迪說。
他們搭電梯到樓下,如今大廳已完全空了,只剩下沃森,他穿著生皮的夾克,嘴裡叼著一根牙籤,倚靠在正門上。
「我以為你早就離開千里遠了。」厄爾曼先生說,他的語調有點冷漠。
「只是待在這兒想提醒一下託倫斯先生鍋爐的事,」沃森說著,直起身來。「夥伴,你好好留意鍋爐,就不會有事的。一天把壓力計往下壓個幾次,她可是會慢慢爬的。」
她會慢慢爬,丹尼想著,這句話迴盪在他心中一條狹長寂靜的走廊上。走廊兩側是整排人們難得端詳的鏡子。
「我會的。」他爸爸說。
「你沒問題的。」沃森說著,向傑克伸出手,傑克與他握一握手。沃森轉向溫迪點個頭。「夫人。」他說。
「我很榮幸。」溫迪說,心想這或許聽來可笑,但一點也不。她從待了一輩子的新英格蘭來到此地,在她看來,這個名叫沃森、留著一頭蓬鬆亂髮的男人,似乎在短短幾句話中概要了西部該有的一切模樣,先前挑逗的眨眼就別介意了。
「託倫斯少爺。」沃森一本正經地說,並伸出手來。已經學會所有握手禮節將近一年的丹尼慎重地伸出自己的手,立刻覺得小手被整個吞噬掉。「丹,你要好好照顧他們。」
「是的,先生。」
沃森鬆開丹尼的手,挺直身子,並望著厄爾曼。「我想,明年才能見了。」他說著把手伸出去。
厄爾曼冷酷地輕碰沃森的手。他的尾戒反射了大廳的電燈,邪惡地閃了一下。
「五月十二日,沃森,」他說,「不早也不晚。」
「是的,先生。」沃森說。傑克幾乎能讀到沃森心中的附註:……你這矮小的死同性戀。
「厄爾曼先生,祝你有個愉快的冬天。」
「喔,我可不認為。」厄爾曼冷淡地響應。
沃森開啟兩扇大門的其中一扇,風呼嘯得更大聲,並且翻起他的夾克衣領。「你們幾位保重啦!」他說。
回應他的是丹尼。「是的,先生,我們會的。」
才不久前祖先還擁有這個地方的沃森謙恭地溜過大門。門在他身後闔上,遮擋住了風聲。他們一同注視他踩著破舊的黑色牛仔靴,噠噠噠地走下門前寬廣的階梯。當他穿越停車場走向那臺國際收割機牌的貨卡時,脆弱的黃色白楊葉在他的腳跟四周翻滾。他爬上車發動引擎,藍色煙霧從生鏽的排氣管噴出。他倒車將車開出停車場時,四人靜默了好一段時間。他的貨車消失在山脊,不一會兒又出現在主幹道上,朝西而去,越來越小。
瞬間,丹尼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13.前廊
託倫斯一家站在全景飯店長長的前廊上,彷彿擺好姿勢要拍全家福。丹尼居中,套著去年的秋季夾克,拉鏈拉上,夾克今年已太小,手肘部分開始露出來,溫迪在他後面,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而傑克站在他左邊,一手輕輕擱在兒子的頭上。
厄爾曼先生的位置比他們低一階,穿著看似昂貴的棕色毛海大衣,釦子全都扣上。太陽此時已完全沉到山後頭,使得山丘邊緣鑲上金色的光芒,讓周遭的陰影顯得修長絢爛。停車場上唯一剩下的三輛車分別是飯店的載貨車、厄爾曼的林肯大陸轎車和託倫斯那輛老舊的福斯。
「那麼,你拿到鑰匙了,」厄爾曼對傑克說,「你完全明白火爐和鍋爐的事了?」
傑克點點頭,真心地同情厄爾曼。這個營業季的每件事都已完成,線球全都整齊地卷好,等待明年的五月十二日——不早也不晚——而負責一切,每次提及飯店總是明白無誤地用迷戀語氣的厄爾曼,忍不住想要找尋鬆脫的線頭。
「我想每件事都在掌握中。」傑克說。
「很好,我會再和你聯絡。」但他仍逗留了一會兒,彷彿在等待風插手,或許將他刮到他的車上。他嘆口氣。「好吧!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冬天,託倫斯先生、託倫斯太太,還有你,丹尼。」
「謝謝你,先生,」丹尼說,「我希望你也是。」
「我可不這麼認為。」厄爾曼再說一遍,他聽起來很悲傷。「要說百分之百實話的話,佛羅里達那間飯店根本是個垃圾場,白忙的工作。全景飯店才是我真正的工作。託倫斯先生,幫我好好照顧它吧!」
「我想明年春天你回來時,它還會在這裡的。」傑克說。丹尼的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但是我們還會在嗎?)
不過,瞬間即逝。
「當然,當然還在。」
厄爾曼看向遊戲場,那裡的樹籬動物在風中咔咔作響。之後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再次點了點頭。
「那麼,再見了。」
他迅速地走著,嚴肅拘謹地走向他的車。對如此矮小的人來說,這輛車大得可笑。厄爾曼把身體縮排車內,林肯轎車的馬達呼嚕呼嚕地發動起來,他把車開出停車格的時候尾燈閃動著。車子開走後,傑克看得到停車格前端的小標記:經理厄爾曼先生專用。
「是啊。」傑克輕聲地說。
他們注視著車子消失蹤影,朝東邊的斜坡下去。等車子走後,他們三個人沉默,近乎害怕地互相對望了一會兒。他們孤獨無援了。成群毫無目標的白楊樹葉打著轉,飛掠過如今修剪、照料得整整齊齊卻沒有客人觀賞的草坪。沒有人看見秋天的落葉偷偷掠過草坪,除了他們三個人。這讓傑克有種自己縮小了的古怪感覺,彷彿他的生命力縮減到僅剩一點火花,而飯店和周邊的場地突然間尺寸倍增且變得兇惡,以陰鬱、沉悶的力量將他們變渺小。
半晌,溫迪說:「看看你,博士,你的鼻子像消防軟管一樣流著鼻水呢!我們進去裡面吧!」
於是他們進去了,將身後的門緊緊關上,擋住永不停歇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