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剪貼簿
傑克在十一月一日發現了剪貼簿,此時他的妻兒正步行在車轍累累的舊路上,這條路從棒球場後面一路向上攀升,最後到達兩英里外的荒廢鋸木廠。晴朗的天氣依舊持續,他們三人極為難得地在秋天曬黑了。
他到地下室將鍋爐的壓力計往下扳,然後一時衝動,從擺著水管線路圖的架子上把手電筒拿下來,決定去瞧瞧那些舊檔案,同時尋找設陷阱的適當場所,雖然他打算再過一個月才來放陷阱——他告訴溫迪,他要等它們全都度假回窩。
他用手電筒照射前方的路,越過電梯井(由於溫迪堅持,他們搬進來後從未使用過電梯),再穿過石造的小拱門。聞到腐朽紙張的味道時,他皺起了鼻子。身後的鍋爐發出如雷鳴般轟的一聲開始運轉,把他嚇得跳了起來。
他晃動著燈光四處照射,嘴裡吹著不成調的口哨。這兒簡直像是安第斯山脈的縮小模型:無數個塞滿紙張的紙箱和木箱,大多因為年代長久和潮溼而泛白走樣。剩下的則是裂開了,變黃的一捆捆紙張撒落在石頭地板上。其中有大量以草繩捆綁起來的報紙。有的箱子裡裝著像是旅館登記簿之類的東西,有的則裝著用橡皮筋捆起來的發票。傑克抽出一份,將手電筒的光束對準它。
落基山快遞公司
收件人:全景飯店
寄件人:西迪批發,科羅拉多州丹佛市,十六街一二一〇號。
經由:加拿大太平洋鐵路
內容:四百箱德爾西衛生紙,每箱十二打
送貨費簽收
日期:一九五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傑克微笑著將單據扔回箱子裡。
他將燈光照向上方,光線直射向一盞幾乎掩埋在蜘蛛網中的懸吊燈泡,燈上沒有可拉的鏈子。
他踮起腳尖,努力把燈泡旋進去,燈微弱地亮了。他又撿起那張衛生紙的發票用來擦去一些蜘蛛網,但光線並沒有變亮太多。
他依舊靠著手電筒,在紙箱和一捆一捆的檔案間穿梭,尋找老鼠的腳印。老鼠曾經聚集在這裡,但並沒有待很久……也許有幾年的時間。他找到一些年代久遠碎成粉末的糞便,還有幾個用整齊撕碎的紙張築成的老舊、棄置不用的窩。
傑克從一捆報紙中抽出一張,低頭瞄了一眼標題。
約翰遜總統承諾將循序接任
未來一年將持續進行由甘乃迪總統起頭的工作
這份是《落基山新聞報》,日期是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九日。他將報紙放回原本的紙堆。
他覺得自己深深著迷於這種尋常的歷史意識,那是任何人在瀏覽十年或二十年前的最新訊息時都會感受到的。他發現成堆的報紙和記錄中有幾段空白: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〇年以及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三年,資料都缺失。他猜想那是飯店倒閉的時期,是在冤大頭抓住發財機會之間的空窗期。
他仍然覺得厄爾曼對「全景」浮沉生涯的解釋聽起來不十分真實。表面上看來光是「全景」引人入勝的地理位置,就應該能保證它連續不斷的成功。早在發明噴射機之前,美國就一直有經常遊歷各地的噴射機階層,傑克覺得「全景」應該是這些有錢人四處遷徙時停靠的據點之一。這種說法聽起來甚至更有道理。五月在華爾道夫,六月、七月在巴爾港飯店,八月到九月初在前往百慕大、哈瓦那、里約之前,先到全景飯店。他找到一疊舊的旅館登記簿,證實他的想法是對的。一九五〇年納爾遜·洛克菲勒,一九二七年亨利·福特及其家人,一九三〇年電影明星珍·哈露,克拉克·蓋博和卡洛林白。一九五六年,整個頂層讓導演戴洛·薩奴克和同伴包下一個禮拜。金錢想必源源不絕地滾過長廊進入收款機,有如二十世紀的康斯塔克銀礦。飯店的管理鐵定出了非常嚴重的問題。
無疑地,這裡擁有歷史,而且不僅在新聞標題,而是埋藏在旅館登記簿、賬冊和客房服務單據的記錄當中,你沒辦法一目瞭然。一九二二年,沃倫·哈丁總統在晚上十點點了一整條的鮭魚和一箱酷爾斯啤酒。但與他一同進餐的物件是誰?是在玩撲克牌遊戲嗎?還是開政策會議?討論什麼?
傑克瞄了一下手錶,驚訝地發現他下來這裡之後,不知不覺已過了四十五分鐘。他的手和手臂滿是髒汙,身上大概氣味難聞。他決定上樓去,趁溫迪和丹尼回來前先衝個澡。
他緩緩走在堆積如山的檔案間,腦筋靈活、迅速地思考著令他精神振奮的幾個可能性。他已好多年沒有這種感覺。忽然間他曾半開玩笑地允諾自己的書似乎真的很有可能產生,甚至可能就在此地,埋藏在這些雜亂無章的紙堆裡。有可能是小說,或者歷史,或者歷史小說——一本從這中心地點向四面八方發展的長篇作品。
他站在蜘蛛網籠罩的燈底下,不假思索地從身後口袋掏出手帕,用力擦拭嘴唇。就在這時,他看見那本剪貼簿。
五個紙箱堆成一摞立在他的左邊,有如搖搖欲墜的比塞塔,頂端那個塞滿了更多的發票和旅館登記簿。平穩地擱在最上頭,不知保持靜止多少年的是一本厚厚的剪貼簿,白色皮革的封面,內頁以兩束金線裝訂,沿邊還綁著華麗俗氣的蝴蝶結。
好奇心起,他走過去將剪貼簿拿下來。封皮表面蒙上厚厚的一層灰。他把剪貼簿平舉到嘴唇的高度,吹走一大片灰塵,再將本子開啟。翻開時,一張卡片飄了出來,他在卡片落到石頭地板之前在半空中截住。卡片相當華麗細緻,最顯著的特色是「全景」的凸起雕版畫,飯店的每扇窗戶都閃閃發亮,草坪及兒童遊戲場上則點綴著發光的日式燈籠。看起來幾乎像是你能跨入其中,走進三十年前存在著的全景飯店。
霍勒斯·德溫特懇切地邀請您
撥冗參加化裝舞會
一同慶祝全景飯店的盛大開幕
晚上八點開始供應晚餐
午夜時分摘下面具跳舞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敬請回復
八點晚餐!午夜摘下面具!
他幾乎能看見他們在餐廳裡,全美國最富有的男人及他們的女伴。半正式的晚宴服和微微閃光的漿挺襯衫;晚禮服;伴奏的樂團;閃耀的高跟舞鞋。玻璃杯交錯的叮噹聲,香檳軟木塞的歡快開瓶聲。戰爭結束,或者即將結束,嶄新輝煌的未來就在前方。美國是世界大國,她終於明白承認了。
稍後,午夜時分,德溫特親自呼喊:「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吧!」面具卸下後……
(紅死病統馭了一切!)
他蹙起眉。這句話怎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來?那是出自愛倫·坡,偉大的美國窮作家。無疑地,這家全景飯店——他手中握著的邀請卡上燦爛、奪目的全景飯店——遠非愛倫·坡所能想象的。
他將邀請卡夾回去,翻到下一頁。一張丹佛報紙的剪貼,底下潦草地寫著日期: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五日。
豪華的山間度假飯店重新開幕
一流貴賓入住
德溫特宣稱全景飯店將會成為世界級名勝
專題編輯/戴維·費頓撰稿
在全景飯店三十八年的歷史中,不斷地開張又重新開張,但是像霍勒斯·德溫特所承諾的高雅和氣勢卻極為罕見。這位神秘的加州富豪是這間旅館最新一任的主人。
德溫特並不諱言在最新的事業上頭已砸下超過一百萬元——有人說實際數字接近三百萬——他宣稱:「新的全景飯店將會成為世界級名勝,是你在三十年後仍會記得曾在此過夜的旅館。」
當傳聞在拉斯維加斯擁有大量資產的德溫特被問及,買下並重新翻修全景飯店,是否代表他在科羅拉多州賭場型博弈合法化的戰場上所開的第一槍,這位航空、電影、軍火及船運的鉅子含笑否認。「博弈會降低全景飯店的格調,」他說,「別以為我是在打擊拉斯維加斯!我在那邊有太多的事蹟值得紀念了,才不會做那種事!我沒興趣遊說議員促成博弈在科羅拉多州合法化,那隻會白忙一場。」
全景飯店正式開幕時(不久前在實際完工時,他們已舉辦了一場極為成功的盛大宴會),這些全新粉刷、上桌布和裝潢的房間將會住滿一流的貴賓,其名單從時尚設計師柯巴特·史坦尼到……
傑克困惑地笑一笑,翻過那一頁。接著看到的是一張登在紐約星期天《時報》旅遊版的全版廣告。廣告頁後面是介紹德溫特本身的報道,一名頭頂漸禿的男人,眼神銳利得即使從陳舊的報紙相片依然能夠看穿你。他戴著無框眼鏡,蓄著二十世紀四〇年代風格的極細小鬍子,那絲毫也沒有讓他的外表變得像男明星埃洛佛林。他的長相像會計師,只有眼神讓他看來像個大人物或是與眾不同的人。
傑克快速地瀏覽文章,從一年前《新聞週刊》關於德溫特的報道中讀了大多數的資訊。他出生在聖保羅的貧窮家庭,高中沒念完,就加入海軍。在軍隊中迅速躥升,但在激烈地爭取他所設計的新型推進器的專利後離開。在海軍與無名小子霍勒斯·德溫特的激烈爭奪中,山姆大叔如預期所料成為勝利者,但是山姆大叔再也沒有取得別的專利,他可擁有許許多多的專利。
二十五歲以後到三十出頭,德溫特轉向航空業。他買下一家破產的噴灑農藥公司,把它轉變為提供航空郵寄服務的公司,一舉成功。接著有更多的專利:新的單翼飛機機翼設計,用在轟炸漢堡、德勒斯登和柏林的空中堡壘轟炸機上的炸彈掛架,以酒精冷卻的機關槍,以及日後用在美國噴射機上的彈射座椅原型。
這段時期,這位骨子裡同時是發明家的會計師持續累積投資。在紐約和新澤西州的一連串小型軍火工廠,五間新英格蘭的紡織廠,在破產哀號的南方投資化學工廠。經濟大蕭條末期,他的財產僅剩下滿手的控股權,以盪到谷底的低價買進,只能以更低的價格賣出。有段時間德溫特自誇,他能以一輛三年雪弗蘭的價格全部清算賣出。
傑克想起,曾有傳言說,德溫特用以避免破產的手段並不怎麼光彩:涉及販賣私酒,在中西部經營賣淫,在他的肥料工廠所在的南部沿海一帶走私。最後,是與發展中的西部賭博業連手。
德溫特最出名的投資大概是購買失敗的頂尖製片廠,他們自從童星小瑪潔莉·莫里斯在一九三四年死於吸食過量海洛因之後,就沒有成功的作品。小瑪潔莉才十四歲,以前專門飾演可愛的七歲孩童,拯救婚姻及被冤枉咬死雞的狗兒。頂尖製片廠為她舉行好萊塢史上最盛大的葬禮——官方說法是小瑪潔莉在紐約的孤兒院表演時,患了「消耗病」——有些愛挖苦的人暗示製片廠之所以花那麼大筆錢為她辦喪事,是因為知道他們是在埋葬自己。
德溫特僱用了一位名叫亨利·芬克爾的精明生意人及狂暴的色情狂來經營頂尖製片廠,在珍珠港事件前兩年內,製片廠例行公事般地完成六十部電影,其中五十五部都是與負責電檢的海斯辦公室正面對抗,在他們嚴謹的規則上吐痰。另外五部是政府教育的影片。劇情片大為成功。其中一部裡,一位不知名的服裝設計師臨時幫女主角準備了無肩帶胸罩,讓她在盛大舞會的場景中亮相,在那場戲裡,她可能除了股溝下方一點點的胎記外全都露了。這項發明也被歸功於德溫特,他的名聲——或者惡名——更加遠播。
戰爭讓他富有,而他至今依然有錢。住在芝加哥,除了他以鐵腕指揮的德溫特企業的董事會之外鮮少露面,謠傳他擁有聯合航空、拉斯維加斯(眾所周知他在那裡擁有四家賭場飯店的控股權,並涉入至少另外六家的經營)、洛杉磯和美國本身。他被公認為皇室、總統及黑社會首腦的朋友,許多人認為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但他還是沒能讓全景飯店成功,傑克心想。他放下剪貼簿片刻,從胸前口袋拿出總是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和自動鉛筆,草草記下「深入調查h·德溫特,薩德維特圖書館?」收起筆記本後,再度拿起剪貼簿。他的表情專注,眼睛出神,翻頁時頻頻用手擦拭嘴巴。
他略讀過接下來的資料,在心裡記下以後要更仔細地閱讀。許多頁上貼著新聞稿。下星期某某人預計會到全景飯店,某某人會在酒吧表演(在德溫特的年代稱為「紅眼酒吧」)。許多表演者都是拉斯維加斯的名人,許多貴賓都是頂尖製片廠的執行製作人及明星。
之後,在一張標明一九五二年二月一日的剪報上:
富豪執行長售出科羅拉多的投資
德溫特表示:與加州投資人達成交易
售出全景飯店及其他投資
財經編輯/羅尼·康克林撰稿
昨天龐大的德溫特企業於其芝加哥辦公室發表了一份扼要的公報,上頭表示百萬富翁(也許是億萬富翁)霍勒斯·德溫特在驚人的財力競賽中,將科羅拉多的投資全數賣出,整個交易將在一九五四年十月一日完成。德溫特的投資包括天然氣、煤、水力發電,及一家叫做科羅拉多陽光的土地開發公司,此公司擁有或持有超過五十萬英畝的科羅拉多土地的選擇權。
德溫特在昨天一場難得的採訪中表示,其在科羅拉多最著名的資產全景飯店已經售出,買家是由查爾斯·格羅丁率領的加州投資集團。查爾斯·格羅丁為加州土地開發公司的前負責人。儘管德溫特拒絕談論售價,但據訊息來源……
他將一切統統賣掉,不僅僅是全景飯店。但是不知怎麼地……總覺得……
傑克又用手擦抹嘴唇,但願自己能喝上一杯。如果有杯酒就好了。他再翻閱更多頁。
加州集團經營飯店兩季之後,賣給名為山景度假村的科羅拉多集團。「山景」在一九五七年被指控賄賂、中飽私囊及欺騙股東,因而破產。該公司的負責人在接到傳喚要他在大陪審團前出庭兩天後開槍自殺。
接下來飯店一直關閉到一九六〇年。只有一則星期天的專題報道提到過,標題是「昔日的豪華飯店沒落腐朽」。所附的照片緊揪住傑克的心:前廊的油漆剝落,草坪是一片光禿禿、凹凸不平的泥濘地,窗戶被暴風雨和石頭擊破。這也會寫入書中,假如他真要寫的話——鳳凰墜落灰燼之中等待重生。他向自己保證要照料這個地方,非常細心地照顧。感覺上似乎在今天以前,他從未真正明瞭自己對「全景」的責任範圍。幾乎像是在對歷史負責。
一九六一年四位作家,其中兩位是普利策獎的得主,租下「全景」作為寫作學校重新開放。這維持了一年。其中一名學生在三樓自己的房間裡喝醉酒,不知什麼原因衝出窗外,摔死在底下的水泥陽臺上。報紙暗示有可能是自殺。
任何大飯店都有醜聞,沃森說過,就好像每間大飯店都有鬼魂。為什麼?哎呀,人們來來去去啊……
忽然間,他似乎能感覺到「全景」的重量由上往下壓在他身上,那一百一十間客房、儲藏室、廚房、食物儲藏室、冷藏庫、酒吧、宴會廳、餐廳……
(房間內女人來來去去)
(……然後紅死魔統馭了一切。)
他抹一把嘴唇,接著翻到剪貼簿的下一頁。現在他來到最後三分之一,首次好奇地想知道這是誰的簿子,遺留在地下室摞得最高的檔案堆頂端。
一個新的標題,日期是一九六三年四月十日。
拉斯維加斯集團買下知名的科羅拉多飯店
風景優美的「全景」變成私人俱樂部
以「高地投資」為名的投資人集團發言人羅伯·雷芬,今日在拉斯維加斯宣佈,「高地」已談妥交易,買下著名的「全景」——這間高居落基山脈的度假飯店。雷芬拒絕透露特定投資人的名字,但是他說飯店將會轉型為高階的「私人俱樂部」。他說他所代表的集團希望將會員資格銷售給美國及海外公司的高階主管。
「高地」同時擁有蒙大拿州、懷俄明州和猶他州的飯店。
「全景」在一九四六年到一九五二年間成為世界聞名的飯店,當時的所有人是難以捉摸的超級富豪霍勒斯·德溫特……
下一頁的剪報只是簡短的廣告,日期是四個月後。全景飯店在新的經營者接手後開幕。顯然報社沒有辦法找出或者不感興趣關鍵的金主是誰,因為除了「高地投資」外,並沒有提到別的名字——這是除了新英格蘭西部一家名為「商店公司」的腳踏車和配備連鎖店之外,傑克所聽過的聽起來最沒有特色的公司名稱。
他再翻一頁,驚愕地低頭看著貼在那兒的剪報。
走後門?
