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相信這是有可能發生的,雖然我也覺得這似乎不大可能。更大的可能性是他自己弄的。」
「他自己弄的?」
「他過去就曾陷入‘出神狀態’傷害自己過。你記得那次在晚餐桌上嗎?大概兩年前吧,我想。我們兩個對彼此超級生氣,大家都沒什麼交談。然後,突然間,他的眼睛往上一翻,臉朝下栽進他的晚餐裡,之後摔到地板上。記得嗎?」
「嗯,」她說,「我的確記得。那時我以為他痙攣了。」
「還有一次我們在公園裡,」他說,「就只有丹尼和我,禮拜六下午。他坐在鞦韆上,盪來盪去,突然間他栽倒在地面上,簡直像被槍打中似的。我跑過去把他抱起來,結果他忽然又恢復意識,對我眨一眨眼然後說:‘我撞到肚子了。告訴媽咪,下雨的話要把臥室的窗戶關起來喔!’結果當天晚上就下了傾盆大雨。」
「對,可是——」
「而且他每次回來都是傷痕累累,手肘也時有擦傷。他的小腿傷痕累累,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戰場上回來。你要是問他這個傷或那個傷是怎麼弄的,他只是回答說:‘喔,我在玩啦!’就不了了之了。」
「傑克,每個小孩都難免一些磕磕碰碰。小男孩從學走路開始一直到十二三歲,傷口幾乎都是不間斷的。」
「那我確信丹尼的傷也是理所當然的,」傑克回答,「他是個活潑的孩子。可是我記得在公園的那天,還有晚餐桌上的那天晚上。我懷疑我們孩子身上有些撞傷和瘀傷是不是因為暈倒導致的。埃德蒙斯醫生說丹尼在他辦公室當場暈倒,我的天啊!」
「是沒錯。可是那些瘀傷是指痕啊!我可以對天發誓,他那些傷痕不是因為跌倒得來的。」
「他進入出神狀態,」傑克說,「也許他看見那房間內發生的事情:爭吵,也許是自殺。激動的情緒。那不像是在看電影,他處在非常容易受到影響的狀態。他就置身在那該死的情境中。他的潛意識可能用象徵的手法把發生的事情化為影像……好比說死而復生的女人、殭屍、亡靈、食屍鬼,隨便你選哪個詞。」
「你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聲音沙啞地說。
「我自己也起了一些。我不是精神科醫師,但是這似乎非常符合他的情況。那具行走的女屍象徵著槁木死灰的情感、死去的生命,就是不肯離開……因為她是潛意識塑造出來的人物,所以她也是他。丹尼在出神的狀態下,本身的意識被淹沒掉。潛意識的人物在幕後操縱著,因此丹尼用雙手圈住自己的脖子,然後——」
「別說了,」她說,「我明白了。我覺得這比有個陌生人在走廊上鬼鬼祟祟的還要來得恐怖,傑克。你可以逃離陌生人,但沒辦法逃離你自己。你說的是精神分裂症啊!」
「是一種非常有限度的那種,」他有點不自在地說。「而且是性質非常特殊的。因為他似乎真的能看透人的想法,而且他有時似乎真的有預知的靈光。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嘗試,也沒辦法把那當成是精神病。反正我們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潛藏有精神分裂症。我想等丹尼年紀再大一點,他就能控制了。」
「假如你說對了,那麼我們就迫切需要把他帶走。不論他是什麼毛病,這間飯店都讓症狀更嚴重了。」
「我不這麼認為,」他不贊同。「要是他乖乖聽我的話,一開始就絕對不會上去那個房間,這件事就永遠不會發生。」
「我的天,傑克!你是在暗示說,差點被勒死是……他擅自闖入禁地應得的懲罰嗎?」
「不……不,當然不是。可是——」
「沒有可是,」她激烈地搖著頭說,「事實是,我們全都在猜測。我們完全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可能會轉個彎,撞到那個……嗯,氣穴、一卷恐怖電影,或者無論是其他什麼。我們必須把他送走。」她對著黑暗笑了一下。「接下來就輪到我們看到東西了。」
「少胡說八道了。」他說,在幽暗的房間裡,他看見樹籬獅子群聚集在小徑四周,不再是防守在小徑的兩側,而是擋在路中間,監視著小徑,飢餓的十一月份的獅子。冷汗從他眉間冒出。
「你真的沒有看到什麼,有嗎?」她在問,「我是說,你上去進那個房間的時候,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嗎?」
獅子消失了。現在他看見淡粉紅色的浴簾,後頭有個暗影斜靠著。關上的門。隱約、匆忙的重擊聲,以及隨後而來可能是跑動的腳步聲。當他吃力地轉動總鑰匙時,自己心臟恐怖、不穩的鼓動聲。
「什麼都沒有。」他說,那是真話。他非常緊張不安,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他沒有機會一一細查自己的思緒,找出兒子頸部瘀傷的合理解釋。他自己也該死地相當容易受影響。幻覺有的時候能有感染力。
「你沒有改變主意吧?我是指,雪上摩托車的事。」
他的兩手猛地一收緊握成拳
(別再煩我了!)
放在身側。「我說過我會試,不是嗎?我會的。現在,睡覺吧!今天真是漫長又辛苦的一天。」
「你說得沒錯。」她說。她轉向丈夫親吻他的肩膀時,弄得被褥窸窣作響。「傑克,我愛你。」
「我也愛你。」他說,但他只是動動嘴唇做出口型而已。他的雙手仍然握得緊緊的,感覺像是手臂末端的兩塊石頭。他前額上的青筋跳個不停。她隻字未提他們下山之後,當派對結束時,他們將會面臨什麼情況。一個字也沒說。一直都是丹尼這個,丹尼那個,噢傑克我好害怕。啊是啊,她害怕一大堆衣櫥裡的惡鬼和跳動的影子,有許多讓她提心吊膽的。但是也不乏現實的東西。他們抵達薩德維特之後,將只剩下六十塊錢和穿著的經久耐用的衣服,甚至連輛車都沒有。即使薩德維特有當鋪(事實上並沒有),他們也僅有溫迪那隻九十元的鑽石訂婚戒指和一臺索尼牌調頻調幅收音機能典當。當鋪老闆可能給他們二十塊錢,若碰上仁慈的當鋪老闆的話。他們沒有工作,甚至找不到兼職或季節性的工作,也許只能幫人家的車道剷雪,一次三塊錢。想象約翰·託倫斯,三十歲,作品曾經刊登在《君子》雜誌上,他曾經懷抱著夢想——不盡然是不切實際的夢想,他覺得——在接下來十年內成為美國的重要作家,如今肩上扛著從薩德維特西部汽車用品百貨買來的鏟子,挨家挨戶按電鈴……突然浮現在腦中的景象感覺比樹籬獅子更為清晰,他的拳握得更緊了,感覺指甲掐入手掌,留下神秘的弦月形血痕。約翰·託倫斯,站著排隊將六十元兌換成糧票,站在薩德維特衛理公會教堂旁的隊伍中,等著領取捐贈的物品,接受當地人惡意的眼光。約翰·託倫斯向艾爾解釋,他們不得不離開,不得不關掉鍋爐,不得不讓「全景」及其所有財物遭受搭雪上交通工具前來的惡徒或小偷覬覦,因為,你要明白,艾爾,當心些,艾爾,那上面有鬼啊!它們對我兒子懷恨在心。再見了,艾爾。想想第四章的內容,春天為了約翰·託倫斯而來臨。然後呢?接下來究竟如何?他們或許能夠開著福斯到西部,他假設,換個新的燃油泵就行了。從這裡向西五十英里,全是下坡,你他媽的幾乎可以把金龜車放在空擋,一路滑到猶他州。繼續前進到陽光明媚的加州,柑橘和機會之地。像他這樣擁有酗酒、毆打學生、追逐鬼魂等輝煌紀錄的人,毋庸置疑地能在此自訂未來計劃,挑選任何他喜歡的工作:清潔技師——清理灰狗巴士,汽車業——穿著橡膠衣洗車,也許是烹飪業,在快餐店洗碗盤,或者有可能是責任更重大的職位,例如加油。類似這樣的工作需要找零、開貸方傳票,甚至能持續激盪腦力。我能以最低薪資提供你一星期二十五個小時的工作。這在「神奇牌吐司」一條要賣六十美分的年代是相當苛刻的協議。
血開始從他的手掌流下來。噢沒錯,正如同聖痕一般。他將手握得更緊,用疼痛來殘害自己。他的妻子在他身旁熟睡,為什麼不呢?一切都沒問題了啊!他已經答應帶她和丹尼離開邪惡的巨大惡靈,沒問題了。所以你瞧,艾爾,我認為最該做的事情將是——
(殺了她。)
這念頭,赤裸裸、毫不掩飾地驀然浮上來。他有股衝動想要讓她摔下床,光著身子,手足無措,還沒有從睡夢中完全清醒;想要猛撲向她,抓住她猶如青嫩白楊木未成熟的枝幹一般纖細的脖子,緊緊勒住,大拇指放在氣管上,手指頂住脊椎最上方,把她的頭猛然向上拉,再用力往下壓去撞擊地板,一遍又一遍地,重重地敲,使勁地打,猛力地搗,狠狠地砸。寶貝。咯咯顫抖吧!在地上打滾吧!他會逼她吃下她的藥,一滴不漏地,苦澀的每一滴。
他模模糊糊地留意到某個角落傳來隱約的聲響,就在他狂熱、快速轉動的內心世界之外。他看向房間的另一側,丹尼又在輾轉反側,在床上扭動,把毯子弄得凌亂。男孩的喉嚨深處傳出呻吟,一種受困籠中的微弱聲音。什麼樣的噩夢?青紫的女人,死去多時,在飯店彎彎曲曲的走廊上踉蹌地跟在他後頭嗎?不知怎麼的,傑克並不這麼認為。有別的東西在丹尼的夢中追逐著他,比死掉的女人更恐怖的東西。
他充滿怨恨不滿情緒的閘門頓時崩潰。他起床走到男孩身邊,對自己感到失望羞愧。他該考慮的是丹尼,不是溫迪,也不是他自己。唯有丹尼。無論他努力將事實扭曲成什麼形狀,心底都明白非送丹尼走不可。他拉好男孩的毯子,又扯過放在床尾的被子給他添上。丹尼現在又平靜下來。傑克輕撫他熟睡的前額
(在隆起的骨頭後面究竟是什麼怪物在玩把戲?)
