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閃靈》小說信息

第四部 受困雪中(第1頁,共2頁)

字體:

26.夢境

編織使她昏昏欲睡。今天就連巴托克的音樂都會令她睏倦,況且小小留聲機放的不是巴托克,而是巴赫。兩手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遲緩。正當她兒子結識二一七號房的長期住客時,溫迪已經睡著了,織物放在大腿上。毛線和編針隨著她呼吸的節拍緩緩地起伏。她睡得很沉,完全沒有做夢。

傑克·託倫斯也睡著了,但他睡得淺而不安,頻頻做著逼真得簡直不像純粹是夢的夢境——這些夢無疑比他以前做過的任何夢都來得生動。

他剛才在翻閱一捆捆的牛奶賬單時,眼睛逐漸沉重起來。每一捆有一百張,加總起來似乎有成千上萬張,然而他依舊每張粗略地過目一下,擔心倘若不夠徹底,可能會恰好錯過「全景」選集中他需要用來串起難解之謎的那一張,他非常確信那張肯定是在這裡的某個角落。他感覺自己好像一手拿著電源線,在黑暗陌生的房間裡摸找著插座。假如他能找著,就能獲得想要的奇景作為獎賞了。

他開始奮力抵抗艾爾·肖克利的電話和要求;在遊戲場的奇特經驗助了他一臂之力。那個經驗該死地令他近乎崩潰,因此他確信自己內心在反抗艾爾逼他拋棄寫書計劃的可惡高壓要求。這也許是暗示他的自尊只能被逼到這個地步,再來就會徹底瓦解。他要寫那本書。倘若這代表他與艾爾·肖克利的友好關係結束,那就如此吧!他要寫本飯店的傳記,直言不諱地寫,引言就是他看見綠雕動物移動的幻覺。書名可能枯燥無味,但確實可行:《奇特的度假勝地——全景飯店的傳說》。沒錯,直言不諱,但他不會滿懷惡意地寫,不會試圖報復艾爾、斯圖爾特·厄爾曼、喬治·哈特菲德或他父親(那個可憐、惡霸的酒鬼),或者其他任何人。他想寫是因為「全景」蠱惑了他——還有比這個更簡單或真實的解釋嗎?他想寫的理由和他認為所有偉大的文學作品——無論是小說或非小說——所撰寫的理由相同:真相自會浮現,到最後真相總會大白。他想寫因為他覺得自己非寫不可。

五百加侖的全脂牛奶,一百加侖的脫脂牛奶,已付清,記入賬上。三百品脫的柳橙汁,已付清。

他的身體往下滑,進一步陷進椅子裡,手中仍抓著一把收據,但眼睛已不再注視紙上印刷的內容,目光開始渙散,眼皮遲鈍而沉重,心思從「全景」轉移到他父親身上,他父親曾經在柏林市社群醫院擔任男護士,是個身材碩大而肥胖的男人,高達六英尺兩英寸,甚至比傑克完全發育後的六英尺整還要來得高,倒不是說那時老頭子仍在世。「我們家最矮的小子。」他如此說著,然後疼愛地輕拍傑克大笑。傑克還有兩個哥哥,兩人都比父親高,而當時身高五英尺十英寸只比傑克矮兩英寸的貝基,在他們孩童大多時期都比他高。

他與父親的關係就像是展開某種花朵的美麗潛質,等到完全綻放,裡頭卻已枯萎。一直到七歲前,他始終都不假思索地深愛著這位腰腹便便的高大男人,儘管屁股捱揍被打得渾身瘀青,偶爾還會鼻青眼腫。

他記得寧靜的夏日夜晚,屋子一片寂靜,大哥佈雷特和女友外出,二哥麥可在讀書,貝基和母親在客廳觀看那臺頑強的老電視播放的節目;而他僅著件汗衫坐在走廊上,表面上是在玩玩具卡車,實際上是在等待門砰的一聲巨響撞開,打破沉寂的那一刻,父親看見小杰克在等候他時歡迎的吼叫聲,以及看到這大塊頭男人沿著走廊走來,平頭底下粉紅色的頭皮在走廊燈光下閃耀時,自己高興得尖叫的響應聲。在燈光照射下,穿著醫院白大褂的他看起來好像飄忽不定的特大號鬼魂,他的襯衫永遠沒塞好(有的時候還沾了血),褲管鬆垮垮地蓋在黑色皮鞋上。

父親一把將他抱進臂彎,興奮地將他往上舉起,速度快到他彷彿能感覺到空氣的壓力緊貼住頭,宛如一頂鉛製的帽子,他不斷地向上再向上,兩人一起高聲叫著:「電梯!電梯!」有些夜晚父親喝得爛醉,來不及阻止肌肉厚實的臂膀向上抬,小杰克就會直接飛過父親平坦的頭頂,宛如人肉飛彈一般緊急著陸在父親身後的走廊地板上。但是在其他時候,父親只會架著他擺來擺去,讓他狂喜地咯咯直笑,他的身體穿過父親面部周圍啤酒雨霧迷漫的空氣區,傑克扭動翻轉著身體,活像一個大笑不止的破布娃娃,最後父親將他放下來站穩時,他還因為生理反應不停地打嗝。

收據從傑克放鬆的手上滑落,在空中來回擺盪,慢吞吞地落到地板上;逐漸闔上的眼瞼背後烙印著父親的身影,宛如立體投射的影像,他將眼瞼稍稍撐開,隨即又閉上。他抽動了一下。意識,如收據,如秋天的白楊葉,慵懶地飄落。

那是他與父親關係的第一階段,直到這階段接近尾聲,他才察覺貝基和他的哥哥們,所有比他年長的,都憎恨父親;而他們的母親,這位很少放開音量說話的女人,忍受著丈夫只不過是因為出身天主教的教養讓她不得不如此。在那段日子中,傑克絲毫不覺得父親與孩子爭執時總是利用拳頭獲勝有何奇怪,他也不覺得對父親的愛常常與恐懼相伴有何異常——恐懼「電梯遊戲」在特定的夜晚可能會以摔得粉碎收場;害怕父親休假時像熊一樣魯莽的好心情,可能突然轉變為野豬似的咆哮,並且他那「健全的右手」啪嗒一聲折斷了;他還記得,有些時候,他甚至擔心玩耍時,父親的影子可能籠罩在他身上。直到這個階段快結束時,他才留意到佈雷特從來不曾將約會的物件帶回家,或者麥可和貝基也不曾帶好友回來。

九歲時,當父親用柺杖將母親打得進了醫院,他對父親的愛開始凝滯。在這一年前父親因為車禍而跛了腳,之後就拄上了柺杖,從此到哪兒都帶著,又粗又長,杖頭為金色的黑柺杖。此刻傑克打著瞌睡,想起柺杖劃過空中的呼嘯聲,身體不由得畏縮地一抽,那要命的嗖嗖聲,以及柺杖沉重地敲在牆上……或是打在肌肉上的爆裂聲。父親毫無來由地痛毆母親,往往是突如其來、毫無預警的。他們坐在餐桌前,柺杖就豎放在他的椅子旁。當時是星期天的晚上,爸爸三天假期的末尾,這個週末,他又像往常一樣放縱痛飲了一番。桌上擺著烤雞、豌豆、土豆泥。爸爸坐在餐桌的主位,餐盤上堆得高高的,他正在打瞌睡,或是快要打瞌睡了。母親傳遞著餐盤。突然間爸爸完全清醒過來,兩眼深深嵌入肥腫的眼眶,閃爍著愚蠢邪惡的怒火。他的視線從家中的一個成員晃到下一個,前額中央的青筋暴突起來,這向來是不好的兆頭。他那長滿雀斑的大手落在柺杖的金色握把上,輕輕地撫弄著。他說了句要咖啡的話——直到今日傑克才確定他父親說的是「咖啡」。媽媽張口回答,但緊接著柺杖咻咻地劃破空氣,猛擊在她臉上,鮮血從她的鼻子噴出。貝基尖叫出聲。媽媽的眼鏡掉進她的肉汁裡。柺杖收回,又再度落下,這次落在她的頭頂,頭皮綻開。媽媽癱倒在地板上。他離開座位,繞到她茫然躺在地毯上的位置,繼續揮舞柺杖,一個胖子竟然行動如此敏捷迅速,令人驚歎,他的一雙小眼睛閃爍著,雙下巴在說話時抖動著,同她說話就像他每次發脾氣時呵斥孩子們一樣。「好啦!現在老天為證,我想你現在會乖乖捱揍了吧!討厭的小狗。小狗崽子。過來捱揍!」柺杖在她身上起落了七次以上,直到佈雷特和麥可抓住他,把他拖走,並奮力從他手中奪走柺杖。傑克

(小杰克,此時他變成小杰克,坐在蛛網密佈的露營椅上打盹並喃喃自語,火爐在他背後轟隆震響地開始熊熊燃燒)

知道父親究竟痛擊了多少下,因為柺杖打在母親軀體上每一下低悶的撞擊聲都刻印在他的記憶中,宛如鑿子失去理性地重擊在石頭上。七次撞擊聲。不多,不少。他和貝基流著淚,不敢置信地看著母親的眼鏡掉在馬鈴薯泥中,單邊破裂的鏡片上沾著肉汁。佈雷特從後面走廊對著爸爸大吼,告訴爸爸,要是他再動的話,他就會殺了他。爸爸則一遍又一遍地說:「可惡的小狗。討厭的小狗崽子。給我柺杖,你這該死的小狗。把柺杖給我。」佈雷特歇斯底里地揮舞柺杖說,好,好,我會給你,只要你敢動一下,我就會把你要的全給你,另外再多給你兩下。我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媽媽頭暈眼花地慢慢站起來,她的臉已經腫起來,鼓得像個充了太多氣的舊輪胎,並且有四五個不同的地方在流血,她說出令人震驚的話,這也許是媽媽說過的話中唯一令傑克至今都能逐字逐句複述清楚記得清楚的:「誰拿了報紙啊?你爸爸要看連環漫畫。天在下雨嗎?」說完她又跪倒在地,頭髮貼在腫脹流血的臉上。麥可打電話叫醫生,含糊不清地講著電話。他能馬上來嗎?是母親受傷了。不,他不能說是什麼原因,不能在電話裡說,他不能在共用的電話線路上說。請來就是了。醫生來了,將媽媽送去爸爸成年後工作了一輩子的醫院。爸爸稍微清醒過來(或者也許只是動物被逼到牆角時,愚蠢地耍詐),告訴醫生她跌下了樓。桌布上有血跡是因為他試圖用桌布擦她寶貝的臉而沾上的。她的眼鏡一路飛越客廳,飛進餐廳,掉入土豆泥和肉汁裡嗎?醫生令人毛骨悚然地咧開嘴笑,並挖苦地問。馬克,事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子的嗎?我聽過有人能憑著金牙的填充物找到廣播電臺,也見過有人眉心中槍後還能活著說這段故事,但是遇到這種事我還是頭一遭呢!爸爸只是搖搖頭說他不知道,眼鏡一定是在他把她搬到餐廳時,從她臉上掉落的。父親平靜地說出如此驚人的謊言令四個孩子驚呆到默不作聲。四天後,佈雷特辭掉工廠的工作參了軍。傑克總覺得原因不光是因為父親在餐桌上突如其來毫無理性地毆打母親,還因為在醫院裡,母親握著教區神父的手為父親圓謊。深感厭惡的佈雷特離開他們,迎向未卜的一切。他在一九六五年死於越南東湖,那一年傑克·託倫斯尚在讀大學,參與了校內積極鼓動結束戰爭的學潮。他在人越來越多的集會上揮動著哥哥的血衣,但是當他說話時,浮現在眼前的不是佈雷特的臉,而是母親那張茫然、不解的臉,母親問說:「誰拿了報紙啊?」