富豪德溫特重回科羅拉多
「高地」的總裁被揭露居然是查爾斯·格羅丁
財經編輯/羅尼·康克林撰稿
全景飯店,位於科羅拉多高山地區景色宜人的娛樂殿堂,一度為富豪霍勒斯·德溫特的私人玩物,如今處於現今才漸為人知的財務糾紛的中心。
去年四月十日,此間飯店由拉斯維加斯的公司「高地投資」購入,作為海外及國內富有高階主管的私人俱樂部。如今訊息來源指出「高地」的首腦是查爾斯·格羅丁,現年五十三歲,曾經擔任加州土地開發公司的董事,直到一九五九年辭職,接下德溫特企業芝加哥總部的執行副總裁職位。
由此不禁令人揣測,「高地投資」可能是由德溫特所控制。無疑地,他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第二次取得「全景」。
格羅丁在一九六〇年被控逃稅漏稅,但獲得無罪的判決,目前無法聯絡到他聽取他的解釋。而小心維護自己隱私的霍勒斯·德溫特在電話訪談中拒絕評論。高登市的州議會議員迪克·鮑斯呼籲要徹底調查……
這篇剪報日期是一九六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下一篇來自那年九月星期天報紙中的專欄,署名的是喬許·布朗尼格,是與傑克·安德森一樣專門揭發名人醜聞的調查報道記者。傑克依稀記得布朗尼格已在一九六八或一九六九年去世。
科羅拉多黑幫自由進出?
喬許·布朗尼格撰文
目前看來美國境內黑幫巨頭的最新休閒娛樂地點,極有可能是隱身於落基山脈中央的荒僻旅館「全景」。這間貴而無當的飯店從一九一〇年首度開幕後,不幸地有將近十二個不同的集團和個人經營過,如今以加了安全防護罩的「私人俱樂部」形式來經營,表面上是為了讓生意人放鬆心情而設。問題是,「全景」的主要金主真正做的是什麼生意?
八月十六日到二十三日這一週出席的會員或許能讓我們瞭解情況。下列名單是由「高地投資」的前員工所提供,這家公司起初被認為是德溫特企業所屬的虛設公司。而今看來比較可能的是,德溫特在「高地」佔的股份(如果有的話)遠遠小於幾位拉斯維加斯賭場大亨所持有的。而上述的這些賭場老闆過去都疑似與既決的黑社會首腦有關聯。
八月晴朗的那周出現在「全景」的有:
查爾斯·格羅丁,「高地投資」的董事長。今年七月當大家知道是他在運作「高地」時,宣佈——事實發生相當久以後——他辭去先前在德溫特企業的職位。滿頭銀髮的格羅丁拒絕接受本專欄的訪談,他曾因為逃稅漏稅的指控遭到審訊,最後無罪開釋(一九六〇年)。
查爾斯·「小查理」·巴塔格利亞,六十歲的拉斯維加斯經理人(持有賭場街上「美鈔」和「幸運骨」的控股權)。巴塔格利亞是格羅丁私人的密友。他的逮捕紀錄可回溯到一九三二年,當時他被控以黑幫手法謀殺了傑克·「荷蘭人」·摩根而接受審訊,但獲判無罪。聯邦當局懷疑他涉嫌毒品買賣、賣淫及僱傭殺人,但是「小查理」僅在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五六年因逃漏所得稅而入獄過一次。
理查德·史卡奈,歡樂時光自動機械公司的主要股東。歡樂時光為內華達州的民眾製造吃角子老虎機,另外為其他州生產彈珠檯和自動點唱機(「旋律—硬幣」)。他曾服刑過三次,分別是因持致命兇器侵犯人身(一九四〇年)、攜帶隱藏的兇器(一九四八年)及密謀犯下稅務詐欺罪(一九六一年)。
彼得·蔡司,以邁阿密為據點的進口商,現年近七十歲。在過去五年當中,蔡司一直抗爭拒絕被當作不良分子驅逐出境。他被控收購併窩藏贓物(一九五八年),及密謀犯下稅務詐欺罪(一九五四年),兩項都被宣判有罪。迷人、出眾而優雅的彼得·蔡司,密友都稱他「老爸」,他還因為謀殺及教唆謀殺罪遭到審問。他不僅是史卡奈的歡樂時光公司的大股東,據悉也持有四家拉斯維加斯賭場的股份。
維多里歐·吉奈力,同時也以「維多砍人魔」聞名,他因為用黑幫手法殺人接受過兩次審判,其中一次是以斧頭砍殺波士頓的賣淫老大法蘭克·史考菲。吉奈力被起訴過二十三次,審判十四次,只有一九四〇年商店行竊那次獲判有罪。據說近年來吉奈力成為該組織西部企業(以拉斯維加斯為中心)裡的一股勢力。
卡爾·「吉米—瑞克斯」·普拉什金,舊金山的投資人,一般認為是吉奈力目前掌握的勢力的法定繼承人。普拉什金擁有德溫特企業、高地投資、歡樂時光自動機械公司及三家拉斯維加斯賭場的大量股票。普拉什金在美國並無案底,但是在墨西哥因詐欺的指控而遭到起訴,不過在提出訴訟三星期後迅速撤銷。有人暗示普拉什金可能負責洗拉斯維加斯賭場營運瞞報的收入,再將大筆的金錢匯回該組織合法的西部企業。這些企業如今很可能包括科羅拉多的全景飯店。
當季的其他訪客還有……
下面還有更多,但傑克只是稍微瀏覽,不停地用手擦抹嘴唇。一名有拉斯維加斯客戶的銀行家,幾名顯然在紐約時裝區搶劫多過做衣服的紐約人。還有幾個被認為涉嫌毒品、賣淫、搶劫和謀殺的男人。
天啊,真是精彩的故事!他們全都曾在這裡,就在他上頭,那些空房間裡。也許,在三樓和索價昂貴的妓女性交;暢飲大瓶的香檳;做營業額高達數百萬元的交易,或許就在總統住過的套房裡。好極了,這值得寫成小說,非常棒的小說。他有點狂熱地拿出筆記本,匆忙再記一張備忘錄,等旅館管理員的工作結束後,要去丹佛的圖書館查明所有的人。每間大飯店都有鬼魂?全景飯店有一整群的鬼。先是自殺,接著是黑幫,再後來呢?
下一張剪報是查爾斯·格羅丁憤怒地否認布朗尼格的指控。傑克不屑地一笑。
接下來那頁的剪報大到得折起來。傑克把剪報攤開,深深地倒抽一口氣。報上的照片彷彿躍入他眼中:桌布從一九六六年的六月就更換了,但是他十分清楚那扇窗戶和窗外的景緻,那是總統套房向西的方位。接下來是兇殺。起居室通往臥室門邊的牆壁上飛濺著血液與只可能是腦漿的白色斑點。面無表情的警察站在掩蓋在毯子底下的屍體旁。傑克震懾地瞪視著,半晌才將視線移到標題上。
科羅拉多飯店發生黑幫槍擊案
著名黑道大哥於高山私人俱樂部遭槍擊,另兩人死亡
科羅拉多,薩德維特/合眾國際社距這個寂靜的科羅拉多小鎮四十英里處,有樁黑幫手法的槍決發生在落基山脈的中心。三年前由拉斯維加斯的公司買下作為高階私人俱樂部的全景飯店,成為三起獵槍殺戮事件的地點。其中兩位是維多里歐·吉奈力的同伴或保鏢,吉奈力據說在二十年前涉嫌一樁波士頓的殺戮案件,因而又被稱為「砍人魔」。
報警的是羅伯特·諾曼,全景飯店的經理,他說他聽見槍聲,另外有幾位客人說,有兩個臉上套著絲襪、攜帶槍支的男人從防火梯逃走,開著黃褐色的新款敞篷車離去。
州警班傑明·摩爾在兩任美國總統住過的總統套房門外發現兩名死者,稍後驗明身份是維克多·布林曼和羅傑·馬卡錫,兩人都是拉斯維加斯人。另外在房內,摩爾發現了四肢攤開倒臥在地板上的吉奈力。顯然吉奈力遭殺害時,正要逃離襲擊他的人。摩爾說,吉奈力是近距離遭到大口徑的獵槍射殺。
目前無法與全景飯店業主的代表查爾斯·格羅丁取得聯絡……
剪報底下,有人用原子筆用力地寫著:他們帶走了他的睪丸。傑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感覺一股寒意升起。這究竟是誰的簿子?
最後他終於翻到下一頁,嚥了口唾沫,併發出了聲響。另一篇喬希·布朗尼格寫的專欄,這篇的日期是一九六七年初。他只看了標題:「惡名昭彰的飯店在黑道名人遭謀殺後售出」。
這張剪報之後的紙張全都空白。
(他們帶走了他的睪丸。)
他迅速翻回到開頭,尋找姓名或地址,哪怕是房間號碼也好,因為他覺得相當確定,保留這一小本回憶剪貼簿的人應當住過這間飯店。但他一無所獲。
正當他準備將所有的剪報重新更加仔細地再看一遍的時候,從樓梯上傳來呼喚聲:「傑克?親愛的?」
是溫迪。
他嚇了一跳,幾乎感到愧疚,彷彿他在偷偷喝酒,而她會聞到他身上的酒味。荒謬。他用手猛擦一把嘴唇,回應道:「嗨,寶貝。我正在找老鼠。」
她下樓來。他聽見她在樓梯上,接著穿過鍋爐室。他火速地把剪貼簿塞在一疊單據和發票底下,完全沒有思考自己為何這樣做。當她走過拱門時,他站了起來。
「你到底在這下面幹什麼啊?快要三點了耶!」
他微微一笑。「這麼晚了啊?我在這堆東西里面翻來翻去,想要找出老鼠屍體埋葬的地方吧,我猜。」
這句話邪惡地在他心裡鏗鏘作響。
她又靠近一點,端詳他,他不覺向後退了一步,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她想要聞他身上的酒味。也許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但他很清楚,這讓他感到既內疚又惱火。
「你的嘴巴在流血。」她用平淡得古怪的聲調說。
「啊?」他用手輕觸一下嘴唇,輕微的刺痛讓他本能地畏縮。離開唇邊的食指沾了血。他的罪惡感更深。
「你又在擦嘴巴了。」她說。
他低頭聳了一下肩膀。「嗯,我想是的。」
「這對你來說很痛苦,是不是?」
「不,沒有那麼糟。」
「現在能輕鬆一點了嗎?」
他抬頭看她,強迫自己的雙腳開始移動。一旦腳實際在動就容易多了。他走到妻子身邊,伸出一隻手環住她的腰,撥開她的一束金髮,親吻她的頸部。「有。」他說,「丹尼在哪?」
「喔,他就在附近吧!外面天空變陰了。肚子餓嗎?」
他佯裝好色地伸手覆蓋住她穿著牛仔褲的緊實臀部。「夫人,我餓得像匹狼。」
「小心點,猛男,別挑起你沒辦法完成的事。」
「夫人,一點點就好?」他問她,仍在磨蹭。「黃色圖片?變態的姿勢?」當他們經過拱門時,他回頭瞄一眼紙箱,那本剪貼簿
(究竟是誰的?)
隱藏的地方。燈熄了之後紙箱僅剩一團陰影。他帶溫迪離開,心中鬆了一口氣。當他們接近樓梯時,他的慾望漸漸不再是裝的,而是出於本性。
「也許,」她說,「等我們給你吃了三明治後——哎呀!」她扭動著身子離開他,一邊咯咯笑著。「很癢哎!」
「夫人,這和傑克·託倫斯想要搔你癢的程度比起來根本不算啥!」
「停啦,傑克。第一道菜……來個火腿起司怎麼樣?」
他們一同走上樓,傑克沒再回頭望,但他想起沃森的話:
每間大飯店都有鬼魂。為什麼?哎呀,人們來來去去啊……
然後溫迪鎖上地下室的門,將其關入黑暗中。
19.二一七號房外
丹尼回想著營業季時在「全景」工作的其他人的傳聞:
她說看見某個房間裡有東西……咳,就是那個發生過壞事的房間,二一七號房。丹尼,我要你答應我絕對不會進去那裡面……靠右邊走繞過去……
這是扇十分普通的門,與飯店內一樓、二樓其他任何一扇門都毫無差異。深灰色,位於和二樓主廊直角相交的走廊中間。門上的號碼看起來與他們之前住的波爾德公寓的門牌號碼並無不同:一個二,一個一,一個七,沒什麼了不起的。號碼下方有個玻璃的小圓圈,窺視孔。丹尼試過好幾個,從裡面你能看到廣角的走廊景象,從外面你拼命把眼睛擠成一團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狡猾的騙子。
(你為什麼在這裡?)
在「全景」後面散步過後,他和媽媽回到飯店,她幫他做了他最愛的午餐:夾著起司和意式臘腸的三明治,配上坎貝爾豆湯。他們在迪克的廚房進餐聊天。收音機開著,從埃絲蒂斯公園電臺傳送出微弱、嘶啞的音樂。廚房是他在飯店裡最喜歡的場所,他猜測媽媽和爸爸肯定有同感,因為他們試著在餐廳吃了三天左右之後,就一致同意在廚房用餐,將椅子排在迪克·哈洛蘭的砧板四周,反正他的砧板幾乎和他們以前在史託文頓的餐桌一樣大。飯店的餐廳太過沉悶了,即使開啟燈,並且用辦公室的錄音帶裝置播放音樂也一樣。你仍然只是坐在座位上的三個人之一,周圍環繞著十數張桌子,全都是空的,全部罩著透明的塑膠防塵布。媽媽說那感覺好像在荷瑞斯·沃波爾的小說中吃晚餐,爸爸大笑著贊同。丹尼不知道荷瑞斯·沃波爾是誰,但是他確實知道自從他們開始在廚房用餐後,媽媽的料理變得美味多了。他在此一點一滴地發現迪克·哈洛蘭的性格展現在各處,有如溫暖的撫觸消除了他的恐懼和不安。
媽媽吃了半個三明治,沒喝湯。她說爸爸一定是自己出去散步了,因為福斯和飯店的載貨車都在停車場。她說她累了,如果他認為可以自己玩,不惹麻煩的話,她可能要去休息一小時左右。丹尼含著滿嘴的起司和意式臘腸告訴她說,他認為自己辦得到。
「你為什麼不去外面的兒童遊戲場呢?」她問他。「我以為你喜歡那個地方,那裡有沙坑可以玩你的卡車和所有玩具。」
他吞嚥下去,一團又乾又硬的食物通過他的喉嚨。「我可能會吧!」他說罷,轉向收音機不停撥弄著。
「還有那些漂亮的樹籬動物,」她說著,收走他的空盤。「你爸爸過不久就得出去修剪它們了。」
「喔。」他說。
(只不過是些討厭的東西……一旦跟那些修剪成動物造型的該死樹籬扯上關係……)
「如果你比我先看到爸爸的話,告訴他我正在休息。」
「沒問題的,媽媽。」
她將髒盤子放入洗碗槽,再回到他身邊。「丹尼,你在這裡快樂嗎?」
他直率地看著她,唇上沾了一條牛奶鬍子。「嗯。」
「沒再做噩夢嗎?」
「沒有。」東尼來找過他一次,有天晚上他正躺在床上,東尼從遠處輕聲地呼喚他。丹尼將眼睛緊緊閉上直到東尼離去。
「你確定嗎?」
「是的,媽媽。」
她似乎滿意了。「你的手怎麼樣了?」
他彎曲一下手給她看。「好多了。」
她點點頭。傑克將百麗缽底下的蜂窩,連帶裡頭滿滿的凍死黃蜂,拿到裝置倉庫後頭的焚化爐燒掉。從那之後他們沒再看到黃蜂。他寫信給波爾德的律師,並附上丹尼的手的快照,兩天前律師回了一通電話,那讓傑克一整個下午脾氣糟透了。律師懷疑是否能成功地控告製造殺蟲噴霧罐的公司,因為只有傑克證明他遵照了印在包裝上的用法說明。傑克詢問律師,他們難道不能購買別的殺蟲噴霧劑,測試一下是否有相同的毛病。律師回覆說,可以,但即使所有經過測試的殺蟲噴霧罐都有故障,結果依然令人高度存疑。他告訴傑克一個伸縮梯公司和跌斷背部的男子的案例。溫迪同情傑克,但私底下她同樣高興丹尼如此輕易地脫身。最好讓懂法律的人去搞訴訟,那可不包括他們託倫斯一家。而且他們從此再也沒看見過黃蜂。
「去玩吧,博士。玩得開心點。」
然而丹尼並沒有開心地玩。他漫無目標地在飯店內逛來逛去,探看女服務生的衣櫥和清潔工的房間,尋找有趣的東西,但沒有找著。小男孩放輕腳步地走在編織著扭曲黑線的深藍色地毯上。偶爾他會試一下房門,但是當然全部都上了鎖。總鑰匙掛在樓下辦公室裡,他知道位置,但是爸爸吩咐他不許去碰,而且他也不想。真的嗎?
