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屋頂上
「靠,這該死可惡的狗孃養的!」
傑克·託倫斯驚訝又痛苦地喊出這幾個字,右手往藍色格子的工作襯衫上一拍,驅趕動作緩慢、蜇了他的大黃蜂,然後快速地攀爬上屋頂,一面回頭檢視黃蜂的兄弟姐妹是否從剛捅破的蜂窩湧出向他開戰。如果是的話,那就慘了。蜂窩位於他與梯子之間,而通到底下閣樓的活動門從裡面反鎖著。從屋頂墜落到飯店和草坪間的天井,距離是七十英尺。
蜂窩上方純淨的空氣靜止不動,未受到干擾。
傑克咬著牙厭惡地吹了一聲口哨,跨坐在屋脊上,檢視他的右手食指。指頭開始發腫,他想他得試著躡手躡腳地爬過蜂窩到梯子那邊去,才能下去冰敷。
今天是十月二十日。溫迪和丹尼開著飯店的載貨車(一輛老舊、開起來嘎嘎作響的道奇,但還是比福斯可靠,那輛金龜車如今嚴重地喘著氣,看來快壽終正寢了),去薩德維特買三加侖的牛奶和採買聖誕節的用品。雖然時間還早,但說不準大雪何時會來了就不再走。目前已飄些小雪,從「全景」往山下的道路有部分路段結了冰,很容易打滑。
到目前為止,這裡的秋天美得幾乎不可思議。他們來此三週,金黃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氣溫華氏三十度的凜冽早晨,到了下午溫度變成六十出頭,十分適合爬上「全景」微微傾斜的西側屋頂修補屋瓦。傑克向溫迪坦承他原本能在四天前就完成工作,但他並不覺得真的有必要加緊作業。從這上頭看出去的景色壯觀,甚至勝過總統套房遠眺的視野。更重要的是,他能從工作本身得到慰藉。在屋頂上,他感覺自己過去三年來苦惱的創傷逐漸痊癒。在屋頂上,他感到安心自在。那三年逐漸像是一場騷亂的噩夢。
屋瓦腐壞得極為嚴重,有的整個被去年的暴風雪吹走。他將所有的屋瓦拆起,從側面扔下去,一邊大聲喊道:「炸彈來囉!」以免萬一丹尼閒晃過來被砸到。剛才黃蜂蜇他的時候,他正在掀朽壞的遮雨板。
諷刺的是,每次爬上屋頂時,他總是警告自己要當心蜂窩,還買了殺蟲噴霧罐以防萬一。可是今天早晨是如此的寧靜祥和,使他喪失了警覺心。他又回到正在慢慢創作的劇本世界裡,在腦袋中擬定今晚要撰寫的片段的大綱。劇本發展得非常順利,雖然溫迪沒說什麼,但他知道她很高興。過去在史託文頓那悲慘的六個月,就是他對酒精的渴望強烈到幾乎無法集中精神在授課上,更別提課外的寫作抱負了,他在虐待狂校長丹可與年輕英雄蓋瑞·班森之間至關緊要的那場戲上遇到障礙。
但在最近的十二個夜裡,當他實際坐在安德伍德打字機的前面——那是從樓下大辦公室借來的辦公用打字機——路障奇蹟似的消失在他的手指底下,簡直就像棉花糖融化在唇邊一樣。他幾乎毫不費力便想出如何洞悉丹可的個性,那是他一直以來欠缺的,因此他重寫了大半的第二幕,讓第二幕環繞著新的那場戲。而方才被黃蜂打斷思緒前,腦中一直反覆思量的第三幕,發展也顯得越來越清楚。他認為自己能在兩週內擬完第三幕的大綱,然後在新年前就能完成整個該死的劇本。
他在紐約有個經紀人,一名強悍的紅髮女人,名叫菲麗絲·山德勒,她抽赫伯特·泰瑞登牌的煙,用紙杯喝金賓波本威士忌,認為文學的太陽隨著肖恩·奧凱西[7]升起又西沉。她售出了三篇傑克的短篇小說,包括《君子》上的那一篇。他寫信告訴過她有關這個劇本的事,劇名取為《小學校》,描述一名有才華的學生淪落為世紀初新英格蘭預備中學裡蠻不講理、嚴苛無情的校長——丹可,及一名他視為年輕時代的自己的學生——蓋瑞·班森。菲麗絲回信表示有興趣,併力勸他下筆前要先讀過奧凱西的作品。今年稍早的時候她又寫信詢問劇本究竟在哪兒?他挖苦地回信說,《小學校》無限期地,或許是永永遠遠地,耽擱在作家的手與劇本的某一頁之間,因為那一頁引人注意地出現了「人人皆稱為‘作家的障礙’的才智戈壁沙漠」。如今看來她好像很有可能拿到劇本。劇本是否出色,或者是否真能上演是另一回事。他似乎也不十分在意這些事情。他有點覺得劇本本身——這整件事——就是個路障,是他在史託文頓預備中學倒霉的那些年的巨大象徵。那幾年內他像個躲在破舊老爺車方向盤後的瘋狂孩子,差點徹底摧毀掉自己的婚姻;兇暴地攻擊自己的兒子;在停車場與喬治·哈特菲德發生衝突,那次衝突事件,他無法再視為只是另一次具有破壞力的突然脾氣爆發。如今他認為自己的酗酒問題部分是源自他下意識想要脫離史託文頓,擺脫壓抑他的創作驅動力的安全感。雖然他不再喝酒,但想獲得解脫的需要依然強烈,因此才有喬治·哈特菲德的事件。現在那段日子遺留下來的只有他和溫迪臥室桌上的劇本,一旦劇本完成,送去菲麗絲又小又暗的紐約辦事處後,他就能著手其他的工作。不寫小說,他還沒準備好陷入另一個費時三年的工作泥淖,不過,肯定可寫更多的短篇,或許一本短篇集。
他謹慎地移動,四肢並用地快速往回爬下屋頂的斜面,越過新綠的屋瓦與剛清理完的那塊屋頂的分界線,來到他捅開的黃蜂窩左邊的屋簷,萬分小心地爬向蜂窩,準備一看情勢急迫就撒手不管,迅速衝下梯子到地面去。
他朝那塊掀起的遮雨板彎下腰,仔細觀察裡面。
蜂窩在裡頭,塞在舊的遮雨板和最後一層三乘以五大小的屋頂之間。該死!是個非常大的蜂窩。淺灰色的紙球在傑克看來,彷彿直徑有將近兩英尺。形狀並不完美,因為遮雨板和木板之間的空間太狹窄,但他認為這些小傢伙仍做出了相當可觀的成果。蜂窩表面擠滿笨拙、緩慢移動的蟲子,屬於大型兇狠的種類,不是體型較小、較溫和的小黃蜂,而是喜歡在牆的縫隙中築巢的大黃蜂。它們由於秋天的氣溫而變得又髒又遲緩,但是從小就對黃蜂瞭如指掌的傑克,覺得自己只被蜇了一下真是走運。而且他認為,假如厄爾曼是在盛夏僱人做這份工作的話,拆起特定那片遮雨板的工人將會得到要命的驚喜。的確錯不了。當十幾只大黃蜂忽然一起落在你身上,開始叮你的臉、手和手臂,隔著褲子蜇你的腿時,你絕對有可能忘記自己置身在離地七十英尺的高處。在你企圖逃離黃蜂群時,或許就這樣衝過屋簷摔下去。
全都是因為這些小東西,最大隻的也不過只有鉛筆頭的一半長。
他在某個地方讀過——星期天的增刊,或是一般大眾感興趣的新聞雜誌的文章裡——所有的汽車死亡事故中,有百分之七原因不明。並非機械故障,也沒有超速,既不是酒後駕車,也不是天氣不良;單單只是一輛車撞毀在荒僻的路段,車上一名死者——駕駛者,無法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文章採訪了一名州警,他從理論上說明這些所謂的「無名車禍」有許多是起因於車內的昆蟲:黃蜂、蜜蜂,甚至也可能是蜘蛛或蛾子。駕駛人驚慌了,想要用力拍打蟲子,或是搖下車窗讓蟲子出去。很有可能是蟲子蜇了他,也或許駕駛就是失去控制。無論如何轟然一聲巨響……一切結束。而那隻昆蟲,通常安然無恙,快活地嗡嗡叫著飛出冒煙失事的車外,找尋更適合的場所。傑克回想起,那名州警贊成讓病理學家在解剖這類罹難者的屍體時尋找昆蟲的毒液。
此刻,低頭看著蜂窩,在他眼中這蜂窩可實際象徵著他所經歷過的(及他拖累妻兒共同經歷過的),並且預示著更美好的未來。否則要如何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呢?對他而言,他仍然覺得在史託文頓整段不愉快的經驗,都必須視為是在傑克·託倫斯被動的狀態下發生的。他沒有做任何事;是事情主動發生在他頭上。他在史託文頓的教職員中認識許多人,其中兩位正好在英文系,都酗酒。查克·塔尼習慣在星期六下午買一整桶的啤酒,徹夜在後院的雪堆上猛灌,然後在星期天看足球賽和老電影時,該死地把酒差不多全喝光。然而從週一至週五,查克卻幾乎滴酒不沾——午餐時佐以淡薄的雞尾酒也只是偶爾為之。
他和艾爾·肖克利是酒鬼。他們互相尋求安慰,猶如兩個遭社會遺棄的人依然喜歡交際,寧可一同溺死,也不願獨自沉淪,只不過他們沉溺的大海是全麥的而不是含鹽的。俯視著黃蜂,看它們在冬天降臨、毀滅除了冬眠的女王蜂外的所有黃蜂之前,慢吞吞地完成本能驅使的使命,他更進一步分析自己:他依舊是個酒鬼,始終都是,或許從高中的高二之夜喝下第一口酒開始就一直都是。這無關意志力、飲酒的道德規範或他本身個性的強弱,而是在他體內某處有個壞掉的開關,或是沒有作用的斷路器,他無可奈何地被推下滑道,起先速度很慢,後來史託文頓對他加壓後就逐漸加速。一座醉酒的大型滑梯,底部是找不到主人的破碎腳踏車和手臂斷掉的兒子。傑克·託倫斯處於被動狀態。而他的脾氣,也是一樣的。窮其一生他都在徒勞地嘗試控制自己的脾氣。他記得七歲的時候,因為玩火柴被鄰居的太太打屁股,他跑到外頭去對經過的汽車扔石頭。他父親看到後,突然咆哮著襲向小杰克。他打紅了傑克的臀部……還把他的眼睛揍成黑青。當他父親嘟嘟囔囔地進屋去看電視節目時,傑克碰巧看到一隻流浪狗,就把它踢到排水溝裡。他在小學時打了二十幾次架,到高中甚至更多,因此儘管學業成績優異,仍遭過兩次停學及無數次課後留校的處分。足球曾經提供他區域性的安全閥,雖然他記得非常清楚,幾乎每場比賽的每一分鐘他都處於高度惱火的狀態,將對手的每次阻擋和擒抱都看作是針對他個人。他是個優秀的足球選手,大三、大四都獲選為最佳球員,但他十分清楚,這都該感謝……或者說歸咎於自己的壞脾氣。他並不喜歡足球,每一場比賽都是怨恨的競爭。
然而,儘管如此,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個混賬東西,也不覺得自己脾氣壞。他總認為自己就是傑克·託倫斯,一個真正正派的好人,只不過總有一天得學會如何克服脾氣以免惹上麻煩。同樣地,他得學著如何對付酗酒的毛病。但他的情緒無疑和身體同樣有酗酒的毛病——兩者肯定在他體內深處緊繫在一起,只是他寧可不去正視這個角落。然而根源是彼此相關或各自分開,是社會學、心理學抑或生理學的問題,對他而言都沒有太大的區別,他同樣都得應付其結果:屁股捱揍,遭他老頭毒打,受到停學處分,想盡辦法解釋制服在遊戲場口角中扯破的原因,之後則是宿醉,慢慢失去凝聚力的婚姻,彎折的輪輻指向天空的單個腳踏車輪,丹尼的斷臂。當然,還有喬治·哈特菲德。
他覺得自己不知不覺中把手伸進了生命的大黃蜂窩裡。拿來作為比喻是糟透了,但當成是現實的生動描寫,他認為這影像恰如其分。他在盛夏把手伸過朽壞的遮雨板,那隻手和整隻臂膀在神聖、正義的大火中燃燒,摧毀了有意識的思考,讓文明行為的概念顯得陳腐。當手被炙熱的縫針刺穿時,能指望你的舉止像個有思考能力的人嗎?當黑壓壓一片的兇猛陰影從建築構造(你原本認為無害的建築構造)的洞裡蜂擁而出,筆直地朝你而來時,能期望你盡情享受最親近的人的愛嗎?當你在離地七十英尺的傾斜屋頂上瘋狂地跑來跑去,不清楚自己的去向,也不記得恐慌、蹣跚的腳步可能導致自己跌跌撞撞地摔過簷溝,跌到七十英尺底下的混凝地上死亡的時候,還能要求你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嗎?傑克不認為有辦法做到。當你不知不覺地把手伸進蜂窩時,你並沒有與魔鬼訂下契約,放棄文明的自己以及自愛、自尊與自重的象徵。事情只是碰巧發生在你身上。你是無權說話、被迫不再當個理智的生物,變成神經末梢的生物;在五秒鐘內,從受過大學教育的人輕而易舉地變成哭嚎的猿猴。
他想到喬治·哈特菲德。
個子高加上一頭濃密金髮的喬治,是個英俊得近乎目空一切的男孩。當他穿著緊身的褪色牛仔褲和史託文頓的長袖運動衫,不經意地將袖子推到手肘上,露出曬成褐色的前臂時,總讓傑克想到年輕的勞勃·瑞福,而且他懷疑喬治不需太費力就能得分,與十年前年輕時的足球魔鬼傑克·託倫斯不相上下。他敢說自己實在沒有嫉妒喬治,或是羨慕他姣好的外表;事實上,他幾乎是無意識地開始將喬治想成是他劇本里的英雄「蓋瑞·班森」的肉體化身——完美地襯托著陰沉、委靡、衰老,變得異常憎恨蓋瑞的丹可。但是他,傑克·託倫斯,從來沒有嫉恨過喬治。如果有的話,他應該會曉得。他相當確定。