三年後,傑克十二歲時,麥可逃走了——他憑著為數可觀的優秀獎學金去唸新罕布什爾大學。一年後,父親在幫病人進行手術前的準備工作時,突然嚴重中風而過世。他身穿飄飄蕩蕩、不束腰的醫院白大褂倒下,大概還未撞到黑紅相間的工業用醫院瓷磚前就已死去;三天後,這個主宰小杰克生活的男人,毫無理性身穿白衣的魔鬼—上帝就長眠地底了。

墓碑上刻著:馬克·安東尼·託倫斯,親愛的父親。在這下面傑克想要加一行字:他很懂得如何玩「電梯遊戲」。

他們拿到一大筆保險金。這世界上有人難以自制地收集各種保險,就像有些人收藏硬幣和郵票成癮一般,而馬克·託倫斯就是這種型別的人。保險金拿到的同時,每月的保險費和烈酒的賬單也停了。他們過了五年富裕的生活,幾近富有……

在不安的淺眠中,一張臉浮現在他面前,猶如在鏡中,是他的臉卻又並非他的臉,一個小男孩手拿小卡車坐在走廊上,睜大眼睛,天真的嘴巴咧成彎弓形狀,等待爸爸,等候那個穿白衣的魔鬼—上帝,等著父親以令人暈眩、興奮的速度將他舉起,穿過爸爸吐出的混合著鹽與鋸木屑味道的酒氣,或許還等著砰的一聲摔下,把耳屎從他耳朵甩出來,而爸爸在一旁狂笑不已,那張臉

(轉變成丹尼的臉,與他自己從前的臉如此相像,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丹尼的則是霧濛濛的灰色,但是嘴唇同樣彎成弓形,膚色一樣白;丹尼在他書房,穿著如廁訓練褲,他所有的稿紙都溼透,隱約飄著微微的啤酒味……可怕的毆打正在醞釀發酵,乘著酵母的翅膀上升,小酒館的氣味……骨頭斷裂的聲音……他自己的聲音,醉醺醺地低聲哭喊著丹尼,你沒事吧,博士?……噢天啊!噢天啊!你可憐可愛的小手臂……然後那張臉轉變成)

(媽媽茫然的臉從桌子底下抬起,那張遭到毆打、淌著血的臉,媽媽說)

(「——來自你父親。我再說一次,你父親有個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佈。請繼續收聽,或是立刻轉到歡樂傑克頻道。重複一次,立刻轉到歡樂時光頻道。我重複——」)

聲音慢慢消失。游離的聲音彷彿沿著無止境的晦暗長廊迴響到他耳際。

(一直有什麼東西妨礙我,親愛的湯米……)

(梅鐸克,你在嗎?親愛的,我又夢遊了。我害怕的是非人的怪物……)

(「抱歉,厄爾曼先生,不過,這不是……」)

……辦公室,有檔案櫃,厄爾曼的大辦公桌,明年年度用的空白預約登記簿已就緒——那個厄爾曼,絕對沒有任何疏漏——全部鑰匙都整齊地掛在鉤子上

(除了一把,哪一把?哪把鑰匙?總鑰匙,對了,是總鑰匙,總鑰匙,誰拿了總鑰匙呢?如果我們上樓去,也許就能看到)

還有擺在架子上的那臺大的雙向無線電對講機。

他啪的一聲將無線電對講機開啟,民用波段的訊號以短促、噼啪的爆裂聲傳送過來。他變換波段,一會兒是音樂波段,一會兒又調到新聞波段,接下來又是一名傳教士對著輕聲低吟的教堂會眾高談闊論的演說,還調出了氣象報告。然後還聽到另一個聲音,他立即調回去,那是他父親的聲音:

「——殺了他。你必須殺了他,小杰克,還有她。因為真正的藝術家必須受苦。因為每個人都要殺掉自己所愛的東西。因為他們總是密謀反抗你,想要阻礙你,拖垮你。就在這一刻,你兒子就處在他不該去的地方。擅自侵入,那就是他正在做的事。他是個討厭的小狗崽子。用棍子揍他吧!小杰克,用棍子把他打到半死。喝一杯吧!小杰克,我的乖兒子,我們再來玩電梯遊戲。等你給他吃藥的時候,我會跟你一起去。我知道你辦得到的,你當然可以。你必須殺了他。你得殺了他,小杰克,還有她。因為真正的藝術家必須受苦。因為每個人——」

他父親的聲音越來越高,變成使人抓狂的音調,一點也不像人,像是某種長而尖銳、暴躁、狂亂的聲調,那魔鬼—上帝、豬玀—上帝的聲音從無線電對講機裡傳出,正向他襲來而且——

「不!」他高聲吼回去。「你已經死了,躺在你的墳墓裡,你完全不在我心裡!」因為他已經將父親從心中完全根除,他不該再回來的,不該從兩千英里外他父親生活並且埋葬的新英格蘭小鎮,一路爬到這間飯店來。

他高舉起無線電對講機,摔到地板上,對講機被摔得粉碎,露出裡頭的老舊線圈和真空管,好像某次瘋狂的電梯遊戲走樣後的結果,讓他父親的聲音消失,只留下他的聲音——傑克的聲音,小杰克的聲音,在冰冷而又實實在在的辦公室中不斷反覆地念著:

「——死了,你已經死了,你已經死了!」

另外還有溫迪的腳撞到他頭上方的地板時所發出的嚇人一大跳的聲音,及溫迪受到驚嚇、害怕的聲音:「傑克?傑克!」

他站起來,眯著眼睛看著地板上被摔碎的無線電對講機。現在只剩下裝置倉庫裡的雪上摩托車可以將他們與外面的世界連結。

他雙手捂住眼睛,然後緊緊按著太陽穴。他的頭又痛了。

27.緊張僵直

溫迪腳上穿著長襪跑到走廊盡頭,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主樓梯到大廳去。她沒有抬頭看一眼通往二樓鋪著地毯的階梯,要是看了的話,她會看到丹尼靜止而沉默地站在階梯頂端,一雙沒有聚焦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毫無異樣的空間,大拇指塞在嘴裡,襯衫的領子和肩部都溼透。就在下顎底下的脖子上,有腫脹的瘀傷。

傑克的喊叫聲停止了,但並沒有解除她的恐懼。他的聲音,那如同過去令她記憶深刻的拔高、威嚇的音調,驚醒了睡夢中的溫迪,她以為自己仍在夢中,但心裡的另一個角落明白她是清醒的,這點令她更為害怕。她有點預期衝進辦公室後會發現他,酒醉、意識不清楚地,站在丹尼四肢攤開的軀體旁。

她推開門,傑克就站在那兒,用手指揉著太陽穴,臉色像鬼一樣慘白。那臺雙向的無線電對講機只剩零星的碎玻璃散落在他腳邊。

「溫迪?」他不確定地問,「溫迪——?」

他的迷亂似乎加深,有一瞬間她看見他真實的臉孔,平常他隱藏得非常好的面容,那是張絕望痛苦的臉,露出動物受困在陷阱中無力破解、無法讓自己不受傷害時的表情。然後他的肌肉開始動作,在皮膚底下掙扎,嘴巴無力地顫抖起來,喉結也開始上下起伏。

她自己的迷亂和驚訝為震驚所遮蓋——他快要哭了。她以前看過他流淚,但是自從他戒酒後就再也沒見過了……就算是在那段時期也從沒看過,除非是他喝得酩酊大醉,十分感傷懊悔的時候。他是個情緒緊繃的男人,繃得跟鼓一樣,他的失控再度把她嚇壞。

他朝她走來,此時淚水已溢位眼睛流淌出來,頭不由自主地搖著,彷彿徒勞地想要抵擋情緒的風暴,而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最後爆發出激烈、痛苦的啜泣。他那穿著一雙暇步士牌休閒鞋的腳被無線電對講機的殘骸絆了一下,使他幾乎跌進她的懷裡,害她全身往後一晃。他的氣息吹到她臉上,絲毫沒有酒精的味道。當然沒有,這裡並沒有烈酒。

「出了什麼事?」她儘量撐住他。「傑克,到底怎麼了?」

但是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泣,緊緊抱住她,幾乎要把她肺部的空氣給擠壓出來,他頭靠在她肩膀上無助地發抖,像是在抵抗似的轉動著,哭聲響亮而猛烈。他渾身都在顫抖,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底下的肌肉不停抽搐著。

「傑克?怎麼了?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終於,啜泣逐漸轉為言語,起先大多語無倫次,但是當他哭得筋疲力盡後,語句就越來越清楚。

「……夢,我猜是夢,可是感覺很真實,我……我母親說爸爸要上廣播,而我……他……他吩咐我去……我不知道,他對著我吼叫……所以我就砸了無線電……讓他閉嘴。為了讓他閉嘴。他已經死了,我甚至不想夢到他。他死了。我的天,溫迪,我的天啊!我從來沒做過像這樣的噩夢。我絕對不想再做一次。老天!真是可怕極了。」

「你只是在辦公室睡著了?」

「不……不是在這裡。在樓下。」他現在稍微振作起來,重量不再壓在她身上,他那不停轉動的頭放緩了速度,慢慢停了下來。

「我在翻看那些舊檔案,坐在我擺在那兒的椅子上。牛奶的收據,一些枯燥乏味的單據。我想我就這樣打起瞌睡,於是開始做夢。我一定是夢遊走上這裡的。」他貼著她的脖子,努力擠出一絲不安的微笑。「另一個第一次。」

「傑克,丹尼在哪兒?」

「我不知道。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他沒有……跟你一起在樓下嗎?」

他轉頭一看,當他看見她的表情時,頓時臉部繃緊。

「你永遠不打算讓我忘記那件事,是吧,溫迪?」

「傑克——」

「在我臨終前,你還會彎下身子對我說:‘這是你罪有應得,還記得那次你折斷丹尼的手臂嗎?’」

「傑克!」

「叫什麼叫?」他一躍而起,大發雷霆地問。「你敢否認我說中你的想法嗎?你在想說我傷害他?想說我以前傷害過他一次,我就可能再一次傷害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裡罷了!」

「你叫啊,儘管大聲吼啊!一切都會好的,是不是?」

她轉身走出門外。

看著她離去,傑克僵愣了半晌,一手拿著蓋滿玻璃碎片的記事本。過了一會兒他將記事本扔進字紙簍,追著她出去,在大廳櫃檯旁追上她。他把雙手放在溫迪肩膀上,把她轉過來。她面露警惕。

「溫迪,我很抱歉。都是那個夢害的,我心裡很煩。你能原諒我嗎?」

「當然。」她回答,但臉上表情並沒有改變。她僵硬的肩膀從他手中滑開,走到大廳中央喊道:「嘿,博士!你在哪裡?」

大廳恢復沉寂。她走向雙扇的大廳門,開啟其中一扇,走到外頭傑克鏟過的小徑上。這比較像是條壕溝,從堆積的雪中挖過,雪堆高達她的肩膀。她再次呼喚丹尼,吐出的氣息變成一抹白煙。當她回到屋內,神情開始驚慌。

他壓抑住對她的憤怒,理性地說:「你確定他沒在自己房間睡覺嗎?」

「我告訴過你,我在織毛線的時候,他在別的地方玩。我可以聽見他在樓下的聲音。」

「你睡著了嗎?」

「那跟這有什麼關係?我是睡著了。可是丹尼呢?」

「你剛才下樓時看過他的房間嗎?」

「我——」她打住。

他點點頭。「我想應該沒有。」

他沒等她就徑自邁步上樓。她一路小跑地跟在他後面,但是他兩級一跨地跑上樓,他在二樓樓梯口突然停下腳步時,她險些撞到他的背。他的腳像生根似的釘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仰頭看著什麼。