發現他的額頭溫暖,但沒有過熱。他又平靜地睡著了。真是古怪。
他回到自己床上,試著入睡,卻睡不著。
事情轉變成這樣實在不公平——厄運似乎在跟蹤他們。即使他們上山來終究甩脫不了。等他們明天下午抵達薩德維特,絕佳良機也會消失——如同他以前的室友慣常說的:像腳穿藍色山羊皮鞋一樣溜掉了。思考一下倘如他們不下山,假如他們能夠設法堅持下去,結果會怎樣?他的劇本將會完成。無論如何,他會補上結局。他本身對筆下人物的不確定,也許反倒可能為原本的結局增添一點曖昧不清的魅力;或許甚至能幫他賺點錢,這不無可能。就算沒賺錢,艾爾可能會好好說服史託文頓的董事會重新聘用他。當然應該會先試用察看,也許長達三年,但是如果他能保持頭腦清醒,並且繼續寫作,或許不需要在史託文頓待滿三年。當然,他以前並不十分喜歡史託文頓,老覺得窒悶,好像遭到活埋,但那是不成熟的反應。再說,每隔兩三天就帶著頭痛欲裂的宿醉撐過前三堂課的人,能有多喜愛教書呢?他不會再重蹈覆轍,將能更妥善地克盡自己的職責。他有十足的把握。
腦袋在轉著這念頭的當兒,思緒逐漸飄散,他沉入夢鄉。隨著他陷入睡夢中的最後一個念頭如同敲響的鐘:
如此看來他也許能夠在此找到平靜。最終。只要他們允許的話。
他醒來的時候正站在二一七號房的浴室裡。
(又夢遊了——為什麼?——這裡又沒有無線電可摔)
浴室的燈亮著,他背後的房間一片漆黑。長形四爪浴缸周圍的浴簾拉起,一旁的腳踏墊又溼又皺。
他開始感到害怕,但恐懼宛如做夢一般的特質告訴他這不是真的。然而那不單單限於恐懼,「全景」裡的許多事物感覺都像是幻夢。
他挪動到浴缸旁,雖不願意卻無力迫使腳往回走。
他唰地一下把浴簾拉開。
浴缸裡,渾身赤裸、懶洋洋、幾乎毫無重量地躺在水中的是喬治·哈特菲德,胸口插著一把刀,周圍的水染成鮮粉紅色。喬治的雙眼閉著。他的陰莖軟弱無力地漂浮著,宛如海草。
「喬治——」他聽見自己說。
聽到這句話,喬治的眼睛啪地開啟,瞳孔是銀色的,絲毫不像人類的眼睛。喬治死白的雙手摸到浴缸的邊沿,奮力坐起身來。那把刀筆直地從胸膛突出來,插在正胸口。傷口沒有邊沿。
「你把定時器調快了。」銀眼的喬治對他說。
「不,喬治,我沒有。我——」
「我沒有口吃。」
喬治現在站了起來,依舊用非人類的銀色眼眸緊盯著他,嘴唇卻向後扯開露出冷漠、扭曲的笑容。他將一條腿跨出陶瓷浴缸的邊緣,白皙起皺的腳安放在腳踏墊上。
「你先是想要輾過腳踏車上的我,接著把定時器調快,然後又企圖把我刺死,但是我還是沒有口吃。」喬治朝他走來,伸出雙手,手指微微彎曲。他身上聞起來有潮溼的黴味,宛如一直淋雨的樹葉。
「那是為你著想啊!」傑克邊往後退邊說,「我把定時器調快是為了你好。再說,我碰巧知道你在期終作品上作弊了。」
「我沒有作弊……也沒有口吃。」
喬治的手碰觸到他的脖子。
傑克轉身逃跑,跑的速度緩慢彷彿毫無重量地飄浮著,一如夢中非常普遍的情境。
「你有!你的確作弊了!」他跑過昏暗的臥室兼起居室,既害怕又憤怒地大喊道,「我會證明的!」
喬治的手又放到他的脖子上。傑克的心中漲滿了恐懼,他確信心臟將會爆開。然後,他的手終於握住門把,將門把一轉,猛力地把門拉開,衝了出去,但他並不是跑進二樓的走廊,而是跑進地下室拱門後的房間。滿布蜘蛛網的燈亮著,那把有著幾何圖案的粗陋露營椅立在燈下,四周滿是紙箱、木箱和用帶子捆好的檔案、發票及只有天曉得的鬼東西,堆積得像小山似的,他驀地感到全身放鬆下來。
「我會找到的!」他聽見自己吼叫。他抓了一個潮溼發黴的紙箱,箱子在他的手中分解開來,泛黃的薄紙如瀑布般傾瀉出。「證據就在這裡某個角落!我會找出來的!」他把手探進那堆紙張當中,一隻手掏出一個乾枯、薄如紙的黃蜂窩,另一手拿出一個定時器。定時器滴答滴答地走著,後面拖著一段電線,連在電線另一端的是一捆火藥。「這裡!」他高聲嚷著,「在這裡,過來拿啊!」
他的放鬆轉變為完全的勝利。他不僅逃離了喬治,他還征服了他。有了手上這些護身符,喬治再也不能碰他。喬治會驚慌而逃。
他正準備轉身迎戰喬治時,喬治的雙手圈住了他的脖子,緊緊勒住,阻塞他的氣息,在他倒抽最後一口氣後,徹底截斷他的呼吸。
「我沒有口吃。」喬治從他身後低聲說。
他放下黃蜂窩,黃蜂成群湧出如一股狂怒的黃褐色浪潮。他的肺部像著了火似的。搖擺不定的視線落在定時器上,勝利感又回來了,伴隨著達到頂點的義憤。電線並非將定時器連結到炸藥上,而是連到一根厚實牢固的黑色柺杖上的金色握柄上,就跟他父親被牛奶貨車撞倒之後攜帶的那根柺杖一樣。
他一把抓住柺杖,電線頓時脫落。柺杖拿在手上感覺沉甸甸的,十分順手。他將柺杖往肩膀後頭一甩,往上揮時柺杖擦到吊著燈泡的電線,電燈因此來回擺盪,讓房間的陰影驚人地在地板和牆壁之間晃動起來。揮下來時柺杖打到某個更加堅硬的物體。喬治放聲尖叫,掐住傑克喉嚨的手指鬆開了。
他掙脫喬治的掌控,猛地轉過身。喬治雙膝跪地,頭低垂著,雙手捂住頭頂,鮮血從他的指間湧出。
「拜託,」喬治卑微地低聲說,「饒了我吧!託倫斯先生。」
「現在你該嚐嚐苦頭了吧!」傑克咕噥著說,「現在向上帝發誓,你會吧!你這個小畜生,狗雜種。現在有上帝為證,你給我馬上喝,一滴不剩,喝光該死的每一滴!」
頭上的燈光搖晃,影子擺盪飛舞,他開始揮動柺杖,一次又一次地打下去,他的手臂如機器般地舉起又落下。喬治護著頭部沾滿血汙的手指從頭上滑落,傑克反覆不停地揮舞柺杖,打在他的頸部、肩膀、背部和手臂上。只不過柺杖不再是柺杖,看起來像是握柄上有某種鮮明條紋的球杆,一頭堅硬、一頭柔軟的球杆,銳利的那頭凝結了血跡和頭髮。空洞轟隆的聲響取代了球杆打在肉體上的單調重擊聲,在四周迴盪著。他自己的聲音也呈現同樣的音質,空洞地咆哮著。然而,矛盾的是,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微弱,含糊不清,暴躁……彷彿他喝醉了。
那個跪著的人緩緩抬起頭來,彷彿是在哀求。嚴格說來,那不是一張臉,只不過是露出眼睛的血淋淋面具。他再度舉起球杆準備最後咻的一聲猛擊下去,當他使出全力揮下時,才看見底下懇求的臉不是喬治的,而是丹尼的。那是他兒子的臉。
「爸爸——」
球杆擊中目標,正打在丹尼的眉心,讓他的眼睛永遠闔上了。而在某處有個東西似乎在狂笑——
(!不!)