喬治在史託文頓的課程全都低空飛過。一名足球和棒球明星,他的學業要求並不高,而他也滿足於拿c,偶爾歷史或植物學拿b的成績。他在球場上是兇猛的參賽者,但在課堂上卻是個無精打采又逗趣的學生。傑克很瞭解這型別的學生,大多是由於他自己在高中和大學時代的親身體驗,而非間接的教學經驗。喬治·哈特菲德是名運動員。他在教室裡可能是個平靜、無所要求的人物,可是一旦受到適當的競爭刺激(好比科學怪人太陽穴上的電極,傑克諷刺地想),他就會變成具有毀滅力量的怪物。
一月的時候,喬治與其他二十四名學生一同參加辯論隊的甄選。他相當坦白地告訴傑克,他父親是一家公司的律師,希望兒子能繼承衣缽。而喬治沒有想做其他事的強烈慾望,因此樂意追隨父親的腳步。他的成績並非頂尖,不過,這畢竟只是預備中學,而且仍在初級階段。倘若必要的話,他父親可動用一些關係;此外,喬治本身的運動能力會為他開啟別的管道。但是布萊恩·哈特菲德認為他兒子應該加入辯論隊,認為這是很好的練習,是法學院招生委員會向來期望看到的東西,因此喬治參加辯論隊選拔,到三月底傑克將他自辯論隊剔除。
晚冬時的隊內辯論激起喬治·哈特菲德競爭的熱情。他成為堅決得令人害怕的辯手,拼命準備好正方或反方的論點。無論辯論題目是大麻的合法化、恢復死刑或是石油耗損限額,喬治都變得精通,而且他又好戰,完全不在乎自己站在哪個立場;傑克明白,這就算在高階的辯手中亦是罕見而珍貴的特質。真正的投機客與真正的辯手,彼此的靈魂相隔並不太遠,兩者都熱衷於有利的機會。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
然而,喬治·哈特菲德有口吃的習慣。
這是在課堂上不曾暴露出來的缺陷,在教室裡,喬治總是冷靜沉著(無論他做了家庭作業與否);當然更不會出現在史託文頓的運動場上,在球場上口才不是長處,他們有時候甚至會因為說得太多而把你踢出比賽。
當喬治在辯論中情緒過於激動時,口吃的毛病就會出現。他越是急切,口吃就越嚴重。而當他覺得有機會擊倒對方的時候,一種智慧型的緊張激動就會橫亙在他的語言中樞與嘴巴之間,然後整個人就僵在當場眼睜睜等到結束,那情況真是慘不忍睹。
「所—所—所以我認—認—認為我們必須說在道—道—道—道斯基先生一案中的事實是,都市由於最—最近宣判的判—判—判決書而變得落後,在—在—在……」
蜂鳴器乍然響起,喬治迅速轉過身,憤怒地瞪著坐在蜂鳴器旁的傑克。在這種時刻喬治的臉必定漲紅,一隻手抽搐地揉捏他的筆記。
在喬治顯然割了大多數癟了的輪胎後好長一段時間,傑克依然堅持留著他,他希望喬治能夠克服口吃的毛病。他記得在他不得不痛下決定開除喬治前一個禮拜左右,有天下午接近黃昏時,喬治待到其他人都魚貫走出後,憤怒地質問傑克。
「你把—把定時器調快了。」
傑克從正要收進公文包的檔案上抬起頭來。
「喬治,你在說什麼?」
「我沒—沒有講完完整的五分—分鐘,你把時間調快了。我一直在注—注意時鐘。」
「喬治,時鐘和定時器的時間可能稍微有差異,但是我絕對沒有碰那該死東西的控制鈕。我以童子軍的榮譽發誓。」
「你—你—你的確調快了!」
喬治直瞪著他,那種好戰、捍衛自己權利的眼神觸發了傑克的怒氣。他戒酒兩個月了,漫長的兩個月,他已經筋疲力盡。他最後一次努力剋制自己。「喬治,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問題出在你口吃。你知道造成口吃的原因嗎?你在課堂上不會口吃啊!」
「我才沒—沒—沒有口—口—口—口—口吃!」
「小聲一點。」
「你想—想要把我封—封殺出局!你不—不希—希望我在你那該—該—該死的隊裡面!」
「我叫你小聲點。我們理性地談一談吧!」
「去—去—去你—你的!」
「喬治,如果你能控制你的口吃,我很高興有你在隊上。你每場練習都準備得很充分,而且擅長收集背景資料,那表示對方很難讓你措手不及。但是這些都沒有太大的意義,假如你不能控制——」
「我從—從—從來沒有口吃!」他大喊道,「都是你—你!如—如—如果別—別人有組辯—辯—辯—辯論隊—隊,我就——」
傑克的怒氣又悄悄升高了一點。
「喬治,如果你沒辦法控制的話,你永遠不可能當上律師,不管是公司的或其他的。律師業不像足球,每天晚上兩個鐘頭的練習是不會贏的。你打算怎麼做?站在董事會前面說:‘現—現—現在,各—各位,關於這件侵—侵—侵權行為?’」
他的臉突然發紅,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對自己的殘忍感到羞愧。站在他前面的不是個男人,而是個面臨生平首次重大挫折的十七歲男孩,也許正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請求傑克幫助他找到方法克服。
喬治憤怒地朝他瞄了最後一眼,他的嘴唇扭曲抽動著,彷彿字句擠在嘴唇後拼命地想掙脫出來。
「你—你—你把—把定時器調—調—調快了。你討—討厭我因—因為你知—知—知—知道……你知道……知—知——」
他口齒不清地大喊一聲後衝出教室,使勁地甩上門,力道大得讓門框上以鋼絲強化的玻璃嘎啦嘎啦作響。傑克站在那裡,感覺到,而不是聽到,喬治的阿迪達斯球鞋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回響。他仍在氣頭上,仍對自己嘲笑喬治的口吃感到羞愧,但他的第一個念頭卻是有點病態的狂喜:這是喬治·哈特菲德生來第一次無法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第一次遇到就算用盡爸爸所有的錢也沒辦法修理的問題。你沒辦法賄賂語言中樞。你無法告訴舌頭,假如它同意不再像唱片跳針一般地抖動不止,就一星期多給它五十塊錢外加聖誕節獎金。半晌後,狂喜完完全全遭慚愧掩埋,與上回折斷丹尼手臂後的感受相同。
上天啊,求求你,我不是個混賬東西。
因為喬治撤退而殘酷地感到高興的是劇本中丹可的特點,而不是劇作家傑克·託倫斯的。
你討厭我,因為你知道……
因為他知道什麼?
他究竟可能知道喬治·哈特菲德的什麼事會讓他討厭他?知道他有大好的前程嗎?還是他長得有一點點像勞勃·瑞福,每當他從游泳池的跳水板躍下,反身翻滾兩圈入水時,所有女孩都會瞬間停止談話嗎?再不然是他踢足球、打棒球時有著與生俱來無師自通的優雅嗎?
真是可笑,荒謬至極。他一點也不嫉妒喬治·哈特菲德。說實話,他比喬治本人更為喬治不幸口吃的事感到難過,因為喬治真的有機會成為優秀的辯論家。假使傑克調快了定時器——當然他並沒有如此做——那絕對是因為喬治拼命掙扎的模樣令他和其他的隊上成員感到尷尬而且痛苦,如同你看到班級表演之夜上講者忘詞那般的痛苦。假如他撥快了定時器,那也只是……為了幫喬治擺脫他的困境。
但是他並沒有將定時器調快,他相當確定。一星期後他開除他,那一次他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全都只聽到喬治在咆哮和威脅。一個禮拜後,他在練習途中走去停車場拿遺忘在福斯後備箱的一疊原始資料,而喬治就在那裡,單膝跪著,金色的長髮在面前擺動,一隻手裡拿著獵刀。他正鋸開福斯的右前輪。後輪則已破碎不堪,金龜車趴在扁平的輪胎上宛如一條疲憊的小狗。
傑克勃然大怒,不大記得接下來的衝突。他記得一聲低沉的怒吼,似乎發自他自己的喉嚨:「好啊,喬治。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就過來受罰吧!」
他記得喬治既驚慌又害怕地抬頭看,說:「託倫斯先生——」彷彿在解釋這一切都只是誤會,他到這裡時輪胎就已經漏氣了,他只是想用手邊剛好帶著的獵刀刀尖清除前輪胎上面的泥土——
傑克跨步向前,雙拳舉到他面前,他似乎咧開嘴笑著。但他並不確定。
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是,喬治把刀舉高,說著:「你最好不要再靠過來——」
接下來就是法文老師史特朗小姐抓住傑克的手臂,高聲尖叫著大喊:「不要打了,傑克!不要打了!你會打死他的!」
他呆滯地眨眨眼睛看著四周。四碼開外,那把獵刀在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無害地閃耀著。還有他的福斯,那可憐的老舊金龜車,多次載他放蕩地在午夜買醉的老兵,蹲踞在三個癟了氣的輪胎上。接著他看見,右前方擋泥板上有個新的凹痕,凹痕正中間有個不是紅漆就是血的東西。一瞬間他的神智迷亂,他想到
(天啊,艾爾,我們終究還是撞到了他)
另一個夜晚。然後他的視線轉向喬治,喬治頭暈眼花地眨著眼睛躺在柏油路面上。他的辯論小組全都跑出來,在門邊擠成一團,目不轉睛地看著喬治。他的臉上有血從頭皮上的裂傷流下來,那傷口看來不嚴重,但同時喬治的單邊耳朵正汩汩流出鮮血,那大概意味著腦震盪。喬治試著起身時,傑克甩開史特朗小姐走向他,喬治退縮了一下。
傑克把雙手放在喬治的胸口,將他推回去躺下。「躺著別動,」他說,「別移動。」他轉向史特朗小姐,她正驚恐地瞪視他們兩人。
「史特朗小姐,麻煩去叫校醫。」他吩咐她,於是她轉身飛奔向辦公室。傑克這才看向他的辯論隊,直視他們的眼睛,因為他重新掌控了一切,完全恢復自我,當他恢復自我時,全佛蒙特州沒人比他更和善。他們想必很清楚。
「你們現在可以回家了,」他平靜地告訴他們。「我們明天見。」
但是那周結束前,他的辯手有六名退出,其中兩位是表現非常出色的,但是當然這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因為那時候他已得知自己也將要退出。
然而不知怎的他並沒有沾酒,他想那也算是種成就吧。
而且他並不討厭喬治·哈特菲德,這點他很確定。他沒有行動,而是受到別人行動的影響。
你討厭我,因為你知道……
但是他什麼都不知道。一無所知。他可以在萬能上帝的寶座前發誓,就像他可以發誓他把定時器調快不到一分鐘。而且不是出於厭惡,而是出於憐憫。
屋頂上,兩隻黃蜂在遮雨板的洞旁邊慢吞吞地爬來爬去。
他觀察它們,直到它們展開依靠空氣動力、無聲但效率奇高的翅膀,吃力地緩緩飛到十月的陽光下,或許再叮別的人。上帝既然決定賦予它們蜇針,傑克料想它們會將其用在某個人身上。
他坐在這兒,一邊凝視那個洞及洞裡討人厭的驚奇,一邊翻出不愉快的往事,到底多久了呢?他看一下表,將近半個小時。
他往下爬到屋頂邊緣,先跨出一條腿東摸西找,直到腳觸碰到就在屋簷下方的梯子最上層的橫檔。下去後他要到裝置倉庫,他在那兒儲放了一罐殺蟲噴霧罐,擱在丹尼夠不著的高架子上。他要去拿殺蟲劑,再爬上來,到時就換它們大吃一驚了。你可以被蜇,但你也可以反蜇回去,他由衷地相信這點。兩個鐘頭後,那蜂窩就純粹是堆嚼碎的紙,丹尼喜歡的話可以拿到房間裡。傑克還小的時候,他的房裡就有一個,聞起來總是隱約帶著煙燻和汽油的味道。丹尼可以把蜂窩就放在床頭邊,它不會傷害他的。
「我會過得越來越好的。」
他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後顯得充滿自信,縱使他並不是故意要大聲說出,卻讓他恢復信心。他確實變得越來越好,有可能從被動化為主動,把曾經將他逼近瘋狂的東西,當成不過是一時學術興趣的普通獎賞。倘若有什麼地方能讓他達成這件事的話,毫無疑問地就是這裡。
他爬下梯子去拿殺蟲噴霧罐。它們將會付出代價,將會為蜇了他付出代價!