「怎麼——?」她開口問道,隨即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丹尼仍站在原處,兩眼發直,吸吮著大拇指。喉嚨上的印記在走廊電動燭臺的光線下異常明顯。

「丹尼!」她放聲尖叫。

尖叫聲驚醒了僵在原地的傑克,他們一同衝上樓梯來到丹尼站立的位置。溫迪在他身旁跪下,將男孩一把抱進懷裡。丹尼順從地任她抱著,卻沒有回抱她,讓她感覺像是在擁抱一根塞了襯墊的木樁,一股驚恐的滋味在她嘴裡漫延開來。而他只是吸吮著拇指,冷淡空洞地瞪視著他們兩人身後的樓梯間。

「丹尼,發生什麼事了?」傑克問道。他伸手觸控丹尼腫脹的脖子。「誰對你做的這種——」

「你別碰他!」溫迪大聲地斥責道。她將丹尼緊摟在懷中,把他抱起來,在傑克還在困惑著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抱著丹尼,後退到了樓梯中間。

「怎麼了?溫迪,你到底在——」

「你別碰他!假如你再傷害他,我就會殺了你!」

「溫迪——」

「你這個混賬!」

她轉身跑下樓梯到一樓去。跑動的時候,丹尼的頭輕微地上下震動著。他的拇指穩穩地塞在嘴裡,眼睛如抹了肥皂的玻璃一般看不透。她到了樓梯底部向右轉,傑克聽見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接著只聽見他們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插銷閂上,門鎖轉動著鎖上了。短暫的寂靜,然後傳來安撫人的輕柔、低喃的聲音。

他站了不知多久,短短時間內發生那麼多的事,使他僵立在原地無法動彈。他的夢依然跟隨著他,讓每樣事物都抹上些微不真實的色彩,彷彿他服了一劑非常微量的梅斯卡靈迷幻藥。或許他真如溫迪想的一樣傷害了丹尼?想要依照死去父親的要求勒死他的兒子嗎?不,他絕對不會傷害丹尼的。

(醫生,他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他現在絕對不會傷害丹尼。

(我怎麼會知道那罐殺蟲噴霧劑是有問題的呢?)

他這一生神志清醒的時候,從來不曾蓄意危害別人。

(除了你差點殺了喬治·哈特菲德那次之外。)

「不!」他對著幽暗吶喊道,用兩隻拳頭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大腿,一遍又一遍。

溫迪坐在窗邊加了厚軟墊的椅子上,將丹尼抱在膝上,輕聲哼唱著古老無意義的調子,那種你事後無論結果如何絕對不會記得她唱了些什麼。他蜷縮著坐在母親的腿上,既不反抗,也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情,宛如照著他自己剪的紙人一樣,就連傑克在走廊某處大喊「不!」的時候,他的視線也沒轉向門。

她腦袋裡的混亂稍微消退一點,但是立刻發現了比混亂更可怕的事:恐慌。

這是傑克做的,她毫不懷疑。他的否認對她而言不具任何意義。她認為極有可能是傑克夢遊時試圖勒死丹尼,就像他在睡夢中砸毀無線電對講機一樣。他準是患了某種精神分裂症。可是她能怎麼辦呢?她不能永遠將自己鎖在房間裡面。他們得吃東西。

實際上只有一個疑問,以全然冷靜、切實的語調在她心裡盤問;她那母性的聲音,一旦脫離母子封閉的圈子朝向外頭的傑克時,就變成冰冷、不帶絲毫熱情的聲調。那聲音暗含優先保護兒子,之後才會保護自己之意,而那聲音提出的問題是:

(他究竟有多危險?)

他否認這一切是他做的。他看到瘀傷,見到丹尼虛弱、難以安撫,精神渙散時,也大為驚駭。假使真是他做的,那麼該負責任的是他的分身。他是在睡夢中以一種可怕、反常的方式做的,這個事實頗令人鼓舞。是不是有可能可以仰賴他把他們帶離飯店?將他們帶下山遠離這兒。在那之後……

然而,她無法預見自己和丹尼安全抵達薩德維特的埃德蒙斯醫生辦公室之後的情景。她也沒有特別需要看見更進一步的事了。光是應付眼前的危機就忙不過來了。

她對丹尼輕輕哼唱,將他抱在胸前搖動著。放在他肩上的手指覺察到他的t恤是溼的,卻只是草率地將這訊息傳達給大腦。假使這訊息有確實傳達的話,她或許會想起傑克的手,當他在辦公室抱著她,貼著她的脖子啜泣時,是乾的。這或許會讓她猶豫一下。但是她的心思仍在別的事情上頭,她得作出決定——該不該靠近傑克?

事實上,這稱不上是決定。她單獨一人無法達成任何事,甚至無法帶著丹尼到樓下辦公室,靠無線電對講機呼救。丹尼受到極大的刺激,應該要在造成永久的傷害之前,趕緊帶他出去。她拒絕讓自己相信永久的傷害也許早就造成了。

但她依然苦苦思索,找尋別的選項。她不想讓丹尼回到傑克觸手可及的地方。如今她意識到作了錯誤的決定,她不該不顧自己(以及丹尼)的感覺,任由大雪將他們封閉在此……就為了傑克。另一個錯誤的決定是,不該暫時擱置離婚的念頭。現在她一想到自己可能犯下又一個錯,一個她今後人生的每一天每一分鐘都會懊悔的錯誤,就快要癱軟。

飯店裡沒有槍。廚房裡的磁性滑軌上掛著好幾把刀,但是傑克處在她和刀之間。

當她竭力作出對的決定,找出替代方案時,並沒有想到自己的想法是多麼尖刻的諷刺:一小時前她睡著時,還堅定地確信一切都很順利,不久甚至會變得更好。如今卻在思考萬一她丈夫想要侵犯她和兒子的話,利用屠刀對付他的可能性。

最後她抱著丹尼站起來,兩腿發抖。別無他法。她必須假設傑克清醒時神智是正常的,會幫助她把丹尼帶去薩德維特找埃德蒙斯醫生。倘若傑克不願幫忙卻打別的主意,那就祈求上帝幫助他吧!

她走到門邊開了鎖,讓丹尼靠在自己肩上,然後開啟門走到走廊上。

「傑克?」她緊張地叫喚,但沒得到響應。

她感到越來越不安,往下走到樓梯間,但傑克不在那兒。當她站在樓梯上,想著下一步該怎麼做時,底下傳來歌聲,聲音飽滿,去充滿憤怒、非常嘲諷的意味:

翻滾吧,

在三葉草叢間,

躺下來翻滾,一次又一次。

他出聲比默不作聲更令她害怕,但依然別無選擇。她抬腳走下樓梯。

28.「就是她!」

傑克站在樓梯上,豎耳傾聽安撫的哼唱聲透過緊鎖的房門隱隱約約地傳出來,他的迷亂漸漸地為憤怒所取代。情況從來不曾真正改變;對溫迪來說從來沒有。他即使戒酒二十年,但是每晚回到家,她在門口擁抱他時,他還是能看見/感覺到她的鼻孔微微張大,試圖探測他撥出的一長列氣息中,是否夾帶著蘇格蘭威士忌或杜松子酒的氣味。她總是假設最糟的情況,假使他和丹尼發生車禍,對方是個喝多了酒醉眼迷離的人,在撞車前剛巧中風發作,她也會默默地將丹尼的傷責怪到他身上,然後轉身離開。

她奪走丹尼時臉上那副表情浮現在他面前,他忽然想要用拳頭徹底消滅那張臉上的怒火。

她沒有這種該死的權利!

沒錯,或許一開始有。他曾經是個酒鬼,做了很多很糟糕的事,折斷丹尼的手臂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倘若一個人改過自新,他的悔改不是遲早應該得到讚揚嗎?假如沒得到應有的讚許,難道他不應做些名副其實的事嗎?如果一位父親老是譴責童貞的女兒和中學裡的每個男生都有性關係,她最後難道不會厭煩(受夠)了指責,而索性做出飽受父親責備的行為嗎?要是妻子背地裡——不完全是私底下——一直相信完全戒酒的丈夫是個酒鬼的話……

他起身,緩步走到二樓的樓梯口,在那兒站了半晌,從身後口袋拿出手帕,擦抹嘴唇,考慮走下去猛敲臥室的門,要求她讓他進去好看看他的兒子。她沒有權利如此地專橫。

哼,遲早她得出來,除非她打算兩人都徹底絕食。一想到這,他的嘴角就揚起相當陰險的笑容。讓她來找他吧!她遲早會來的。

他順樓梯而下到底層,在大廳櫃檯邊漫無目的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右,走進餐廳,站在一進門的地方。空蕩的桌子,都鋪著清洗乾淨並熨燙平整的白色亞麻桌布,上面還蓋著透明的塑膠防塵罩朝他微微地閃著光。整間餐廳空無一人,唯有

(晚上八點開始供應晚餐

午夜時分摘下面具跳舞)

傑克漫步在桌子間,暫時忘卻了樓上的妻兒,忘記那場夢、砸毀的無線電和瘀傷。他的手指劃過光滑的塑膠防塵罩,試著想象一九四五年八月那個炎熱夜晚的情景,戰爭勝利,延展在前方的未來如此嶄新而又多彩多姿,宛如夢想的國度。明亮而色彩繽紛的日式燈籠掛滿整條環形車道,金黃色的光線從如今堆滿雪的高窗照射出去。男男女女都變裝赴會,這邊一位光彩奪目的公主,那邊一位穿著長筒靴的騎士,到處都是閃亮的珠寶和靈光閃現的機智,跳舞,免費美酒暢飲,先來杯紅酒,接著是雞尾酒,再來也許是加啤酒的威士忌,談話的興致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到樂團指揮的指揮台傳來興高采烈的呼聲,高喊著:「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接著紅死魔統馭一切……)

他發現自己站在餐廳的另一頭,正好就在科羅拉多酒吧那扇傳統風格的雙扉推門外,這裡在一九四五年的那天晚上,所有的酒應該都是無限暢飲的。

(到吧檯來喝一杯吧!朋友,今晚酒全部免費。)

他跨過雙扉推門,進入酒吧深長、層疊的陰影中。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之前來過這裡一次,檢查厄爾曼留下的存貨清單,他知道這地方被搬得一乾二淨,架子上空無一物。但是現在,僅靠著餐廳滲透過來的黯淡光線的照明(由於雪遮住了窗戶,餐廳本身光線也很昏暗),他覺得自己看見吧檯後面有一排又一排微微閃耀著光的酒瓶,以及蘇打水瓶,甚至還有啤酒從三個磨得十分光亮的龍頭流淌下來。沒錯,他甚至能嗅到啤酒的味道,那溼潤、發酵和酵母的氣味,與他父親每晚下班回家時臉上微微飄散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睜大眼睛,摸找著牆上的開關,昏暗、溫馨的酒吧燈亮起,一圈圈二十瓦的燈泡嵌在頭頂上三個車輪形狀的吊燈頂端。

架子上全都是空的,甚至還未徹底蒙上一層灰。啤酒龍頭是乾的,底下鍍鉻的排水管也是如此。在他左右兩邊,鋪了天鵝絨軟墊的高靠背雅座宛如男人一般立著,每個座位的設計都是為了給坐在裡面的情侶提供最佳的隱私空間。正前方,鋪著紅毯地板的另一端,四十張高腳凳置放在馬蹄形的吧檯四周,每張凳子的椅面都是皮革制的,並且飾以牲畜的烙印浮雕——被圓圈包圍的h,d頭頂、腳下各一橫(這很恰當),四分之一弧形上的w,橫躺的b。