(你為什麼在這裡?)
畢竟他並不是真的漫無目標地閒晃,一種可怕的好奇心慫恿他來到二一七號房。他記得爸爸醉酒時曾念過一個故事給他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故事仍舊和當初爸爸念給他聽時一樣的鮮明。媽媽責罵爸爸,質問他幹嗎念這麼恐怖的東西給三歲的小孩子聽。故事的名稱是《藍鬍子》。那在他腦袋中也很清晰,因為一開始他以為爸爸說的是藍色鳥,但故事中並沒有藍色鳥,也沒有任何一種鳥。事實上,故事是講述藍鬍子的妻子,一位和媽媽一樣髮色是玉米黃的漂亮女士。藍鬍子娶了她之後,兩人住在與「全景」相似的巨大、不祥的城堡中。每天藍鬍子都出去工作,每天他都會吩咐漂亮的小妻子別去窺探某個房間,縱使鑰匙就掛在掛鉤上,正如總鑰匙掛在樓下辦公室的牆上一般。藍鬍子的妻子對上鎖的房間越來越好奇。她試著從鑰匙孔偷窺,就像丹尼努力從二一七號房的貓眼往內瞧一樣徒勞無功。書上甚至有張她跪著企圖從門底下窺視的圖片,只是門縫不夠寬。突然門開啟了,然後……
舊的童話故事書將她的發現恐怖、翔實地描繪出來,那影像烙印在丹尼的腦海中。房間裡是藍鬍子七個前妻慘遭割下的頭顱,每個都有專屬的基座,她們的眼睛向上翻白,嘴巴沒有閉合,張得開開地無聲尖叫。頸部斷裂處因腰刀砍頭時的擺動而參差不齊,她們不知用何種方式用頸部保持平衡,基座上還有血流淌下來。
受到驚嚇的她轉身逃離那間房及城堡,卻發現藍鬍子站在門口,恐怖的雙眼冒出火來。「我吩咐過你別進那房間,」藍鬍子說著,拔出劍來。「可惜啊,你的好奇心就像其他七個人,雖然我最愛你,不過你的下場得跟她們的一樣。可憐的女人,準備受死吧!」
丹尼隱約記得故事似乎有個快樂的結局,但是與兩個突出的印象相比,結局顯得黯然失色:那扇背後藏著大秘密、不斷嘲笑人、使人瘋狂的上鎖房門,以及令人不寒而慄、重複了六次以上的秘密本身。上鎖的門和門後的頭顱——被割下的頭。
他的手伸出去輕觸一下房間的門把,幾乎是偷偷摸摸地。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多久了,精神恍惚地站在鎖著的平凡灰色門前。
(也許有三次我覺得自己看到東西……討厭的東西……)
但是哈洛蘭先生——迪克——也說過他認為這些東西不會傷害你。它們就像是書裡的恐怖圖片,如此而已。而且也許他不會看見任何東西。另一方面……
他將左手伸進口袋,拿出總鑰匙。當然,那把鑰匙始終都在那裡。
他握著鑰匙末端的方形金屬標牌,上頭用奇異筆寫著辦公室。他轉動鏈子上的鑰匙,看著鑰匙不停地轉啊轉的。幾分鐘後,他停下來將總鑰匙插進鎖孔。鑰匙順利地滑進去,毫無障礙,彷彿它一直想要進去。
(我覺得自己看到東西……討厭的東西……答應我你絕對不會進去那裡面。)
(我答應。)
承諾,當然,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好奇心讓他瘙癢難耐得快要發狂,就像毒常春藤疹長在不該抓的地方一樣。但那是種糟糕透頂的好奇心,就是會使你在恐怖電影最可怕的片段,從手指縫偷窺的那種。可是在那扇門後的絕不是電影。
(我認為這些東西不會傷害你……就像是書裡的恐怖圖片……)
突然間他伸出左手,不確定手打算怎麼做,直到手將總鑰匙拔出塞回口袋。他再瞪著門半晌,藍灰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飛快地轉身,往回朝著與這條走廊直角相交的主走道走。
某樣東西使他停下腳步,有一瞬間他不確定是什麼東西。緊接著他想起來就在這個轉角,要回樓梯的路上,有個舊式的滅火器捲起來掛在牆上,蜷曲在那兒宛如一條假寐的蛇。
爸爸說,這些全都不是化學滅火器,雖然廚房裡也擺了幾個。這些是現代自動灑水滅火系統的先驅。長長的帆布軟管直接連到「全景」的水管系統,只要轉開一個閥門,你就能成為一人的消防隊。爸爸說,那種噴灑泡沫或二氧化碳的化學滅火器要好多了。化學成分會奪走燃燒需要的氧氣將火悶熄,而高壓的噴水可能只會讓火焰四散。爸爸說厄爾曼先生應該將舊式的軟管連同舊式的鍋爐一起更新,不過,厄爾曼先生大概什麼也不會換,因為他是個摳門的討厭鬼。丹尼清楚這是父親能罵出口最侮辱人的話。這句話適用於某些醫生、牙醫、家電修理工人,也適用於他在史託文頓的英文系系主任,他曾駁回爸爸的某些購書單,因為他說這些書會讓他們超出預算。「見鬼了,超出預算,」他對溫迪發怒——原本該睡覺的丹尼一直在他臥室偷聽。「他只不過是要把最後的五百塊留給他自己,這個摳門的討厭鬼。」
丹尼望著轉角。
滅火器在那兒,扁平的軟管在本體上纏繞了十幾圈,紅色的桶子固定在牆上。滅火器上方有把斧頭裝在玻璃罩裡有如博物館的展示品,紅色背景上印著白色的字樣:遇到緊急情況時,擊破玻璃罩。丹尼認得緊急情況這個詞,這也是他最喜歡的電視節目的名稱,但是不確定其餘的字。可是他不喜歡這個詞和長長的軟管連在一起用。緊急情況代表的是火災、爆炸、車禍、醫院,有的時候是死亡。而且他不喜歡那條軟管如此無精打采地掛在牆上。他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儘可能快地溜過滅火器。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覺得快速通過比較好,感覺這樣才比較安全。
此刻,胸口的心臟大聲地怦怦作響,他繞到轉角,視線順著走廊往下游走,通過滅火器最後到達樓梯。媽媽在樓下睡覺。假如爸爸散步回來,他大概會坐在廚房,吃著三明治看書。他可以就這樣經過老滅火器到樓下去。
他開始朝滅火器前進,往遠處的牆靠過去,直到右手臂拂過昂貴的絲質桌布。距離二十步遠,十五步,十二步。
當他離滅火器十步遠時,本來平放
(或熟睡?)
在厚重軟管圈上的黃銅噴嘴突然滾落,跌到走廊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重擊聲,然後就倒在那兒,噴嘴口黑色的孔正對著丹尼。他立刻停步,肩膀因為忽然受到驚嚇而猛然向前一抽。血液在耳朵和太陽穴重濁地鼓動著,嘴巴變得又幹又酸,雙手緊握成拳。然而軟管的噴嘴只是倒在那裡,黃銅的套管發出圓潤的光澤,一圈扁平的帆布連回到拴在牆壁上漆成紅色的架子。
所以它掉下來了,那又怎樣?只不過是個滅火器嘛,沒別的。覺得它看起來像是從「遼闊的動物世界」來的毒蛇,因為聽見他的聲音而醒來是很愚蠢的。雖然用針線縫合的帆布的確看起來有一點點像鱗片。他可以就這樣跨過去,走到走廊那頭的樓梯,也許稍微走快一點,以確保它不會突然敏捷地跟在後頭,纏住他的腳……
他用左手擦一下嘴唇,無意識地模仿父親,然後向前跨一步,軟管沒有動;又一步,毫無動靜。你瞧,看看你有多傻?你一心想著那愚蠢的房間和白痴的《藍鬍子》故事所以太激動了,那條軟管很可能過去五年來就準備好要落下。如此而已。
丹尼直盯著地板上的軟管,想起了黃蜂。
還差八步,軟管的噴嘴在地毯上平和地朝他閃著光,彷彿在說:別擔心。我只是條軟管,就這樣而已。就算不只如此,我對你做的事也不會比蜜蜂蜇更嚴重,或是黃蜂蜇。我對像你這樣乖的小男孩會做什麼事呢……除了咬……咬……咬?
丹尼再走一步,再一步,喉嚨裡的呼吸乾燥而難受。他已瀕臨恐慌,開始希望軟管能夠移動,如此一來最起碼他可以知道,可以確定。他再踏一步,如今他已在攻擊距離內。但是它不會攻擊你的,他歇斯底里地想。它只不過是條軟管,怎麼可能攻擊你,咬你呢?
也許管子裡充滿了黃蜂。
他體內的溫度驟降到零下十度。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噴嘴中央的黑洞,簡直像是被催眠了似的。也許裡頭爬滿了黃蜂,隱藏的黃蜂,它們褐色的身體鼓鼓的全是蜂毒,滿滿的秋天蜂毒是清澈的液體,順著蜇針一點一點地滴落。
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驚懼得快要僵住;假使他現在不逼迫雙腳移動的話,他的腳會固定在地毯上,他就得待在這裡,瞪視著黃銅噴嘴中央的黑洞,宛如小鳥盯著大蛇,他得待在這裡直到爸爸發現他,然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高聲一聲呻吟後,他強迫自己奔跑起來。當他接近軟管時,光線的把戲使得軟管看來好像在移動,彷彿要攻擊般地旋轉,他高高跳到半空中跨過它;在驚慌的狀態下,他感覺雙腿似乎將他一路推向天花板,幾乎能感覺到後面豎直的亂髮觸碰到走道的灰泥天花板,雖然事後他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跳下時,他落在軟管的另一側,開始奔跑,突然間他聽見軟管在他後頭,追著他,銅蛇有如響尾蛇敏捷地穿過乾涸的草原一般,在地毯上快速地爬行,頭部發出冷冰冰的輕微嘶嘶聲。它衝著他來,樓梯突然顯得非常遙遠;感覺似乎他每朝樓梯跑一步,樓梯就向遠方後退一步。
爸爸!他想要放聲大喊,但緊閉的喉嚨不允許任何一個字通過。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身後的聲音越來越大,那是蛇在地毯乾枯的呢絨上迅速爬動時,所發出的冰冷滑行聲。現在從它的黃銅嘴滴下清澈的毒液,也許快淹到他的腳後跟了。
丹尼抵達樓梯,他得瘋狂地擺動雙手才能保持平衡。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鐵定會側身翻過去,頭朝下跌到底。
他往後看了一眼。
軟管並沒有移動,仍躺在原本倒臥的地方,從架子上鬆脫了一圈,黃銅噴嘴在走廊地板上,噴嘴口漠然地朝著另一個方向。你看,愚蠢吧?他斥責自己。你這膽小鬼,自己編造了一切。這全是你的想象而已,膽小鬼,膽小鬼。
他緊抓著樓梯欄杆,雙腿條件反射般地發著抖。
(它從來沒有追過你)
他的腦袋如此告訴自己,他急切地攫住這個想法,不停播放。
(從來沒有追過你,從來沒有追過你,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沒什麼好怕的。何必怕?如果他想的話,他大可走回去把軟管放回架子上。他可以,但是他認為自己不會那麼做。因為萬一它其實追過他,只是當發現無法……嗯……抓到他時才又回去了呢?
軟管倒在地毯上,似乎像是在問他是否要回去再試一次。
丹尼喘著氣,飛奔下樓。
20.與厄爾曼先生的談話
薩德維特公共圖書館是個隱僻的小樓房,距離小鎮的商業區一條街遠。這是棟爬滿藤蔓的樸實建築,通往大門的寬敞混凝土人行道兩邊淨是夏天花朵的殘骸。草坪上豎立著某位內戰將軍的巨大銅像,縱然傑克青少年時期可以說是個內戰通,也從未聽說過。
報紙檔案收藏在樓下,裡頭包括一九六三年破產的薩德維特《時事報》、《埃絲蒂斯公園日報》及《波爾德攝影報》。完全沒有丹佛的報紙。
傑克嘆了口氣,只能勉強接受《攝影報》。
檔案到一九六五年後,一卷卷的微縮膠片取代了實體的報紙。(「聯邦政府撥款的,」圖書館員爽朗地告訴他。「等接獲下一筆支票時,我們希望能把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四年的報紙改成微縮膠片,不過政府動作很慢啊,是不是?你會小心使用,對吧?我就知道你會。需要的話叫我一聲。」)唯一的閱讀機器上的鏡片有點變形,從實體報紙切換到微縮膠片大約四十五分鐘後,溫迪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時,他的頭已經如遭重擊似的痛得厲害。
「丹尼在公園裡,」她說,「可是我不希望他在外面待太久。你覺得你還需要多久?」
「十分鐘。」他說。事實上他已查到「全景」精彩萬分的歷史的最後一段——從黑幫的槍擊事件到斯圖爾特·厄爾曼接手的那幾年。但他仍不想輕易地透露給溫迪。
「不過,你究竟在忙什麼啊?」她問,邊說話邊弄亂他的頭髮,但語氣只是半開玩笑。
「查一下老‘全景’的歷史。」他說。
「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沒有,
(那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感興趣呢?)
只是好奇而已。」
「找到了什麼有趣的嗎?」
「不太多。」他說,必須努力保持愉快的聲調。她在刺探,一如他們在史託文頓,丹尼還是搖籃裡的小寶寶時,她總是不斷地詢問他刺探他。傑克,你要去哪裡?你什麼時候回來?你身上帶了多少錢?你要開車去嗎?艾爾跟你一起嗎?你們會有一人保持清醒嗎?沒完沒了地。恕他直言,是她逼得他去喝酒的。或許那不是唯一的原因,但是對著上帝,我們老實地承認這是原因之一吧!嘮嘮叨叨、嘮嘮叨叨的,直到你想要猛捶她一記讓她閉嘴,停止那
(哪裡?什麼時候?如何?你是不是?你會不會?)
滔滔不絕的詢問。那會讓你真的
(頭痛?宿醉?)
頭痛。閱讀機。該死的閱讀機和扭曲的印刷字型,所以他才會有這麼令人討厭的頭痛。
「傑克,你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他猛地將頭一偏避開她的手指。「我很好!」
她在他暴怒的視線下退縮,努力擠出微乎其微的笑容。「嗯……如果你沒……我這就離開,和丹尼一起在公園等……」她逐漸遠離,笑容化成不知所措、受傷的表情。
他呼喚她:「溫迪?」
她從樓梯底回頭望。「傑克,什麼事?」
他起身走到她那邊。「寶貝,我很抱歉。我想我真的不舒服,那個機器……鏡片變形了。我的頭真的非常痛。你有阿司匹林嗎?」
「有啊。」她在手提包裡笨拙地摸找著,掏出一瓶安乃近。「你留著吧!」
他接過瓶子。「沒有伊克賽錠嗎?」他看見她的表情微微畏縮,頓時明白了。這一開始是他們之間譏諷的笑話,那時酗酒問題還沒嚴重到開不起玩笑。他主張伊克賽錠是目前為止所發明的非處方藥中,唯一能立即解除宿醉的。絕對是唯一的一種。他開始認為每回喝完vat69蘇格蘭威士忌,事後的劇烈頭痛唯有伊克賽錠能解。
「沒有伊克賽錠,」她說,「抱歉。」
「沒關係,」他說,「這些就可以了。」不過這些當然不行,她也應該很清楚。有些時候她可能是最愚蠢的婆娘……
「要喝點水嗎?」她爽朗地問。
(不,我只要你他媽的快點滾開!)