15.前院
兩個禮拜前,傑克在裝置倉庫後頭找到一張刷了白漆的藤編大椅子,儘管溫迪抗議說那真是她這輩子見過最醜的東西,他還是把椅子拖到門廊上。他現在就坐在上頭,快意地閱讀多克託羅的《歡迎到哈德泰姆斯來》[8],此時他的太太和兒子坐在飯店載貨車裡嘎啦嘎啦地開上車道。
溫迪把車子停在回車道上,豪爽地讓引擎空轉一會兒再關掉,載貨車唯一的尾燈熄滅,引擎由於後燃而暴躁地隆隆作響,最後終於停止。傑克從椅子上起身,緩步走下去迎接他們。
「嗨,爸!」丹尼喊著,跑上斜坡。他的手中拿著一個盒子。「看看媽咪買給我什麼!」
傑克抱起兒子,將他來回擺盪兩次,然後衷心地親他的嘴。
「傑克·託倫斯,這個世代的尤金·奧尼爾[9],美國的莎士比亞!」溫迪微笑著說,「真想不到會在這麼偏遠的山上遇到你。」
「高貴的女士,我受不了太多的人群。」他說,伸出雙臂環住她。他們親吻了一下。「你這趟旅途如何啊?」
「非常順利。丹尼抱怨我害他顛來顛去,可是我沒有熄火過半次喔……噢,傑克,你完工啦!」
她盯著屋頂看,丹尼跟隨母親的視線,當他看到「全景」西側頂上一大片全新的綠色屋瓦,顏色比其餘的屋頂要來得淺時,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然後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盒子,表情又開朗了起來。夜裡,東尼展示給他看的影像會以原原本本的清晰度回來糾纏他,但在白天燦爛的陽光下,比較容易忽視它們。
「爸比,你看,你看!」
傑克從兒子手中接過盒子——是模型汽車,羅斯老爹諷刺漫畫中曾讓丹尼流露出讚歎的那一輛。這是臺亮紫色的福斯車,盒子上顯示的圖片是:一輛碩大的紫色福斯,配備著一九五九年份凱迪拉克德維爾雙門轎車的長尾燈,疾駛過一條泥土路。這輛福斯有遮陽篷,而從遮陽篷探出頭來,一雙爪形手放在底下方向盤上的是:身上長滿疣、如巨人般的怪物,它瞪大充血的眼睛,齜牙咧嘴地狂笑著,頭上巨大英國賽車帽的帽簷轉向後方。
溫迪對他微笑,傑克朝她眨個眼。
「博士,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傑克說著把盒子遞還給丹尼。「你的品位真是夠低調、樸素又內斂,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媽咪說只要我能把第一本《迪克和珍》兒童讀物全部讀完,你就會馬上幫我組裝。」
「那應該會在這週末之前吧!」傑克說,「夫人,你那臺漂亮的載貨車上還有什麼東西啊?」
「呃——哼。」她抓住他的手臂往後拉。「不許偷看。有些是給你的,丹尼和我會拿進去。你可以拿牛奶,就在駕駛室的地板上。」
「我在你心目中就只有這點價值而已啊!」傑克大聲嚷著,手往前額一拍。「只不過是一匹運貨的馬,田地裡低劣的家畜,搬到這裡、運到那裡,搬到各個地方。」
「先生,只要把牛奶馬上搬進廚房去!」
「太過分了!」他叫嚷著,隨後撲倒在地上,丹尼站在旁邊俯視父親,咯咯地笑著。
「起來,你這隻公牛。」溫迪說,一邊用運動鞋的鞋尖戳他。
「聽到沒?」他對丹尼說,「她叫我公牛喔!你可是證人。」
「證人,證人!」丹尼興高采烈地附和,跳過俯臥的父親。
傑克坐起來。「這倒提醒我了,小密友,我也有東西要給你喔!放在前廊,我的菸灰缸旁邊。」
「是什麼?」
「忘了。去看看吧!」
傑克起身,夫妻兩人站在一塊兒,注視丹尼衝上草坪,接著一次跨兩階地跑上通往前廊的階梯。傑克一手摟住溫迪的腰。
「你高興嗎,寶貝?」
溫迪仰頭鄭重地看著他。「這是自我們結婚以來,我最快樂的時光。」
「這是真心話嗎?」
「我敢發誓。」
他緊緊地抱著她。「我愛你。」
她也深受感動地緊抱住他。傑克絕不會輕易說出這幾個字;他對她說這句話的次數,包括婚前婚後,她可以用兩隻手數得出來。
「我也愛你。」
「媽咪!媽咪!」丹尼此時站在門廊,興奮地尖叫著,「快過來看啊!哇!這真是太棒了!」
「是什麼啊?」兩人手牽手從停車場往上走時,溫迪問他。
「忘了。」傑克說。
「噢,你會有報應的,」她說著,用手肘推他一把。「等著看你有沒有。」
「我希望今晚就能得到,」他評論說,她大笑。片刻後,他問她:「你覺得丹尼快樂嗎?」
「你應該知道的啊,每天晚上睡覺前和他聊很久的人是你啊!」
「通常都是聊他將來長大後想做什麼,或者聖誕老公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對他來說開始變成一件大事。我想他的老朋友斯科特讓他終於明白了那件事。他沒有跟我聊太多‘全景’的事。」
「也沒有跟我說。」她說。他們正爬上門前的階梯。「不過,他大多時間都非常安靜。而且傑克,我覺得他瘦了,我真的這麼覺得。」
「他只是長高了啦!」
丹尼背對著他們。他正在檢視傑克椅子旁邊桌上的某樣東西,但溫迪看不到是什麼。
「而且他也不肯吃飯。他以前活像個蒸汽挖土機啊!還記得去年嗎?」
「胃口會逐漸變小,」他含糊地說,「我記得我在小兒科醫生史巴克博士的書中讀到過。他到七歲的時候就會再用兩根叉子了。」
他們在階梯頂端停下腳步。
「還有他非常拼命地在看那些讀本,」她說,「我知道他想要學著怎麼讓我們高興……讓你高興。」她勉強補上一句。
「最主要的是讓他自己高興,」傑克說,「我一點也沒有逼他去讀。事實上,我還希望他不要那麼拼命。」
「如果我幫他預約去做健康檢查的話,你會覺得我很蠢嗎?薩德維特有個家庭醫生,超市裡那個收錢的年輕人說——」
「你有點擔心下雪的事,是嗎?」
她聳聳肩。「我想是吧!如果你覺得這很愚蠢的話——」
「我並不覺得。事實上,你可以幫我們三個全都預約。我們去拿張健康證明,晚上就能安心睡覺了。」
「我今天下午就去預約。」她說。
「媽!你看,媽咪!」
他兩手捧著一個大大的灰色東西向她跑過來,有一瞬間溫迪既可笑又恐怖地把那東西想成是大腦。當她看清楚東西的真面目後,本能地向後退縮。
傑克伸手摟住她。「沒問題的。沒飛走的居民我都抖掉了,我用了殺蟲噴霧劑。」
她注視兒子拿著的大蜂窩,但不願意去碰。「你確定這安全嗎?」
「確定。我小時候房間裡就有一個,我爸爸給我的。丹尼,你想要把它擺在你房間嗎?」
「要!馬上就要!」
丹尼轉身飛奔過雙扇門,他們能聽見他在主樓梯上奔跑的沉悶腳步聲。
「那上面有黃蜂,」她說,「你有沒有被叮到?」
「我的紫心片在哪裡?」他問道,然後伸出那根手指給她看。腫脹已開始消退,不過她為了滿足他依然心疼地「哎呀」叫了一下,並輕輕地啄吻他的手指。
「你把蜇針拔出來了嗎?」
「黃蜂不會把針留在裡面,蜜蜂才會,蜜蜂的蜇針有倒鉤。黃蜂的針是平滑的,那就是它們為什麼會這麼危險的原因,它們可以一再不斷地蜇人。」
「傑克,你確定他拿著蜂窩安全嗎?」
「我按照殺蟲劑罐上的用法說明做。那東西保證能在兩小時內殺光每一隻蟲子,然後就消散,不會有殘留。」
「我討厭它們。」她說。
「什麼東西……黃蜂嗎?」
「任何會蜇人的東西。」她說著,舉起手臂交叉放在胸前,兩手託著手肘。
「我也是。」他說完,擁抱了她一下。
16.丹尼
走廊盡頭,在臥室裡,溫迪聽得見傑克從樓下搬上來的打字機突然活躍了三十秒,然後沉寂了一兩分鐘,接著又短暫地喀嚓作響,感覺就像是在孤立的碉堡中聆聽機關槍的射擊。對她來說那聲音宛如樂曲;傑克從他們結婚第二年寫了那篇《君子》雜誌採用的小說後,就不曾如此連續地寫作。他說他認為年底前可以完成這個劇本,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要著手發展新的作品。他說他不在乎菲麗絲四處展示《小學校》後是否會引起騷動,也不在乎它是否就此石沉大海,溫迪也相信他。他實際動手寫作的行為帶給她無限的希望,並非因為她預期這個劇本有多大成就,而是因為她丈夫似乎慢慢關上了巨大的門扉,將滿屋子的怪物拒於門外。他長久以來始終用肩膀頂著那扇門,而門現在終於要關上了。
每敲一個鍵就將門再關小一點。
「你看,迪克,你看。」
丹尼躬著背俯視五本破舊的初級讀本的第一冊,那是傑克從波爾德無數間二手書店中毫不留情地精挑細選出來的。這些書能教導丹尼到二年級的閱讀程度,她告訴過傑克,她認為這課程計劃野心太大。他們的兒子非常聰明,他們很清楚,但是不該把他推得太遠逼得太快。傑克同意,他不會逼迫丹尼,不過假使孩子學得很快,他們將做好準備。現在她懷疑傑克是否連這點也錯了。
他們準備了四年份的《芝麻街》和三年份的《電力公司》,丹尼似乎以近乎可怕的速度在學,這讓她有點操心。丹尼彎身讀著乏味的小書,他的電晶體收音機和輕木滑翔機擱在上方的架子上,彷彿他的生命全仰仗他學習閱讀。他們在丹尼房間放了一盞鵝頸檯燈,他的小臉在臺燈貼近、溫暖的光線下顯得緊繃而蒼白,她不喜歡。他非常認真地對待讀本,及他父親每天下午為他準備的一頁一頁的練習本——有蘋果和桃子的圖片,底下傑克用大而工整的印刷字型寫著「蘋果」。選出符合字的圖案,把對的圖案圈起來。他們的兒子會互動凝視著字和圖案,嘴唇嚅動著,念出聲音,事實上是在忍受煎熬。用蜷縮在圓圓胖胖的右拳中雙倍大小的紅色鉛筆,他現在可以自己寫出大約三十六個字。
他的手指在讀本的字底下慢慢移動。字上頭的圖片,溫迪依稀記得自己小學時代曾經看過,那是在十九年前:一個笑眯眯的棕色鬈髮男孩,一個穿著短洋裝的女孩——她的頭髮是金色的小鬈髮,一手拿著跳繩,還有一隻雀躍的小狗追趕著一顆紅色的大皮球。一年級的三人組:迪克、珍和吉普。
「看吉普跑,」丹尼緩慢地念著。「跑,吉普,跑。跑,跑,跑。」他停頓,手指移到下一行。「看那……」他把身體彎得更近一些,鼻子都快要碰到書了。「看那……」
「博士,不要那麼靠近,」溫迪輕聲說,「你會傷了眼睛。那個字是——」
「別告訴我!」他說,猛地坐起身來。他的語調驚慌。「別跟我說,媽咪,我會念的!」
「好啦,寶貝,」她說,「不過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丹尼不理會,再度俯身向前。他臉上的表情可能在某大學體育館舉辦的研究生入學考試中比較常見。她越來越不喜歡。
「看那顆……ㄆㄧㄑㄧㄡ。看那顆ㄆㄧ—ㄑㄧㄡ?看那顆皮球。皮球!」忽然間歡欣鼓舞的——激動。他口氣的激動讓她害怕。「看那顆皮球!」
「沒錯,」她說,「寶貝,我覺得今晚夠了。」
「媽咪,再多念幾頁好嗎?拜託?」
「不行,博士。」她堅定地闔上裝訂的紅色書本。「睡覺時間到了。」
「拜託嘛!」
「丹尼,別跟我耍賴。媽咪累了。」
「好吧!」但他仍渴望地盯著初級讀本。
「去親親你爸爸,再洗手洗臉。別忘了刷牙喔!」
「好啦!」
他無精打采地走出去。小男孩身穿連腳睡褲和寬大的法蘭絨上衣,衣服前面有顆足球,背後寫著「新英格蘭愛國者」。
傑克的打字機停下來,她聽見丹尼熱情的咂嘴聲。「爸比,晚安。」
「晚安,博士。你念得怎麼樣啊?」
「還好吧,我想。媽咪叫我停的。」
「媽咪是對的,已經過八點半了。要去洗手間嗎?」
「對。」
「很好。你的耳朵長出馬鈴薯來囉!還有洋蔥、紅蘿蔔、細香蔥——」
丹尼咯咯的笑聲逐漸減弱,然後被浴室門果斷的喀一聲給切斷。他很重視自己在浴室活動的隱私,而她和傑克兩人幾乎都是隨隨便便的。他是獨立的個人——既不是他們其中一位的複本,也不是兩人的混合體——的另一個標記,而這種標記一直在增加。這讓她有點傷感。有一天她的孩子會變成她不認識的陌生人,而他也會變得不認識她……不過不會像她的親生母親對她一樣變得如此陌生。天啊,請不要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變成那樣。讓他長大成人後仍然愛他母親吧!