他走近吧檯,邊走邊困惑地微微搖頭。這感覺就像那天在遊戲場……但是沒有道理回想起那件事。然而他可以發誓自己看見那些瓶子,雖然模糊不清,卻是真的,就像你在窗簾拉上的房間裡看到傢俱的模糊輪廓一樣。玻璃上隱約閃著光。唯一殘留的是啤酒的味道,傑克知道那是世上每間酒吧在過一段時間後,啤酒逐漸滲入木製裝潢的氣味,任何新近發明的清潔劑都無法將它徹底根除。然而這裡的氣味似乎很強烈……幾乎像是新鮮的。

他在高腳凳上坐下,將手肘撐在吧檯包覆著皮革軟墊的邊緣。他的左手邊是裝花生的碗,當然,現在是空的。這是他十九個月來走進的第一間酒吧,但這可惡的地方居然沒酒——運氣真背。儘管如此,一股極為強烈的懷舊情感仍席捲了他,而身體對酒的渴望似乎一路從腹部上升到喉嚨,再爬升到嘴巴和鼻子,所經之處,周圍的組織都會枯萎、皺縮,讓它們迫切需要大量溼潤、冰涼的東西。

他再次抱著盲目而毫無理性的希望瞥向酒架,但架子依然如之前一樣空蕩蕩的。他痛苦沮喪地咧嘴一笑。拳頭,緩緩地握緊,在吧檯皮革包覆的邊緣留下細微的抓痕。

「嗨,勞埃德,」他說,「今晚動作有點慢,是吧?」

勞埃德說是啊。接著勞埃德問他要點什麼。

「啊,我真高興你開口問我,」傑克說,「真的很高興。因為我錢包裡剛好有兩張二十塊和兩張十塊的錢,我擔心鈔票會一直擱在那兒到明年四月呢!這附近連個‘7—11’便利商店都沒有,你相信嗎?我還以為連他媽的月球上都有‘7—11’便利商店呢!」

勞埃德表示同情。

「所以就這樣子吧,」傑克說,「給我倒二十杯馬提尼酒。整整二十杯,就那樣,哐當。為了我戒酒的每一個月,另外一杯是為了讓我慢慢適應。你能應付得來的,對嗎?你不會太忙吧?」

勞埃德說他一點也不忙。

「你人真好。你把那些火星人直接在吧檯排列好,我要一杯一杯地喝下去。白種人的責任啊!勞埃德,我的朋友。」

勞埃德轉身去工作。傑克把手伸進口袋去掏錢夾,卻拿出一瓶伊克賽錠。他的錢夾放在臥室的寫字檯裡,而他被那小腿瘦得皮包骨的妻子鎖在了臥室外頭。幹得好啊,溫迪。你這討厭的婊子。

「我好像一時沒帶夠錢,」傑克說,「不管怎樣,我在這間酒吧的信用怎麼樣?」

勞埃德說他的信用良好。

「好極了。勞埃德,我喜歡你。你是最棒的,是巴里和緬因州的波特蘭之間最棒的酒吧老闆,哦,是俄勒岡州的波特蘭。」

勞埃德感謝他的稱讚。

傑克砰地將伊克賽錠的瓶蓋開啟,搖出兩粒藥錠,丟進嘴巴,一股熟悉的胃酸味道頓時湧入嘴裡。

他忽然感覺到大家在盯著他看,好奇又帶點輕視。身後的雅座坐滿了人——頭髮逐漸灰白的傑出男人和美貌的年輕女孩,全都變裝打扮,興致盎然地注視著這不成樣的戲劇排演。

傑克旋轉凳子轉過身去。

雅座全都是空的,從酒吧門旁向左右兩邊伸展開去,位於他左邊的那排在吧檯馬蹄形的彎角處轉到吧檯側邊,一直排到房間窄邊的盡頭,坐墊和靠背都包著皮革。閃亮的福米卡塑膠貼滿桌面,每張上頭都有一個菸灰缸,每個菸灰缸裡都有一盒火柴,科羅拉多酒吧的字樣用金箔燙印在每個紙板火柴盒的雙扉推門商標上方。

他轉回身來,表情痛苦地吞下未完全溶解的伊克賽錠片。

「勞埃德,你真是神奇啊!」他說,「竟然已經準備好了。你的速度只有你那雙那不勒斯眼睛的深情美麗才能超越。乾杯。」

傑克凝視著二十杯虛構的飲料,馬提尼酒杯上凝結的水珠呈現紅色,每一杯都配有用攪拌棒插著的一顆圓胖的綠橄欖。他幾乎能聞到空氣中杜松子酒的香氣。

「戒酒貨車,」他說,「你有認識跳上戒酒貨車的紳士嗎?」

勞埃德承認自己偶爾會認識這樣的人。

「那你曾經在這種人跳脫戒酒貨車之後,重新跟他打過交道嗎?」

勞埃德誠實說,他想不起來了。

「那麼,就是從來沒有過了。」傑克說。他的手握住第一杯酒,將拳頭舉到張開的嘴邊,然後往上一倒。他一口吞下,再將虛構的酒杯往肩膀後頭一扔。人群又回來了,剛從化裝舞會回來,他們審視著他,用手掩著嘴偷笑。他可以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倘若吧檯背後的酒架是一面鏡子,而不是可惡討厭的空架子的話,他就能看見他們了。讓他們瞪著看吧!去他們的。讓想看的人儘量看吧!

「是的,你從來沒有遇見過,」他告訴勞埃德。「很少人從傳說中的戒酒貨車回來,但那些回來的人都有可怕的故事可以說。當你跳上去的時候,它看來就像是你所見過最明亮、最乾淨的貨車,十英尺高的車輪讓車子的底部高出排水溝,所有醉鬼都帶著棕色牛皮紙袋,裝著自備的雷鳥牌加度葡萄酒和老祖父的私釀波本威士忌橫七豎八地躺在溝裡。你遠離所有對你投以厭惡的眼光,叫你自我檢點,或是滾到別的鎮去裝模作樣的人。勞埃德我的夥伴,從排水溝看過去,那是你見過外觀最精緻的貨車。全車懸掛著綵帶,前頭有銅管樂隊,每邊各有三名女指揮,快速揮動著她們的指揮棒,並朝你閃露她們的小短褲。噢老兄,你得搭上那輛貨車,遠離這群將劣質烈酒一滴不漏地喝光的醉鬼,他們一邊猛灌著烈酒,一邊聞著自己的嘔吐物,並且沿著排水溝搜找半英寸長的菸屁股抽。」

他又喝乾兩杯想象中的酒,將酒杯扔到背後去,幾乎能聽見杯子砸碎在地板上的聲音。該死,如果不是喝醉了的話,那肯定是伊克賽錠造成的。

「所以,你爬上去,」他告訴勞埃德,「你真高興上去那裡。我的天,是啊!那是肯定的。那輛貨車是整個遊行隊伍中最大、最棒的花車,每個人都列隊站在街道兩邊,全都為了你鼓掌歡呼揮手,那些排水溝裡喝得爛醉的酒鬼除外。那些傢伙曾經是你的朋友,但現在全都被拋在你後頭了。」

他將裡面空無一物的拳頭抬到嘴邊,再灌下一杯——幹掉四杯,還有十六杯,進展絕佳。他在高腳凳上微微搖擺。讓他們盯著看吧!如果他們願意這樣的話。照張相片啊!各位,這樣可以持久一點。

「勞埃德,我的兄弟,之後你就開始看清真相,一些你從排水溝看不見的東西。比方說貨車的地板只不過是單純的松木板,新鮮得還淌著樹液,假如你把鞋子脫掉,肯定會扎到刺。好比說貨車上唯一的傢俱是沒有軟墊可坐的高背長椅,事實上這些只不過是教會的長凳,每隔五英尺左右就有一本唱詩集。比如說貨車上所有坐在教會長凳上的人都是平胸女士,她們身穿領口周圍有一點蕾絲的長洋裝,頭髮梳到後面挽成髻,綁得緊到你幾乎能聽見頭髮在尖叫。每張臉孔都呆板、蒼白髮亮,她們全都唱著‘我們聚集生命河——邊,在極美麗、極美麗的,河——邊。’最前面有個金髮的臭婆娘在彈風琴,要求她們唱大聲點,再唱大聲點。然後有人用力塞了一本唱詩集到你手中,說:‘唱出來吧!兄弟。如果你希望待在這輛貨車上,你就得早上唱、中午唱、晚上唱,尤其是晚上更應如此。’勞埃德,你這時才領悟到這輛貨車的真面目。這是窗戶上裝有鐵欄杆的教堂,是女人的教堂,你的囚牢。」

他頓住。勞埃德不見了。更糟的是,他從來不曾存在過。那些酒也從來不曾存在。唯有坐在雅座裡的人,那些從化裝舞會來的人,他幾乎能聽見他們掩著嘴發出的壓抑笑聲,並且感覺到他們的眼睛閃爍著針尖般犀利、殘忍的光芒。

他再度旋身。「讓我——」

(一個人待在這兒?)

所有的雅座全都空無一人。笑聲如秋天飄落的樹葉,漸漸沉寂下去了。傑克目不轉睛地瞪著空蕩蕩的酒吧半晌,眼睛圓睜,眼神深沉。他的前額中央青筋突起,怦怦直跳。在他心中最核心的深處,一個令人發冷的念頭慢慢成形,他的精神逐漸錯亂。他感到一股衝動,想要舉起旁邊的吧檯高腳凳,翻轉過來,然後如一陣復仇的旋風般橫掃過整間酒吧。然而他僅是轉回身來面向吧檯,咆哮道:

翻滾吧,

在三葉草叢間,

躺下來翻滾,一次又一次。

丹尼的臉龐浮現在他眼前,不是丹尼平常那張活潑又靈動、眼睛閃閃發光、清澈純淨的臉,而是緊張兮兮、如行屍走肉般的陌生臉龐,眼神呆滯晦暗,嘴巴稚氣地噘著,還含著大拇指。他到底在幹什麼?當他兒子在樓上某個角落,表現得像是該進精神病房的患者,和沃利·霍利立斯描述過的維克·史坦格被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帶走之前的舉止一模一樣時,他居然坐在這兒對著自己說話,活像個生悶氣的青少年。

(可是我絕對沒有對他動手!可惡,我並沒有!)

「傑克?」聲音膽怯而遲疑。

他嚇了一大跳,在把高腳凳轉過去時險些從凳子上跌下來。溫迪站在雙扉推門的入口處,臂彎裡抱著的丹尼宛如恐怖片中的蠟像。傑克非常強烈地感覺到他們三人構成戲劇性的場景:那是在昔日禁酒戲碼的第二幕帷幕即將拉開之前,場務人員還沒完全準備好負責道具的人忘記將「萬惡的淵藪」填滿酒架。

「我絕對沒有碰他,」傑克粗聲粗氣地說,「從那天晚上折斷他的手臂後就再也沒有碰過了,就連打他屁股都沒有。」

「傑克,現在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這很重要!」他大聲吼叫,一拳捶到吧檯上,力道大得把空的花生盤子震跳了起來。「很重要,該死的,這件事非常重要!」

「傑克,我們得把他帶下山。他——」

丹尼在她懷中動了起來,臉上呆滯、空洞的表情宛如覆在臉上的厚冰層,漸漸解凍。他的嘴唇扭曲,彷彿嚐到什麼怪異的滋味。眼睛睜得大大的,兩手舉起好似要遮住雙眼卻又放下。

他的身子陡地在她臂彎中一僵,背拱成弓狀,使得溫迪腳步踉蹌了一下。之後他突然放聲尖叫,失控的聲音從緊縮的喉嚨猝然衝出,狂亂地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那聲音似乎填滿了空空蕩蕩的樓下,再折回到他們身邊,如報噩耗的女妖,簡直像是有一百個丹尼同時尖叫一般。

「傑克!」她驚懼地大叫,「噢天啊!傑克,他到底怎麼了?」

他從高腳凳上下來,腰部以下麻痺了,他這輩子不曾如此害怕過。他兒子究竟戳進什麼洞、挖到了什麼黑暗的巢穴?裡頭有什麼蜇了他?