「我上去的時候會喝一點自動飲水機的水。謝謝。」
「好吧!」她開始上樓,兩條美腿在黃褐色的羊毛短裙下優雅地擺動著。「我們會在公園裡。」
「好。」他心不在焉地將那瓶安乃近塞進口袋,再走回閱讀機旁,把機器關掉,等確定她走了之後,再自己上樓去。天啊,這頭痛真是難受極了。假如要像被老虎鉗夾住般地頭痛,那起碼應該獲准痛快喝幾杯來平衡一下。
他努力將這念頭從腦袋中甩開,心情更加惡劣。他撫摸封面上抄著電話號碼的紙板火柴盒,走到主要服務檯。
「女士,你們有公用電話嗎?」
「沒有,先生,不過如果是本地的話,你可以用我的。」
「抱歉,是長途電話。」
「那麼,我想藥房會是你最好的選擇。他們有個電話亭。」
「謝謝。」
他走到外面,順著人行道經過不知名的內戰將軍銅像,接著朝商業區走去,兩手插在口袋裡,頭轟轟作響有如鉛製的鐘一樣。天空也是鉛灰色的。今天是十一月七日,從這個新的月份開始天氣逐漸變差,飄了幾場小雪。十月份也下過雪,不過都融化了。新近的小雪沒有融化,薄薄的糖霜覆蓋住每樣東西——在陽光底下宛如顆粒細微的水晶閃耀著光芒。然而今天並沒有陽光,甚至在他抵達藥房時,又開始下雪了。
電話亭位於建築後方,他把口袋中的零錢撥弄得叮噹作響,一邊往後走,途經成藥的通道時,目光落在綠色字型的白色盒子上。他拿起一盒到收銀臺,付了賬,再回到電話亭。他將門拉上,把零錢和火柴盒封面放在臺子上,然後撥0。
「請問您要打到哪裡?」
「接線生,我要打到佛羅里達的勞德代爾堡。」他給了她那邊的電話號碼以及電話亭裡的號碼。她告知他最初三分鐘要一塊九毛錢,他將八個兩角五分的硬幣放入投幣口,每次鈴聲在他耳邊當地作響時就縮一下。
接著,一段空白,只有聯機時遠方響個不停的咔嚓聲,他從盒子裡取出伊克賽錠的綠色瓶子,開啟白色的蓋子,將一團填充用的棉絮扔到電話亭的地板上,再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抖出三顆白色藥錠,排放在臺子上剩餘的零錢旁,接著重新蓋上瓶蓋,放入口袋。
另一頭,電話響第一聲就有人接起。
「衝浪沙度假飯店,我們能為您效勞嗎?」朝氣蓬勃的女聲說。
「我想要和經理說話,麻煩你了。」
「你是指特倫特先生,還是——」
「我指的是厄爾曼先生。」
「我想厄爾曼先生正在忙,但是如果你希望我檢視——」
「是的。告訴他是科羅拉多的傑克·託倫斯打來的。」
「請稍等。」她按下保留讓他等候。
傑克對小氣、自大的麻煩矮子厄爾曼的厭惡湧上心頭。他從臺子上拿起一顆伊克賽錠,凝視片刻,再放入口中,開始緩緩而津津有味地咀嚼。這味道如回憶一般地湧現,混合著滿足與痛苦的滋味刺激他的唾液分泌——一種不甜、苦澀,但令人無法抗拒的味道。他一臉痛苦地吞嚥下去。嚼阿司匹林是他酗酒時期的習慣,其後他一次也沒吃。可是當你的頭疼得厲害,無論是宿醉的頭痛或是像現在這種,咀嚼阿司匹林似乎能讓藥效快速一點。他在哪裡讀過嚼食阿司匹林可能會成癮。不過,他究竟在哪裡讀過呢?他皺著眉,努力地想。不久,厄爾曼來接電話。
「託倫斯?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他說,「鍋爐沒事,我甚至還沒抽空謀殺我太太。我要把那件事留到假期過後,等一切變得枯燥乏味的時候。」
「非常好笑。你幹嗎打電話來?我是個忙——」
「忙碌的人,是的,這點我很清楚。我打來是想談談你在介紹‘全景’過去偉大光榮的歷史時,沒告訴我的事。譬如說霍勒斯·德溫特如何把飯店賣給一票拉斯維加斯的騙子,他們透過很多掛名的公司來經營‘全景’,搞到連國稅局都不知道誰是真正的業主。還有他們如何等到時機成熟,再把‘全景’變成黑幫老大的遊戲場。以及它如何在一九六六年因為一名老大死掉而不得不停業。陪葬的還有站在總統套房門外的保鏢,全景飯店的總統套房,真是偉大的地方啊!威爾遜、哈定、羅斯福、尼克松,以及維多砍人魔,對吧?」
電話另一端驚訝地沉默了半晌,然後厄爾曼平靜地說:「託倫斯先生,我看不出來這對你的工作會有什麼影響。那——」
「不過,最棒的事情是發生在吉奈力遭槍殺之後,你不覺得嗎?快速地再洗兩次牌,你一下子看到,一下子看不到,之後‘全景’突然由一位神秘的市民買下,一個名叫希爾維亞·亨特的女人……她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八年恰巧叫做西爾維亞·亨特·德溫特。」
「您的三分鐘已經到了,」接線生說,「通話完畢時將以訊號提示。」
「熱心的託倫斯先生,這些全是公開的資訊……而且是古老的歷史。」
「卻不在我知道的範圍內,」傑克說,「我懷疑也沒有太多人知道,並不知道全部的事。他們或許記得吉奈力的槍擊案,不過我懷疑是否有人將一九四五年後‘全景’種種驚人、異常的洗牌拼湊在一起,而且看來好像最後總是德溫特或德溫特的夥伴中獎。厄爾曼先生,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八年,西爾維亞·亨特在那裡經營什麼?經營妓院,對不對?」
「託倫斯!」厄爾曼的激憤一五一十地遠渡兩千英里的電話纜線爆發開來。
傑克微微笑著,再往口裡拋一顆伊克賽錠咀嚼。
「她在一位相當出名的美國參議員在那裡死於心臟病發後出售。謠傳說他被發現全裸,身上只有黑色尼龍絲襪、吊襪鬆緊帶和一雙高跟鞋,事實上,是漆皮的高跟鞋。」
「這是該死的惡毒謊話!」厄爾曼大嚷。
「是嗎?」傑克問。他漸漸覺得舒服多了,頭痛慢慢消失。他拿起最後一顆伊克賽錠,充分咀嚼,享受藥錠在嘴裡碎裂時苦澀的粉末滋味。
「那是非常不幸的事件。」厄爾曼說,「好了,託倫斯,重點是什麼?要是你打算寫些惡劣毀謗的文章……如果這是打錯算盤、愚蠢的勒索點子的話……」
「不是那一類的,」傑克說,「我打來是因為我認為你對我不夠坦誠。而且因為——」
「不夠坦誠?」厄爾曼高聲叫著說,「我的天啊,你以為我會跟飯店管理員分享一大堆不可告人的秘密嗎?你以為你算老幾啊?況且那些舊聞怎麼可能影響到你?還是你認為西側走道上有鬼魂列隊走來走去,披著床單大喊‘哇!’?」
「不,我不認為有鬼。可是你在給我這份工作前,翻起一堆我個人的舊賬。你把我傳喚到辦公室,質疑我照料飯店的能力,就好像小男孩因為在衣帽間撒尿被叫到老師辦公桌前一樣。你讓我難堪。」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如此地放肆無禮,如此該死可恨地魯莽,」厄爾曼說。他聽起來彷彿快要氣得說不出話來。「我想開除你,說不定我會這麼辦。」
「我想艾爾·肖克利可能會反對,強烈地反對。」
「託倫斯先生,我認為你可能徹底高估了肖克利先生對你的忠誠度。」
剎那間傑克的頭又得意揚揚地轟轟作痛起來,他閉上雙眼抵抗疼痛,彷彿從遠處聽見自己在問:「‘全景’目前是誰的?仍然是德溫特企業嗎?還是你太無足輕重所以不配知道?」
「託倫斯先生,我想夠了。你是飯店的員工,和餐館的雜役或者廚房的洗碗工沒什麼不同,我不打算——」
「好吧,我會寫信給艾爾,」傑克說,「他應該知道的,畢竟他在董事會里。而且,我可能在信里加個小小的附註,大意是——」
「‘全景’並不歸德溫特所有。」
「什麼?我聽不大清楚。」
「我說,‘全景’並不歸德溫特所有。股東全是東岸的人。你的朋友肖克利先生本身擁有最大的股份,超過百分之三十五。你應該比我清楚他是否和德溫特有任何關係。」
「另外還有誰?」
「託倫斯先生,我不打算透露其他股東的名字給你。我打算把這整件事提報上去——」
「還有一個問題。」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大多數‘全景’的歷史——體面的和不體面的都一樣——我都是在地下室的剪貼簿裡發現的,一大本白色皮革封面的,裝訂是用金線。你知道那本有可能是誰的剪貼簿嗎?」
「一點概念也沒有。」
「有沒有可能是格雷迪的?那個自殺的管理員。」
「託倫斯先生,」厄爾曼以極為冰冷的口氣說,「我一點也不確定格雷迪先生能否識字,更別說要挖出你浪費我時間的那些醜聞了。」
「我正考慮要寫一本關於全景飯店的書。我想假如我真的完成,那本剪貼簿的主人應該會希望我在前面致謝。」
「我認為寫本‘全景’的書是非常不明智的,」厄爾曼說,「尤其這本書是從你的……呃,觀點來寫。」
「你的意見我並不意外。」此刻他的頭痛全都消失了。疼痛一閃而過;他感覺自己頭腦清晰準確,準度可以絲毫不差。他通常只有在寫作進行得極為順利或是喝了三杯微醺的時候才會有這種感覺。那是他忘記伊克賽錠的另一件事;他不清楚對別人是否同樣有效,但他咯嘣咯嘣地嚼了三顆後就會立刻飄飄然了。
此時他說:「你所想要的是某種委託人製作的旅行指南,讓你可以在客人辦理住房手續時免費發放。那種有很多光彩奪目的日出日落的山景照片,旁邊搭配如檸檬蛋白派一般酸甜可口的文字。同時有一章專門介紹住過那裡的有趣人物,當然不包括真正有趣的人物,比方說吉奈力和他的朋友。」
「如果我覺得把你解僱還能百分之百地確保自己的工作,而不是隻有百分之九十五的話,」厄爾曼以急促、壓抑的語調說,「我會現在馬上開除你,就在電話中。可是既然我覺得有百分之五的不確定,那我打算你一結束通話電話就馬上打給肖克利先生……我衷心地希望,你很快就會掛上電話。」
傑克說:「書中不會有任何不實的事情,你知道的。沒有必要粉飾。」
(你幹嗎故意激怒他?你想要被解僱嗎?)
「我不在乎第五章是不是寫羅馬教宗在操聖母瑪利亞的亡魂,」厄爾曼說,他的音量逐漸提高。「我要你滾出我的飯店!」
「那不是你的飯店!」傑克高聲叫嚷著,使勁將話筒甩回聽筒架上。
他坐在凳子上費力地喘著氣,現在有點害怕了,
(有點?見鬼,是非常)
不知道自己一開始究竟為何要打電話給厄爾曼。
(傑克,你的情緒又失控了。)
是的。沒錯,他失控了,努力否認並沒有意義。更慘的是,他不知道那小氣的麻煩矮子對艾爾有多少影響力,他也不清楚艾爾看在舊日的情分上會相信他多少的胡說八道。假使厄爾曼如他聲稱的那麼能幹,倘若他對艾爾下「他不走我走」的最後通牒,艾爾可不可能被迫接受?他合上眼,試著想象告訴溫迪這件事。寶貝,猜猜看什麼事?我又丟了工作。這一次我得透過兩千英里的電話纜線才能找到要揍的人,不過我設法辦到了。
他睜開眼,用手帕擦拭嘴巴。他想要喝一杯。可惡,他需要來一杯。就在這條街下去有一間小餐廳,他肯定有時間在去公園的途中迅速喝杯啤酒,只要一杯以平息心中的騷動不安……
他無助地緊緊交握雙手。
問題重新浮現:一開始他為何要打電話給厄爾曼?勞德代爾堡衝浪沙灘的號碼記在辦公室電話和無線電對講機旁的小記事本里,此外還有水管工人的電話號碼、木工、玻璃工人、電工等等。傑克起床後沒多久便將號碼抄到火柴盒的封面,打電話給厄爾曼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興奮地成形。但是為了什麼目的?在他酗酒的時期,有一回,溫迪指責他自求毀滅卻又不具備必要的精神力量來支援完全成熟的死亡意願,因此他創造出方法讓別人能幫他辦到,一次一點點割肉般地削減他自己和他們的家庭。這可能是真的嗎?在他內心深處,是否害怕「全景」也許正是他完成劇本、將他寫的胡言亂語全都收集、統合所需要的道具呢?他正在揭發他自己的罪行嗎?拜託上天千萬不要,別讓事情變成那樣。拜託。
他閉起眼睛,一幅影像迅即躍上眼瞼內側黑暗的螢幕:他的手伸進屋瓦的洞裡拔出腐朽的遮雨板,突然被針蜇了一下,寧靜、無人理睬的空氣中只有他自己痛苦、驚訝的叫喊聲:啊,這該死可惡的狗孃養的……
接著換上兩年前的影像,他自己凌晨三點跌跌撞撞地進家門,喝得醉醺醺的,被桌子絆倒後四肢完全攤開地躺在地板上,一邊咒罵著,將長沙發上的溫迪吵醒。溫迪開啟燈,看見他的衣服破損髒汙,那是幾個鐘頭前,他在剛過新罕布什爾邊界一間印象模糊的低階小酒館與人在陰暗停車場扭打的結果。他的鼻子底下有結了痂的血跡,此時他仰望著妻子,在光線照射下傻傻地眨動眼睛,宛如鼴鼠照到陽光一般。溫迪鬱悶地說:你這該死的,把丹尼吵醒了。如果你不在乎你自己,能不能好歹在乎我們一點點?噢,我幹嗎還要費事跟你說話啊?
電話鈴響,害他驚跳起來。他一把抓起聽筒架上的電話,不合邏輯地認為肯定是厄爾曼或艾爾·肖克利。「怎麼樣?」他咆哮道。
「先生,你超過時間了,一共三塊五。」
「我得再去換點零錢,」他說,「等我一下。」
他把電話擱回架子上,投入最後六個兩角五分的硬幣,然後去收銀臺再換一些。他無意識地進行交易,腦袋繞著單一封閉的迴圈打轉,有如松鼠在跑健身輪一般。
他為何打電話給厄爾曼?
因為厄爾曼曾讓他難堪?以前確曾有其他僱主令他難堪,而始作俑者,無疑是他自己。純粹是想對那個人誇口,揭露他的虛偽嗎?傑克認為自己的器量不會如此狹小。他的腦子急於拿剪貼簿作為正當的理由,可那也站不住腳。厄爾曼知道剪貼簿主人是誰的機率不超過千分之二。面試時,厄爾曼把地下室看作另一個國度,而且是個骯髒的未開發的地區。倘若傑克真的想知道,應該打給沃森,他的冬季聯絡號碼同樣在辦公室的記事本上。就算問沃森不見得百分之百能得到答案,但總比問厄爾曼來得可靠。
另外告訴厄爾曼寫書的點子,是另一件愚蠢的事,教人不敢置信的蠢。除了危及工作外,萬一厄爾曼四處打電話,叫人提防對全景飯店抱著疑問的新英格蘭人,還可能阻斷傑克的各種訊息通道。他本來可以秘密地調查,寄出客氣有禮的信件,或許甚至在春天安排幾次訪談……然後等書出版他安全離開後,再暗中嘲笑厄爾曼的怒氣——蒙面作者再度出擊。然而他卻打了這通該死又毫無意義的電話,發了脾氣,與厄爾曼為敵,引出飯店經理都有的小霸王脾性。為什麼?倘若這不是努力害自己丟掉艾爾為他爭取的工作,那是什麼?