傑克的打字機又開始不規律地響起。
她依然坐在丹尼讀書桌旁邊的椅子上,任視線在兒子的房內漫無目的地移動。滑翔機的機翼已修補完善。桌面上堆著高高的一疊圖畫書、著色本、封面撕掉一半的舊蜘蛛人漫畫書、可優蠟蠟筆,以及一堆亂七八糟的林肯積木。福斯的模型車端正地擺放在這些次要東西的上方,收縮膜的包裝仍舊原封不動。倘若丹尼照這種速度繼續下去,他和他父親應該明天晚上或後天晚上就能組裝,不用等到週末了。他的小熊維尼、咿唷和克里斯托弗·羅賓的圖片整齊地用圖釘釘在牆上,不久就會被吸食毒品的搖滾歌手的性感海報和照片所取代吧,她想。從純真到老練。人性啊!寶貝。攫住它,咆哮吧!然而這依然令她感傷。明年丹尼就上學了,他的朋友會佔去一半的他,也許更多。在史託文頓情況似乎好轉時,她和傑克有一陣子曾嘗試再懷一胎,但她現在又開始服用避孕藥。一切太難以捉摸了,天知道他們九個月後會在何處。
她的目光落在蜂窩上。
它在丹尼房內佔了最高的地位,安置在床邊一個大塑膠盤上。即使裡頭是空的,她還是不喜歡。她隱隱懷疑蜂窩是否可能有細菌,想要問傑克,之後認定他會嘲笑她。但是明天如果她能趁傑克不在診間時抓住醫生的話,她會問問醫生。一想到那東西是用那麼多異種生物的唾液和咀嚼物所構築的,如今卻放在離她熟睡的兒子頭部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她就不喜歡。
浴室的水仍在流,她站起來走進大間的臥室去確認一切是否正常。傑克沒有抬起頭來,他緊盯著打字機,齒間叼著一根濾嘴香菸,迷失在自己創作的世界裡。
她輕敲關閉著的浴室門。「博士,你還好嗎?你沒睡著吧?」
無回應。
「丹尼?」
還是沒回答。她試了一下,門是鎖著的。
「丹尼?」她開始擔心了,除了連綿不斷的流水聲沒有別的聲音令她不安。「丹尼?寶貝,把門開啟。」
沒有迴音。
「丹尼!」
「拜託,溫迪,我沒想到你打算敲門敲一整晚。」
「丹尼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而且沒有回我話!」
傑克臉色不悅地繞過書桌,在門上重重敲了一記。「開啟,丹尼,別玩遊戲了。」
沒有回應。
傑克再敲得用力一點。「博士,別再鬧了,該睡覺的時間就該睡覺。你不開門的話,我要打屁股囉!」
他的情緒快要失控了,她想著,心裡更加害怕。自從兩年前的那天晚上後,他就不曾在生氣時碰過丹尼,但是這當下他聽起來可能會氣得動手。
「丹尼,寶貝——」她開口。
仍無回聲,只有流個不止的水。
「丹尼,如果你逼我弄壞這門鎖,我敢保證你今晚得趴著睡覺。」傑克警告。
毫無聲響。
「拆了它吧!」她說,忽然間覺得難以說話。「快點。」
他抬起腳,用力往下踹在門把右邊的門上。那鎖的材質差,立刻斷裂,門猛然震開,撞到鋪著瓷磚的浴室牆面後又反彈回來一半。
「丹尼!」她尖叫。
洗臉盆的水竭力在流,旁邊有一管蓋子旋開的佳潔士牙膏。丹尼坐在浴室另一頭的浴缸邊緣,左手無力地握著牙刷,嘴巴四周一圈薄薄的牙膏泡沫。他精神恍惚,凝視著洗臉盆上方的藥櫃前面的鏡子,臉上的表情像是吸了毒般地震顫不已。她的第一個想法是,他癲癇發作了,有可能把舌頭吞下去了。
「丹尼!」
丹尼沒有響應,喉嚨發出粗嘎的聲音。
接著她被用力推到一旁,撞到毛巾架上,傑克跪在男孩面前。
「丹尼,」他叫,「丹尼,丹尼!」他在丹尼茫然的眼睛前面啪啪地彈動手指。
「啊——當然,」丹尼說,「錦標賽。擊球。不不不不……」
「丹尼——」
「短柄槌球!」丹尼說,他的聲音陡然一低,幾乎像男人似的。「槌球。擊球。槌球杆……有兩頭。給給給給——」
「噢,傑克,我的天啊,他到底怎麼了?」
傑克抓住男孩的手肘,使勁地搖晃他。丹尼的頭無力地向後擺,又猛然晃到前面猶如木棍上的氣球。
「槌球。擊球。redrum。」
傑克再搖他一下,丹尼的眼睛突然清亮起來。他的牙刷從手裡掉落在瓷磚的地板上,發出咔嗒聲。
「怎麼了?」他環顧四周問道,看見父親跪在面前,母親站在牆邊。「怎麼了?」丹尼再問一次,越來越焦慮不安。「怎—怎—怎—怎麼—了—了——」
「不要口吃!」傑克忽然對著他的臉大叫。丹尼嚇著了,放聲尖叫,他的身體緊繃起來,試著擺脫父親,然後崩潰大哭。大受打擊的傑克將他拉近身邊。「喔,寶貝,對不起。博士,對不起。拜託,別哭。我很抱歉。沒事的。」
洗臉盆的水仍不停地流,溫迪覺得自己忽然踏入某個折磨人的噩夢中,在夢裡時間往回倒,倒回到她酒醉的丈夫折斷兒子的手臂,然後對著兒子低泣說出幾乎一模一樣的句子那一刻。
「喔,寶貝,對不起。博士,對不起。拜託。我真的很抱歉。」
她跑向他們兩人,想辦法從傑克手中用勁奪過丹尼(她看見他臉上憤怒責備的表情,但決定留待以後再考慮),將他抱起來。她抱著他走回小間的臥室,丹尼的手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傑克則尾隨在後面。
她在丹尼的床上坐下,來來回回地搖著他,再三重複毫無意義的話語來安撫他。她抬頭看傑克,他的眼裡如今只剩下擔憂。傑克朝她詢問地揚起眉毛,她輕輕搖搖頭。
「丹尼,」她說,「丹尼,丹尼,丹尼。沒事的,博士,一切都很好。」
最後丹尼終於安靜下來,只在她懷中微微地顫抖。然而他最先開口說話的物件卻是傑克,傑克正坐在他們旁邊的床上,她感到一陣出於嫉妒的
(又是先找他,總是先找他)
熟悉的微弱刺痛。傑克對他大吼,她安慰他,然而丹尼卻對他父親說:
「如果是我不乖的話,對不起。」
「博士,沒什麼好對不起的。」傑克揉揉他的頭髮。「你在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丹尼茫茫然地緩緩搖頭。「我……我不知道。爸爸,你為什麼叫我別再口吃?我沒有口吃啊!」
「你當然沒有。」傑克由衷地說,但溫迪感到一隻冰冷的手指觸控她的心臟。傑克突然露出恐懼的表情,彷彿他看見也許是鬼魂的東西。
「定時器是怎麼樣的……」丹尼悄聲說。
「你說什麼?」傑克傾身向前,丹尼縮排溫迪懷中。
「傑克,你嚇壞他了!」她說,她的聲調高亢,語氣充滿指責。她驀地意識到他們全都在害怕,但是懼怕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丹尼對父親說,「什麼……我剛才說了什麼,爸爸?」
「沒什麼。」傑克低聲說著,從後面口袋掏出手帕來擦嘴。剎那間溫迪又有那種令人厭惡的時光倒回的感覺,她記得很清楚那是他酗酒時期的習慣動作。
「丹尼,你為什麼把門鎖上呢?」她溫和地問,「你為什麼那麼做?」
「東尼,」他說,「是東尼叫我鎖的。」
他們在他頭頂上方互望了一眼。
「兒子,東尼有說為什麼嗎?」傑克輕聲地問。
「我正在刷牙,想著我的讀本,」丹尼說,「想得非常認真。然後……然後就看見東尼出現在鏡子裡面,他說他得再帶我去看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在你後面?」溫迪問。
「不,他是在鏡子裡面。」丹尼特別強調那一點。「在裡頭很深的地方。然後我就穿過鏡子。接下來我只記得爸爸在搖我,我以為我又不乖了。」
傑克彷彿受到打擊似的往後一縮。
「博士,你沒有不乖。」他輕聲說。
「是東尼叫你把門鎖上的?」溫迪梳著他的頭髮問道。
「對。」
「他想要帶你去看什麼?」
丹尼在她懷抱中緊繃起來,彷彿他身上的肌肉變成宛如鋼琴絃般的東西。「我不記得了,」他煩亂地說,「我不記得了。不要問我。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噓,」溫迪驚慌地說,再度開始搖晃他。「寶貝,你不記得的話沒有關係的,當然沒關係的。」
終於丹尼又放鬆下來。
「你要我再待一下下嗎?講個故事給你聽?」
「不用了,只要開夜燈就可以了。」他害羞地看著父親。「爸比,你可以留下來嗎?待一下子?」
「沒問題,博士。」
溫迪嘆了一口氣。「傑克,我會在客廳。」
「好。」
她起身,看著丹尼滑到被子底下,看起來顯得非常瘦小。
「丹尼,你確定沒事嗎?」
「我沒事的。媽,只要幫我插上史努比。」
「沒問題。」
她插上夜燈,燈上顯示出躺在狗屋頂上沉沉熟睡的史努比。在他們搬進「全景」前,他從來不需要夜燈,而現在他明確地懇求她點上夜燈。她關上臺燈和天花板的燈,回頭注視他們,丹尼的一圈臉蛋又小又白,傑克的臉則在他上方。她遲疑了片刻
(然後我就穿過鏡子)
然後悄然無聲地離開他們。
「你想睡了嗎?」傑克問道,順手撥開丹尼前額的頭髮。
「嗯。」
「想要喝杯水嗎?」
「不……」
兩人靜默了五分鐘,傑克的手依然摸著丹尼。他以為男孩已睡著,正準備起身輕聲離開時,丹尼在入睡之際開口說:
「槌球。」
傑克轉身,全身骨頭冷到了冰點。
「丹尼——?」
「爸爸,你絕對不會傷害媽咪的,是嗎?」
「是的。」
「或是我?」
「是的。」
沉默再次降臨,漫延開去。
「爸爸?」
「什麼?」
「東尼來告訴我槌球的事。」
「是嗎,博士?他說什麼?」
「我不大記得了。只記得他說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像棒球一樣。是不是很好玩呢?」
「是。」傑克的心臟在胸膛沉沉地鼓動著。男孩怎麼可能會知道這種事呢?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不像棒球,比較像板球。
「爸爸……?」他差不多快睡著了。
「怎麼樣?」
「redrum是什麼?」
「紅色的鼓(reddrum)?聽起來像是印第安人上戰場時可能帶的東西。」
靜默。
「嘿,博士?」
然而丹尼睡著了,深長、緩慢地呼吸著。傑克坐著低頭凝視他半晌,突然一股如潮水般的愛衝擊著全身。他為何對這樣的小男孩大聲吼叫呢?他有一點點口吃是完全正常的。他剛從茫然或者某種詭異的恍神狀態下清醒過來,在這種情況下口吃是完全正常的,完完全全。而且他絲毫沒有提到定時器。應該是別的東西,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罷了。
他怎麼會知道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呢?有人告訴過他嗎?厄爾曼?哈洛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緊張得緊緊握成拳頭
(天啊,我多麼需要來一杯)
而指甲深深掐入手掌有如微小的烙鐵。緩緩地,他勉強把拳頭張開。
「丹尼,我愛你,」他喃喃低語,「天曉得我真的愛你。」
他離開房間。他的情緒又失控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足以使他感到厭惡和害怕。喝酒可以麻痺那種感覺,噢沒錯,酒能麻痺感覺
(定時器是怎麼樣的)
和其他的一切。他絲毫沒聽錯那幾個字,一個也沒有。每個字都如鐘聲般清楚地發出。他在走道上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不自覺地用手帕擦拭嘴唇。