「丹尼!」他大聲喊著,「丹尼!」

丹尼看見傑克,突然以強勁的力道掙脫出母親的懷抱,讓她沒法抓住他。她腳下一絆往後跌倒靠向雅座,差點跌坐到裡頭。

「爸爸!」他大叫著,向傑克跑去,眼睛因受到驚嚇而睜得很大。「噢爸爸,爸爸,是她!是她!是她!噢爸爸爸爸——」

他猶如一支鈍箭撞進傑克的懷中,害傑克的腳步搖晃了一下。丹尼猛然攫住他,起先像個拳擊手般地用拳頭連續打他,接著抓住他的皮帶,靠在他的襯衫上啜泣。傑克能感覺到兒子滾燙的臉貼著他的腹部抽動。

爸爸,就是她。

傑克緩緩抬頭望著溫迪的臉,他的雙眼有如兩枚小小的銀幣。

「溫迪?」聲音輕柔,近乎低哼。「溫迪,你對他做了什麼?」

溫迪呆愣著,不敢置信地瞪著丈夫,臉色變得蒼白。她搖搖頭。

「噢傑克,你一定知道——」

外面又下起了雪。

29.廚房談話

傑克將丹尼抱進廚房。男孩仍激烈地哭泣,拒絕從傑克的胸口抬起頭來。在廚房裡,他把丹尼交還給溫迪,她似乎仍然震驚得不敢相信這一切。

「傑克,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拜託,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說,雖然他必須對自己坦承,看見彼此的立場以如此意外、令人目眩的速度對調,令他相當愉快。但是他對溫迪的憤怒只是一時本能的反應衝動。在他心中,很清楚溫迪寧願澆一罐汽油在自己身上然後點燃火柴,也不願傷害到丹尼。

後面瓦斯爐口上有個大茶壺,以文火熱著。傑克把一個茶包扔進自己的大陶瓷杯裡,倒進半杯熱水。

「有料理用的雪利酒嗎?」他問溫迪。

「什麼?……喔,當然,有兩三瓶吧!」

「在哪個碗櫥?」

她指了指櫥櫃,傑克拿了一瓶下來。他往茶杯倒了好些,再將雪利酒擺回去,然後用牛奶填滿杯子的最後四分之一的空間,又加入三湯匙的糖,攪拌過後拿給丹尼。丹尼的啜泣聲越來越小,只剩下鼻子吸氣和抽噎的聲音,可是他渾身發著抖,眼睛目不轉睛地瞪得大大的。

「博士,我想讓你喝下這個,」傑克說,「味道雖然糟糕得要命,不過會讓你感覺好一點。你能為爸爸把它喝下去嗎?」

丹尼點頭表示可以,接過茶杯。他喝了一小口,臉都皺了起來,懷疑地望著傑克。傑克點點頭,丹尼繼續再喝。溫迪感到自己內心某處因為熟悉的嫉妒而扭曲,她知道兒子絕不會為她喝下那杯飲料。

緊接著她突然想到一個令她不安,甚至震驚的想法:她一心想要將事情怪罪到傑克頭上嗎?她那麼嫉妒傑克嗎?這是她母親會有的想法,是非常恐怖的念頭。她還記得有個星期天,爸爸帶她去公園,而她從攀爬架的第二層摔了下來,割傷了兩個膝蓋。當父親帶她回家時,母親對他大聲尖叫:你幹了什麼好事?你為什麼沒看著她?你怎麼當父親的啊?

(她一直緊逼他直到他死去;等到他與她離婚時業已太遲。)

她甚至從來沒有想過傑克是無辜的,絲毫沒有。溫迪感覺自己的臉發燙,然而她無可奈何地確信,倘若整件事重來一次,她仍會那麼想仍會那麼做。她永遠承繼了母親的部分特質,無論是好是壞。

「傑克——」她開口,但不確定自己是打算道歉,還是想要辯解。不論是前者或後者,她心裡明白,都是無用的。

「現在別提。」他說。

丹尼花了十五分鐘喝下那一大杯飲料的一半,到這時他顯然平靜了下來,幾乎不再發抖。

傑克鄭重地把手放在兒子的肩上。「丹尼,你想你能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這非常重要。」

丹尼的目光從傑克移到溫迪,又轉回到傑克身上。在短暫的沉默中,他們更瞭解自己的處境和形勢:外頭呼嘯而過的風,將新鮮的雪從西北方刮過來;老飯店吱吱嘎嘎地呻吟著迎向另一場暴風雪。如她偶爾會想起的,他們與外界失聯的事實以料想不到的力道擊向她,宛如一拳猛然打到心臟底下。

「我想要……告訴你們每件事,」丹尼說,「我但願自己之前說出來就好了。」他拿起杯子握著,彷彿杯子的溫暖讓他得到安慰。

「兒子,那你為什麼不說呢?」傑克輕輕將丹尼額頭上浸著汗溼、凌亂的頭髮往後撥去。

「因為艾爾叔叔幫你弄到了這份工作。我搞不懂為什麼在這裡對你同時有好處又有害處,那叫做……」他注視著父母尋求協助。他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左右為難的困境?」溫迪輕聲問,「當任何一種選擇似乎都不好的時候?」

「對,就是那個。」他寬慰地點點頭。

溫迪說:「你修剪樹籬的那天,丹尼和我在車上談過,就是第一次下大雪的那天,記得嗎?」

傑克點點頭。修剪樹籬的那天在他腦海中的印象非常鮮明。

溫迪嘆了口氣。「我猜我們談得不夠多。是嗎,博士?」

丹尼一副苦惱的樣子,搖搖頭。

「你們究竟談了些什麼?」傑克問,「我不確定我有多喜歡我的妻子和兒子——」

「——談論他們有多愛你嗎?」

「不管怎樣,我不懂。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中場休息過後才進的電影院。」

「我們是在談論你,」溫迪輕聲說,「或許我們沒有全部說出口,但我們兩人都明白。我是因為我是你妻子,而丹尼是因為他……就是知道一些事。」

傑克一語不發。

「丹尼說得沒錯。這地方似乎對你有好處。你遠離史託文頓那些讓你非常不快樂的壓力。你是你自己的上司,靠雙手工作,這樣你就可以將腦筋——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晚上的寫作上。但是……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這地方似乎開始對你有害。你花很多時間在地下室,仔細翻閱那些舊檔案,那些古老的歷史。在睡夢中說話——」

「我在睡夢中?」傑克問。他的臉上露出謹慎、訝異的表情。「我在睡夢中說話?」

「多半都含糊不清。有一次我起來上洗手間,聽到你說:‘見鬼去吧,起碼把老虎機引進來,沒有人會知道,絕對不會有人知道的。’還有一次你把我吵醒,幾乎在大喊:‘摘下面具,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天啊!」他用手揉搓著臉,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還有你以前喝酒的所有習慣:嚼伊克賽錠,一直不停擦嘴巴,早上脾氣暴躁。另外你的劇本還沒辦法完成,是嗎?」

「不,還沒。不過那只是時間的問題,我正在構思別的東西……一個新的計劃——」

「這間飯店。艾爾·肖克利就是為了這計劃打電話給你,他希望你放棄。」

「你怎麼會知道?」傑克厲聲質問道,「你是不是在偷聽?你——」

「不,」她說,「就算我想要也沒辦法偷聽,如果你的腦袋清楚有條理的話,就知道我說得沒錯。那天晚上丹尼和我在樓下。電話總機關了,我們樓上的電話是飯店裡唯一可以用的,因為它直接連到外線。這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那你怎麼會知道艾爾跟我說的話呢?」

「丹尼告訴我的。丹尼知道。就像他有時候會知道被遺忘的東西放在哪裡,或是誰心裡想著離婚的事。」

「醫生說——」

她不耐煩地搖搖頭。「那醫生完全是胡說八道,我們兩個都很清楚。我們一直都知道。記得丹尼說他想要看消防車的那次嗎?那不是直覺。他當時只是個嬰兒。他知道一些事情。現在我擔心……」她看向丹尼脖子上的瘀傷。

「丹尼,你真的知道艾爾叔叔打電話給我嗎?」

丹尼點頭。「爸爸,他真的很生氣。因為你打給厄爾曼先生,厄爾曼先生打給他。艾爾叔叔不希望你寫關於飯店的任何事。」

「天啊!」傑克又說了一次。「那些瘀傷,丹尼。是誰想要勒死你的?」

丹尼的臉色一暗。「她,」他說:「那間房裡的女人,二一七號房。那個死掉的女士。」他的嘴唇又開始顫抖起來,於是緊抓住茶杯又喝了一口。

傑克和溫迪在丹尼低垂的頭頂上交換了一個害怕的眼神。

「你知道這件事嗎?」他問她。

她搖頭。「不,這件事我不知道。」

「丹尼?」他抬起小男孩驚恐的臉蛋。「兒子,繼續說下去。我們都在這兒。」

「我知道這裡不好,」丹尼低聲說,「從我們在博爾德的時候就知道了,因為東尼讓我夢到過。」

「什麼夢?」

「我記不得每件事。他帶我看晚上的‘全景’,前面有骷髏頭和交叉的腿骨。然後有敲擊的聲音。有東西……我不記得是什麼……追著我。一個怪物。東尼還讓我看了redrum。」

「那是什麼,博士?」溫迪問。

丹尼搖搖頭。「我不知道。」

「是像《金銀島》裡頭的‘呦呵呵還有一瓶蘭姆酒’的蘭姆嗎?」

丹尼再度搖頭。「我不知道。之後我們到達這裡,哈洛蘭先生在他車上和我聊天,因為他也有閃靈。」

「閃靈?」

「那是……」丹尼用雙手比出概括、無所不包的手勢。「能夠理解許多事情,知道許多事情,有的時候也能看見很多東西,就像我知道艾爾叔叔打電話來,哈洛蘭先生知道你們叫我博士。哈洛蘭先生,他在軍中削土豆皮的時候,知道他弟弟在一場火車車禍中死掉,他打電話回家時確認是真的。」

「噢我的老天啊!」傑克低聲說,「這不是你編出來的吧,是嗎?丹?」

丹尼猛烈地搖頭。「不是,我可以對上帝發誓。」隨後,他略帶驕傲地又說:「哈洛蘭先生說,我是他遇過閃靈能力最厲害的。我們幾乎不用張口就可以彼此對話了。」

他的父母再次相互對看,顯然被震懾住了。

「哈洛蘭先生單獨找我,因為他非常擔心。」丹尼繼續說,「他說這地方對有閃靈的人來說很不好。他說他看見過東西。我也看到過,就在我跟他聊過以後,在厄爾曼先生帶我們到處參觀的時候。」

「你看到了什麼?」傑克問。

「在總統套房裡。在進入臥室的門邊牆壁上,有一大片血跡和其他的東西,是噴濺出來的東西。我想……那些東西一定是腦漿。」

「噢,我的天。」傑克說。

溫迪此刻臉色非常蒼白,嘴唇幾乎變成灰白。

「這個地方,」傑克說,「以前曾經有相當壞的傢伙擁有這地方一陣子,從拉斯維加斯來的團伙。」

「惡棍嗎?」丹尼問。

「對,就是惡棍。」他看著溫迪。「一九六六年有個叫做維多·吉奈力的頭號流氓在那上面被殺害,他的兩名保鏢也跟著一起被殺了。報紙上登過一張照片,丹尼剛剛描述的正是那張照片。」