他從夢中清醒,赤裸著身子站在丹尼的床邊,兩手空空,身體因為流汗而微微泛著光。他最後一聲尖叫只不過是他腦海中的空想。他再說一次,這次是用喃喃低語。
(不。不,丹尼。絕不會這樣。)
他拖著彷彿變成橡膠的兩條腿走回床上。溫迪沉沉地睡著。床頭櫃上的時鐘顯示為四點四十五分。他躺到七點,一直沒睡著,直到丹尼甦醒過來。然後他坐起來,雙腿貼著床沿,開始穿衣服。該到樓下去檢查鍋爐了。
33.雪上摩托車
午夜過後不知何時,當他們全都不安地睡著的時候,大雪在舊的雪殼上傾倒了八英寸厚的新鮮積雪後,終於停止。雲層散開,清爽的風將雲朵一掃而空,此時陽光從髒汙的窗戶斜射進裝置倉庫的東邊,傑克就站在灰塵飛揚的一方陽光中。
這地方大約如運貨車廂那麼長,高度也差不多。聞起來有潤滑油、燃油和汽油的味道,以及隱約而令人懷念的甜草香味。四臺電動割草機在南面牆邊排成一列如等待校閱計程車兵,其中兩臺是乘坐式,外觀像小型牽引機。割草機左邊是掘孔機,圓刃的鏟子專門設計用來幫果嶺動手術,還有鏈鋸、電動的修籬剪,以及一根又長又細、頂端有面紅旗的鋼杆。嘿,球童,在十秒內把我的球撿回來,裡頭有二角五分的硬幣賞給你。是的,先生。
早晨太陽斜射最強烈的東面牆邊,有三張乒乓球桌,一張緊靠著一張,宛如歪斜的紙牌屋。拆除掉的球網從上方的架子懸垂下來。角落裡放著一堆推圓盤遊戲的圓盤和一套短柄槌球球具——槌球的拱門用幾撮鐵絲捆綁在一起,著色鮮豔的球收在有如雞蛋盒之類的東西里(沃森,你這裡養的雞還真奇怪……沒錯,你應該看看前面草坪上的動物啊,哈哈),以及球杆,共有兩套,豎立在支架上。
他走過去槌球那邊,跨過一個裝八節電池的電瓶(這無疑曾經被放置於飯店載貨車的引擎蓋底下)、一個充電器以及卷在充電器和電池之間的一副潘尼百貨的跨接線盤。他從前排支架迅速取下一根短柄球杆,舉到臉的正前方,宛如即將上戰場,正在向國王致敬的騎士。
他夢中的片段(如今全都混雜在一起,漸漸淡出)重現,有關喬治·哈特菲德及他父親的柺杖那部分,剛好足以令他心神不安,而且十分荒謬的是,握著老舊、平凡而普通的短柄槌球杆居然會有點罪惡感。短柄槌球不再是常見的大眾遊戲了,比它更現代的表親槌球如今更為普遍……還有兒童版的槌球遊戲。然而,短柄槌球……肯定是相當了不起的遊戲。傑克在地下室找到一本發黴的比賽規則手冊,是二十世紀初某一年北美短柄槌球錦標賽在「全景」舉辦時留下的。真是了不起的遊戲。
(精神分裂症)
他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笑了。是啊,這是一種精神分裂症患者玩的遊戲。球杆完美地表達出這點:一頭柔軟,一頭堅硬。講求技巧和準度,強調原始、攻擊力量的遊戲。
他揮杆劃過空氣……咻——聽到球杆產生強大、呼嘯的聲音後微微一笑。隨後將球杆重新放回支架上,轉向左邊。映入他眼簾的東西令他再度皺起眉。
雪上摩托車幾乎盤踞在裝置倉庫的正中央,非常新的一臺,傑克一點也不喜歡它的外觀。面朝向他的引擎罩側邊以黑色字型印著龐巴迪雪上摩托車,字跡傾斜向後,大概是在暗示其速度。突出的滑橇同樣是黑色的。引擎罩的左右兩邊有黑色鑲邊,是在跑車上稱為賽車條紋的圖案。但實際上車身噴成了明亮、嘲諷的鮮黃色,那正是他不喜歡的地方。在晨光中,黃色車體、黑色鑲邊、黑色的滑橇及裝有軟墊的開放式黑色駕駛座,使得這臺雪上摩托車看起來好像巨大的機械黃蜂。當它發動時,聲音聽起來應該也像黃蜂,發出嘶吼、嘈雜的嗡嗡聲響,準備蜇人。要不然它應該長得像什麼呢?最起碼,它不是以偽裝的顏色飛行。因為在它完成任務之後,他們將會受到相當大的傷害,他們所有的人。到春天來臨時,託倫斯一家將會傷得非常嚴重,比起來黃蜂在丹尼手上蜇出的傷口簡直像是母親的親吻。
他從身後口袋抽出手帕,擦拭嘴巴,然後走向雪上摩托車,站著俯視那臺車,眉間的皺紋更加深了,接著他將手帕塞回口袋。外頭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猛烈地刮向裝置倉庫,吹得倉庫搖晃不已並且嘎吱作響。他望出窗外,看見陣風夾帶一大片閃亮的雪花結晶飄然吹向飯店的後方,再將雪花高高捲上凜冽蔚藍的天空。
風停息後,他回去仔細端詳那臺機器。這真的是令人厭惡的東西。你幾乎可以預期看到一根長長、柔軟的刺從車尾突出去。他向來討厭可惡的雪上摩托車。它們將冬天教堂般的寧靜震碎成千百萬個嘎嘎作響的碎片,驚嚇到野生動物,後面排放出大量汙染性的滾滾黑煙——咳嗽、咳嗽、嘔吐、嘔吐,讓我呼吸吧!它們或許是日漸開展的化石燃料時代最醜惡的玩具,提供給十歲孩童當聖誕節禮物還差不多。
他記得在史託文頓讀過一篇新聞報道,文章的發稿地是在緬因某處。一名孩童騎著雪上摩托車,以超過時速三十英里的速度飛馳在他以前從沒行走過的道路上。晚上。他的頭燈關著,行駛到一處,立著兩根柱子之間綁著沉重的鏈條,中間掛著禁止入內的標示牌。他們說那孩子十之八九根本沒看到,月亮可能隱藏在雲後。那根鏈條將他的頭削掉了。讀到這篇報道時,傑克幾乎是心情愉悅的,如今,低頭看著這臺機器,那種感覺又重現了。
(要不是為了丹尼,我會非常樂意抓起一根球杆,拆開引擎罩,不斷地用勁敲,敲到)
他緩慢地長吁一口氣,釋出壓抑的氣息。溫迪說得沒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就只能排隊領救濟了。溫迪說得對。把這臺機器敲毀是愚蠢至極的行為,不論這愚蠢行為能帶來多麼愉快的一面,這幾乎無異於將自己的兒子捶死。
「可惡的勒德分子[18]。」他大聲地說。
他走到機器後面,旋開油箱蓋,在環牆高及胸部的架子上找到一把量油尺,將量尺迅速放進油箱,結果量尺末端八分之一英寸是溼的。油不是非常多,但足夠試試看這該死的東西是否能發動。稍後他可以從福斯和飯店載貨車多抽出一點油過來。
他把蓋子旋迴去,再拆開引擎罩。裡面沒有火花塞,也沒有電瓶。他再去架子那邊四處尋找,推開螺絲起子和活動扳手,從舊割草機取出單缸汽化器,好幾個塑膠盒的螺絲、釘子和各種尺寸的螺栓。架子因為陳年的油漬而又黏又黑,經年累積的灰塵黏在上頭如同一層絨毛。他不想碰到。
他找到一個沾滿油汙的小盒子,上頭用鉛筆簡潔地標示著零件。他搖一搖,裡頭有東西嘩啦嘩啦響。火花塞。他高舉起一個火花塞舉到燈光下,企圖估量出間隙,就不用到處搜找間隙測量工具了。他媽的,他憤恨不平地想著,將火花塞扔回盒子裡。假如火花塞不匹配,那就太糟了。該死的糟透了!