他們的形體在夜燈的光線下只是暗色的剪影。僅穿著短襯褲的溫迪走到丹尼床邊,再度幫他把被子蓋好,他剛把被子踢開。傑克站在門口,看著她用手腕內側貼在他的前額上。
「他發燒了嗎?」
「沒有。」她親吻丹尼的臉頰。
「謝天謝地,你預約了醫生。」她走回到門口時,傑克說,「你覺得那傢伙很內行嗎?」
「收銀員說他非常厲害,我只知道那麼多。」
「溫迪,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的話,我就要把你和丹尼送去你母親那裡。」
「不要。」
「我明白,」他說著,一手環抱住她。「我明白你的感受。」
「你一點也不知道我對她的感覺。」
「溫迪,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送你去啊!你知道的。」
「如果你來——」
「沒有這份工作,我們就完了,」他坦白地說,「你很清楚。」
她的剪影緩緩地點頭。她非常清楚。
「我和厄爾曼面試的時候,還以為他只是誇大其詞,但現在我沒那麼肯定了。也許我真的不該帶著你們兩個一起嘗試這份工作,方圓四十英里內毫無人煙。」
「我愛你,」她說,「如果可能的話,丹尼甚至比我更愛你。傑克,他會很傷心的。如果你把我們送走的話,他一定會的。」
「別把事情說成那樣。」
「假如醫生說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在薩德維特找份工作,」她說,「要是在薩德維特找不到工作的話,丹尼和我會去波爾德。我不能去找我母親,傑克,絕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別要求我,我……我就是辦不到。」
「我想我明白。別灰心,也許什麼事也沒有。」
「也許吧!」
「預約的時間是兩點?」
「對。」
「我們把臥室的門開著吧,溫迪。」
「我想開著,但是我想他現在會一覺睡到天亮吧!」
可是他並沒有。
轟……轟……轟轟轟轟——
他在左彎右拐宛如迷宮一般的走廊上奔跑,逃離轟隆隆回蕩在四周的沉重巨響,赤裸的雙腳沙沙地走在藍與黑交織的長呢絨叢林上。每次他聽見槌球杆猛撞到身後的某處牆壁上時,就想要大聲尖叫。但是他不行。他不能。尖叫聲會洩漏他的位置,而且
(而且那個redrum)
(出來受罰,你這可惡的愛哭鬼!)
噢,他能聽見聲音的主人正走過來,過來找他,在走廊上橫衝直撞,有如在藍與黑的異國叢林中的一頭老虎,吃人的老虎。
(出來,你這小王八蛋!)
倘若他有辦法走到往下的樓梯那裡,假使他能夠離開三樓,他就可能沒事;就算是搭電梯——假如他想得起來他遺忘了什麼的話。可是四周一片黑,他害怕得失去了方向感。他轉入一條走廊,又到另一條,嚇得心都跳到嘴裡,宛如含了一團火熱的冰,他害怕每一次轉彎都可能引他與走廊上那頭人類老虎面對面。
現在轟隆隆的聲響就在他後頭,那嘶啞駭人的怒吼。
球杆的槌頭咻咻地劃過空氣
(槌球……擊球……槌球……擊球……redrum)
再撞擊到牆壁上。腳在叢林地毯上發出輕柔的沙沙聲。驚慌在他口中噴發宛如苦澀的果汁。
(你會記起遺忘的事物……但是他會嗎?遺忘的東西是什麼?)
他奔逃著繞過另一個轉角,毛骨悚然又萬分驚恐地發現自己跑進死路。三邊上鎖的門低頭朝他皺眉。西側,他位在西側,能聽見外頭暴風雪在呼嘯狂吼,似乎快要因為它自己深暗的喉嚨裡塞滿了雪而窒息。
他後退往牆上靠,害怕得直掉淚,心臟如掉到陷阱中的兔子的心一般急速地跳動。當背部貼到有浮雕波紋圖樣的淺藍色絲質桌布上時,他兩腿一軟倒在地毯上,雙手攤開在藤蔓和攀緣植物編織的叢林上,呼吸時喉嚨發出咻咻的哮喘聲。
越來越大聲,越來越響亮。
走廊上有頭老虎,如今老虎就在轉彎處,仍然因強烈、急躁、瘋狂的怒氣而大聲咆哮著,槌球杆砰砰地猛撞,因為這頭老虎是用兩條腿走路,它是——
他突然倒吸一口氣驚醒過來,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張大眼睛瞪視著黑暗,兩手在面前交叉。
一隻手上有東西,蠕動著。
黃蜂,三隻。
接著它們蜇了他,似乎是三隻一起用針刺,就在此時所有的影像粉碎,如暗潮般地掉落到他身上,他開始對著黑暗尖聲喊叫,黃蜂纏住他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蜇他。
燈開了,爸爸穿著短褲站在那兒,瞪大了雙眼。媽咪在他背後,一副睡眼惺忪受到驚嚇的樣子。
「把它們趕走!」丹尼尖叫著。
「噢,我的天啊!」傑克說,他看見了。
「傑克,他怎麼搞的?到底怎麼了?」
傑克沒有回答妻子,跑到床邊撈起丹尼的枕頭,拍打丹尼猛烈揮動的左手,一下,又一下。溫迪看見緩緩移動、像昆蟲的影子上升到空中,發出嗡嗡的聲音。
「去拿本雜誌!」他轉過頭去嚷著,「把它們打死!」
「黃蜂?」她說,一瞬間她封閉在自己的內心裡,幾乎與她理解的事實脫節。她的腦子一片混亂,而認知與情緒相連。「黃蜂,噢老天,傑克,你說——」
「他媽的給我閉嘴,打死它們!」他怒吼,「你就照我說的做!」
其中一隻黃蜂停在丹尼的讀書桌上。她從工作臺拿起一本著色本,砰的一聲打在黃蜂上,留下一團黏稠的褐色汙漬。
「窗簾上還有另一隻。」他說完,懷裡抱著丹尼經過她身邊往外跑。
他把男孩抱入他們的臥室,將他放在湊合起來的雙人床上靠溫迪的那一側。「丹尼,乖乖地躺在這兒,等我叫你才可以回來。明白嗎?」
丹尼的臉蛋腫腫的,掛著兩行淚水。他點點頭。
「這才是我勇敢的孩子。」
傑克跑到走廊盡頭的樓梯。他聽見身後著色本拍打了兩次,然後他的妻子痛得叫出聲。他並沒有減緩速度,反而一次跨兩階地下樓到昏黑的大廳。穿過厄爾曼的辦公室進入廚房時,大腿最笨重的部位撞到厄爾曼的橡木辦公桌桌角,幾乎毫無所覺。他啪的一下開啟廚房天花板的燈,走到水槽邊。晚餐後洗好的碗盤仍堆積在瀝水籃裡,溫迪把碗盤留在那裡瀝乾,他從最上層迅速拿起一個大的百麗缽。一個盤子掉到地面破了,他不予理會,轉身穿過辦公室跑上樓。
溫迪站在丹尼的門外,粗重地喘著氣。她的臉色有如餐桌的亞麻布,雙眼閃爍的光中透著呆滯,溼溼的秀髮垂下來黏貼在頸子上。「我把它們全都打死了,」她神思恍惚地說,「可是有一隻叮了我。傑克,你說它們全都死了。」她開始哭泣。
他沒有回答,匆匆地走過她身邊,拿著百麗缽走到丹尼床邊的蜂窩旁。蜂窩毫無動靜,空無一物;好歹,外頭沒有。他猛然將缽倒扣罩住蜂窩。
「好了,」他說,「來吧。」
他們回到臥室。
「它叮了你哪裡?」他問溫迪。
「我的……我的手腕。」
「讓我看看。」
溫迪把手伸出來給他看,就在手腕與手掌間的腕紋上方有個小圓洞,小洞周圍的肌肉腫了起來。
「你對黃蜂的蜇針會過敏嗎?」他問,「認真想!如果你會的話,丹尼可能也會。那該死的小雜種蜇了他五六下。」
「不,」她說,比較平靜了。「我……我只是討厭它們,就這樣而已,討厭它們。」
丹尼坐在床尾,抓著自己的左手仔細端詳,眼睛外圈嚇得蒼白。他責備地盯著父親。
「爸爸,你說你把它們全殺光了。我的手……真的好痛喔!」
「博士,讓我看看……不,我不會碰的,那會讓傷口更痛。只要把手伸出來就好了。」
他照爸爸說的做。溫迪嗚咽地說:「噢丹尼……噢,你可憐的小手!」
之後醫生會分別數出十一處蜇傷。現在他們看到的只有一點一點的小洞,彷彿他的手掌和手指上撒了紅色的胡椒粒,此外還腫脹得非常嚴重。他的手看起來像是卡通裡兔寶寶或達飛鴨剛用榔頭猛敲自己一記之後的樣子。
「溫迪,去把浴室裡的噴霧劑拿來。」傑克說。
她去拿的時候,傑克在丹尼旁邊坐下來,一手輕輕環住他的肩膀。
「博士,等我們噴過你的手之後,我想要拍幾張拍立得。然後你今晚跟我們一起睡,好嗎?」
「好啊!」丹尼說,「不過,為什麼要拍照呢?」
「這樣我們或許可以告倒一些人。」
溫迪拿著形狀如化學滅火器的噴霧罐回來。
「寶貝,這不會痛的。」她說著,取下蓋子。
丹尼伸出手,她在兩面都噴上噴霧直到手微微發光。丹尼顫抖著長吁一口氣。
「感到刺痛嗎?」她問。
「不會,感覺好一點了。」
「那還有這些,把這些嘎吱嘎吱地嚼一嚼。」她拿出五顆柳橙口味的幼兒阿司匹林。丹尼拿過來一顆一顆丟進嘴巴。
「阿司匹林是不是太多了點?」傑克問。
「蜇傷的地方很多啊!」她氣憤地回答他。「你去把蜂窩處理掉,約翰·託倫斯,現在馬上!」
「只要再給我一分鐘。」
他走到梳妝檯,從最上層的抽屜取出拍立得相機。他再往更深處翻找,找到幾個方形閃光燈。
「傑克,你在幹嗎?」她有點歇斯底里地問道。
「爸爸要幫我的手拍幾張照片,」丹尼一本正經地說,「然後我們要告倒一些人。對吧,爸爸?」
「對。」傑克陰沉地說。他找到閃燈的配件,插入相機中。「兒子,把手伸出來。我估計一個傷口大概五千塊。」
「你在說什麼鬼話?」溫迪差點尖叫。
「你聽我說,」他說,「我照著那可惡的殺蟲噴霧罐上的說明去做。我們要告他們。那個該死的東西有瑕疵,一定是這樣。不然你能怎麼解釋?」
「喔。」她小聲地說。
他拍了四張照片,將每張覆蓋著的相片拉出來,讓溫迪以她戴在脖子上的小墜表計時。丹尼對自己蜇傷的手可能價值好幾千元的想法深深著迷,逐漸不再驚懼,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他的手隱隱抽痛,頭也有點痛。
當傑克把相機擺到一旁,將相片攤開在梳妝檯上晾乾時,溫迪說:「我們應該今晚就帶他去看醫生嗎?」
「除非他真的很痛,」傑克說,「假如是對黃蜂的毒液強烈過敏的人,那在三十秒之內就會發作了。」
「發作?你是指——」
「昏迷,或是痙攣。」
「噢,噢我的天啊。」她緊抱住自己,看起來蒼白而毫無血色。
「兒子,你覺得怎麼樣?你想你睡得著嗎?」
丹尼向他們眨眨眼。噩夢在他心中已褪色成黯淡、毫無特色的背景,但他依然害怕。
「如果我能跟你們一起睡的話。」
「當然囉,」溫迪說,「噢寶貝,真的對不起。」
「沒關係啦,媽咪。」
她又哭了起來,傑克將兩手放在她肩上。「溫迪,我向你發誓,我遵照了說明書的用法。」
「你明天早上可以把它處理掉嗎?拜託?」
「我當然會啊!」
他們三人一起上床,傑克正要關掉床上的燈時,突然停住,反而將被子推開。「也要照張蜂窩的相片。」
「馬上回來啊!」
「我會的。」
他走到梳妝檯,拿起相機和最後一個方形閃光燈,把拇指和食指圍成封閉的圈,對丹尼比劃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丹尼笑了,也用沒事的那隻手比劃了相同的手勢。
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他走到丹尼的房間時心裡想著。而且還遠不止於此。
天花板的燈依舊亮著。傑克走到另一邊雙層床的位置,當他瞥向床邊的桌面時,皮膚立刻起了雞皮疙瘩,頸上的寒毛豎起,並且努力豎直。
他幾乎看不見透明百麗缽裡的蜂窩。玻璃內爬滿了黃蜂,很難判斷有多少隻,至少五十隻,也許一百隻。
他的心臟在胸口緩緩地鼓動,他拍了照後把相機擱下,等待照片顯影。他用手掌擦擦嘴唇,腦海中不斷重複地播放一個念頭,並回響著
(你的情緒失控了。你的情緒失控了。你的情緒失控了。)
近乎迷信的恐懼。它們回來了。他殺死黃蜂,但它們回來了。
在腦海中,他聽見自己對著驚嚇到哭泣的兒子大喊:不要口吃!