「哈洛蘭先生說,他還看見過一些別的東西,」丹尼告訴他們,「有一次是在遊戲場,有一次是在那間二一七號房看見不好的東西。一個女服務生看見了,到處說,結果丟了工作。所以哈洛蘭先生上去,他也看到了。但他沒有說,因為他不想要丟掉工作。他只告訴我,絕對不要進去那房間。但是我進去了,因為我相信他說的話,你在這兒看到的東西並不會傷害你。」最後這句話幾乎是用微弱、沙啞的聲音說出來的,丹尼撫摸著脖子上腫起的一圈瘀傷。

「遊戲場怎麼了?」傑克用一種奇怪而又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我不知道。他說到過,那個遊戲場,還有樹籬動物。」

傑克微微驚訝地跳了一下,溫迪好奇地盯著他。

「傑克,你在那兒看到了什麼東西嗎?」

「沒,」他說,「什麼都沒看到。」

丹尼凝視著他。

「什麼都沒有。」他又重複一次,這回比較鎮定。他說的是真話,他是被幻覺所欺騙,如此而已。

「丹尼,我們很想聽聽那個女人的事。」溫迪輕柔地說。

於是丹尼跟他們說,但他的話每隔一段週期就會突然變得支離破碎,因為他急於吐露、擺脫,所以有時候會變成近乎無法理解的含糊話語。他一邊述說一邊越來越緊地貼住母親的胸脯。

「我走進去,」他說,「我偷了總鑰匙溜進去的,感覺好像我沒辦法控制自己,我非知道不可。而她……那位女士……在浴缸裡。她已經死了,整個身體膨脹起來。她……裸——裸……沒穿衣服。」他可憐兮兮地望著母親。「然後她開始站起來,她想要抓住我。我知道她想,因為我感覺得到。她甚至不用思考,不像你和爸爸那樣子思考。她的想法充滿惡意……傷害……就像……像那晚在我房間裡的黃蜂!只想傷人。就像黃蜂一樣。」

他吞嚥了一口口水,沉默了一會兒。當黃蜂的影像浮現在他們腦子裡時,全都靜默不語。

「所以我拔腿就跑,」丹尼說,「我跑,但是門關上了。我之前把門開著,但現在它關上了。我沒想到只要再把門開啟跑出去就可以了。我嚇壞了。所以我就……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想著哈洛蘭先生說的,這裡的東西就好像書裡的圖片,如果我……不停地對自己說……你不存在,走開,你不存在……她就會走開。但是這不管用。」

他的聲音開始歇斯底里地拔高。

「她抓住我……把我轉過來……我可以看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多麼……然後她開始掐我脖子……我可以聞到她的……我可以聞到她身上死亡的味道……」

「別再說了,噓,」溫迪擔憂地說,「別再說了,丹尼。沒事了,沒——」

她準備好再度開口輕聲哼唱,溫迪·託倫斯的萬能安撫法。

「讓他說完。」傑克粗魯地說。

「後面沒有了,」丹尼說,「我昏了過去。可能是因為她讓我沒辦法呼吸,或者只是因為我太害怕了。等到我恢復意識,夢見你和媽媽因為我而吵架,爸爸,你又想做那件壞事。然後我明白那根本不是夢……然後我就醒過來……然後……我尿了褲子。我像個小嬰兒一樣尿褲子了。」他將頭重新靠回到溫迪的毛衣上,十分軟弱無助地哭了起來,雙手鬆軟無力地垂放在膝蓋上。

傑克站起身。「你好好照顧他。」

「你打算做什麼?」她的臉上寫滿恐懼。

「我要到樓上那個房間去,不然你以為我打算做什麼?喝杯咖啡嗎?」

「噢不!傑克,別去,拜託你別去!」

「溫迪,如果飯店裡有別人在的話,我們得搞清楚。」

「你竟敢把我們單獨留在這裡!」她對他尖聲大喊道。唾沫隨著她喊叫的力量從嘴裡飛濺出來。

傑克說:「溫迪,你真是和你媽一個樣啊!」

她猝然哭了起來,但她無法捂住臉,因為丹尼坐在她大腿上。

「對不起,」傑克說,「但是你知道的,我不得不去啊!我是該死的管理員,那是人家付錢請我來做的事。」

她不由哭得更厲害了,傑克任由她哭泣,走出廚房,當門在身後關上時,他拿手帕擦抹了一下嘴巴。

「媽咪,別擔心,」丹尼說,「爸爸不會有事的。他沒有閃靈,這裡沒有東西會傷害他。」

她眼睛含著淚說:「不,我不相信那一套。」

30.重訪二一七號房

他搭電梯上樓,這很奇怪,因為他們搬進來後沒人用過這臺電梯。他扳動黃銅操縱桿,電梯發出喘息聲顫動著爬上電梯井,黃銅格柵激烈地嘎嘎作響。他知道,溫迪面對這電梯會產生幽閉恐懼症。她想象他們三人在電梯裡,受困在樓層之間,而冬季的暴風雪在外頭肆虐,她能看見他們越來越瘦,越來越虛弱,活活被餓死。或者也許大啖彼此,如同那些橄欖球選手一般。[14]他記得在博爾德看過一張保險桿貼紙廣告:橄欖球選手吃他們自己的死屍。他還能想到其他的。人如其食。或是選單上的專案:歡迎來到全景餐廳,落基山脈的驕傲。在世界屋脊的壯麗景色環繞下用餐。本店招牌菜:火柴烤人的腰腿肉。輕蔑的笑容再度閃過他的面容。當二號出現在電梯井的牆上時,他將黃銅操縱桿扳回原本的位置,電梯嘎吱了一聲停住。他從口袋取出伊克賽錠,甩出三顆到手上,然後開啟電梯門。「全景」裡頭沒有東西能嚇到他。他覺得自己和「全景」的性情相容。

他走上走道,將伊克賽錠一顆一顆拋進嘴裡咀嚼,在轉角轉彎從主走道進入短廊。二一七號的房門半開,總鑰匙的白色標牌從門鎖上垂下來。

他蹙起眉頭,感覺一陣氣惱甚至真正的憤怒。不論結果如何,那小子竟然擅自闖入。他告訴過他,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飯店裡有些特定區域是禁止進入的:裝置倉庫、地下室,以及所有的客房。等丹尼那小子剋制住驚恐後,他會跟他談談。他會理性但嚴厲地跟兒子說。有許多父親不光是用說的,他們會狠狠揍一頓,或許這正是丹尼所需要的。雖然那小子已經嚇到了,不過那不是他起碼應得的懲罰嗎?

他走到門邊,拿下總鑰匙,放入口袋,然後走進去。頭頂的燈亮著。他瞄了床一眼,發現床單沒有弄皺,接著直接走到另一邊的浴室門口。他心中忽然萌生奇妙的確信。雖然沃森沒提及名字或房間號碼,但傑克很肯定這就是律師妻子和她的種馬一起住的房間,而這間浴室就是她陳屍的所在,充斥著巴比妥酸鹽[15]和科羅拉多酒吧的烈酒氣味。

他推開背後裝著鏡子的浴室門,跨了進去。裡頭的燈沒亮。他開啟燈,觀察這間有如臥鋪車廂式的狹長浴室,裝潢是獨特的十九世紀初期建造、二十世紀改建的風格,似乎所有「全景」客房的浴室都相同,三樓那幾間純正拜占庭風的臥室除外,這幾間適合皇室、政客、電影明星和經年待在那裡的黑幫老大。

無光澤的淡粉色浴簾拉起,防護著圍著古典的四爪長浴缸。

(不過,它們確實動過了)

他第一次覺得剛剛丹尼跑向他,口中嚷著「是她!是她!」時,在他心中湧起的新自信(近乎驕傲自大)捨棄了他。一根冰涼的手指輕輕抵住他的脊椎底部,讓他全身溫度降了十度。其他的手指也加入進來,有如彈奏叢林樂器般地撥弄著他的脊椎,冰冷的感覺忽然間一路擴散到整個背,一直到達延髓。

他對丹尼的怒氣不復存在,當他往前跨一步,拉開浴簾時,他的嘴巴乾渴起來,只覺得同情兒子,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感到驚駭。

浴缸是乾的,且空無一物。

一聲「哼!」如極小的火藥從緊閉的嘴唇突然爆破而出,寬慰和惱怒隨之宣洩出來。浴缸在營業季末已洗刷得乾乾淨淨,除了閃亮的雙水龍頭底下的一點鏽漬。空氣中有股淡淡的但可確定是清潔劑的味道,是那種使用過後會自以為是地刺激你的鼻子好幾個禮拜,甚至好幾個月的味道。

他彎下腰,用指尖沿著浴缸底部摸一圈。完全乾燥,連一絲絲水氣都沒有。那小子要不是產生幻覺,就是徹底在撒謊。他的怒火再度上升。就在這時,地板的浴室腳踏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低頭看著腳踏墊,皺起眉頭。腳踏墊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它應該和其餘的床單、毛巾、枕頭套等一起收在這一側盡頭的亞麻布織品儲藏櫃中。所有的亞麻布織品都應該在那裡。甚至連這些客房的床鋪都徹底收拾好了,床墊封在透明的塑膠套裡,再蓋上床罩。他想丹尼可能是到樓下去拿的——總鑰匙應該能開啟亞麻布織品儲藏櫃——可是為什麼呢?他用指尖來回抹一下,腳踏墊完全是乾的。

他走回到浴室門口,站在那兒。一切都很好。那孩子在做夢。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脫離軌道。的確,那個腳踏墊是有點令人費解,不過合理的解釋是某個打掃客房的女服務生,在營業季的最後一天忙到錯亂,忘了把它收起來了。除了這點之外,一切都——

他的鼻孔微微張大。消毒劑,那自以為是、自認為比你乾淨的味道。還有——

肥皂?

肯定不是。不過一旦辨識出那個味道,就太明顯了而無法驅散。是肥皂,並且不是飯店和汽車旅館提供的那種明信片大小的象牙白香皂。淡淡的香味,是女性用的香皂,有種石竹的香氣,可能是佳美或羅威拉牌,以前溫迪在史託文頓時常用的品牌。

(這沒什麼,只是你的想象而已。)

(對,就像那些樹籬,不過它們的確動了)

(它們並沒有動!)

他迅速地走到向著走廊的那扇門,感覺太陽穴又開始不規律地抽痛起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顯然過多了。他不會打那小子屁股,或者揮拳相向,只要跟他談談,但是老天作證,他不會將二一七號房列入他的問題。不會單憑一張乾燥的腳踏墊和隱隱的羅威拉牌香皂味。他——

忽然間背後傳來咔嗒咔嗒的金屬聲響。聲音是在他的手正握住球形門把時響起的,旁觀者可能會以為是門把表面的細紋不鏽鋼產生靜電了。他的身體痙攣地猛然一抽,眼睛圓睜,其餘的五官則皺縮起來,痛苦不堪。

然後他控制住自己——儘管只是稍微而已,他放開門把,小心謹慎地轉過身,身上的關節嘎吱作響。他往浴室門的方向走回去,每一步都像灌了鉛一樣。

那個他曾拉開來察看浴缸的浴簾,現在拉上了。在他聽起來像是墓穴中屍骨騷動的金屬咔嗒咔嗒聲,原來是浴簾環在頭頂上的杆子上移動時所發出的。傑克瞪視著浴簾,感覺自己的臉彷彿上了厚厚的一層蠟,外面是死透的皮膚,裡頭是鮮活、滾燙的恐懼之流。和他在遊戲場的感覺一樣。

粉紅色的塑膠浴簾後頭有東西。浴缸內有東西。

透過塑膠布,他可以看見輪廓不十分清楚、朦朦朧朧的,近乎模糊的形影。那有可能是任何東西。燈光的變戲法。淋浴裝置的陰影。死去多時的女人躺臥在浴缸裡,僵硬的手上握著一塊羅威拉牌香皂,耐心地等候可能出現的任何一位情人。