門後有張凳子。他拉過來,坐下,安裝上四個火花塞,然後在每個上頭套上小的橡膠點火帽。做完之後,用手指撥弄一下磁電機。當我坐在鋼琴旁時,他們鬨堂大笑。[19]
他再回到架子邊,這一回他沒找到想要的一個小電瓶,能裝三、四節電池的。架上有套筒鉗子,一個裝滿鑽機和鑽頭的箱子,幾袋草地肥料和花壇用的肥料,但是沒有雪上摩托車的電瓶。他絲毫不覺得困擾;事實上,他覺得好極了。他解脫了。我盡力了,隊長,但是我沒辦法通過。沒關係的,孩子,我會為你申請銀星勳章,還有紫色雪上摩托車。你是本軍團的榮耀。謝謝,長官,我真的努力了。
他開始用口哨快速地吹著《紅河谷》,一邊繼續搜找最後兩三英尺的架子。音符吹出來時伴隨著一小口一小口的白煙。他已經徹底搜查過倉庫一遍,那東西不在這裡。也許有人把它搬走了,說不定是沃森。他放聲大笑。老掉牙的私賣辦公室用品的把戲:一些回形針、幾令紙,沒有人會發現遺失了這條桌巾或這套金尊餐具……那麼拿走這個不錯的雪上摩托車電瓶又何妨?是啊!那遲早可能派上用場。把它扔進腰包。白領階級的犯罪,寶貝。每個人都有偷竊的習慣。小時候我們都稱這是外套下的折扣。
他走回雪上摩托車旁,經過時朝摩托車側邊使勁地狠狠踹上一腳。哼,就到此為止。他只需要跟溫迪說聲抱歉,寶貝,但是——
門邊角落裡有個箱子。方才凳子就放在箱子上,上頭用鉛筆縮寫著:雪地車。
他死盯著箱子,笑容僵在唇邊。你瞧,長官,是裝甲部隊。看來你的煙霧訊號終究還是發揮作用了。
這不公平。
該死的,這根本不公平。
某種東西——運氣、命運、天意——一直在試圖拯救他,某種善心的運氣。然而在最後一刻壞心的老傑克·託倫斯的運氣又介入。這場討厭的牌局尚未結束。
一股灰暗、陰鬱的憤懣湧上他的喉嚨。他的雙手又緊握成拳。
(不公平,該死的,這不公平!)
他為何不會注意別的地方呢?任何地方都好!他為何沒有突然脖子抽筋、鼻子發癢或者需要眨眼呢?只要有任何一點小事,他就永遠不會看到那個箱子。
唉,他沒有。就這樣。那是幻覺,跟昨天在二樓房間外或是該死的樹籬動物園發生的事情沒什麼不同,只是一時精神緊張而已。真是異想天開,我居然以為自己看見角落裡有雪上摩托車的電瓶。現在那裡什麼也沒有。長官,我猜是戰鬥疲勞症。抱歉。孩子,打起精神來,我們大家遲早都會犯這個毛病的。
他猛地將門開啟,力氣大得幾乎足以弄斷鉸鏈,然後把雪地鞋拖進來。雪地鞋上結滿了雪霜,他用力將雪地鞋往地板上拍,惹起一片灰塵。他把左腳伸進鞋中……驀地頓住。
丹尼在外面,就在放牛奶的平臺旁邊。看上去,他正努力堆出雪人。可是運氣不大好,雪因為結冰無法黏合。然而,他還是盡全力去做,閃耀的晨光中,一個穿得厚厚的小不點兒在亮晶晶的雪上,在燦爛的晴空下。他頭上戴著帽子,轉過身,活像紅襪隊捕手卡爾頓·費斯克。
(老天,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答案毫不遲疑地浮現。
(我。我只想到我自己。)
驀地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躺著躺著突然考慮要謀殺他的妻子。
那一瞬間,他跪在地上,一切都再清楚不過。「全景」不僅對丹尼有影響,也對他有影響。薄弱的環節不是丹尼,而是他。他才是那個脆弱的人,那個可被彎折、扭曲直到某樣東西斷裂的人。
(直到我放棄,睡著……真要做的話,什麼時候動手呢)
他抬頭仰望那一排窗戶,太陽從許多片拼成的窗戶表面反射出奪目的光芒,但他還是直視著。第一次他注意到那些窗戶多麼像眼睛。它們將太陽光反射出去,卻把黑暗保留在自己內部。它們並非注視著丹尼。不,它們是在注視他。
在短短幾秒鐘內,他恍然大悟。他記得小時候在教義問答課堂上,看過一幅黑白的圖畫。修女向他們介紹掛在畫架上的這幅畫,宣稱這是上帝的神蹟。全班同學茫然不解地看著畫,沒看到任何東西,只看見一團混雜的黑與白,毫無意義可言,也沒有圖案。但沒多久坐在第三排的一個孩子倒抽一口氣說:「是耶穌!」由於那孩子是頭一位發現的,所以回家時帶著一本全新的《聖經》和一份月曆。其他同學更認真地凝視,小杰克·託倫斯也是其中一位。其他的孩子一個接一個都發出類似的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一名小女孩激動得近乎狂喜,尖聲喊道:「我看見他了!我看見他了!」她同樣獲得一本《聖經》作為獎賞。到最後每個人都在那一團混雜的黑白之中看見耶穌的臉,只有小杰克除外。他更加奮力地睜大眼睛,開始感到害怕,他身體的一部分嘲諷地認為,其他每個人都只是為了取悅比阿特麗絲修女才假裝看見的;第一部分的他暗自相信,他沒看見是因為上帝判定他是班上最惡劣的罪人。「小杰克,你沒看見嗎?」比阿特麗絲修女用憂愁溫柔的態度詢問。我看見你的咪咪,絕望中他滿懷惡意地想。他搖搖頭,然後假裝興奮地說:「嗯,我看到了!哇!是耶穌!」班上每個人都笑了併為他鼓掌,讓他同時感到得意揚揚又羞愧害怕。之後,當每個人急急忙忙擠出教堂地下室到街上去的時候,他慢吞吞地逗留在後面,盯著比阿特麗絲修女留在畫架上的那團無意義的黑白。他恨它!他們全都像他一樣造假,就連修女自己也是。它是個大騙子。「放屁——見鬼——放屁。」他低聲地喃喃自語,正當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眼角瞥見了耶穌的臉,悲傷而睿智。他轉回去,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驀地所有的一切豁然開朗,他懷著敬畏的心驚訝地凝視那幅圖畫,不敢相信他之前居然沒看到。那雙眼,憂心忡忡的額頭上那道鋸齒狀的陰影,秀挺的鼻子,富有同情心的嘴唇,正看著小杰克·託倫斯。原本僅是毫無意義的一團雜亂,忽然間轉化為清晰的主耶穌臉龐的黑白蝕刻版畫。敬畏的訝異變成恐懼。他在耶穌畫像前咒罵。他會下地獄,會和罪人一起待在地獄。耶穌的臉一直都在圖畫中,始終都在。
如今,跪在陽光底下,看著兒子在飯店的陰影中玩耍,他知道一切全都是真的。飯店想要傷害丹尼,也許想要傷害他們所有的人,但丹尼是絕對肯定的。樹籬真的走動過。二一七號房有死掉的女人,或許在多數情況下只不過是個無害的靈魂,然而現在卻是積極攻擊人的危險物。她就像個惡毒的發條玩具,是丹尼本身奇特的心靈……以及他自己的心思……幫她上了發條,讓她開始活動。是不是沃森告訴過他,有一天有個男人在短柄槌球場中風,當場倒斃呢?還是厄爾曼?那不重要了。三樓發生過暗殺事件。過去還有多少次爭執、自殺和中風呢?多少件謀殺案?格雷迪是不是拿著斧頭潛伏在西側某個角落,只等著丹尼將他啟動,好讓他能從蟄伏的地方出人意料地冒出來呢?