他又擦了一次嘴唇。
他走到丹尼的工作臺,在抽屜裡翻找,取出一個有著纖維背板的大拼圖。他把拼圖拿到床頭櫃,小心翼翼地將缽和蜂窩滑到拼圖板上。黃蜂在它們的監牢內憤怒地嗡嗡鳴叫。接著,他把手牢牢蓋在缽頂上,讓缽無法滑動,走到外面的走廊。
「傑克,要回到床上來嗎?」溫迪問。
「爸比,要回到床上來嗎?」
「得到樓下去一會兒,」他說,試著讓口氣輕快些。
這種事怎麼會發生?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殺蟲噴霧罐肯定不是假的。他拉了釦環後看見濃濃的白煙從裡頭噴出;兩個小時後再上去時,他從頂上的洞搖出一大群死掉的小屍體。
那怎麼會這樣?自然再生嗎?
太荒唐可笑了,十七世紀的胡言亂語。昆蟲不會再生,而且就算黃蜂的卵能在十二個鐘頭之內孵化成成蟲,這時也不是女王蜂產卵的季節,產卵通常是在四月或五月。秋天是它們瀕死的季節。
活生生的矛盾,黃蜂在缽底下精力充沛地嗡嗡飛著。
他把它們搬到樓下穿過廚房。後面有扇門通到外頭。寒冷的夜風吹在他幾近赤裸的身軀上,他的腳幾乎一站在平臺冰冷的水泥地上就立刻凍到麻木。這個平臺在飯店營運的季節是牛奶交貨的地點。他謹慎地放下拼圖和缽,站起來時看了一下釘在門外面的溫度計。上頭寫著:暢飲七喜,無限清新。而水銀柱正好停在華氏二十五攝氏度。這種冷度到早晨前就會把它們凍死。他進了屋將門牢牢地關上,考慮了半晌後,連鎖也閂上。
他再度穿越廚房,關掉電燈後,站在黑暗中好一會兒,思索著,想要喝一杯。忽然間飯店似乎充滿了成千鬼鬼祟祟的聲音:嘎吱聲、呻吟聲,還有風在屋簷底下發出的詭秘嗤鼻聲,屋簷下或許懸垂著更多的黃蜂窩有如致命的果實。
它們回來了。
驀地他發現自己不再那麼喜歡「全景」,彷彿蜇他兒子的不是黃蜂——那些在殺蟲噴霧罐的攻擊後奇蹟倖存的黃蜂,而是飯店本身。
上樓回到妻兒身邊之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
(從現在起你要控制脾氣,無論發生什麼事。)
是堅決、確實、肯定的。
當他走回走廊盡頭妻兒的身邊時,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17.醫生辦公室
脫得只剩下內褲、躺在診察臺上的丹尼·託倫斯,顯得非常瘦小。他仰望著埃德蒙斯(「叫我比爾就可以了」)醫生。醫生正推著一臺黑色的大型機器到他旁邊,丹尼轉動著眼珠想看清楚一點。
「小傢伙,別讓這臺機器把你給嚇壞了,」比爾·埃德蒙斯說,「這是腦電波儀,不會弄痛你的。」
「腦電——」
「我們把它簡稱為eeg。我要把很多條導線勾到你的頭上——不,不是刺進去,只是用膠帶黏著——機器這頭的筆會記錄下你的腦電波。」
「像‘無敵金剛[10]’那樣子嗎?」
「差不多。你長大後想要變得像斯蒂夫·奧斯汀上校那樣嗎?」
「才不要呢!」丹尼說。這時護士開始將導線貼在他頭皮上幾個剃乾淨的小點上。「我爸爸說,總有一天他會短路,然後就會……就會在過河時遇到困難。」
「我很熟悉那條河喔!」埃德蒙斯醫生和藹地說,「我自己也遇過幾次,沒有帶划槳。丹尼,eeg能告訴我們很多很多事喔!」
「像什麼?」
「比方說你是不是有癲癇症。那不過是個小毛病,出在——」
「嗯,我知道癲癇症是什麼。」
「真的嗎?」
「真的。以前在佛蒙特我念的幼兒園裡有個小孩——在我還是小小孩的時候我上過幼兒園——他就有癲癇症。他不該用閃燈板。」
「那是什麼,丹?」他啟動了機器,細微的線條開始將軌跡描繪在方格紙上。
「就是有很多很多燈,全都不同的顏色。你把它開啟時,有的顏色會閃,可是不是全部。然後你得算顏色,如果你按對的按鈕,就能把它關掉。布朗特不能用那個。」
「那是因為發亮閃爍的燈光有時候會引起癲癇症發作。」
「你的意思是用閃燈板可能使布朗特發癲?」
埃德蒙斯與護士覺得好笑地迅速對看了一眼。
「用詞粗野,不過很精確,丹尼。」
「什麼?」
「我說,你講得沒錯,只不過你應該說‘發作’而不是‘發癲’,那樣說不好聽……好吧,現在像只老鼠一樣躺著不要動。」
「好的。」
「丹尼,當你有那些……不管是什麼啦,你記得在那之前看過發亮閃爍的燈光嗎?」
「沒有。」
「奇怪的雜音呢?叮叮噹噹的鈴聲?或是像門鈴那種鳴響?」
「沒耶!」
「那奇怪的味道呢?或許像柳橙或是鋸木屑的味道?或是像東西腐爛的味道?」
「沒有,先生。」
「在你昏倒前有時候會想哭嗎?即使你不覺得難過?」
「才沒有呢!」
「那很好。」
「比爾醫生,我有癲癇症嗎?」
「丹尼,我認為沒有。你躺好別動,快要好了。」
機器發出嘈雜的聲音,再沙沙地寫了五分鐘後,埃德蒙斯醫生把它關掉。
「好了,小朋友,」埃德蒙斯輕快地說,「讓莎莉把你身上的電極拿下來,然後就進隔壁房間去,我想要跟你稍微聊一下。好嗎?」
「當然好。」
「莎莉,你動手吧!在他進來前給他做個結核病檢測。」
「好。」
埃德蒙斯撕下機器吐出的一長條捲紙,邊看邊走進隔壁房間。
「我要扎你的手臂,只要一下下就好,」等丹尼拉上褲子後,護士說,「這是為了要確定你沒有結核病。」
「學校去年才幫我做過。」丹尼不抱太大的希望說。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現在是個大男孩了,對嗎?」
「我想是吧!」丹尼輕嘆口氣,獻上手臂當作犧牲。
他穿好襯衫和鞋子後,穿過那道拉門進入埃德蒙斯醫生的辦公室。埃德蒙斯坐在辦公桌邊緣,若有所思地晃動著雙腿。
「嗨,丹尼。」
「嗨。」
「那隻手現在怎麼樣了?」他指著丹尼用繃帶稍微包紮起來的左手。
「非常好。」
「很好。我看過你的eeg,看起來似乎沒問題。不過我會把它送去我在丹佛的朋友那裡,他是靠判讀這些東西過活的人。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
「好的,先生。」
「丹,跟我談談東尼吧!」
丹尼的兩腳動來動去。「他只是個隱形的朋友,」他說,「是我編出來,跟我做伴的。」
埃德蒙斯大笑,將兩手放在丹尼的肩膀上。「那是你媽媽和爸爸說的。不過,這件事只有你跟我知道,小朋友。我是你的醫生。跟我說實話,我保證不會告訴他們,除非你告訴我可以說。」
丹尼思考了一會兒。他凝視著埃德蒙斯,然後稍稍努力地集中精神,試著捕捉埃德蒙斯的想法,或者至少他情緒的顏色。忽然間他的腦袋裡抓到一個令人安慰的奇特影像:檔案櫃,櫃子門一個接一個地關上,喀的一聲鎖上。每扇門中央的小標籤上寫著:a—c,秘密;d—g,秘密;以此類推。這讓丹尼覺得安心一點。
他謹慎地說:「我不清楚東尼是誰。」
「他跟你一樣大嗎?」
「不。他起碼十一歲了,我想他可能甚至更大。我從來沒有很靠近地看過他。他說不定大得可以開車了。」
「你只有遠遠地看他,是嗎?」
「是的,先生。」
「他總是在你快昏倒前出現嗎?」
「嗯,我沒有昏倒。那感覺像是我跟他一起走,他展示給我看一些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呢?」
「嗯……」丹尼考慮了片刻,然後告訴埃德蒙斯那個裝著爸爸所有作品的旅行箱的事,還有搬家工人根本沒有把旅行箱掉在佛蒙特和科羅拉多之間,箱子一直都在樓梯底下的事。
「你爸爸是在東尼說的地方找到行李的嗎?」
「喔是啊,先生。只不過東尼並沒有告訴我,他是展示給我看的。」
「我明白了。丹尼,東尼昨天晚上帶你看了什麼?在你把自己鎖在浴室的那段時間裡?」
「我不記得了。」丹尼迅速地說。
「你確定嗎?」
「是的,先生。」
「剛才我說你鎖了浴室的門。不過我說錯了,對吧?是東尼把門鎖上的。」
「不,先生。東尼沒辦法鎖門,因為他不是真的。他要我鎖門,我就照著做了。門是我鎖上的。」
「東尼總是帶你去看掉了的東西在哪裡嗎?」
「不,先生。有的時候他會展示給我看將要發生的事。」
「真的嗎?」
「真的。像有一次東尼秀給我看大巴靈頓的野生動物樂園,東尼說爸爸在我生日時會帶我去那裡。他真的帶我去了。」
「他還帶你看過別的什麼東西?」
丹尼蹙起眉頭。「標示牌。他老是給我看無聊的老標示牌,我都看不懂,幾乎從沒看懂過。」
「丹尼,你認為東尼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我不知道。」丹尼活潑了起來。「不過,爸爸和媽媽正在教我認字,我非常認真努力地學喔!」
「這樣你才能看懂東尼的標示牌。」
「嗯,我是真心想要學啊!不過,沒錯啦,那也是原因之一。」
「丹尼,你喜歡東尼嗎?」
丹尼注視著瓷磚地板,不發一語。
「丹尼?」
「這很難說耶,」丹尼說,「我以前很喜歡他。以前我希望他每天都來,因為他總是會給我看好東西,尤其是自從媽媽和爸爸再也不去想離婚的事之後。」埃德蒙斯醫生的目光變銳利,不過丹尼沒有注意到。他緊盯著地板,全神貫注地在表達自己的想法。「可是,現在他每次來都會帶我去看壞東西,恐怖的東西。就像昨晚在浴室裡,他給我看的東西,它們蜇得我好痛就像那些黃蜂叮我一樣。只不過東尼的東西是叮我這裡。」他豎起一根指頭嚴肅地指著太陽穴,小男孩無意識地模仿自殺。
「什麼東西呢?丹尼?」
「我記不起來了!」丹尼極度痛苦地大聲叫嚷著,「我要是記得起來就會告訴你了!那感覺好像我記不起來是因為太不愉快了,所以我不願意去記。我醒來後唯一記得的是redrum。」
「是紅色的鼓(reddrum),還是紅色的蘭姆(redrum)?」
「蘭姆。」
「那是什麼,丹尼?」
「我不知道。」
「丹尼?」
「是的,先生?」
「你現在能叫東尼來嗎?」
「我不知道。他不是每次都會出現,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希望他再出現。」
「試試看吧!丹尼。我會在這裡的。」
丹尼不確定地望著埃德蒙斯。埃德蒙斯點頭鼓勵他。
丹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點點頭。「可是我不知道會不會成功,我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做過。而且不管怎麼說,東尼不是每次都會出現。」
「假如他沒來,就沒來吧!」埃德蒙斯說,「我只是希望你試試看而已。」
「好吧!」
他把目光落在埃德蒙斯緩慢擺動的懶人鞋上,然後將思緒轉向外頭的媽媽和爸爸。他們在這裡的某個角落……事實上,就在掛著相片的那面牆外,在他們剛進來的候診室裡,並肩坐著但沒有交談,翻閱著雜誌,擔心著他。
他更努力集中精神,眉頭皺了起來,試著去感受他媽媽的想法。當他們沒有和他在同一個房間時,總是比較困難。接著他開始感應到了,媽媽正在想一個姊妹,她的妹妹。那個妹妹死了。他媽媽在想那是她母親變成這樣一個
(婊子?)