他把剩餘的錢全放進投幣口,掛上電話。這真的是他酒醉時很可能會做的傻事。但他剛才是清醒的,完完全全的清醒。
走出藥房,他咯嘣咯嘣地嚼著另一顆伊克賽錠,一臉痛苦卻又同時享受著苦澀的滋味。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他遇見溫迪和丹尼。
「嘿,我們正要去找你,」溫迪說,「下雪了,你不知道嗎?」
傑克眨著眼抬起頭來。「下了啊。」雪下得很大,薩德維特的主街已鋪上厚厚的細雪,道路的中線都模糊不清了。丹尼歪著頭仰望白色的天空,張開小嘴伸出舌頭,捕捉飄落下來的大量雪花。
「你想就是這場雪嗎?」溫迪問。
傑克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希望還有一兩個禮拜的寬限期,我們還是有可能獲得寬限。」
寬限,正是這個。
(艾爾,對不起。你很仁慈,請給我一些寬限。我懇求你大發慈悲,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衷心地感到抱歉——)
在幾年內,有多少次,他——一個成年人——請求別人再恩賜一次機會呢?他突然對自己感到厭煩,萬分地厭惡,幾乎要大聲地抱怨。
「你的頭痛還好吧?」她問,仔細地打量他。
他一手摟住她,緊緊地擁抱她。「好多了。來吧,你們兩個,我們要趁還有辦法的時候回家囉!」
他們走回飯店載貨車斜斜停放的路緣,傑克在中間,左手攬著溫迪的肩膀,右手牽著丹尼的手。無論是好是壞,這是他首次稱「全景」為家。
當他到達載貨車的輪胎後方時,忽然想到儘管「全景」強烈地吸引他,但他並不十分喜歡它。他不確定它是否適合他的妻子、兒子,或者他自己。也許那就是他打給厄爾曼的原因。
趁讓厄爾曼解僱他之前還有時間。
他將載貨車倒出停車位,載著一家人離開小鎮,往上朝高山前進。
21.夜晚的思緒
晚上十點。他們的住處充斥著虛假的熟睡聲。
傑克面對著牆壁側躺著,眼睛睜開,傾聽溫迪緩慢規律的呼吸聲。融化的阿司匹林味道仍留在舌頭上,感覺不大舒服,舌頭有點麻麻的。艾爾·肖克利在六點十五分,東岸時間八點十五分打來。溫迪在樓下陪丹尼,坐在大廳壁爐前面讀書。
「指明接話人的長途電話,」接線生說,「找傑克·託倫斯先生。」
「我是。」他將電話迅速換到右手,用左手從後面口袋掏出手帕,輕輕擦拭一觸即痛的嘴唇,接著點燃一根菸。
之後耳際傳來艾爾響亮的聲音。「傑克小子,你到底在幹什麼?」
「嗨,艾爾。」他吸了一口煙,同時摸找著伊克賽錠的瓶子。
「傑克,怎麼回事?我今天下午接到斯圖爾特·厄爾曼打來的奇怪電話。而司圖·厄爾曼從自己的口袋掏錢打長途電話的時候,你知道麻煩就大了。」
「厄爾曼沒什麼好擔心的,艾爾。你也一樣。」
「我們不需要擔心的到底是什麼?司圖講得簡直像是結合了勒索和八卦雜誌《國家詢問報》上的‘全景’特輯。小子,跟我說說吧!」
「我只是想要戲弄他一下,」傑克說,「我上來這裡面試的時候,他把我所有不可告人的事全都抖了出來:酗酒的問題;因為折磨學生丟掉上一份工作;懷疑我是否能勝任這份工作,等等。我受不了的是,他把這些全搬出來只因為他太愛這家該死的飯店。美麗的‘全景’,傳統的‘全景’,非常神聖的‘全景’。咳,我在地下室發現一本剪貼簿,有人把厄爾曼的大教堂所有不那麼光彩的一面整理起來,在我看來像是下班後舉行的小小黑彌撒。」
「傑克,我希望那是隱喻。」艾爾的聲音聽起來冷酷得可怕。
「是比喻沒錯。不過,我確實發現——」
「我很清楚這家飯店的歷史。」
傑克用手向後梳了一下頭髮。「所以我打電話給他,用這件事來戲弄他。我承認這不是非常明智的舉動,我保證不會再犯。就這樣子。」
「斯圖說你打算自己抖出一點醜聞。」
「斯圖是個混蛋!」他對著電話咆哮,「我告訴他,我有寫全景飯店的打算,沒錯,我的確有。我認為這個地方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整個美國特色的象徵。聽起來好像是言過其實的主張,說得太過直截了當……我知道確實如此……不過故事全在這兒啊,艾爾!我的天啊,這可能是本偉大的著作。不過,還在遙不可及的未來,我可以向你保證,現在我盤子上的東西多得我沒法消化,而且——」
「傑克,這樣還不夠。」
他發現自己吃驚地瞪著電話的黑色聽筒,不敢相信自己確實聽到的。「什麼?艾爾,你剛剛說——?」
「我說了剛才說的話。傑克,多久才算遙不可及的未來呢?對你來說也許是兩年,也許是五年。對我來說是三十或四十年,因為我預期會和‘全景’往來很長一段時間。一想到你根據我的飯店正在寫某種卑劣的作品,並且冒充是本偉大的美國著作,我就不高興。」
傑克啞口無言。
「傑克小子,我想辦法幫你。我們一起熬過那場戰爭,我認為我應該協助你。你記得那場戰爭嗎?」
「我記得。」他喃喃地說,但是憤恨的煤塊開始在他的心頭燃燒。先是厄爾曼,接著是溫迪,現在是艾爾。這算什麼?全國性的「讓我們撕碎傑克·託倫斯周」嗎?他更加閉緊雙唇,伸手去拿香菸,將煙碰落地板上。他喜歡這個小氣的討厭鬼從他在佛蒙特鑲飾著桃花心木的書房打來和他說話嗎?真的嗎?
「在你揍哈特菲德那小子之前,」艾爾說,「我已經勸董事會放你一馬,甚至讓他們改變心意考慮長期聘用你。你自己把機會搞砸了。我幫你找到這份飯店的工作,一個漂亮安靜的場所,好讓你振作起來,完成劇本,等待哈利·艾芬格和我可以說服其他人他們犯了大錯。現在看來你好像想要在撈更大筆之前,把我的手臂咬斷。這是你對朋友道謝的方式嗎?傑克?」
「不。」他輕聲說。
他不敢再多說。辛辣、酸腐的話語想要衝口而出,令他的頭陣陣抽痛。他死命地努力想著仰賴他的丹尼和溫迪,他們平靜地坐在樓下的火爐前,認真讀著二級讀本的第一冊,以為一切都非常完美。假如他丟了這份工作,接下去會怎樣?開著那臺燃油泵快要四分五裂的破舊老福斯到加州去,宛如因沙塵暴災害被迫離鄉背井的逃難家庭嗎?他告訴自己在事情發展成那樣之前,他會跪下懇求艾爾,然而滿腹的話語卻掙扎欲出,而緊抓著控制怒火的熱線的那隻手,感覺好像上了潤滑油。
「怎麼樣?」艾爾嚴厲地說。
「不,」他說,「那不是我對待朋友的方式。你知道的。」
「我怎麼會知道?最糟的情況是,你打算挖出好多年前體面下葬的屍體來汙衊我的飯店。最好的情況是,你打電話給我那易怒但非常能幹的飯店經理,把他激得大發雷霆,當成某種……某種愚蠢的小孩子游戲。」
「這不只是個遊戲,艾爾。對你而言非常輕而易舉。你沒必要接受某個有錢朋友的施捨。你不需要有勢力的朋友,因為你自己就是一股勢力。你差點變成隨身自備烈酒的醉鬼的事實就幾乎沒人提,不是嗎?」
「我想是沒錯。」艾爾說。他的聲音壓低一些,聽來似乎厭倦了整件事。「不過傑克啊,傑克……我無能為力。我無法改變事實。」
「我懂,」傑克空洞地說,「我被解僱了嗎?是的話,我想你最好直說。」
「除非你為我做兩件事。」
「沒問題。」
「你接受之前不該先聽聽條件嗎?」
「不用了。把你的條件開出來,我都會接受。我還得考慮到溫迪和丹尼。就算你想要我的卵蛋,我也會用航空郵件寄過去的。」
「傑克,你確定自怨自艾是你負擔得起的奢侈品嗎?」
他閉上眼睛,把一顆伊克賽錠塞進乾涸的雙唇間。「到這時候我覺得那是我唯一負擔得起的。開始說吧……我可沒有別的意思。」
艾爾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首先,別再打給厄爾曼,就算這地方燒燬也不行。假如起火的話,打電話給維修工人,那個老是咒罵不斷的,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沃森。」
「對。」
「很好,就這樣。」
「第二點,傑克,你要答應我,以人格擔保,絕對不出書撰寫著名科羅拉多山間飯店的來歷。」
有一瞬間他的怒氣高漲到簡直說不出話,血液在耳膜響亮地鼓動。彷彿接獲某位二十世紀義大利麥第奇家族王子的來電……請別畫顯露我家人缺點的家族肖像,否則你就回到下層社會去。我只資助美麗的畫像。當你畫我的好朋友和事業夥伴的女兒時,請省略掉胎記,否則就回到下層社會去。當然我們是朋友……我們兩人都是文明人,不是嗎?我們共享食、宿和酒。我們永遠都是朋友,雙方同意永遠忽視我掛在你脖子上的狗項圈,我會慈悲為懷地好好照顧你。我唯一要求的回報是你的靈魂,微不足道的東西。我們甚至可以忽略掉你早把靈魂繳交出來的事實,一如我們忽略掉狗項圈。記住,我的天才朋友,羅馬的街頭到處都有米開朗基羅在乞討呢……
「傑克?你還在嗎?」
他本想要說在,卻只發出悶哼的一聲。
艾爾的聲音非常堅定又有自信。「傑克,我真的不認為我要求得太過分。而且總會有別的書的。你總不能期望我資助你,而你卻……」
「好吧,我同意。」
「我不希望你認為我想要控制你的藝術生命,傑克。你知道我不是那樣子的人。只不過——」
「艾爾?」
「什麼事?」
「德溫特仍然和‘全景’有密切的關聯嗎?用某種方法?」
「傑克,我看不出來這和你怎麼可能有利害關係?」
「不,」他冷淡地說,「我想是無關。聽著,艾爾,我覺得好像聽見溫迪在叫我。我再回電話給你。」
「沒問題,傑克小子,我們再好好聊。最近怎麼樣?沒喝酒吧?」
(你已經過分地要求這個那個,把一切都拿走了。現在能不能別再煩我?)
「一滴也沒沾。」
「我也沒有。我真的開始享受戒酒的樂趣,如果——」
「艾爾,我會再打給你。溫迪——」
「沒問題。好吧。」
於是他結束通話電話,此時痙攣驟然發作,如閃電般地擊中他,讓他蜷縮在電話前面彷彿在懺悔,兩手捂著腹部,頭宛如巨大的氣囊一樣陣陣抽痛。
行動中的黃蜂,配備蜇針,繼續向前……
溫迪上樓來問他和誰講電話時,痙攣已略微消退。
「艾爾,」他說,「他打來問近況怎麼樣,我說一切順利。」
「傑克,你的臉色很糟。你不舒服嗎?」
「我的頭又痛了,我要早點上床。再努力寫也沒有意義了。」
「我幫你倒杯溫牛奶好嗎?」
他虛弱地微微一笑。「那太好了。」
此刻他躺在她身旁,感覺到她溫暖沉睡的大腿貼著他自己的。想起他與艾爾的對話,他如何地卑躬屈膝,仍令他忽冷忽熱。遲早有一天他會和他們清算的。總有一天他會出書,而且不是起初構思的那種輕鬆、親切的內容,而是證據確鑿的調查報告,包括照片及所有的東西,他將拆穿整個「全景」的歷史,那些齷齪、近親互動持有的協議等等。他會為讀者把一切全都攤開,如解剖過的龍蝦。倘若艾爾·肖克利與德溫特帝國有關聯的話,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他了。
他全身緊繃得如琴絃,躺在床上凝視著黑暗,心知可能還要好幾個鐘頭才能入睡。
溫迪·託倫斯平躺著,眼睛閉著,傾聽她丈夫熟睡的聲音——長長的吸氣,短暫的屏息,略帶喉音的呼氣。她想,睡著時他神遊到哪裡去呢?去夢幻的遊樂園,大巴靈頓,在那裡所有的遊樂設施都免費,沒有像老媽子的太太跟在一旁,提醒他們熱狗已吃得夠多,或是假如要在天黑前回家就該走了嗎?或者是到深不可測的酒吧,在那兒雙扉推拉門總是敞開著,日日夜夜都能狂飲,所有的老夥伴全都一手持著酒杯,聚集在電動曲棍球遊戲臺旁,之中艾爾·肖克利最為突出,他的領帶鬆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沒扣嗎?還是去到一個她和丹尼都不得入內,搖滾舞曲連續不間斷播放的地方呢?