丹尼脖子上那一圈腫起的瘀傷。
空無一人的酒吧裡,若隱若現的閃亮酒瓶。
無線電收音機。
幻夢。
他在地下室發現的剪貼簿。
(梅鐸克/你在嗎?/親愛的,我又夢遊了……)
他突然站起來,把雪地鞋用力扔出門外。他渾身發抖,使勁將門關上,然後拿起裝了電瓶的箱子,箱子從他顫抖的手指間滑落,
(噢天啊,要是我把它摔壞了怎麼辦)
砰地翻倒到側面。他拆開箱子的封蓋,猛然拉出電瓶,完全不顧萬一電瓶破裂,裡頭的酸液有可能從電池的外殼漏出來的危險。但是電瓶沒破,完好無缺。從他的嘴唇裡逸出小聲的嘆息。
抱著電瓶,他走到雪上摩托車旁,放在靠近引擎前頭的平臺上。他在架子上找到一支小的活動扳手,順利地迅速接好電瓶的線。電瓶還可用,不需要用充電器。當他把電線接到正極那一端時,聽到電流噼啪的爆裂聲,並聞到輕微的臭氧味。完工後,他站開,雙手緊張地在褪色的牛仔夾克上猛擦。好了,應該可以發動。沒有理由不行,一點理由也沒有,只是這臺車屬於「全景」,而「全景」實在不希望他們離開這裡,一點也不想。「全景」玩得不亦樂乎。有個小男孩可以嚇,還可以鼓動一個男人和他的女人互相敵視,倘若它好好運用手上的牌,他們最後就會如雪莉·傑克遜[20]小說中無實體的幽靈一般,在「全景」的走廊上輕快地穿梭,無論什麼走在山宅裡都是獨個兒在走,但是你在「全景」不會單獨一個人,噢不,這裡有好多同伴呢!但是這輛雪上摩托車真的沒有理由發動不了,當然除了
(除了他依舊不是真心想要離開。)
對,除了這一點。
他站在那裡端詳著雪上摩托車,撥出的氣息凍結成小縷的白煙。他希望維持原狀。當他進來這裡時,他毫不懷疑。下山將是錯誤的決定,他那時就知道了。溫迪只是害怕歇斯底里的小男孩召喚來的鬼魂。此時,忽然間,他能瞭解她的立場。感覺就好像他的劇本,那可恨的劇本。他不再清楚自己是支援哪一邊,或者事情該如何收場。一旦你在雜亂的黑與白之間看見上帝的臉,那就完了,你再也無法看不見。其他人也許會大笑說這沒什麼,只不過是一大堆毫無意義的斑點,隨便哪一天給我一張漂亮的舊藝術大師用數字畫的彩繪吧!但你總是會看到主耶穌的臉朝著你看。你已從碎片中看出完美的成形,意識和潛意識在令人駭然的領悟瞬間交融在一起。你永遠都會看見。你受到詛咒,永遠都會看見。
(親愛的,我又夢遊了……)
本來一切都很好,直到他看見丹尼在雪中玩耍。都是丹尼的錯,一切都是丹尼的錯。他是那個擁有閃靈或管他是什麼的人。那不是閃靈,是詛咒。假使他和溫迪單獨在此,他們就能相當安穩地度過這個冬季。沒有痛苦,精神上也沒有壓力。
(不想離開嗎?不能嗎?)
「全景」不希望他們走,他也不希望他們離開,甚至不希望丹尼離開。也許現在他是計劃的一分子。或許「全景」,這位浮誇、說話長篇大論的塞繆爾·約翰遜[21],選中他做為它的鮑斯韋爾。你說新的管理員會寫作?非常好,那就僱用他吧!該輪到我們說說我們這一方的看法了。不過,我們要先除掉那個女人和他流鼻涕的孩子。我們不希望他分心。我們不要——
他站在雪上摩托車的駕駛座旁,頭又痛了起來。結論到底是什麼?離開或是留下。非常簡單。簡單就是美。我們應該走,還是該留下來?
假如我們離開的話,你要多久才能在薩德維特當地找到簡陋的住處?他心中的一個聲音問。擺了一臺爛彩色電視,讓沒刮鬍子、沒工作的男人成天看益智遊戲節目的陰暗場所?男廁的尿騷味聞起來像是累積了兩千年以上,抽水馬桶裡總是有泡爛的駱駝牌菸蒂的地方?還是啤酒一杯三毛錢,你得摻著鹽喝,點唱機裡裝滿七十首鄉村老歌的地方?
多久?噢天啊,他很擔心根本撐不了多久。
「我贏不了的。」他非常輕聲地說。就是這樣,感覺就像是試圖用一副缺張a的紙牌玩接龍一樣。
他陡然俯身衝向雪上摩托車的引擎室,猛力拔掉磁發電機。令人生厭地輕鬆將磁發電機拆下。他審視磁發電機半晌,然後走到裝置倉庫後門,把門開啟。
從這兒山景一覽無遺,在早晨的閃耀光芒下宛如風景明信片般美麗。連續不斷的雪地延伸到大約一英里外遠的第一排松樹那裡。他奮力將磁發電機扔到雪地中,儘可能扔到最遠處。磁發電機飛得比正常情況下要遠,落下時砸濺起少量的雪。微風將雪的微粒吹到新的休息地。就地解散,我說。沒什麼好看的了。全都結束了。解散。
他感覺心境平和。
他站在門口好長一段時間,呼吸著清新的高山空氣,然後把後門牢牢關上,從另一扇門走回去告訴溫迪他們要留下。途中,他停下來和丹尼打雪球仗。
34.樹籬
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感恩節過後三天。上個禮拜過得很愉快,感恩節晚餐是他們一家人吃過最棒的。溫迪把迪克·哈洛蘭的火雞烹調得恰到好處,他們全吃到肚子撐,仍舊離清光這隻快活鳥還差很遠。傑克抱怨說他們接下來的冬天都得吃火雞——奶油火雞、火雞三明治、火雞面、驚喜火雞燉菜。
不用啦,溫迪微微笑著告訴他。只要吃到聖誕節,到時候我們會有閹雞。
傑克與丹尼齊聲呻吟。
丹尼脖子上的瘀痕漸漸淡去,他們的恐懼似乎也隨之消失。感恩節下午,溫迪拉著雪橇上的丹尼到處閒逛,傑克則忙著寫劇本,他的劇本現在已接近完成。
「博士,你還會害怕嗎?」她開口問,不知道該如何較委婉地提出這問題。
「會,」他簡單地說,「不過我現在待在安全的地方。」
「你爸爸說森林巡邏隊員遲早會覺得奇怪,我們為何都沒查一下無線電對講機。他們會過來看看是否有什麼問題,到時候我們或許就可以下山,你跟我。讓你爸爸做完整個冬季。他有很好的理由想這麼做。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博士……我知道你很難了解……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嗯。」他不置可否地回答。
這個閃亮的下午,他們兩人在樓上,丹尼知道他們剛才在做愛,現在在打瞌睡。他知道,他們很快樂。母親仍然有一點擔憂,但父親的態度十分奇怪。感覺好像他做了什麼非常艱難的事,而且做得很正確。可是丹尼似乎無法看出究竟是什麼事。父親小心翼翼地保守這個秘密,即使在他自己的心裡也一樣。丹尼懷疑,你有可能高興自己做了某件事,卻同時對這件事感到羞愧而儘量不去想嗎?這問題是相當令人困惑的。他不認為這種事情有可能……以正常人的心理來說。他費最大的工夫去探索父親的心,結果只得到模糊不清的畫面,一個好像章魚的東西快速捲上凜冽蔚藍的天空。而兩次他努力集中精神才取得這畫面的時候,爸爸突然用犀利、駭人的目光瞪視他,彷彿他知道丹尼在做什麼。
此刻丹尼在大廳裡,正準備要出門。他常常出去,帶著雪橇,或是穿著雪地鞋。他喜歡走出飯店。當他置身在外面的陽光下時,感覺好像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擔。