變成這樣一個嘮叨老女人的主要原因。因為她妹妹死了,還是個小女孩
(就被車撞了。噢天啊,我再也沒辦法承受像艾琳那樣的事情了,可是萬一他生病了,真的病了,得了癌症、腦脊髓膜炎、白血病,或是和約翰·甘瑟[11]的兒子一樣的腦瘤,或者肌肉萎縮症。噢天,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老是有人患白血病。放射線治療、化學治療,我們負擔不起任何一種,但是當然他們不會就這樣把你攆出去,讓你死在街頭的,會嗎?不管怎樣,他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你真的不該讓自己想下去)
(丹尼)
(關於艾琳和)
(丹——)
(那輛車)
(丹——)
但是東尼不在場,只出現他的聲音。當聲音逐漸減弱時,丹尼跟著聲音往下走入黑暗,跌落到比爾醫生搖擺的懶人鞋之間的魔洞裡,經過響亮的敲擊聲,再往下,一個浴缸在黑暗中無聲地巡航,裡頭有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懶洋洋地躺著,接著越過有如悅耳的教堂鐘聲一般的聲音,再經過玻璃圓罩下的時鐘。
最後一盞結著蜘蛛網的燈無力地穿透黑暗,微弱的光芒揭露出看起來潮溼、令人不快的石頭地板。不甚遙遠的某處傳來規律的機器轟鳴聲,但是聲音微小,並不駭人,宛如催眠曲。那是將會被遺忘的東西,丹尼如在夢幻中驚訝地想著。
當他的眼睛適應了幽暗後,他可以看見東尼就在他前方,只看得到輪廓。東尼正在看一個東西,丹尼睜大眼睛看那是什麼。
(你爸爸。看見你爸爸了嗎?)
他當然看到了。即使地下室的燈光再昏暗,他也不可能沒留意到他。爸爸跪在地板上,將手電筒的光束照在老舊的紙箱和木箱上。紙箱已陳舊軟化,有的裂開,撒落一地的紙張:報紙、書籍,以及一張張看來像是賬單的印刷品。他爸爸津津有味地檢視這些紙張。接著爸爸抬起頭來,將手電筒往另一個方向照。光線落在另一本書上,一大本用金線裝訂的白色的書,封面看來像是白色的皮革。這是本剪貼簿。丹尼突然想要對他爸爸大喊,叫他別去管那本書,有的書是不該開啟的。可是他爸爸已爬向那本書。
機器的轟鳴聲——此時他認出那是發自全景飯店裡爸爸每天檢查三四次的鍋爐——發展成有節奏的不祥連音,聽起來開始像……像重擊聲。而發黴、潮溼、逐漸腐朽的紙張味道轉變成別的——像壞東西那種強烈、杜松子的味道。那味道如霧靄般瀰漫在爸爸四周,而他正把手伸向那本書……緊緊抓住。
東尼在黑暗中的某處。
(這個非人的地方把人變成怪物。這個非人的地方)
一遍又一遍地複述著難以理解的同一句話。
(把人變成怪物。)
再度跌入黑暗中,這回伴隨著沉重、連續猛擊的砰然聲響,這聲音不再發自鍋爐,而是咻咻揮動的球杆撞擊在貼著絲質桌布的牆面上,敲下些許灰泥粉塵時所產生的。他無助地蹲伏在藍黑交織的叢林地毯上。
(出來)
(這個非人的地方)
(出來受罰吧)
(把人變成怪物。)
腦袋中重複著氣喘吁吁的話語,他猛地一扯將自己拉出幽暗的世界。兩隻手擱在他的肩上,一開始他向後退縮,以為東尼世界的全景飯店中的兇惡東西,不知怎麼地,尾隨他回到真實的世界,接著聽到埃德蒙斯醫生說:「你沒事的,丹尼。你沒事的。一切都很好。」
丹尼先認出醫生,再看清辦公室周圍的景物。他開始無助地顫抖,埃德蒙斯抱住他。
等反應逐漸平息下來後,埃德蒙斯問:「丹尼,你說了些有關怪物的話,那是什麼?」
「這個非人的地方,」他聲音粗嘎地說,「東尼告訴我……這個非人的地方……把……把……」他搖搖頭。「記不得了。」
「想想看!」
「我沒辦法。」
「東尼來了嗎?」
「來了。」
「他帶你看了什麼?」
「黑暗。連續敲擊聲。我不記得了。」
「你到哪裡去了?」
「別煩我!我不記得了!不要煩我了!」恐懼和挫折感使他無助地啜泣起來。記憶全都消失了,漸漸化成一團黏糊如潮溼的紙捆般的東西,難以辨識。
埃德蒙斯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紙杯的水給他。丹尼喝完後,埃德蒙斯又給他一杯。
「好一點了嗎?」
「嗯。」
「丹尼,我並不想纏著你……我是指,硬要你去回想。不過,你記得東尼出現之前的事嗎?」
「我媽媽,」丹尼緩緩地說,「她在擔心我。」
「母親總是這樣子的,小朋友。」
「不……她有個妹妹在她很小的時候死掉了,叫艾琳。她在想艾琳怎樣被車撞到的事,所以她很擔心我。我不記得別的了。」
埃德蒙斯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她剛剛正在想嗎?在外面的候診室裡?」
「是的,先生。」
「丹尼,你怎麼會知道?」
「我不清楚,」丹尼虛弱地說,「我猜,是閃靈吧!」
「什麼?」
丹尼非常緩慢地搖著頭。「我累死了。我不能去找媽媽和爸爸嗎?我不想再回答任何問題了。我累了,我的肚子不舒服。」
「你想吐嗎?」
「不,先生。我只想要去找我媽媽和爸爸。」
「好吧,丹。」埃德蒙斯起身。「你去外頭找他們,過一會兒請他們進來,我好跟他們談談。好嗎?」
「好的,先生。」
「外面有些書可以看。你喜歡書,是不是?」
「是的,先生。」丹尼順從地說。
「你是個好孩子,丹尼。」
丹尼對他無力地微微一笑。
「我找不出他有什麼問題,」埃德蒙斯醫生對託倫斯夫婦說,「身體上沒有。精神上,他很活潑,太有想象力了一點,這是常有的事。兒童必須成長才能逐漸適應他們的想象力,就像穿一雙過大的鞋子,而丹尼的想象力對他來說仍然太大了。他做過智力測驗嗎?」
「我不相信那些測驗,」傑克說,「測驗束縛了家長和老師的期待。」
埃德蒙斯點點頭。「是有可能。不過如果你們真的讓他做測驗的話,我想你們會發現他超出他這年齡層的程度。對一個快要六歲的男孩來說,他的語言能力是很驚人的。」
「我們沒有用對小孩子的方式跟他說話。」傑克帶著一絲驕傲說。
「我想你們根本就不需要用這種方式讓他明白你們的意思。」埃德蒙斯停頓下來,用手轉動著筆。「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進入恍惚狀態,是照我的要求。跟你們形容他昨晚在浴室的情況一模一樣。全身的肌肉放鬆,垂頭彎腰的,眼球向外翻,典型的自我催眠。我非常驚訝,到現在還是。」
託倫斯夫婦往前移了一下。「發生了什麼事?」溫迪緊張地問。埃德蒙斯詳細地描述丹尼恍惚的狀態,以及他喃喃自語的句子,從中埃德蒙斯只能捕捉到「怪物」、「黑暗」和「連續重擊」幾個詞。此外還有事後流淚、接近歇斯底里和緊張的腹痛等症狀。
「又是東尼。」傑克說。
「這代表什麼意思?」溫迪問,「你知道嗎?」
「一點點。你們可能不會想聽。」
「不管怎麼樣,你就說吧!」傑克要求他。
「根據丹尼告訴我的,他的‘隱形朋友’在你們從新英格蘭搬到這裡之前是真正的朋友。東尼是從搬家之後才變成危險人物的。原本愉快的小插曲變成噩夢,讓你們兒子更害怕的是因為他不完全記得噩夢的內容。那是很常見的。相較於可怕的夢,我們全都對愉快的夢記得比較清楚。在意識和潛意識之間似乎有個緩衝地帶,裡頭住著非常嚴謹的人。這個審查員只放行少量的訊息,能通過的經常只是象徵性的符號。這是過度簡化的弗洛伊德,不過差不多把我們所知道的心靈與它本身的互動都描述出來了。」
「你認為搬家讓丹尼那麼煩惱嗎?」溫迪問。
「有可能,假如是在不太愉快的情況下搬家的話,」埃德蒙斯說,「是嗎?」
溫迪和傑克交換了一眼。
「我之前在預備中學教書,」傑克緩緩地說,「我丟了工作。」
「我明白了,」埃德蒙斯說。他斷然將手上一直把玩的筆放回筆筒。「恐怕還有更多的因素,對你們來說或許很痛苦。你們的兒子似乎認為兩位認真考慮過要離婚。他是隨口提到,不過那只是因為他相信你們不再考慮這件事了。」
傑克的嘴不自覺地張開,溫迪則彷彿捱了一巴掌似的往後退縮,臉上的血色盡失。
「我們甚至從來沒有討論過!」她說,「沒在他面前,甚至沒在彼此面前提過!我們——」
「醫生,我想最好讓你瞭解每件事,」傑克說,「在丹尼出生後不久,我就變成了酒鬼。我在大學四年一直都有酗酒的毛病,遇到溫迪之後稍微好了一點,但是丹尼出生後,加上我認為是我真正職業的寫作並不順利,結果酗酒的毛病突然比以前更加嚴重。丹尼三歲半時,他灑了一些啤酒在我正在寫稿的幾張紙上……是我隨手擱著的紙,總之……我……嗯……噢可惡。」他的聲音支離破碎起來,但是並沒有流淚,眼神依然堅定。「大聲說出口聽起來該死的非常殘忍。我把他的身子轉過來打屁股時弄斷了他的手臂。三個月後我戒了酒,從此再也沒碰過。」
「我明白了,」埃德蒙斯平淡地說,「當然,我知道他的手臂斷過,骨頭接得很好。」他從辦公桌往後退一點,將兩腿交叉。「或許我坦白說,很明顯地,他從那之後一點也沒有受到虐待。除了蜇傷之外,他身上只有任何孩子都很多的普通瘀傷和結痂。」
「當然沒有,」溫迪激動地說,「傑克不是故意——」
「不,溫迪,」傑克說,「我是故意的。我想在我心裡某個角落真的是故意對他做那件事,或者甚至更嚴重的事。」他再度看向埃德蒙斯。「醫生,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兩個人第一次提到離婚這個詞,還有酗酒,跟毆打孩子。五分鐘內出現三個第一次。」
「那或許是問題的根本,」埃德蒙斯說,「我不是精神科醫師。如果你們想要讓丹尼去看兒童精神科醫師的話,我可以推薦一位在波爾德使命嶺醫學中心工作的好醫生。不過我對自己的診斷相當有把握。丹尼是個聰明、想象力豐富和感覺敏銳的孩子。我不覺得他會像你們所認為的那樣煩惱你們的婚姻問題。小孩子對事情的接受力很強。他們不懂羞愧,也不覺得有必要隱瞞事情。」