溫迪很擔心他,像過去那種無助的擔憂,她原本希望能永遠拋在佛蒙特,彷彿擔憂莫名地無法越過州界一般。她不喜歡「全景」似乎對傑克和丹尼造成的影響。
最可怕的事情,若隱若現而無人提及,或許不宜說出口的是,傑克的酗酒症狀全都回來了,一個接一個地……除了喝酒本身。不斷用手或手帕擦拭嘴唇,彷彿要除去過多水分的習慣。打字時長時間的停頓,字紙簍中越來越多的紙團。今晚艾爾打給他之後,電話桌上有一瓶伊克賽錠,卻沒有水杯;他又開始嚼食阿司匹林。動不動為一點點小事就動怒。周遭太安靜時,會不知不覺地開始以一種神經質的節奏彈手指。越來越頻繁地罵髒話。另外,她也開始擔心他的脾氣。假如他情緒失控,大發脾氣,就像他每天醒來及睡前到地下室釋放鍋爐的壓力一樣,反倒讓人鬆一口氣。不論是看見他咒罵,把椅子踢到房間另一頭,還是用力甩門都好,但向來是他性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這些動作,卻幾乎完全停擺。然而,她感覺到傑克越來越常對她或丹尼惱火,只不過不願宣洩出來。鍋爐有壓力閥門,儘管老舊、破損又凝滿油汙,但仍然可以使用。傑克卻沒有。她從來沒有辦法看透他的心思。丹尼可以,但是丹尼不肯說。
還有那通艾爾打來的電話。差不多電話一響,丹尼就不再對他們正在讀的故事感興趣。他留她獨自坐在火爐邊,走到主桌旁,桌上有傑克為他的火柴盒小汽車及卡車所架構的車道。亮紫色的福斯車在那邊,丹尼開始飛快地將車子推過來推過去。她假裝看自己的書,實際上卻從書的上方觀察著丹尼,她看見她和傑克表達焦慮的方式奇特地混合在一起:擦抹嘴唇;兩手神經質地梳理頭髮,正是她等待傑克巡完酒吧回家時常做的動作。她無法相信艾爾打來純粹是為了「詢問近況如何」。假如你想要閒聊,可以打給艾爾。但是當艾爾打電話給你,絕對是因為公事。
後來,她回到樓下,發現丹尼又蜷縮在火爐旁,全神貫注地讀著二級讀本上喬、瑞秋與他們的爸爸在馬戲團的奇遇記,煩躁的分心徹底消失無蹤。注視著丹尼,她再度詭異地確信,丹尼所知道的和了解的非常多,埃德蒙斯(「叫我比爾就可以了」)醫生的理論不可能成立。
「嘿,博士,該睡覺囉!」她說。
「喔,好。」他在讀到半途的地方做上記號,站了起來。
「去刷牙洗臉。」
「好。」
「別忘了用牙線。」
「不會啦。」
他們並排站了一會兒,看著火爐的煤炭時盛時衰。大廳的大多數角落因風灌入而寒冷,唯有環繞著壁爐的這塊區域不可思議地溫暖,教人捨不得離開。
「是艾爾叔叔打電話來。」她若無其事地說。
「喔,是嗎?」毫不驚訝的回答。
「我在想艾爾叔叔是不是在生你爸爸的氣。」她說,依舊裝作若無其事。
「嗯,他肯定是,」丹尼說,依然望著火爐。「他不希望爸爸寫那本書。」
「哪本書啊,丹尼?」
「關於飯店的書。」
湧到唇邊的是她和傑克問過丹尼無數次的問題:你怎麼會知道?但她沒有問他。她不希望在丹尼上床前惹惱他,或者讓他察覺到他們若無其事討論的事情,照理說應該是他無從得知的,然而他卻知道。而且她深信,他確實知道。埃德蒙斯醫生所大談的歸納推理和潛意識邏輯只不過是行話。她的妹妹……那天丹尼怎麼會知道她在候診室想著艾琳?還有
(我夢見爸爸出了車禍。)
她搖搖頭,彷彿要掃除那件事。「去洗臉吧!博士。」
「好。」他跑上樓梯朝他們的住處去。而她皺著眉走進廚房,用燉鍋溫熱傑克的牛奶。
此時,清醒地躺在床上,聆聽丈夫的呼吸聲及外頭的風聲(像奇蹟似的,那天下午只是又飄了一場小雪,依舊沒有大雪),她讓心思完全轉移到令人苦惱的可愛兒子身上,出生時臉上罩著羊膜,醫生大約每七百個嬰兒誕生才會看見一次的薄膜組織,根據迷信,這層組織代表預知能力。
她決定該是與丹尼談論「全景」的時候……也該試著讓丹尼與她談談。明天,一定。他們兩人將會去山下薩德維特的公共圖書館,詢問看看是否能幫他借一些二級程度的書,將借出時間延長到整個冬天,到時她會和他談談,開誠佈公地。打定主意後她感覺安心一點,終於開始沉沉入睡。
*
丹尼清醒地躺在臥室裡,眼睛睜開,左手抱著陳舊、有點損壞的小熊維尼(維尼的一隻釦子眼睛掉了,填充物不斷從六個綻開的縫隙中冒出),聽著他爸媽在隔壁房間睡覺的聲音。他感覺彷彿自己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著守護他們。夜晚是最惡劣的。他討厭晚上,討厭繞著飯店西側不停呼嘯的風聲。
他的滑翔機由一根細繩垂掛下來,在頭頂上飄浮著。從樓下的車道擺設拿上來的福斯模型車擺在寫字桌上,隱隱地發出紫色的熒光。他的書擱在書架上,著色本在書桌上。媽媽說,井井有條才能各得其所,然後想要的時候才知道放在哪裡。但是現在東西的位置放錯了。有東西不見了。更糟的是,還有新增的東西,那些東西你看不大出來,像是在那種寫著「你能看見印第安人嗎?」的圖片中,如果你盡全力眯著眼睛看,才能看出一些——你第一眼以為是仙人掌的東西,其實是牙齒間緊咬著一把刀的勇士,還有其他人躲藏在岩石裡,你甚至能看見一張邪惡、殘忍的臉從隱蔽的馬車車輪的輻條間露出來。然而你絕對看不見他們所有的人,就是這點讓你感到不安。因為正是你看不見的那些人會鬼鬼祟祟地接近你,一手握著戰斧,另一手拿著剝頭皮的刀……
他不安地在床上動來動去,眼睛搜尋著夜燈予人安慰的光芒。這裡的情況變得更糟了。他非常確定。起先還沒那麼糟,但漸漸地……他爸爸比以前更想喝酒。有時候他會對媽媽生氣,但不知道原因。他一邊用手帕擦著嘴唇一邊四處走動,眼神恍惚困惑。媽媽擔心他,也擔心丹尼。他不需要利用閃靈的能力看透她也能明白,看她在消防軟管彷彿化成蛇的那天,焦急地詢問他就知道了。哈洛蘭先生說,他認為全天下的母親都能稍微閃靈,她那天知道有事情發生,但不知是什麼事。
他差點要告訴她,但有幾件事阻止了他。他知道薩德維特的醫生把東尼及東尼展示給他看的東西當成是完全
(嗯幾乎啦)
正常的而不予考慮。倘若他告訴母親軟管的事,她大概不會相信他。更糟的是,她可能往壞的一面去想,說不定會認為他發瘋了。他明白一點點發瘋是什麼意思,雖然不像對生孩子那麼瞭解——那個媽媽一年前曾經非常詳盡地解釋給他聽——不過足夠了。
有一次在幼兒園,他的朋友斯科特指給他看一個名叫羅賓·史坦格的男孩,他正沒精打采地在鞦韆附近閒晃,一張臉拉得老長。羅賓的父親在爸爸的學校教算術,斯科特的爸爸在那裡教歷史。幼兒園裡絕大多數的孩子都與史託文頓預備中學,或是鎮外ibm的小工廠有關係。預備中學的小孩結成一夥,ibm的小孩則在另一國。當然,兩個團體之間也有交情,不過自然而然地彼此的父親認識的孩子多多少少會比較黏在一塊兒。當某一群中有大人的醜聞時,幾乎總是以各種激烈突變的形式傳到底下孩子的耳中,但很少會傳到另一群中。
他和斯科特坐在玩具火箭飛船上時,斯科特突然用大拇指朝羅賓一比,然後說:「你認識那傢伙嗎?」
「認識啊!」丹尼說。
斯科特傾身向前。「他爸爸昨天晚上發瘋了[12]。他們把他帶走了。」
「什麼?就只為了弄丟幾顆彈珠嗎?」
斯科特一臉厭煩。「他瘋了!你知道的。」斯科特裝出鬥雞眼,把舌頭吐出來,兩根食指在耳朵邊畫著大大的橢圓形軌道。「他們把他帶去了瘋人院。」
「哇,」丹尼說,「那他們什麼時候會放他回來?」
「永遠——永遠——永遠不會。」斯科特陰沉地說。
那天以及隔天,丹尼聽到:
一、史坦格先生曾經想用他的二次世界大戰紀念手槍殺他全家人,包含羅賓在內。
二、史坦格先生喝酒時把家裡砸得粉碎。
三、有人發現史坦格先生在吃一碗死掉的蟲子和草,好像那是玉米片和牛奶,而且邊吃還邊哭。
四、史坦格先生在紅襪隊輸掉一場重要球賽時,曾試圖用絲襪勒死他太太。
最後,他煩惱到沒辦法把事情悶在心裡,於是問爸爸有關史坦格先生的事。爸爸將他抱到膝上,向他解釋說史坦格先生承受著極大的壓力,有些關係到他的家庭,有些關係到他的工作,有些是關於只有醫生才能理解的事。他時常會突然哭泣,三天前的晚上他又開始哭泣而且無法止住,打壞了史坦格家中一大堆東西。這不是發瘋,爸爸說,是崩潰,另外史坦格先生不是在瘋人院,而是在療養院。儘管爸爸慎重地解釋,丹尼仍然害怕。聽上去發瘋和崩潰似乎毫無差別,而且無論你稱呼為瘋人院或是療養院,同樣都是窗戶上有鐵欄杆,就算你想走他們也不會讓你出去。再加上他父親,相當無辜地,隻字未改地確認了斯科特的另一個措辭,讓丹尼心中充滿模糊尚未成形的恐懼。在史坦格先生目前住的地方,有穿白大褂的人,他們會來把你抓進車體顏色如墓石般灰而且沒有窗戶的貨車裡。車子開到你家前面的路邊,然後身穿白大褂的人下車把你從家人身邊帶走,讓你住在牆壁鋪著軟墊的房間裡。假如你想要寫信回家的話,得用可優蠟蠟筆來寫。
「他們什麼時候會讓他回來?」丹尼問父親。
「博士,只要他的狀況好轉馬上就可以。」
「可是那是什麼時候呢?」丹尼非常堅持。
「丹,」傑克說,「沒有人知道。」
這是最嚴重的。這是永遠——永遠——永遠不會的另一個說法。一個月後,羅賓的母親帶他離開幼兒園,他們搬離史託文頓,而史坦格先生沒有同行。
這事發生在一年多前,在爸爸不再喝那個壞東西之後,不過是在他丟掉工作之前。丹尼依然時常想起。偶爾當他跌倒、撞到頭或者肚子痛的時候,他一想要哭,腦海中就閃過這段記憶,伴隨著恐懼,害怕他將無法停止哭泣,他會就這樣子不斷地流淚啼哭,直到他爸爸去打電話,說:「喂?這裡是楓線路一四九號的傑克·託倫斯。我兒子哭鬧不止,請派穿白大褂的人把他帶去療養院。沒錯,他發瘋了。謝謝。」接著沒有窗戶的灰色貨車就會出現在他家門口,他們會將依舊歇斯底里地哭泣的他搬上車,把他帶走。他何時還能再見到媽媽和爸爸呢?沒有人知道。
就是這種恐懼讓他保持緘默。年紀增長了一歲,他非常確定爸爸和媽媽不會因為他把消防軟管看成蛇就叫人把他帶走,他理智的腦袋確信這一點,然而,每當想要告訴他們的時候,過去的記憶就湧上來,如同石頭般地塞滿他的嘴巴,阻攔他想說的話。這並不像東尼;東尼總顯得十分正常(當然,是在噩夢出現之前),他爸媽也幾乎把東尼視為自然現象。出現像東尼之類的東西是由於理智,他們兩人都想當然地認為他很聰明(一如他們同樣認為自己很理智),可是消防軟管變成蛇,或者在無人能看到的情況下,看見總統「套糖」牆壁上的血跡和腦漿,這些都是不正常的。他們已經帶他去看普通的醫生了。那麼,假設接下來穿白大褂的人有可能出現不是很合理嗎?
然而,若非他確定他們會想要將他帶離飯店的話,他可能遲早還是會告訴他們。他非常渴望脫離「全景」。可是他也明白這是他爸爸最後的機會,他在「全景」的工作不光是照料飯店而已,他還要在這裡寫文章,要從失業中恢復過來,要愛媽媽溫迪。況且一直到不久前,這一切似乎都順利地進行。只是最近爸爸開始有了麻煩,自從他發現那些檔案之後。
(這個非人的地方把人變成怪物。)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向上帝祈禱過,但上帝沒有回答他。萬一爸爸不在這兒工作的話,他要做什麼呢?他試圖從爸爸的心中找出答案,但越來越確信爸爸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稍早的時候,最強有力的證據出現了。當時艾爾叔叔打電話給爸爸,說了一些自私的話,但爸爸不敢回嘴,因為艾爾叔叔可以讓他失去這份工作,正如史託文頓的校長克羅莫特先生及董事會解僱他的教職一般。為了他、媽媽以及爸爸自己,爸爸非常害怕遭到解僱。
因此他什麼也不敢說。只能無助地觀察著,希望實際上根本沒有印第安人,或者就算是有,他們也願意等候更大的獵物,讓這列三節車廂的小火車平安無事地通過。
但是無論多麼努力嘗試,他都沒辦法相信。
現在「全景」的情況越來越糟。
大雪即將來臨,一旦下起大雪,他將失去原本已所剩無幾的選項。而且下了大雪之後呢?等到大雪將他們封鎖在裡面,只能任由之前或許只是在戲弄他們的東西擺佈的時候,該怎麼辦?
(出來接受懲罰!)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redrum。
他在床上顫抖著再次翻身。他現在可以認更多字了。明天或許他會試著召喚東尼,試著叫東尼帶他去看redrum到底是什麼,以及看看是否有任何方法能夠預防。他要冒著做噩夢的風險。他非知道不可。
爸媽真正入睡許久之後,丹尼仍醒著,在床上輾轉反側,搓著被子,設法解決遠超出他的年紀所能負荷的大問題。他在夜裡醒著,宛如獨自放哨的衛兵。過了午夜之後不知多久,他也睡著了,只剩下風仍清醒,在星辰明亮銳利的目光下,不斷地窺探飯店,呼呼地吹進山牆。
22.載貨車內
我看見惡月升起。
我看見麻煩上路。
我看見地震和閃電。
我看見當今敗壞的年代。
今晚別到處溜達,
否則一定會要了你的命,
因為邪惡的月亮正往上升。[13]
有人在飯店載貨車的儀表板底下加裝了非常古舊的別克汽車收音機,此時,從揚聲筒裡傳出來約翰·佛格提的清水合唱團獨特的歌聲,聲音尖細,並且由於靜電的影響不大順暢。溫迪和丹尼正在前往薩德維特的途中。今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丹尼再三翻弄著手中傑克的橘色圖書證,似乎非常開心,但溫迪認為他看起來疲憊而憔悴,彷彿沒有睡飽,單靠緊張的能量支撐下去。
歌曲結束後,廣播節目主持人登場。「是的,剛才播放的是清水合唱團的歌。談到惡月,看起來惡月很可能再過不久就會在收聽得到kmtx電臺的區域升起,氣候將會變冷,冷到難以相信過去兩三天我們曾經享有如此美好,宛如春天的天氣。kmtx預報員大膽地預測說:今天下午一點以前,高氣壓將會撤退,由分佈廣泛的低氣壓區所取代,這塊低氣壓會逐漸停留在kmtx的區域,在空氣稀薄的高山地區。氣溫將會驟降,降雪應該在大約黃昏時候開始。海拔七千英尺以下的區域,包括丹佛都會區,預期會下冰雹夾帶著雪花,或許有些路段會結冰,因為此地除了雪之外什麼都沒有。海拔七千英尺以下的地區,我們預期將會降一到三英寸的雪,而科羅拉多中部和高山地區積雪可能高達六到七英寸。公路路況諮詢委員會說,假如你今天下午或晚上打算開車在山區旅行的話,請務必記得雪鏈管制將開始執行。另外除非必要,儘量不要外出。切記!」播報員戲謔地補充說,「多納一行人就是這樣陷入困境的。他們可沒自己想的那麼靠近最接近的便利商店。」
接著播出的是可麗柔的廣告,溫迪伸手關掉收音機。「你介意嗎?」
「啊,不,沒關係。」他望著窗外蔚藍的天空。「我想爸爸選對日子修剪那些樹籬動物了,是不是?」
「我想是吧!」溫迪說。
「雖然,看起來不大像會下雪的樣子。」丹尼抱著希望地補一句。
「你害怕了嗎?」溫迪問。她仍想著廣播節目主持人拿多納小隊開的玩笑。
「不,我不覺得。」
好吧,她心想,時機到了。如果要提出來的話,要不就現在,要不就永遠閉口不提。
「丹尼,」她儘可能讓聲音聽起來像是不經意地提起,「要是我們離開‘全景’,你會開心一點嗎?如果我們不待在這兒整個冬天的話?」
丹尼低頭凝視雙手。「我想會吧,」他說,「會啊。不過這是爸爸的工作。」
「有時候,」溫迪若無其事地說,「我覺得爸爸離開‘全景’的話,可能也會比較快樂。」他們經過一塊標示著薩德維特十八英里的路標,接著她小心翼翼地開過髮夾彎,將車擋換到二擋。她開下坡時絕不冒險,這些下坡把她給嚇壞了。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丹尼問。他感興趣地注視母親片刻,然後搖搖頭。「不,我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不呢?」
「因為他擔心我們。」丹尼說,慎重地選擇用詞。這很難解釋,他本身也不甚瞭解。他不自覺地回想起告訴過哈洛蘭先生的小事,那個大塊頭孩子盯著百貨公司的收音機,想要偷一臺的事。那件事雖然令人苦惱,但起碼很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算對當時只比嬰兒大一點點的丹尼來說也一樣。然而成人的想法總是一團混亂,每個可能採取的行動都因為考慮到後果,因為缺乏自信,因為對自己的看法,因為感覺到愛與責任,而變得不明確。每個可能的選擇似乎都有缺點,有的時候他不明白缺點之所以是缺點的原因。這非常難回答。
「他認為……」丹尼又開口說,馬上看向母親。她正在專心看路,沒看著他,於是他覺得自己可以繼續說下去。
「他認為我們也許會孤單。然後他覺得他喜歡這裡,這是個適合我們的地方。他愛我們,不希望我們孤單……或者難過……但是他認為就算我們現在孤單,長期來說也許沒問題。你懂什麼是長期嗎?」
她點點頭。「嗯,親愛的。我懂。」
「他擔心如果我們離開了,他會沒辦法找到另一份工作,那我們就只得乞討,或其他什麼的。」
「就這樣而已嗎?」
「不是,可是其他的全都混在一起,因為他現在不一樣了。」
「對。」她幾乎嘆著氣地說。坡度稍微減緩,她小心地換回到三擋。
「媽咪,這些不是我自己編的。我敢發誓。」
「我知道,」她說著,微微一笑。「是東尼告訴你的嗎?」
「不是,」他說,「我就是知道。那個醫生不相信東尼,對吧?」
「別管那個醫生,」她說,「我相信東尼。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屬於你特別的一部分,或是來自……外頭別的地方,但是丹尼,我真的相信他的存在。如果你……他……認為我們應該走,我們就走。我們兩個人離開,等到春天再跟爸爸會合。」
他抱著強烈的希望看著她。「去哪?汽車旅館嗎?」
「寶貝,我們住不起汽車旅館。我們得去住我母親那兒。」
丹尼臉上的希望消失。「我知道——」他說到一半停住。
「什麼?」
「沒事。」他喃喃地說。
當坡度又變陡時,她轉回到二擋。「喔不,博士,別那麼說。我認為,這次談話是我們早在幾個禮拜前就該做的。所以拜託,你知道什麼事?我不會生氣的。我不可能生氣,因為這件事太重要了。跟我直說吧!」
「我知道你對她的感覺。」丹尼說完嘆口氣。
「我的感覺怎樣?」
「不愉快,」丹尼說,接著以押韻、平板的聲調,把她嚇了一跳。「不快、悲哀、憤慨,好像她根本不是你母親,好像她想要吃掉你。」他害怕地望著她。「我也不喜歡那裡。她老是想著自己如何比你更適合我,想著怎樣才能讓我離開你。媽咪,我不想去那裡。我寧願待在‘全景’,也不要去那裡。」
溫迪大為震驚。她和母親之間有那麼糟糕嗎?天啊,假如是的話,那孩子有多麼痛苦,況且他真的能看穿她們對彼此的看法。驀地她覺得自己比光著身子還要赤裸裸的,彷彿被當場逮到她正在做猥褻的動作。
「好啦,」她說,「丹尼,好吧!」
「你在生我的氣。」他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小聲地說。
「不,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只是有點驚訝而已。」他們通過薩德維特十五英里的路標,溫迪稍微放輕鬆,從這裡之後的路況比較好。
「丹尼,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儘量誠實回答。你願意嗎?」
「願意,媽咪。」他說,幾乎像在耳語。
「你爸爸又喝酒了嗎?」
「沒有。」他說,強忍住緊跟在簡單的否定後頭湧到唇邊的兩個字:還沒。
溫迪又放鬆一些。她將一隻手放在丹尼穿著牛仔褲的腿上,輕輕捏一下。「你爸爸非常地努力,」她輕柔地說,「因為他愛我們。而我們也愛他,對不對?」
他嚴肅地點點頭。
她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地繼續說:「他不是個完美的男人,但他很努力……丹尼,他非常地努力!當他……停止……他經歷過非常痛苦的事,到現在依然承受著痛苦。我想要不是為了我們,他早就放棄了。我想要做對的事,但我不知道。我們應該走嗎?還是留下來?簡直像在選擇下油鍋還是跳火坑。」
「我懂。」
「博士,你可以幫我做一件事嗎?」
「什麼事?」
「試著叫東尼出現,現在馬上。問他我們待在‘全景’安不安全。」
「我已經試過了,」丹尼緩緩地說,「今天早上。」
「怎麼樣?」溫迪問,「他說了什麼?」
「他沒有出現,」丹尼說,「東尼沒有來。」他忽然大哭起來。
「丹尼,」她擔心地說,「寶貝,別哭。拜託——」車子突然越過雙黃線,她嚇了一跳,趕緊把車回正。
「別把我帶去外婆家,」丹尼流著眼淚說,「媽咪,拜託,我不想去那裡,我想要和爸爸在一起——」
「好啦,」她溫柔地說,「好啦,我們就這麼辦。」她從西部風格的襯衫的口袋裡掏出面紙遞給兒子。「我們留下來吧!一切都會很好,很順利的。」
23.遊戲場
傑克來到外頭門廊上,把拉鏈頭一路向上拉到下巴底下,眯著眼看向晴朗的天空。他的左手拿著靠電池供電的修籬機,用右手從身後口袋拉出乾淨的手帕猛擦嘴唇,再收起來。收音機說會下雪,縱使他可以看到遠方地平線上雲朵逐漸積聚,還是難以相信。
他邁步走向通往綠雕的小徑,將修籬機換到另一隻手裡。他想,這工作不會花太長的時間,略微修整就可以了。冷冽的夜晚無疑地阻礙了樹木的生長。兔耳朵看起來有點毛茸茸的,狗的兩條腿長出毛毛的綠色骨刺,但獅子和野牛看起來不錯。只要稍微理一下發就夠了,接著就等下雪吧!