他拉一把椅子過來,站上去,從舞廳的衣櫥取出連帽雪衣及雪褲,然後坐在椅子上穿上。高筒靴在鞋箱裡,他把靴子取出來穿上,舌頭從嘴角探出,專心致志地繫鞋帶,把生牛皮帶子仔細綁成易解的祖母結,接著戴上連指手套和滑雪面罩,準備就緒。
他踩著沉重的步伐穿過廚房到後門去,驀地停下腳步。他厭倦了在後頭玩耍,到一天的這個時刻,飯店的影子會籠罩在他遊玩的區域,而他甚至不喜歡處在「全景」的陰影底下,於是他決定穿上雪地鞋到遊戲場去。迪克·哈洛蘭吩咐他要遠離綠雕,但是想到樹籬動物,他並不十分擔心。它們現在都埋在雪堆底下,除了粗略的小雪丘可看出是兔子的頭或獅子的尾巴外,什麼也看不見。它們從雪中隆起的模樣,使得尾巴看起來反而可笑而不是可怕。
丹尼開啟後門,從放牛奶的平臺上拿了雪地鞋。五分鐘後,他在前廊用皮帶將雪地鞋綁在腳上。爸爸告訴過他,他(丹尼)抓到了使用雪地鞋的要領:放鬆,緩慢滑動步伐,在抬起的腳即將落下之前扭動腳踝將粉狀的幹細雪從繫帶上甩下來的動作。諸如此類的動作都能讓他鍛鍊到大腿、小腿及腳踝必要的肌肉。丹尼發現腳踝最先感到疲累。穿雪地鞋行走對腳踝的負擔幾乎同滑雪一樣重,因為你必須一直清理鞋帶。每隔五分鐘左右,他就必須雙腳張開停住,雪地鞋平放在雪上讓腳踝休息。
但是去遊戲場的途中他不需要休息,因為全是下坡。在吃力地爬過飄進「全景」前廊的巨大雪丘後,不到十分鐘,他就已經站在遊戲場,一隻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擱在滑梯上,甚至沒有喘得多厲害。
埋在深雪中的遊戲場似乎比秋天時來得漂亮,看起來像是仙境的雕塑。鞦韆的鏈條凍結成奇怪的姿態,大孩子鞦韆的座椅與雪齊高。攀爬架是由滴下的冰牙護衛著的冰穴。「全景」娃娃屋唯有煙囪突出在雪上。
(但願另一個也這樣被掩埋,只是不要將我們一起埋進去)
而水泥環的頂端有兩處露出來,宛如愛斯基摩的圓頂小屋。丹尼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蹲下,開始挖掘,沒多久就挖出其中一個的幽暗入口,於是他鑽進冰冷的地道,想象自己是秘密帕特里克·麥高漢(這個影集已在柏林頓電影片道回放了兩次,他爸爸一個也沒錯過,寧願不參加聚會,待在家裡看《秘密間諜》或是《復仇者》,丹尼總是跟他一起看),正在瑞士山區逃離kgb的探員。這區域發生雪崩,而惡名昭彰的kgb探員斯洛博用帶毒的飛鏢殺害了他的女友,但是這附近某個地方有蘇俄的反重力機械裝置,或許就在這個地道的盡頭。他拔出自動手槍,走進混凝土地道,睜大眼睛警戒,呼吸時冒出陣陣白霧。
水泥環的另一頭出口被雪牢牢封住。他試著挖穿,卻驚訝(也有點不安)地發現雪有多堅實,由於寒凍加上越來越多的雪的重量不斷壓在上頭,這裡的雪幾乎像冰一樣。
他的假想遊戲瞬間瓦解,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被包圍,在這緊密的水泥環裡異常地緊張。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起來陰冷、淺快而空洞。他在雪底下,幾乎沒有光線從他進來時挖掘的洞口透過來。驀地他亟欲出去到陽光下,忽然想起他的爸爸媽媽在睡覺,並不知道他在哪裡,萬一他挖的洞坍塌了,他就會被困住,更何況「全景」並不喜歡他。
丹尼有點困難地轉身,沿著長長的水泥環往回爬,他的雪地鞋在後頭相撞,笨拙地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手掌啪啪啪地把底下今年秋天的白楊木枯葉弄碎。他才剛爬到盡頭,觸及上面射下的少許冷冽光線,雪就真的崩了,輕微的塌陷,但足足撲了他一臉,並且堵塞住他扭動身軀鑽出來的裂口,將他留在一片幽黑之中。
有一剎那,他的大腦恐慌得完全凍結,無法思考。然後,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他聽見爸爸告訴他,他絕對不能在史託文頓的廢物堆玩耍,因為有時候會有愚蠢的傢伙把舊冰箱拖出來丟掉,卻沒有把冰箱門拆掉,萬一你跑進去,門剛好關上,你就沒法出來了。你會在黑暗中死去。
(你不會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吧!會嗎,博士?)
(不會,爸爸。)
但是事情真的發生了,他慌亂的腦袋告訴他,事情確實發生了,他在黑暗中,他被困住了,這裡就像冰箱一樣寒冷。而且——
(這裡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東西。)
他倒抽一口氣後屏住呼吸,近乎遲緩的驚恐悄悄蔓延至他全身的血管。是的,沒錯。這裡有別的東西和他在一起,是「全景」為這種機會所保留的可怕東西。也許是一隻潛伏在枯葉底下的大蜘蛛,或許是一隻老鼠……或者也許是某個死在遊戲場的小孩的屍體。那種事情曾經發生過嗎?嗯,他想也許曾有過。他想起浴缸裡的女人,總統套房牆壁上的血液和腦漿。想到某個小孩,頭部因為從單槓或鞦韆上摔下來而裂開,在黑暗中追在他後面爬,咧開嘴笑,尋找與它一同在永無止境的遊戲場玩耍的最後一位玩伴。再過一會兒他就會聽見它到來的聲音。
在水泥環的另一頭,丹尼聽見某個東西手腳並用地爬來找他時,枯葉發出鬼鬼祟祟的窸窣聲。隨時他都可能感覺到它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腳踝——
這個想法讓他緩過神來。他開始挖掘坍塌下來封住水泥環這端的疏鬆的雪,不斷迅速地將粉狀雪從兩腿間向後拋,猶如正在挖找骨頭的小狗。藍色的光線從上方透過來,丹尼奮力朝光線方向爬去,宛如從深海游出來的潛水人。他的背部擦撞到水泥環邊緣,一隻雪地鞋纏繞在另一隻的後面,雪掉進他的滑雪面罩及連帽雪衣的領子裡。他五指並用地挖著雪。雪似乎想要挽留他,將他再吸回底下,回到那個看不見的東西把枯葉弄得窸窣作響的水泥環,把他拘留在那兒,永永遠遠地。
然而他出來了,仰著臉正對著太陽,他從雪中爬出來,爬離半遭掩埋的水泥環,粗重地喘著氣,臉上淨是粉狀雪,白得近乎滑稽——活生生的嚇人面具。他跛著腳走到攀爬架,坐下來重新調整雪地鞋,緩一口氣。在他將雪地鞋恢復正常,重新綁緊帶子的時候,一雙眼始終沒離開水泥環盡頭的那個洞。他等著看是否有東西會跑出來。什麼也沒有,過了三四分鐘後,丹尼的呼吸開始緩和下來。不管是什麼,它都受不了太陽光。它被拘禁在下面,也許只有天黑時才能出來……或者當雪把它環形的監牢兩端都堵塞住時。
(不過我現在安全了,我安全了,我可以就這樣回去,因為我)
他身後有東西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他轉過身,向著飯店,仔細凝視。但是甚至在他凝望前
(你能看見圖片中的印第安人嗎?)