傑克端詳自己的手,溫迪牽起他的手緊緊握住。
「不過,他感覺到事情不對勁。從他的角度看來,重要的不是手臂斷裂,而是你們兩個人的關係破裂,或者說逐漸破裂。他向我提到離婚,卻沒講手臂折斷的事。護士向他提起骨頭癒合的事情時,他只是聳聳肩。那不是急迫的事。我想他是說‘那是很久以前發生的’。」
「那個孩子,」傑克低聲說。他的嘴緊緊閉著,臉頰的肌肉鼓起。「我們不配擁有他。」
「儘管如此,他還是你們的孩子,」埃德蒙斯冷淡地說,「無論如何,他偶爾會退縮到幻想的世界。這沒什麼不尋常的,很多孩子都這樣。就我記得的,我在丹尼那個年紀時也有自己的隱形朋友,一隻會說話、名叫查查的公雞。當然啦,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看得見查查。我有兩個哥哥,他們常常把我拋在身後,在這種時候查查就特別能派上用場。想必你們應該知道丹尼的隱形朋友為什麼叫東尼,而不是麥克、哈爾或道奇。」
「對。」溫迪說。
「你們曾經向他指出過這一點嗎?」
「沒有,」傑克說,「應該要嗎?」
「何必麻煩呢?時候到了讓他用他自己的邏輯去想通。聽我說,丹尼的幻想比一般成長期有隱形朋友症狀的孩子要來得嚴重多了,但他覺得他就是那麼需要東尼。東尼出現,帶他看開心的事,有的時候是驚人的事,總是好的事情。有一次東尼給他看爸爸丟失的旅行箱……是在樓梯底下。還有一回東尼告訴他,媽媽和爸爸在他生日時要帶他去遊樂園——」
「在大巴靈頓!」溫迪大叫,「可是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有時候他講的事情真是詭異,幾乎像是——」
「他有第三隻眼?」埃德蒙斯微笑著問。
「他出生的時候有羊膜罩著。」溫迪怯弱地說。
埃德蒙斯的微笑轉為開心的大笑。傑克和溫迪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也笑了,兩人對於能夠如此輕易說出那些都感到驚訝。丹尼偶爾「僥倖猜中」是另一件他們很少討論的事。
「接下來你們會告訴我他能夠飄浮在空中吧!」埃德蒙斯說,臉上仍掛著笑容。「不,不,不,恐怕不是。這不是特異功能,而是非常優異的人類知覺,以丹尼來說,他的人類知覺是出奇的敏銳。託倫斯先生,他知道你的旅行箱在樓梯下,是因為你已經找過其他每個角落。排除法,不是嗎?簡單到推理之王艾勒裡·昆恩會置之一笑。你自己遲早也會想到。」
「去大巴靈頓的遊樂園,起先是誰的主意?你們的,還是他的?」
「當然是他的啦,」溫迪說,「他們在所有晨間兒童節目裡面打廣告。他瘋狂地想去。可是問題是,醫生,我們沒有能力帶他去,而且我們已經這樣告訴他了。」
「然後有家男性雜誌突然寄來一張五十元的支票,我在一九七一年曾經把短篇小說賣給他們,」傑克說,「他們要在年刊還是什麼的重新刊載那篇小說。所以我們決定把那筆錢用在丹尼身上。」
埃德蒙斯聳一聳肩。「願望實現加上僥倖的巧合。」
「該死,我敢說就是這樣沒錯。」傑克說。
埃德蒙斯微微一笑。「丹尼自己還告訴我說,東尼經常給他看從來沒發生過的事,那隻不過是根據錯誤的觀察產生的想象。丹尼無意識間做了那些所謂的神秘主義者、讀心術者經常嘲諷並有意識去做的事。我很佩服他這一點。假如人生沒有讓他縮回他的觸角,我想他會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溫迪點頭——她當然認為丹尼將來會有出息——不過醫生的解釋在她聽來像是油嘴滑舌。嚐起來比較像是人造奶油,而不是真正的奶油。埃德蒙斯沒和他們住在一起。當丹尼找到不見的紐扣,告訴她《電視週刊》也許在床下,或是儘管外面出太陽,他還是覺得最好穿雨鞋去幼兒園……結果那天稍晚他們就在傾盆大雨中撐著她的傘走路回家,這些時候,埃德蒙斯都不在場。埃德蒙斯不會知道丹尼奇怪地能事先猜出他們兩人的想法。當她難得決定要在晚上喝杯茶時,走去廚房,卻發現她的杯子已拿出來,並且裡頭有茶包。當她想起圖書館的書到期時,就發現書全都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玄關的桌上,最上面擺著她的圖書證。或者是傑克突然決定要替福斯車打蠟,就發現丹尼已經在外面,一邊聽著來自電晶體收音機質量不良的排行榜音樂,一邊坐在路緣上觀看。
她出聲問:「那為什麼現在會做噩夢呢?為什麼東尼叫他把浴室門鎖起來呢?」
「我認為那是因為東尼已經沒有用處了,」埃德蒙斯說,「他出生在——我說的是東尼,不是丹尼——你和你丈夫正努力維繫婚姻關係的時期:你丈夫酗酒過度,手臂折斷事件,還有你們之間不祥的沉默。」
不祥的沉默,是的,無論如何,這個措辭很實在。侷促、緊繃的用餐時間,其間唯一的對話是:「請把奶油遞過來。」或是:「丹尼,把剩下的紅蘿蔔吃完。」又或者:「拜託,我可以先離開了吧。」夜晚傑克不在時,她總是欲哭無淚地躺在長沙發上,丹尼則在一旁看電視。早晨她與傑克在彼此身邊高昂闊步地走來走去,像兩隻憤怒的貓,中間夾著一隻顫抖、嚇壞的小老鼠。這一切聽起來都很真實;
(老天爺啊,舊傷疤究竟何時才會停止作痛呢?)
極度、極度的真實。
埃德蒙斯繼續說:「但是情況變了。你們知道的,精神分裂的行為在孩童身上是相當常見的。這是大家都接受的事,因為我們所有成年人都有個沒有明說的共識:小孩子都是瘋子。他們有隱形的朋友。沮喪的時候會躲進衣櫥坐著,與世界隔離。他們把特別的毯子、熊寶寶或者絨毛的老虎當作護身符般地重視。他們吸吮大拇指。成年人看見不存在的東西時,我們認為他準備進精神病房;但小孩子說他看見臥室裡有侏儒或是窗外有吸血鬼時,我們只會寵溺地笑一笑。我們用一句話解釋小孩子的所有這種現象——」
「他長大後就不會了。」傑克說。
埃德蒙斯眨眨眼。「正是,」他說,「沒錯。現在我推測丹尼的心理狀態相當可能發展成徹底的精神分裂。不愉快的家庭生活,豐富的想象力,一位對他來說非常真實的隱形朋友,差點讓你們也覺得他是真實的了。他不但沒有因為長大而脫離孩童的精神分裂症,反而很可能變成真正的精神分裂症。」
「然後變成自閉症?」溫迪問。她讀過自閉症的報道。這個詞本身讓她感到驚恐,聽來就像是恐懼和白色沉默。
「可能,但是不一定。他或許只是有一天進入東尼的世界,再也沒回到他所說的‘真實世界’。」
「天啊!」傑克說。
「不過,現在基本狀況徹底地改變了。託倫斯先生不再喝酒。你們搬到新的地方,在這裡,環境迫使你們三位變成關係比以前更為緊密的家庭。肯定比我自己的要來得親密,我的太太和孩子一天可能只能見到我兩三個鐘頭。在我看來,他現在處在最適合治療的狀態。而且我認為他能夠這樣犀利地區別東尼的世界和‘真實世界’的這個事實,正表示他的心理狀態基本上是健康的。他說你們兩位不再考慮離婚。他和我所認為的一樣是對的嗎?」
「是的。」溫迪說,傑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幾乎要捏痛她。她用力地回握。
埃德蒙斯點點頭。「他真的不再需要東尼了。他正要把東尼排出體外。東尼不再帶給他愉快的景象,而是懷有敵意的噩夢,夢的內容令他害怕到只記得零星片段。他在生活困難或者說危急的情況下,把東尼接進心裡,如今東尼不肯輕易離開。不過,他要離開了。你們的兒子有點像是吸毒的人要戒掉毒癮一樣。」
他站起來,託倫斯夫婦跟著起身。
「我剛才說了,我不是精神科醫生。假如你在‘全景’的工作明年春天結束時,他的噩夢還持續的話,託倫斯先生,我強烈地勸你帶他去看波爾德的那位醫生。」
「我會的。」
「好吧,我們出去告訴他可以回家了吧!」埃德蒙斯說。
「我想要說聲謝謝,」傑克費力地說,「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那麼舒坦了。」
「我也是。」溫迪說。
走到門口,埃德蒙斯停頓下來注視著溫迪。「託倫斯太太,你有,或者以前有妹妹嗎?叫艾琳的?」
溫迪訝異地看著他。「沒錯,我以前有。她在我們新罕布什爾州薩默斯沃思的家門外被撞死了,當時她六歲,我十歲。她追著球跑到街上,被一輛送貨車給撞了。」
「丹尼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清楚。我認為應該不知道吧!」
「他說你在候診室想著她的事。」
「我的確是,」溫迪緩緩地說,「是這麼久……嗯,我不知道多久以來的第一次。」
「你們有誰知道‘redrum’這個字眼嗎?」
溫迪搖頭,但傑克說:「他昨晚在睡覺之前有提到這個詞,紅色的鼓。」
「不,是蘭姆,」埃德蒙斯更正他。「他相當強調這點,蘭姆。就像飲料裡頭的,酒類飲料。」
「喔,」傑克說,「這樣就說得通了,是吧?」他從後面口袋掏出手帕擦拭嘴唇。
「那你們聽過‘閃靈’這個說法嗎?」
這回兩人都搖搖頭。
「我想,無所謂吧!」埃德蒙斯說。他開啟門進入候診室。「這裡有位叫丹尼·託倫斯的人想回家嗎?」
「嗨,爸比!嗨,媽咪!」丹尼立刻站起來。他正在小桌子旁慢慢翻閱一本《野獸國》,並且喃喃地念出他認識的字。
他跑向傑克,傑克將他一把抱起。溫迪揉揉他的頭髮。
埃德蒙斯盯著他看。「如果你不愛媽媽和爸爸的話,可以留下來陪好心的老比爾。」
「才不要呢,先生!」丹尼加重語氣說。他用一隻手臂鉤住傑克的脖子,用另外一隻環住溫迪的,高興得笑逐顏開。
「好吧!」埃德蒙斯微笑著說,並看著溫迪。「如果有任何問題的話,打電話過來。」
「好的。」
「我認為你們不會有問題的。」埃德蒙斯依舊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