傑克吩咐自己大膽地走向前,將浴簾一把拉開,去看個究竟。然而他以急促、如木偶般的步伐大踏步地轉身,心臟在胸口急遽地撞擊著,走回到臥室兼起居間。

通往走廊的門關上了。

他動也不動地瞪著門好半晌。此時他能嚐到驚駭的滋味,在他喉嚨深處宛如熟過了頭的櫻桃的味道。

他以同樣急促的步伐走到門邊,強迫手指握住門把。

(打不開的。)

但是門開啟了。

他緊張地摸索著把燈關掉,走到外面走廊上,完全沒回頭看就把門拉上。他似乎聽見裡面有夾雜著水聲的古怪重擊聲,遠遠的,微弱的,好像有東西正趕忙爬出浴缸,似乎要迎接訪客,彷彿知道訪客在她盡社交禮節之前就要離去,因此現在匆匆忙忙地趕去門口,一身青紫,滿面笑容,準備邀請訪客再次進去。也許永遠。

腳步聲正接近房門,抑或只是他自己耳邊的心跳聲。

他笨拙地摸弄著總鑰匙,但鎖孔中的鑰匙好似沾滿淤泥,不願意轉動。他猛敲總鑰匙一下,鎖簧突然彈動,他往後退靠在走廊另一邊的牆上,放鬆地發出小聲的呻吟。閉上眼睛,所有熟悉的詞句開始在他腦袋中游行,感覺好像應該有好幾百個,

(神經衰弱、神智不清、精神失常、那傢伙完全瘋了、他精神崩潰、情緒失控、發狂、發瘋、精神不正常)

全部都表示同一個意思:你發瘋了。

「不,」他低聲哀號,幾乎沒察覺到自己陷入這種狀態,像個孩子似的閉著眼睛嗚咽。「噢不,天啊!拜託,天啊!不要。」

然而在一片混亂的思緒下,在心臟連續不斷的重捶之下,他聽見門把轉來轉去所發出的微弱、細碎聲響,好像鎖在裡頭的東西徒勞地企圖出來,那東西想要見他,希望當暴風雪在他們四周怒號,明亮的白晝變成黑暗的夜晚時,他能將其引介給他的家人。倘若他睜開眼,看見門把在轉動,他一定會發瘋。因此他繼續緊閉雙眼,過了不知多久,一切歸於寂靜。

傑克強逼自己張開眼,半信半疑地相信一旦他睜開眼睛,她會站在他的面前。不過走廊空無一人。

但他仍然覺得自己被監視著。

他注視門中央的貓眼,懷疑如果他走近,從貓眼望進去會發生什麼事。他會與什麼眼珠對眼珠嗎?

他的雙腳已在移動了。

(現在可千萬別腳軟啊)

他轉而遠離那扇門,走向盡頭的主走道,他的腳在藍黑色的叢林地毯上沙沙作響。在前往樓梯的途中,他停下腳步,凝視著滅火器。他覺得那一圈圈的帆布軟管擺放的方式有些許不同。他相當確定剛才上來時那黃銅噴嘴是朝著電梯的,然而此時噴嘴卻是朝著另一個方向。

「我什麼也沒看到。」傑克·託倫斯非常明確地說。他的臉色蒼白憔悴,嘴角不斷試著扯出笑容。

不過,他並沒有搭電梯下去。電梯太像張大的嘴巴,實在太像了,於是他改走樓梯。

31.裁決

他踏進廚房看著母子倆,將左手的總鑰匙丟擲幾英寸高,弄得白色金屬標牌上的鑰匙鏈叮噹作響,然後再接住。丹尼看起來疲憊、毫無生氣。他知道,溫迪一直在哭,她的眼睛紅紅的,還有黑眼圈。他突然感到一股喜悅。他不是唯一受苦的人,這是千真萬確的。

他們一聲不吭地望著他。

「那裡什麼都沒有。」他說,真誠的語調使自己嚇了一跳。

他讓總鑰匙彈上落下,彈上落下,對著他們微笑好讓他們安心,看著他們臉上逐漸放鬆的表情,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像此刻這麼強烈地想喝酒。

32.臥室

那天下午稍晚,傑克從一樓儲藏室找到一張輕便小床,將床放在他們臥室的角落裡。溫迪預期兒子會到半夜才去睡,但是丹尼在《沃頓一家》播到一半之前就打起了盹兒,他們送他上床睡覺十五分鐘後就陷入了沉睡,動也未動,一隻手塞在臉頰底下。溫迪坐在床邊注視著他,一根手指夾在厚厚的《凱希爾瑪拉》平裝本里。傑克坐在書桌前,看他的劇本。

「噢,可惡。」傑克說。

溫迪停止凝視丹尼,抬起頭來。「怎麼了?」

「沒事。」

他生著悶氣低頭看劇本。他怎麼會覺得劇本寫得很好呢?它太幼稚了。已經修改無數次了。更糟的是,他不知道該如何結尾。以前他一度覺得它簡單極了。丹可在一時盛怒之下,從壁爐旁邊抓起火鉗,將聖潔善良的加里毆打至死。然後,兩腿張開站在屍體旁,一手拿著血淋淋的火鉗,對觀眾大喊:「證據就在這裡的某個角落,我一定會找出來的!」接著燈光漸暗,帷幕緩緩降下,觀眾看見加里的屍體面朝下地趴在舞臺布幕前,而丹可跨大步走到舞臺後方的書架,瘋狂地抽出架子上的書,瀏覽一下就扔到一邊。他以為這題材老得足以當新,單單劇本的創新或許就足以成功地登上百老匯的舞臺——一齣五幕悲劇。

但是,除了他的興致突然轉向「全景」的歷史外,還發生了別的事。他對自己筆下的角色產生相反的感覺。這是相當新鮮的。通常他喜歡自己塑造的所有角色,無論好的或壞的。他很高興自己如此,這樣一來讓他能試著全方面地瞭解筆下的人物,更加明白他們的動機。他最喜歡的故事售給了緬因州南部一本名叫《違禁品》的小雜誌,就是名為《猴子在此,保羅·德隆》的作品。小說講述一名猥褻兒童犯打算在自己傢俱齊備的房間內自殺。這名猥褻兒童犯的名字是保羅·德隆,朋友都叫他猴子。傑克非常喜歡猴子。他同情猴子異於常人的需求,知道猴子不是他過去犯下的三起強暴殺人案的唯一罪人。還應該包含他那不良的雙親:猴子的父親如同傑克的父親一樣在家施暴,母親則和他母親一樣是個膽小、寡言的軟骨頭;小學時代的同性戀經驗,當眾被羞辱;高中、大學期間更糟的經驗。他在對兩個下校車的小女孩施展露陰癖後,遭到逮捕被送去收容所。最糟糕的是,收容所將他驅逐出去,讓他重新回到街上,因為負責人判定他精神正常。那人的名字叫格烈默。格烈默明知猴子德隆顯露出異常的症狀,但他還是寫了良好、充滿希望的報告放他走了。傑克也喜歡並且支援格烈默。格烈默必須經營管理人手不足、資金不足的收容所,得設法用臨時湊合的物品和州立法機關的撥款來維持整個機構,而州立法機關必須回去面對選民,因此對撥出的款項錙銖必較。格林知道猴子可以和其他人交流,他不會弄髒褲子,或是企圖用剪刀刺殺同病房的室友。他不認為自己是拿破崙。院內負責猴子案例的精神科醫師認為,猴子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能在街上生存,而且他們兩人很清楚一個人在收容所內待得越久,會變得越依賴這封閉的環境,就如吸毒者需要海洛因一般。再者,收容所人滿為患:偏執狂、精神分裂症患者、迴圈性情感症患者、半緊張症患者、宣稱曾搭飛碟上天堂的男人、用比克拋棄式打火機灼燒孩子性器官的女人、酒精成癮者、縱火狂、竊盜狂、躁鬱症患者、有自殺傾向的人。艱苦的舊世界啊!乖乖。倘若你沒有被拴緊,那麼在你邁入三十歲之前,就會開始搖晃、滾動,發出嘎嘎的聲響。傑克能夠同情格烈默的問題,能同情那些謀殺案受害人的雙親,當然,還有慘遭謀殺的孩童本身,也同情猴子德隆。任由讀者責怪吧!當時他並不想要評斷。道德主義者的披風相當不合他的肩。

他以同樣樂觀的心情著手寫《小學校》。但是近來他開始挑選隊員分組,更糟的是,他開始厭惡他的男主角加里·班森。起初他將男孩構思成一個聰明伶俐的男孩,深受金錢之害勝過蒙受金錢之利,他一心只想要取得一份優異的履歷,好讓他憑自己的能力獲得好大學的入學許可,而不是憑藉他父親在暗中運用關係,他在傑克心目中他變成面帶傻笑的偽善者,是知識聖壇前的神職志願者,而不是忠誠的輔祭,表面上是童子軍美德的典範,內心卻憤世嫉俗,並沒有洋溢著真正的才華(如他最初構思的),只有狡猾的動物詭詐。劇本從頭到尾他始終稱呼丹可為「先生」,就像傑克教導自己的兒子稱呼那些年長和有權勢的人為「先生」一樣。他認為丹尼使用這個詞的時候相當真誠,加里·班森原先也是如此設定的,但是當開始寫第五幕時,他越來越堅定地相信加里用這個詞時帶著嘲諷,表面上一本正經,但加里·班森的內心在對丹可扮鬼臉,蔑視他。而丹可,從來沒有加里所擁有的一切。丹可必須窮其一生地工作才成為一間小學校的校長。如今他面臨這個英俊、看似無辜的富家男孩所帶來的毀滅,男孩在期終作品上作弊,並且狡黠地隱瞞證據。傑克認為老師丹可差不多就像南美香蕉王國裡趾高氣揚的小霸王,貼靠在就近的壁球或手球場牆上的長期異議分子,在小規模亂局中的超級狂熱信徒,每次突發奇想都會變成改革運動的男人。一開始,他想要利用自己的劇本當作縮影,傳達權力濫用的故事。如今他越來越傾向於將丹可塑造成《萬世師表》中的奇普斯先生,悲劇不在於加里·班森的江郎才盡,而在於慈藹的老教師、校長無法看穿喬裝成男孩的怪物憤世嫉俗的詭計。

他一直沒辦法完成這個劇本。

現在他坐著低頭看劇本,生氣地皺著眉,想著是否有方法能搶救這個困境。他實在不認為有什麼方法。他著手寫一個劇本,然而不知怎麼的卻轉變成另一個劇本,變化迅速。算了,管他的。無論如何這以前就做過。不管怎樣都是一團糟。他今晚何必為了這個劇本把自己逼瘋?經歷剛過去的這一天之後,難怪他沒辦法頭腦清醒地思考。

「——帶他下山?」

他抬起頭來,努力眨眼想要拋開紊亂的思緒。「啊?」

「我是說,我們要怎麼帶他下山?傑克,我們得帶他離開這裡。」

有一瞬間他的思緒太過紛亂,甚至不確定溫迪在講什麼。隨後他恍然大悟,發出短促、洪亮的笑聲。

「你把這件事說得好像很容易。」

「我的意思不是——」

「沒問題,溫迪。我只要在樓下大廳的電話亭裡換件衣服,就能揹著他飛到丹佛去。超人傑克·託倫斯,我年輕不懂事的時候,他們都這樣叫我。」

她的臉上露出些微受傷的表情。

「傑克,我瞭解這是難題。無線電對講機壞了,雪又……可是你得明白丹尼的問題。我的天啊!你難道不知道嗎?他幾乎得了緊張症了啊,傑克!萬一他一直無法擺脫那種狀態怎麼辦?」

「可是他好啦!」傑克有點不耐煩地說。他也被丹尼眼神空洞、表情呆滯的狀態嚇了一跳,不用說他的確嚇到了。一開始是。但是他越仔細想,越懷疑這是否是為了逃避懲罰才裝出來的。畢竟,丹尼違背了他的話擅自闖入那裡了。