就已經知道他將會看見什麼,因為他清楚那輕微的撞擊聲是什麼。那是一大塊雪墜落的聲音,就是像雪從飯店的屋簷滑落,掉到地面上的聲音。
(你能看見——?)
是的,他可以。雪從樹籬狗的身上掉落。他下來時,它只不過是遊戲場外的無害雪團。如今它露出雪堆,在四周將人的眼睛刺到流淚的白色中出現一抹極不協調的綠。它坐起來,彷彿要乞討糖果或是殘羹冷炙。
但這一回丹尼不會發狂,不會失去冷靜。因為最起碼他不是受困在某個漆黑古老的坑洞裡。他是在陽光下,而它只是一條狗。今天外面相當暖和,他抱著希望地想,也許太陽能融掉老狗身上足夠的雪,讓剩下的慢慢攤成一團。或許它就只有這點能耐。
(別靠近那個地方……靠右邊走繞過去。)
他將雪地鞋的帶子綁得緊緊的,站起來回頭望著幾乎完全淹沒在雪中的水泥環,當他看到方才從中逃出的那一端時,心臟霎時凍結。在水泥環的末端有個環形的黑塊,一圈陰影標示著他為了進去所挖出的洞口。現在,儘管白雪刺目,他覺得自己能看見有東西在那兒——有個東西正在動。一隻手。是某個極為悲傷的孩子在揮動的手,是揮舞的手,懇求的手,即將溺死的手。
(救我,噢拜託,救救我,如果你救不了我,起碼來陪我玩……永遠。永遠。永永遠遠。)
「不。」丹尼嘶啞著聲音喃喃地說。從他嘴巴漏出的這個字乾枯赤裸,完全失去水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開始搖擺,想要逃走,就像那時房間裡的女人要……不,最好別去想那件事。
他攫住現實的繩索,緊緊地抓著。他得離開這裡,集中精神在這件事上。鎮定點,要像秘密間諜一樣。帕特里克·麥高漢會像個小娃娃一樣哭哭啼啼尿褲子嗎?
爸爸會嗎?
這想法讓他多少平靜一點。
從他身後,又傳來雪緩慢墜地時的砰然聲。他一轉身看見一棵樹籬獅子的頭從雪中鑽出來,朝他怒吼。它比原本該站的位置還要更靠近,幾乎要到遊戲場的大門了。
恐懼想要冒出頭,但他強壓下去。他是秘密間諜,他總會逃脫的。
他邁步走出遊戲場,採取繞道而行,與開始下大雪的那天父親走的路線相同。他全神貫注地操縱雪地鞋,緩慢、平順地滑步。別把腳抬太高,否則會失去平衡;扭動你的腳踝,把雪從縱橫交錯的鞋帶上甩下來。感覺好像非常緩慢。他抵達遊戲場的邊陲,這兒的雪堆得很高,因此他能夠跨過圍籬。跨到一半時,突然差點跌趴下去,因為後腳的雪地鞋勾到圍籬的柱子。他靠著重心的外緣,雙臂如風車般地轉扭了一下才沒有跌下去,他清楚一旦跌倒再爬起來有多困難。
他的右邊,又傳來輕微的聲響,雪塊砰然掉落的聲音。他轉回頭,看見另外兩隻獅子,如今前爪以上的雪都清乾淨了,它們並肩站在大約六十步以外的地方,代表眼睛的綠色凹洞緊盯著他。那隻狗也把頭轉了過來。
(只是在你沒留神的時候發生的。)
「噢!嘿——」
他的兩隻雪地鞋拌在了一起,身子猛地往前一跌,陷入雪中,手臂無用地揮動著。更多的雪跑進他的兜帽裡,向下滑到脖子裡,靴子上也沾了不少雪。他掙扎著爬出雪堆,試圖穿著雪地鞋站起來,他的心臟怦怦猛跳。
(秘密間諜,要記住你是秘密間諜)
結果失去平衡往後倒下去。有一會兒他躺在那兒仰望天空,覺得放棄應該會容易點。
然後他想起混凝土地道里的那東西,心知他不能就此放棄。他重新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綠雕。三隻獅子現在全都聚集在一塊兒,不到四十英尺遠。狗圍在它們左邊稍遠處,彷彿要阻斷丹尼的退路。它們身上全都沒有雪,只有脖子和口鼻處有一環環粉狀的細雪。它們全都瞪視著他。
他的呼吸加速,驚慌好像老鼠在腦袋裡扭動、啃噬著。他奮力對抗驚慌,與雪地鞋搏鬥。
(爸爸的聲音:不,博士,別想對付雪地鞋。穿著雪地鞋走路,把它們當成是你自己的雙腳。靠它們走路。)
(好的,爸爸。)
他再度走動起來,試著重拾與爸爸一起練習時的流暢節奏。一點一點地他逐漸掌握到節拍,但隨著節奏順暢,他繼而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疲累,恐懼多麼耗盡體力啊。他的大腿、小腿和腳踝的肌腱開始發燙顫抖。他能看見「全景」在前方,愚弄人似地遙遠,好像在用許多窗戶直盯著他,彷彿這是一場它稍微感興趣的比賽。
丹尼轉回頭看,急促的呼吸驟停了片刻,隨即加速,甚至比之前還更快。最接近他的獅子如今在他身後只有二十英尺遠的地方,宛如狗在池塘裡涉水前進一般地挺胸穿過積雪。另外兩隻在它的左右兩邊,與它同速向前。它們就像一排巡邏計程車兵,而狗,依舊在左邊稍遠的地方,宛如偵察兵。最靠近他的獅子把頭低下,強健有力的肩膀拱得高過脖子,尾巴翹起,彷彿在他轉身看它之前,它正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地甩動尾巴。他覺得它看起來像是一隻異常巨大的家貓,正愉快地戲弄即將殘殺的老鼠。
(——要跌倒了——)
不,假如他跌倒的話就死定了。它們絕不會讓他爬起來。它們會猛撲過來。他死命地揮動雙臂,身子突然往前衝,重心跳到鼻子之前。他抓到重心後急忙向前,迅速回頭瞄幾眼。空氣颼颼地進出他乾渴的喉嚨宛如熱燙的玻璃。
包圍他的世界僅剩刺眼的白雪、綠色的樹籬和雪地鞋沙沙的聲響。還有別的東西,一個輕柔、聽不清楚的腳步聲。他想要加快速度,卻沒有辦法,他正走在大雪掩蓋的車道上。小男孩的臉幾乎完全隱沒在雪衣兜帽的陰影下。這個下午無風而晴朗。
再次回頭時,尖端的獅子離他只有五英尺,齜牙咧嘴的,嘴巴張大,腰臀部繃緊有如上了發條。在它及其他幾隻後頭,他看見兔子鮮綠色的頭正鑽出雪堆,彷彿要把可怕茫然的臉轉過來看這場追獵的結果。
現在,在「全景」前面環形車道和前廊之間的草坪上,他不再壓抑心中的驚慌,開始笨拙地穿著雪地鞋奔跑,絲毫不敢回頭看,身體越來越往前傾,兩隻手臂伸在前面,宛如盲人摸索障礙物一般。他的兜帽掉在背後,顯露出他的臉色,臉頰上病態的紅斑遮蓋住了糨糊般的灰白,眼睛因驚懼而異常地凸起。前廊現在非常接近了。
在他背後,他聽見雪突然發出嘎吱一聲巨響,有個東西跳起來。
他跌倒在前廊的階梯上,發不出聲音地尖叫著,一面手腳並用地快速往上爬,雪地鞋在後面歪歪斜斜地撞擊著。
空中有揮砍的聲音,他的腿忽然感到一陣疼痛,還有衣服撕裂的聲音。別的東西可能——肯定——存在他的心中。
咆哮,憤怒的吼叫。
鮮血和常青植物的味道。
他整個人趴在前廊上,嘶啞地啜泣著,嘴巴里嚐到濃烈的金屬銅味。他的心臟在胸口怦怦狂跳,鼻子淌下一道細細的血流。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趴了多久,之後大廳門突然開啟,傑克飛奔出來,只穿著牛仔褲和拖鞋。溫迪跟在他後頭。
「丹尼!」她高喊。
「博士!丹尼,天啊!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爸爸扶他起來。他膝蓋底下的雪褲被撕開,裡頭羊毛料的滑雪襪也被撕裂,小腿肚上有淺淺的抓痕……似乎像是他努力擠過生長茂密的常青樹籬時,樹枝抓傷了他。
他轉回頭看。底下草坪的遠處,越過果嶺,有幾個隱約、蒙著雪的隆起物,是樹籬動物——在他們和遊戲場之間;介於他們與道路之間。