混凝土小徑如跳水板一般突兀地終止,他離開小徑,經過枯竭的游泳池走向碎石子路,這條小路蜿蜒穿梭在綠雕之間,最後進入遊戲場。他走到兔子旁邊,按下修籬機把手上的按鈕,機器嗡嗡地開始平穩運轉。
「嗨,兔子老弟,」傑克說,「你今天打算怎樣啊?頭頂修一點,再把耳朵上多餘的剪掉嗎?好的。嘿,你有沒有聽說那個旅行推銷員和帶著寵物貴賓犬的老太太的事啊?」
在他聽來自己的聲音矯揉造作又愚不可及,於是就此打住。他突然想到他不是那麼喜歡這些樹籬動物。他向來覺得把普通的老樹籬修剪折磨成另一種東西,似乎有點反常。沿著佛蒙特的某條公路旁,有個樹籬的廣告牌立在陡坡上俯瞰著道路,是某家冰淇淋的廣告。讓大自然來叫賣冰淇淋,根本就是錯的,非常荒唐。
(託倫斯,你不是受聘來研究哲理的。)
啊,這是真的,千真萬確。他順著兔耳修剪,將一小撮枝條和細枝撥到草地上。修籬機發出低沉、相當令人討厭的金屬嗡嗡聲,似乎所有由電池供電的裝置都會發出這種聲音。陽光燦爛但並不溫暖,現在倒不難令人相信就要下雪了。
傑克快速地工作著,他知道當你幹這種活兒的時候,停下來思考經常會出錯。他修整兔子的「臉」(靠得如此近時,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臉,但他知道隔個二十步左右的距離,光線和陰影似乎會令人聯想到臉;除此之外,還需要觀賞者的想象力),接著再順著兔子的腹部迅速地移動修籬機。
修完後,他關掉修籬機,往遊戲場走去,然後猛然轉身以便將整隻兔子盡收眼底。很好,看起來還算滿意。嗯,接下來要修剪那隻狗。
「不過,如果這是我的飯店,」他說,「我會把你們一整群該死的全部砍光。」他也想這麼做,直接將樹籬動物全部砍掉,然後在它們原本的位置重新鋪上草皮,再放上半打撐著色彩華麗的陽傘的小金屬桌。人們可以在夏日陽光下,到「全景」的草坪上喝雞尾酒:野莓琴菲士、瑪格麗特、粉紅佳人,和所有這一類遊客喜歡的甜酒。也許,再加上蘭姆湯尼。傑克從背後口袋取出手帕,緩緩地擦抹嘴唇。
「振作點,振作點。」他輕聲說。沒什麼好想的。
他正準備回去時,突然一股衝動使他改變主意,反而走向遊戲場。他心想,真是有趣,你永遠不懂小孩子的心。他和溫迪都預期丹尼會喜歡遊戲場,裡頭擁有孩童可能想要的一切。但是丹尼就算來過,傑克認為那孩子也沒來過幾次。他想如果有別的孩子一起玩的話,情況應該會有所不同。
他徑自進去時,柵門微微吱了一聲,接著粉碎的石子在他腳下嘎吱嘎吱作響。他先到娃娃屋,這是「全景」本身完美的迷你版模型,高度到他的大腿下半部,大約是丹尼站起來的高度。傑克蹲下來望進三樓的窗戶。
「巨人過來把睡在床上的你們全都吃掉囉!」他虛假地說,「跟你們的最佳信用等級吻別吧!」但這也不好笑。你想要開啟娃娃屋的話,只要把它拉開就行了——有個隱藏的鉸鏈能開啟。可是內部卻令人失望。雖然牆壁上了漆,但整個地方大多空蕩蕩的。不過當然本該如此,他告訴自己,要不然小孩怎麼進得來呢?這地方夏天配備的玩具、傢俱不在了,大概被打包起來放進了裝置倉庫。他把房子闔上,聽見門閂扣上時發出輕輕的咔嚓聲。
他走到滑梯那邊,擱下修籬機,回頭望一眼車道,確認溫迪和丹尼尚未回來後,爬到滑梯頂端坐下。這是大孩子的滑梯,但是寬度對他成人的臀部而言仍是緊得不舒服。他最後一次坐滑梯距離現在過了多久?二十年?似乎不可能有那麼久,感覺沒有那麼久,但是應該有二十年,或者更久。他記得在柏林時,他大約是丹尼這個年紀,老爸帶他去公園,他每一樣遊樂設施——滑梯、鞦韆、蹺蹺板,全都玩了個遍。之後他和老爸會吃熱狗午餐,並向推推車的人買花生。他們坐在長椅上啃花生,黑壓壓一片的鴿子會群集在他們腳邊。
「討厭的清道夫鳥,」他爸爸說,「小杰克,你別餵它們。」但是他們兩人最後還是餵了鴿子,咯咯笑著鴿子追逐花生的樣子,追逐花生的那副貪婪模樣。傑克認為老爸不曾帶他的哥哥到過公園。傑克是老爸最疼愛的孩子,但即使如此,當老爸喝醉酒——那是常有的事——傑克還是得到該有的懲罰。不過傑克依然儘可能地愛他,即使在家中其他人都只憎恨他、懼怕他之後很久,都還敬愛著他。
他用雙手撐著助推,滑到底部,但這趟滑得並不過癮。久未使用的滑梯摩擦力太大,無法加速成令人十分暢快的速度。另外他的屁股實在過大。成年人的大腳砰的一聲陷入底部的小坑,在他之前曾有無數孩童的腳同樣在此著地。他站起來,拍拍屁股,看著修籬機。但是他沒有走向修籬機,反而走向鞦韆架,鞦韆的狀況同樣令人失望。從營業季結束後,鏈條就開始慢慢生鏽,一動就發出尖銳的叫聲,彷彿極為痛苦。傑克決心春天到來時他一定要為鞦韆上油。
你最好停住,他勸告自己。你不再是個小孩,不需要用這個地方來證明。
可是他繼續走向水泥環,這隧道對他而言實在太小了,所以他放棄,直接走向標示著庭園邊界的安全圍籬。他用手指勾住鐵絲網,透過網眼看出去,陽光在他臉上畫出交叉的陰影線,有如關在獄中的囚犯。他自己看出相似處,用力搖晃鐵絲網,臉上裝出慘遭折磨的表情,低聲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這麼玩了三次,不好玩了。該回去工作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背後有聲響。
他迅速轉身,皺起眉頭,覺得很尷尬,亟欲知道是否有人看見他在孩童的世界閒蕩。他的視線一一點過滑梯、對角線的蹺蹺板,以及只有在風中晃盪的鞦韆。再望過去是大門及低矮的圍籬,隔開遊戲場與草坪、綠雕:防衛性地聚集在小徑周圍的獅子,彎下腰彷彿在啃草的兔子,一副準備衝刺的野牛,蹲伏著的狗。越過樹籬動物再過去是果嶺和飯店本體。從這兒甚至能看到「全景」西邊的短柄槌球場隆起的邊緣。
所有的東西都跟之前一模一樣。那麼為何他的臉部肌肉和手卻開始顫抖,為何頸後的毛髮開始豎直,彷彿背後的肌肉突然繃緊呢?
他再度眯起眼睛望著飯店,但是沒有答案。飯店僅是矗立在那兒,窗戶一片黑,一縷微細的煙從煙囪裊裊上升,應當是來自大廳被封著的爐火。
(老兄,你最好開始工作了,不然到時他們回來,會懷疑你這段時間到底有沒有在做事。)
當然,得趕緊動工。因為快要下雪了,他得趕快修剪該死的樹籬,那含在契約內。此外,他們應該不敢——
(誰不敢?什麼不敢?敢做什麼事?)
他開始回頭走向擱在大孩子滑梯底部的修籬機,兩腳嘎吱嘎吱地走在碎石子上的聲音似乎異常響亮。如今連他睪丸的肌肉都開始戰慄,臀部感覺又硬又重,宛如石頭。
(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
他在修籬機旁停住,但是沒有進一步走向前拿起來。沒錯,的確有什麼不一樣了,在綠雕園裡。如此簡單,如此顯而易見,他就是沒法拿起修籬機。振作點,他斥責自己,你只要修剪那可惡的兔子,有什麼
(就是這點)
他的氣息哽塞在喉嚨。
兔子四肢趴下,正在啃草。它的腹部貼著地面。但是不到十分鐘前,它還用後腿站立,他非常確定它原本的姿勢,因為他才剛修過兔子的耳朵……和腹部。
他的視線立刻投向狗。剛才他走到小徑上時,狗是坐直著身子的,彷彿正在乞討糖果。而今蹲伏著,頭歪向一邊,修剪出的嘴型似乎在無聲地齜牙咆哮。而獅子呢——
(噢不,寶貝,噢不,啊,不可能吧)
獅子更接近小徑了。他右邊的兩隻微微變換了位置,彼此更加靠近。左邊那隻的尾巴現在幾乎突出到小徑上。當他經過獅群穿過大門時,那隻獅子就在右邊,他相當確定當時它的尾巴是捲起來的。
它們不再是保護小徑,而是在封鎖小徑。
傑克猛然用手遮住眼睛,再拿開,眼前的畫面並沒有改變。一聲低微到不能算是呻吟的輕嘆從他口中逸出。在他酗酒的時期,經常擔心會發生這樣的事。然而當你是個酒鬼,你稱這種現象為震顫性譫妄,就像過去優秀的雷·米蘭在《醉鄉遺恨》一片中,看見蟲子不斷從牆壁鑽出來那般。
那麼當你完全清醒時,這種現象稱為什麼呢?
這問題只不過是說說而已,但儘管如此,他的心中浮現了
(稱為精神錯亂)
答案。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樹籬動物,意識到在自己用手遮住眼的時候,有東西改變了。狗移得更靠近,並且不再蹲伏,姿態看來像是在奔跑,腰及腿部彎曲,一條前腿向前,另一條在後。樹籬嘴巴張得更開,修剪過的枝條看起來尖銳具有殺傷力。此時他幻想自己在綠葉間也看得到隱約的眼窩,正注視著他。
它們何必需要修剪呢?他歇斯底里地想。它們根本完美無缺啊!
又一聲低微的聲響。他往獅子那兒看去時,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一步。右邊的其中一隻似乎稍微超前另外一隻。它的頭低下,一隻腳掌悄悄地幾乎完全伸到低矮的圍籬上。老天啊,接下來呢?
(接下來,它會跳過來狼吞虎嚥地把你吃掉,就像邪惡的幼兒寓言故事裡的情節)
這好像他們孩提時代玩的遊戲:一二三木頭人。由一人當「鬼」,背過身去數到十,其他玩伴則躡手躡腳地前進。當「鬼」數到十的時候,他會迅速轉身,假如他逮到任何人在動的話,那些人就淘汰。剩下的人則一動也不動地保持雕像的姿勢,直到「鬼」轉身重新數數。他們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數到五和十之間,你會感覺到有隻手在你背上……
碎石子在小徑上嘎吱作響。
他猛地轉頭看那隻狗,它已走到小路的中間,就在獅子後頭,嘴巴大張打著呵欠。之前,它不過是剪成一般狗的形狀的樹籬,一旦你走近看就會失去所有的輪廓。但是現在傑克能看出它的外形修剪得像德國狼犬,而狼犬可是很兇狠的,你甚至能訓練狼犬殺人。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響。
左邊的獅子已經一路前進到圍籬旁,口鼻觸碰到木板,看起來像是在對他齜牙咧嘴。傑克再向後退兩步。他的頭瘋狂地砰砰敲著,還能感覺到喉嚨乾燥發緊。此時野牛移動,繞到右邊,到兔子的後面去。它的頭低低的,綠色的樹籬角直指著他。問題是,你無法注意所有的動物。沒法一次全看清楚。
他開始發出哀鳴,但由於全副精神鎖定在樹籬動物上,以至於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出聲。他的視線從一隻樹籬動物迅速轉向下一隻,試圖看見它們在移動。風猛烈地吹著,使得緊密糾纏的樹枝傳出飢渴的咔嚓聲。倘若它們抓到他的話,又會是哪種聲音呢?但是當然他心知肚明,將會是咬斷、撕裂和掰碎的聲音。應該是——
(不不不不,我絕不相信,一點也不信!)