「但是,」溫迪說。她走向傑克,坐在他書桌旁邊的床尾上,表情既震驚又擔憂。「傑克,他脖子上有瘀傷啊!有東西接近他!我要他遠離那個東西!」

「別大吼大叫的,」他說,「我的頭很痛,溫迪。我跟你一樣擔心這點,所以拜託……不要……大聲嚷嚷。」

「好啦,」她說著,降低音量。「我不大聲說話。可是,傑克,我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這裡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人,而且不是非常友善的人。我們必須下山到薩德維特去,不光是丹尼,而是我們所有的人,得快一點!可是你……你卻坐在這裡看你的劇本!」

「‘我們必須下山,我們必須下山。’你一直說這句話。你一定以為我真的是超人。」

「我認為你是我的丈夫。」她柔聲說,低頭端詳著雙手。

他的火氣突然爆發,將劇本原稿重重摔下,不但把桌子上的那疊稿件弄亂了,還將最底下的檔案弄皺了。

「溫迪,該是你接受聽起來怎麼不悅耳的事實的時候了。就像社會學家說的,你似乎沒有把事實吸收進去。這些話就像一大堆不受約束的母球在你腦袋裡撞來撞去,你必須把它們敲進球袋裡。你必須瞭解我們被雪困住了。」

床上的丹尼突然動了起來,雖然仍睡著,但開始翻來覆去。每次我們吵架時,他總是這樣,溫迪沉悶地想。現在我們又在吵了。

「別把他吵醒,傑克。拜託。」

他瞥向丹尼,臉頰泛起幾抹潮紅。「好吧!對不起,溫迪,我很抱歉我的口氣很兇,那其實不是因為你。可是我砸壞了無線電,如果誰有錯的話,那就是我。無線電對講機是我們跟外面重要的通訊工具。喔伊——喔伊——不必再躲了[16]。巡邏隊員先生,請來接我們吧!我們不能在外面待到這麼晚。」

「別這樣,」溫迪說,一隻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他把頭一傾靠在妻子的手上。她用另一隻手梳理他的頭髮。「我想我那樣子指責你,你確實有權利發怒。有的時候我就像我母親,很難搞。但是你得明白有些事情……很難忘懷。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你是指他的手臂?」他抿起嘴唇。

「對,」溫迪說,但連忙接下去說,「不過,不只是你。我連他出去外面玩都擔心。我擔心他明年會想要兩輪的腳踏車,就算有輔助輪的也一樣。我擔心他的牙齒、視力,擔心他說的閃靈那種東西。我很擔心。因為他還小,看起來好像非常脆弱,還有因為……因為這飯店裡似乎有東西想要抓他。必要的話,那東西會透過我們把他弄到手。那就是我們必須把他帶走的原因,傑克。我知道!我感覺到了!我們必須把他帶走!」

她焦慮不安地緊緊抓住傑克的肩膀,緊得讓他覺得痛,但他並沒有閃開。他的一隻手感受到了她結實的左乳,於是隔著襯衫撫摸了起來。

「溫迪,」他說,然後頓住。她等著他重新整理好想要說的話。胸部上強壯的手令她感覺很舒服,讓她得到撫慰。「我也許可以穿著雪地鞋帶他下去。他自己可以走幾段路,但是大多數時候我可以揹著他。這意味著要在外頭露營一兩個晚上,也許三個晚上,那表示得造一個印第安雪橇來載補給品和被子。我們有調頻調幅收音機,所以可以選氣象預報說暫時有連續三天好天氣的日子出發。但是如果預報錯誤的話,」他聲音輕柔而緩慢地說完,「我想我們可能會死。」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看起來很有光澤,幾乎如幽靈似的泛著光。他繼續愛撫她的乳房,用拇指掌輕輕地搓揉乳頭。

她發出一聲呻吟——既像是在回答他的話,又像是對他輕壓她的乳房的回應,他無法辨別。他微微抬起手,解開她襯衫最上面的紐扣。溫迪稍微挪動她的雙腿。忽然間她的牛仔褲似乎過緊,以一種舒服的方式微微刺激著她。

「另外,那表示要留下你一個人,因為你穿雪地鞋滑技很差。可能會三天得不到我們的音訊,你希望那樣嗎?」他的手下滑到第二顆紐扣,解開了它,她的乳溝露了出來。

「不。」她聲音有點嘶啞地說。她回頭瞄向丹尼,他不再翻來翻去,只是將大拇指塞回嘴巴里。這是可行的。可是傑克遺漏掉了某樣東西,她想不出來。還有別的……是什麼呢?

「如果我們留在原地,」傑克邊說,邊故意以同樣緩慢的速度解開第三和第四顆釦子,「森林公園的巡邏隊員或是狩獵警察會過來探查,看看我們的情況。到那時候我們只要告訴他,我們想下去,他就會負責辦好的。」他將她赤裸的乳房擠到襯衫敞開的寬大v字領中,俯身,用嘴唇覆蓋住乳頭四周。她的乳頭已經又硬又挺。他的舌頭以他知道她喜歡的方式,在乳尖上緩緩地來回滑動。溫迪拱起背微微呻吟起來。

(我忘了什麼事?)

「親愛的?」她問道。她的雙手自動摸索著他的後腦勺,因此他回答時聲音被她的肉體堵住了。

「巡邏隊員要怎麼把我們帶出去?」

他稍微抬起頭來回答,之後又將嘴巴緊貼在另一邊的乳頭上。

「如果直升機被人預訂了的話,我猜應該會用雪上摩托車。」

(!)

「可是我們有一輛啊!厄爾曼說的。」

他的嘴巴在她的胸部僵了半晌,然後他坐起身。她的臉龐有點發紅,眼睛裡閃著亮光。而傑克的則相反,十分平靜,彷彿他剛剛正在閱讀一本相當無聊的書,而不是忙著與妻子調情的前戲。

「假如有雪上摩托車的話,就沒問題了,」她興奮地說,「我們三人可以全都一起下去。」

「溫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開過雪上摩托車。」

「那個不會那麼難學吧!以前在佛蒙特的時候,你看過十歲的小孩都能自己在田野裡開啊……雖然我不懂他們的父母在想什麼。而且我們認識的時候,你還有一臺摩托車呢!」他的確有,一輛本田350cc的摩托車。他和溫迪同居後沒多久,就把它賣掉換了一輛薩博汽車。

「我想我應該可以,」他緩緩地說,「不過,我懷疑那輛雪上摩托車保養得好不好。厄爾曼和沃森……他們只是在五月到十月份期間經營這裡的,他們考慮的都是夏天的東西。我想車上一定沒有汽油,很可能也沒有火花塞或是電瓶。溫迪,我不希望你讓希望衝昏了頭。」

她現在完全興奮起來,俯身向他,乳房滾出襯衫外。他驀地有股衝動,想要抓住她一邊的乳房,用力擰到她尖叫,或許那樣可以教她閉嘴。

「汽油不是問題,」她說,「福斯車和飯店的載貨車兩輛都加滿了油,樓下還有給緊急發電機使用的備用汽油。外頭倉庫裡一定有汽油桶,這樣你就可以多帶點備用。」

「對,」他說,「的確是有。」事實上,一共有三桶,兩個五加侖的,一個兩加侖的。

「我敢說火花塞和電瓶也在外頭。沒有人會把雪上摩托車收在一個地方,再把火花塞和電瓶放在別處,對嗎?」

「似乎不太可能,是吧?」他起身走到丹尼躺臥睡覺的地方。一綹頭髮滑落到他的前額,傑克輕輕將頭髮撥開,丹尼絲毫沒有動。

「如果你能讓雪上摩托車動起來,你會帶我們出去吧?」她從他背後問,「等到收音機裡預報說好天氣的那一天?」

有一會兒傑克沒有回答。他站著俯看兒子,錯綜複雜的情感化為一股愛意。丹尼就如她所說的,脆弱、易受傷害。他頸部的傷痕非常鮮明。

「沒錯,」傑克說,「我會把摩托車發動起來,我們要儘快離開。」

「謝天謝地!」

他轉過身。她已脫掉襯衫躺在床上,小腹平坦,乳房神氣地直朝向天花板。她慵懶地玩弄著自己的乳房,輕彈乳尖。「快點吧,先生,」她溫柔地說,「時間到了。」

*

事後,房間裡沒開別的燈,只有丹尼從他房間搬過來的那盞夜燈亮著,溫迪躺在傑克的臂彎裡,感覺平靜愉悅。她覺得難以相信他們居然能與一個兇殘的偷渡客同住在全景飯店。

「傑克?」

「嗯哼?」

「到底是什麼碰了他?」

他沒有直接回答。「他身上的確有些與眾不同的東西,一些我們其他人都欠缺的天賦;抱歉,我們大多數人都這樣。也許‘全景’也有些特別的東西。」

「鬼魂?」

「我不知道。可以確定的是,不是像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17]寫的那種。感覺這比較像是住過這裡的人殘留下來的感情,有好的有壞的。照這樣說來,我想每間大飯店都有鬼魂,尤其是那些歷史悠久的。」

「可是浴缸裡有個死掉的女人……傑克,他不是發瘋了吧,是嗎?」

他緊緊抱了她一下。「我們知道他會……嗯,精神恍惚,因為找不到更合適的字眼……有時候。我們知道當他出神的時候,有時候能……看見?……一些他不明白的東西。假如預知的出神狀態真有可能發生,那大概是心靈潛意識的作用。弗洛伊德說過,潛意識從來不會用文字語言向我們表達,只會用符號。如果你夢見身在沒人說英文的麵包店,你可能是在擔心自己養活家庭的能力,或者只是沒人瞭解你。有的書裡說,夢見自己從高空墜落,是發洩不安全感的典型表現。花招,小花招。意識在這張網的這一邊,潛意識在另一邊,來回地傳遞著荒誕不經的意象。精神病、預感,所有這之類的東西都一樣。為什麼預知就算是不尋常的呢?也許丹尼確實看見總統套房牆上濺滿了血跡。對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血的影像與死亡的概念幾乎是可以互換的。不管怎樣,對孩子來說,影像總是比概念更容易理解。威廉·卡羅斯·威廉斯深知這一點,他是位小兒科醫師。當我們長大,概念漸漸變得比較容易懂,我們就把意象留給詩人……我只是隨口談談。」

「我喜歡聽你閒談。」

「這可是她說的,各位。她說的喔!你們全都聽到了。」

「傑克,他脖子上的傷痕,那些是真的。」

「對。」

有很長一段時間傑克沒再說話。溫迪開始以為他一定是睡著了,她自己也打起瞌睡,就在這時他說:

「我可以想到兩個解釋,沒有一個跟飯店裡的第四者有關。」

「什麼解釋?」她用手肘把身體撐起。

「聖痕,可能吧!」他說。

「聖痕?那不是人在耶穌受難日流血或其他什麼的嗎?」

「對。有的時候深信耶穌神性的人在復活節前一週,手腳會現出流血的痕跡。這在中世紀比現在常見。在那個時代認為這樣的人是得到上帝的保佑的。我不認為天主教宣告過這種現象是不折不扣的神蹟,這是非常聰明的。聖痕跟瑜伽修行者能做到的某些事情沒有太大的差別。現在大家比較瞭解了,就這樣而已。瞭解心靈和身體會相互影響的人——我是指研究,沒有人真的明瞭——相信人模擬本來認為的更能控制自己無意識的動作。你如果足夠專注去想的話,可以減緩自己的心跳,提高自己的新陳代謝,讓自己流更多汗,或者讓你自己流血。」

「你認為丹尼是把這些瘀傷弄到自己的脖子上的?傑克,我沒辦法相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