他啪地一下將雙手放到眼睛上,緊揪住頭髮、前額和陣陣抽痛的太陽穴。就這樣站了好長一段時間,恐懼逐漸高漲,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大吼一聲將雙手移開。
果嶺旁邊的狗坐直了身子,彷彿在乞討食物碎屑。野牛無精打采地回頭看向槌球場,一如傑克拿著修籬機走下來時的模樣。兔子靠後腿站著,耳朵豎起來捕捉最細微的聲響,剛修剪過的腹部露了出來。獅子群待在原地沒動,站在小徑旁。
他呆愣地站了好久,喉嚨裡刺耳的呼吸終於和緩下來。他伸手去拿香菸,抖出四根掉到碎石子上。他彎下腰去撿,用手摸找著,視線絲毫不敢離開綠雕,擔心動物又會開始移動。他撿起來後,漫不經心地將三根塞回香菸包,點燃第四根,深深抽兩口之後丟掉,把煙踩熄,然後走向修籬機,將機器拿起來。
「我太累了,」他說,現在似乎可以大聲說出來,似乎一點也不荒唐。「承受太多的壓力。黃蜂……劇本……艾爾又那樣子打電話給我。不過沒事的。」
他疲憊地邁步走回飯店,心裡還有個角落焦躁不安地猛拉著他,想要叫他繞過樹籬動物,但是他徑直走上碎石子路,穿過綠雕。一陣微風呼呼作響地吹過綠雕,如此而已。整件事都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他嚇得半死,不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在「全景」的廚房裡,他停下來吃兩顆伊克賽錠,然後下樓去看檔案,直到聽見飯店載貨車嘎吱嘎吱地開在車道上的細微聲響。他上去迎接他們。感覺很好,看不出有必要提及他的幻覺。他嚇得半死,不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24.雪
黃昏。
他們在漸漸微弱的光線下站在門廊,傑克站中間,左手環著丹尼的肩膀,右手摟著溫迪的腰。他們一同注視著大雪奪走他們手中的決定權。
天空在兩點半之前已佈滿雲層,一小時後開始下雪,這回你不需要氣象預報員來告訴你這場雪非同小可,傍晚風開始呼嘯後,不再有將會融化或吹散的雪花。起先雪以完美的直線落下,逐漸堆起的雪均勻地覆蓋住一切,然而現在,開始下雪後一個鐘頭,風從西北方刮過來,於是雪飄向門廊和「全景」車道的側面。庭園外的公路消失在勻整的白毯之下。樹籬動物也不見了,但是溫迪和丹尼回到家時,她稱讚他做得很出色。你這麼覺得嗎?他問,但沒多說什麼。如今樹籬全埋藏在形狀不一的白色斗篷下。
說也奇怪,儘管他們每個人都思考著不同的想法,但都感受到相同的情緒:輕鬆。他們再也無法回頭了。
「春天什麼時候會來呢?」溫迪喃喃地說。
傑克將她摟得更緊。「很快的。我們進去吃晚餐好不好?外面好冷。」
她微微一笑。整個下午傑克似乎都心不在焉,而且……嗯,怪怪的。現在聽起來比較像平常的他。「我無所謂。丹尼,你呢?」
「好啊!」
於是他們一同進去,留下風低沉的呼嘯聲持續整晚,這聲音他們將會非常熟悉。片片雪花旋舞過門廊。將近四分之三個世紀以來,「全景」一直都是如此正面迎接大雪,昏暗的窗戶勇敢地對抗雪花,對飯店如今與世隔絕的事實完全無動於衷。或者也許它樂見這樣的前景。他們三人在它的外殼裡頭忙著傍晚的例行事務,猶如受困在怪獸小腸裡的微生物。
25.二一七號房內
一週半之後,兩英尺深的積雪潔白、均勻地鋪在全景飯店的庭園裡。樹籬小動物園的雪深及動物的腰腿;兔子,凍結在靠後腿站立的姿勢,看起來好像從白色的泳池浮起。有的雪堆超過五英尺深。風不停地改變雪堆,將其雕塑成波狀起伏、如沙丘般的模樣。傑克兩度穿著雪地鞋笨拙地走到裝置倉庫去拿鏟子清理門廊,第三次他聳聳肩,只是簡單地從門前堆積成塔的雪堆中清出一條小路,讓丹尼在小路左右來回滑雪橇自娛。真正壯觀的雪堆貼靠在「全景」的西側;有的高達二十英尺,而再過去的地面被持續不斷的強風吹颳得連草地都裸露出來。一樓的窗戶蓋滿了雪,從餐廳望出去的景色在休館日曾讓傑克讚歎不已,如今卻與空白的電影銀幕相差無幾。他們的電話通訊斷了八天,厄爾曼辦公室裡的無線電對講機如今是他們與外界溝通的唯一渠道。
現在每天都下雪,有時候只是短暫地飄雪,撒在積雪閃閃發亮的薄硬表面上,有時候則是來真的,風低沉的呼嘯聲拔高成為女人般的尖叫,讓即使深埋在白雪搖籃中的老飯店也令人擔憂地震動呻吟。夜晚的氣溫不超過華氏十攝氏度,雖然廚房員工出入口旁的溫度計在下午一兩點偶爾會到華氏二十五攝氏度,但是持續颳著的風堅如刀刃,不戴滑雪面罩外出的話會十分難受。不過陽光照耀的日子,他們一家仍然出門,通常都穿兩套衣服,並在手套外面再戴上連指手套。外出幾乎成了一種癮,丹尼的靈活飛行家雪橇的層層軌跡環繞在飯店外圍。排列組合幾乎無窮無盡:爸媽拉雪橇,丹尼乘坐;溫迪和丹尼努力拉,爸爸邊乘坐邊笑(他們只有在結冰的表面上才可能拉得動他,當細雪覆蓋在表面上時則絕對不可能);丹尼和媽媽一起乘坐;溫迪獨自一人乘坐,由她的兩個男人負責拉,噴出白色的氣息如拉貨車的馬匹,假裝她比實際體重來得重。他們乘雪橇繞著屋子巡行時經常歡笑,然而風沒有人性的呼嘯聲卻是如此巨大且虛假,使他們的笑聲顯得渺小而勉強。
他們在雪地上發現了馴鹿的足跡,有一回還看見馴鹿,一群五隻動也不動地站在安全圍籬下方。他們輪流用傑克的蔡司—依康雙筒望遠鏡仔細觀察,注視著它們讓溫迪有種古怪、不真實的感覺——它們站在覆蓋住公路、深及腿部的雪中,她突然想到從現在到春天雪融之前,道路是屬於馴鹿的而不是他們的。此時人類在這兒建構的東西已失效。她相信馴鹿明白這點。她放下雙筒望遠鏡,說些要準備午餐之類的話,然後到廚房哭了一下,試著擺脫心中極為壓抑的感覺,那感覺有時候突然襲來,彷彿一隻巨大的手緊緊壓迫著她的心臟。她想到馴鹿。想起傑克將百麗缽底下的黃蜂,放在員工出入口外面的平臺上凍死。
裝置倉庫的釘子上掛著許多雙雪地鞋,傑克為每個人找到一雙合適的,雖然丹尼的那雙大相當多。傑克穿著雪地鞋走得很順,儘管他只有少年時期在新罕布什爾的柏林穿過雪地鞋,但他很快又重新學會了。溫迪不太喜歡雪地鞋,光是踩著那雙特大號繫鞋帶的扁平板子笨重地走動十五分鐘,她的腿和腳踝就劇烈疼痛。不過,丹尼十分感興趣,他認真練習好抓到竅門。他仍時常跌倒,但傑克很滿意他的進步,還說到二月之前,丹尼就能在他們身邊飛快地繞圈了。
這天陰沉沉的,不到中午,天空就開始降雪。收音機預報雪將會再下八到十二個小時,並頌讚降雪量——這位科羅拉多滑雪者的大神。溫迪坐在臥室編織圍巾,自顧自地想著,她完全清楚滑雪者如何處置那麼多雪。她知道他們到底能把雪放在何處。
傑克在地下室,他下去檢查火爐和鍋爐。自從大雪將他們關閉在屋內後,這種檢查已變成他的例行儀式。確信一切正常之後,他閒蕩過拱門,將燈泡旋上,然後在他找到的老舊、佈滿蜘蛛網的露營椅上坐下,翻閱舊的紀錄和檔案,和之前一樣不停地用手帕擦抹嘴唇。長期禁閉使他秋天曬黑的皮膚又白回來,當他拱肩坐著俯視泛黃、帶有裂紋的紙張時,他那紅金色的頭髮凌亂地貼在前額上,看起來有點瘋狂。他發現幾個奇怪的東西塞在發票、提單和收據之間,令人不安的東西:一長條沾有血汙的床單;一個看來像是遭到肢解、被砍得支離破碎的玩具熊。還有一張弄皺的紫色女用信紙,在有年代的麝香味底下仍殘留一抹香水味,紙上以褪色的藍墨水寫了一則短箋,但並未完成:「親愛的湯米,我在這上頭沒有辦法如我期望地好好思考,我是指思考我們的事,當然囉,不然還有誰呢?哈哈。一直有事情妨礙我。我做了奇怪的夢,夢到有東西在夜裡橫衝直撞,你能相信嗎?還有」就這樣而已。短箋註明的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他找到一個看來似乎是女巫或巫師的手偶……總而言之,是留著長獠牙、戴著尖頂帽的玩偶,突兀地塞在一疊天然瓦斯的收據及一捆維奇礦泉水的發票中。另外還有看起來像是詩的東西,以深色鉛筆潦草地寫在選單背面:「梅鐸克/你在嗎?/親愛的,我又夢遊了。/植物在地毯底下移動。」選單上沒有日期,詩上頭也沒署名,假如這算作詩的話。難以理解,卻極為吸引人。對他來說,這些東西宛如拼圖裡的拼圖片,倘若他能找出對的相關聯的拼圖片,所有的東西最後就能組合在一起。因此他繼續尋找,每當身後的火爐轟鳴一聲開始運轉時,就嚇得跳起來並擦拭嘴唇。
丹尼又站在二一七號房門外。
總鑰匙在他的口袋裡。他彷彿吃了興奮劑般渴望地盯著那扇門,穿著法蘭絨襯衫的上半身似乎在抽搐抖動。他不成調地輕輕哼唱著。
他並不想來這裡,尤其是在消防軟管的事情之後。他害怕來這裡。害怕自己又會去拿總鑰匙,違背父親的交代。
他想要來這裡。好奇心
(會害死貓;滿足感會把他帶回來)
無時無刻像根魚鉤在他的腦子裡,又像糾纏不清的誘惑之歌始終無法平息。況且哈洛蘭先生不是說過「我認為這裡沒有東西會傷害你」?
(你答應過的。)
(承諾註定是要被打破的。)
他嚇了一跳,彷彿這念頭來自外部,好似昆蟲,發出嗡嗡的聲音,輕柔地誘哄他。
(承諾註定會被打破。我親愛的redrum,被打破。爆裂。粉碎。敲得四分五裂。出擊!)
他焦躁的哼唱突然轉成低沉、不成調的歌曲:「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奔向我的甜心,我親愛的……」
哈洛蘭先生不是對的嗎?這不就是他始終保持沉默,容許這場雪將他們包圍的原因嗎?
(只要閉上眼睛,它就會不見。)
他在總統「套糖」看到的東西就消失了。還有那條蛇其實只是掉落地毯上的消防軟管。沒錯,就連總統「套糖」的血跡都是無害的,是以前的,是早在他出生或者有記憶前就發生的事,是已經結束的事。就好像是隻有他才看得見的電影。這間飯店內沒有東西,真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他,假如他走進這間房能向自己證明這一點的話,難道不應該去做嗎?
「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
(好奇心會害死貓,我親愛的redrum,redrum我親愛的,滿足感會把他安全無恙地帶回來,從腳趾到頭頂;從頭到尾他都會平安無事。他知道這些景象)
(就像恐怖的圖片,並不會傷害你。可是,噢,我的天啊)
(外婆,你的牙齒好大啊,那是穿著藍鬍子衣服的狼,還是藍鬍子披著狼的外衣?我真)
(高興你問了,因為好奇心會害死貓,而滿足的希望會帶著他)
走到走廊,輕輕踩在叢林糾纏的藍色地毯上。他在滅火器旁停下腳步,將黃銅噴嘴擺回架子上,接著用手指頭反覆戳著滅火器,心臟怦怦跳著,一邊喃喃地說:「來吧,傷害我啊!來吧,傷害我啊!你這摳門的討厭鬼。不敢做吧,你敢嗎?哼?你只不過是個廉價的消防軟管,什麼都不會只會躺在那裡。來啊,來啊!」他覺得自己虛張聲勢得十分愚蠢。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畢竟只是條軟管,僅僅是帆布和黃銅,你可以將它劈成碎片它也絕不會抱怨,不會扭動抽搐,不會流出綠色的黏液,滴得藍色地毯上到處都是,因為它只是管子,既不是鼻子也不是玫瑰花,不是玻璃紐扣或絲緞蝴蝶結,更不是昏睡中的蛇……而他匆匆忙忙,匆匆忙忙的,因為他是
(「遲到了,我遲到了。」白兔說。)
那隻白兔。對了。現在外頭遊戲場邊有隻白兔,原本是綠色的,但現在變成白色的,彷彿有東西在下雪、颳風的夜晚一再地嚇唬它,把它變老……
丹尼從口袋裡掏出總鑰匙,插入鎖孔。
「甜心,甜心……」
(白兔正要前往槌球派對,紅心皇后的槌球派對上用鸛鳥當球杆,用刺蝟當球。)
他觸控鑰匙,任手指在鑰匙上徘徊。他的頭感覺疲乏不舒服。他轉動鑰匙,鎖簧順利地彈開。
(砍掉他的頭!砍掉他的頭!砍掉他的頭!)
(儘管球杆很短,但這場比賽不是槌球,這場比賽是)
(敲啊——砰!直接射進三柱門。)
「砍掉他的頭頭頭頭頭頭——」
丹尼把門推開。門滑順地擺盪開來,沒有嘎吱作響。他就站在一大間臥室客廳兩用的套間外,雖然雪還沒有積到那麼高——最高的雪堆尚在二樓窗戶底下一英尺處——這間房仍昏昏暗暗的,因為爸爸兩個禮拜前將面西的百葉窗全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摸索著右手邊,找到開關面板。頭頂上雕花玻璃燈具裡的兩個燈泡亮了起來。丹尼又往裡跨了一步,環顧四周。地毯又厚又軟,是素雅的玫瑰色,令人感到平靜。雙人床上鋪著白色的床罩。一張寫字桌
(請告訴我:為何烏鴉會像寫字桌?)
坐在那扇巨大的百葉窗旁,在飯店的營業季中持續不倦的作家
(享受愉快的時光,希望你別害怕)
應該會將欣賞到的美麗山景,描繪給回到家的親人們聽。
他往裡走進房間。這裡一無所有,什麼都沒有,只是空蕩蕩的房間,非常寒冷,因為爸爸今天開東側的暖氣。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門敞開,露出一批飯店的衣架,你無法偷走的那種;一本基甸國際贈予的《聖經》擱在茶几上。左手邊是浴室的門,一面全身鏡映照著他自己臉色蒼白的影像。那扇門半開著,而且——
他看著自己的替身,緩緩地點頭。
沒錯,無論是什麼東西,它就在此,在那裡面,浴室裡。他的替身往前走,彷彿想要逃離鏡子。替身伸出手來,緊貼住他自己的手。倏地浴室門開了,替身從某個方向消失了。他往裡瞧去。
一個老式長形的房間,宛如豪華的普爾曼臥車。地板上鋪著細小的白色六角形瓷磚。浴室另一頭有個蓋子開啟的馬桶座。右手邊是洗臉檯,上方有另一面鏡子,背後藏著藥櫃的那種。左手邊是巨大的白色四爪古典浴缸,浴簾是拉上的。丹尼恍如做夢似地踏入浴室,走向浴缸,彷彿身外有東西推著他向前,彷彿這整件事是東尼帶他去看的夢境之一,當他將浴簾拉開時,或許能看見美妙的東西,也許是爸爸遺忘或是媽媽弄丟的東西,某種會讓他們兩人感到快樂的東西——
於是他將浴簾唰地一下拉開。
浴缸裡的女人死去很久了。她渾身腫脹青紫,脹氣的腹部浮在寒冷、邊緣結冰的水面上,宛如一座肥肉堆積起來的小島。她的眼睛凝視著丹尼,又大又呆滯,宛如彈珠。她咧嘴笑著,青紫的嘴角輕蔑地向後拉。她的胸部下垂,陰毛漂浮著。凍僵的雙手有如螃蟹爪,擱在陶瓷浴缸滾著花邊的兩側。
丹尼尖叫起來,但聲音並沒有從嘴唇逸出,而是不斷地向內再向內,跌落他內心的幽暗處,彷彿石頭掉進井裡。他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一步,聽見自己腳跟在白色的六角形瓷磚上發出尖銳的聲響,就在這時他失禁了,尿液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浴缸裡的女人坐起身來。
她仍然咧著嘴笑,大如彈珠的眼睛緊盯著他,一面坐起來,失去彈性的手掌在陶瓷上製造出斷斷續續的雜音,胸部晃盪著宛如年代已久的破損沙袋。她周邊的碎冰破裂時,傳出細微的聲響。她沒有呼吸。她是具屍體,而且已死去多年。
丹尼轉身飛奔,衝過浴室門,他的眼睛嚇得凸出來,頭髮直豎,活像一隻馬上要被變成祭祀肉球。
(槌球?或短柄槌球?)
的刺蝟的毛髮,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全速奔向二一七號房的正門,如今那扇門已關上。他奮力地捶門,完全沒注意到門並沒有上鎖,只需要轉動門把就能出去。突然間從他的口中發出震耳欲聾、遠超過人類聽覺範圍的尖叫聲。他只能捶打著門,聽著死去的女人朝他走來,腫脹的腹部、乾枯的頭髮、伸長的雙手——浴缸裡遭殺害也許經年的屍體,奇蹟似的好好儲存在那裡。
門打不開,打不開,打不開,打不開。
驀地他想起迪克·哈洛蘭的聲音,如此突如其來,完全出乎意料,如此地平靜,於是他閉鎖的聲帶暢通了,開始軟弱地哭泣——不是由於恐懼,而是因為緊張的情緒鬆弛後太過高興。
(我認為它們不會傷害你……它們就像書中的圖片……閉上眼睛,它們就會不見。)
他垂下眼,雙手握成球狀,肩膀拱起,努力地集中精神:
(那裡沒有東西,那裡沒有東西,那裡沒有東西,那裡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正當他開始放鬆,開始注意到門一定沒鎖,他可以出去的時候,那雙經年潮溼、腫脹而有魚腥味的手輕輕地扼住他的喉嚨,蠻橫地將他轉過身來,迫使他直視那張死氣沉沉的青紫色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