他的雙腿癱軟。傑克抱住他,於是他放聲哭了起來。
35.大廳
丹尼告訴了父母所有的事情,除了雪封住水泥環盡頭時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件事。他無法強迫自己重述當時的情況,也找不出恰當的詞句來表達當聽見白楊枯葉在陰冷的黑暗中鬼祟地噼啪作響時,自己感受到的那種遲緩、漸漸爬上來的恐懼感。不過他告訴他們雪成團落下時輕微的聲響,還有獅子用頭和聳起的肩膀一路頂出雪堆來追逐他,甚至連即將終了時兔子如何轉頭來看的事也說了。
他們三人在大廳裡,傑克在壁爐裡生起熊熊烈火。丹尼裹著毛毯坐在小沙發上,那兒曾經,彷彿是一百萬年前,有三位笑得像小女孩的修女坐在那兒,等待櫃檯的隊伍逐漸稀疏。丹尼啜飲著馬克杯中的熱麵湯,溫迪坐在他身旁,輕撫他的頭髮。傑克坐在地板上,在丹尼講述那場經歷時,他的表情似乎越來越沉寂,越來越凝重。他兩度掏出身後口袋的手帕擦拭看起來疼痛的嘴唇。
「然後它們就追著我。」丹尼說完,傑克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丹尼望著媽媽。「它們一路追著我到門廊。」他努力維持平靜的語氣,因為假如他保持平靜,他們也許會相信他。史坦格先生就沒有保持平靜,他開始哭泣,而且沒法停止,所以穿白大褂的人才來帶走他,因為如果你不能停止哭泣,就代表你發瘋了,那麼何時能夠回來呢?沒有人知道。他的連帽雪衣和雪褲及凝結了的雪地鞋,擱在一進巨大雙扇門內的地毯上。
(我不哭,我不會讓自己哭出來的)
他想他有辦法做到,但是忍不住發抖。他直視著壁爐裡的火,等候爸爸開口說話。猛烈燃燒的橘黃色火焰在深色的石頭壁爐邊跳躍著。一個松樹結砰的一聲爆開,火花衝上排煙管。
「丹尼,過來這兒。」傑克轉過身,臉上依舊是憔悴如死人般的表情。丹尼並不想看他的臉。
「傑克——」
「我只是要孩子過來一下子。」
丹尼滑下沙發,來到爸爸身邊。
「好孩子。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丹尼甚至還沒走到窗邊就知道他會看到什麼。在標示著他們平常活動區域凌亂的靴子腳印、雪橇軌跡和雪地鞋印子之下,覆蓋住「全景」草坪的雪地向下傾斜到綠雕和遠處的遊戲場。兩組鞋印破壞了雪地,一組是從門廊筆直通向遊戲場的足跡,另一組是繞了一大圈又回到門廊的環形印子。
「只有我的腳印,爸比。可是——」
「那樹籬呢,丹尼?」
丹尼的嘴唇顫抖了起來,他快要哭了。萬一他停不下來怎麼辦?
(我不哭,我不哭,不哭不哭絕不哭!)
「全都被雪蓋住了,」他低聲說,「可是,爸比——」
「什麼?我聽不見你說的話!」
「傑克,你是在盤問他啊!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很難過,他——」
「閉嘴!好啦,丹尼?」
「它們抓傷我,爸爸。我的腿——」
「你一定是在雪殼上割傷腿的。」
溫迪插入父子之間,臉色蒼白而憤怒。
「你打算要他做什麼?」她質問丈夫。「承認殺人嗎?你到底是怎麼搞的?」
這時他眼神中的古怪似乎淡去。「我只是想要幫助他找出現實和幻覺之間的差別。」他在丹尼身邊蹲下讓兩人處在眼睛平視的位置,然後緊摟住丹尼。「丹尼,事情並沒有真的發生,明白嗎?那就像是你有的時候陷入的出神狀態,就這樣而已。」
「爸比?」
「什麼,丹?」
「我並不是在雪殼上割傷腿的。那裡根本沒有雪殼,全都是粉粉的雪,甚至沒辦法黏在一起做雪球。記得我們想打雪球仗,都沒辦法打嗎?」
他感覺父親貼著他的身體僵硬起來。「就在門廊前的階梯那裡。」
丹尼抽身退開。忽然間他懂了。他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就像他有時候會突然明白一些事情一樣,如同他知道那婦人想要鑽進灰衣男人的褲子裡一般。他瞪大眼睛直盯著父親。
「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他震驚地低喃。
「丹尼——」傑克的臉越加緊繃。
「你知道的,因為你看到過——」
傑克張開手掌摑丹尼臉的聲音相當平淡,一點也不戲劇化。男孩的頭部往後一仰,臉頰上變紅的掌印宛如烙印。
溫迪發出哀嘆的聲音。
瞬間他們三人都靜止不動,之後傑克一把抓住兒子說:「丹尼,對不起,你還好嗎,博士?」
「你打了他,你這混蛋!」溫迪哭喊著,「你這下流的混蛋!」
她扯住他的另一隻手臂,丹尼被兩人拉扯在中間好一會兒。
「噢拜託,別再拉我了!」他對他們高聲喊,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苦,於是兩人都放開他,此時眼淚止不住了,他崩潰地哭泣,倒在沙發和窗戶之間,他的雙親無助地盯著他,就像孩子直瞪著在激烈爭奪玩具歸屬的扭打中弄壞的玩具一樣。壁爐裡另一個松樹結爆裂的聲音有如手榴彈,把他們全都嚇了一跳。
溫迪給他服用兒童阿司匹林,傑克輕輕將他放入輕便小床的被褥裡,他沒有抗議。他將拇指塞在嘴裡馬上睡著了。
「我不喜歡這樣,」她說,「這是倒回到從前。」
傑克沒有回答。
她柔和地注視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笑容。「你要我為了罵你混蛋向你道歉嗎?好吧,我道歉,對不起。但是你還是不應該打他。」
「我知道,」他咕噥著說,「我清楚。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答應過絕對不會再打他的。」
他憤怒地望著妻子,隨後怒氣消退。突然間,帶著同情和震驚,她看見傑克年老後的模樣。她以前不曾見過他這副樣子。
(?什麼樣子?)
挫敗,她回答自己。他看起來像是被擊垮了。
他說:「我一直認為自己能信守承諾。」
她走向傑克,把雙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好了,都過去了。等巡邏隊員來檢視的時候,我們就告訴他,我們全都想下山,好嗎?」
「好。」傑克說,至少在那一刻,他是真心的。如同他早晨看著浴室鏡中自己蒼白枯槁的臉之後,總是真心如此認為。我要停掉,要徹底戒掉。但是早晨接下來是下午,到下午他覺得舒服一些。然後下午緊接著是晚上。如某位二十世紀的偉大思想家說過的,夜晚總會降臨。
他發現自己希望溫迪詢問他關於樹籬的事,問他丹尼說的那句「你知道的,因為你看到過——」是什麼意思。倘若她問的話,他會把一切如實告訴她。所有的事情:樹籬、那房裡的女人,甚至那條似乎會變換姿勢的消防軟管。可是自白該終止在何處?他能告訴她,他把磁發電機扔掉,假如他沒那麼做的話,他們現在可能全都在薩德維特了?
結果她說的是:「你要喝茶嗎?」
「好。來杯茶應該不錯。」
她走到門邊,在那兒停住,隔著毛衣搓揉前臂。「這不單是你的錯,也是我的錯,」她說,「他在經歷那個……夢,或不管是什麼的時候,我們在做什麼?」
「溫迪——」
「我們在睡覺,」她說,「睡得像一對剛滿足過性慾的青少年。」
「別再說了,」他說,「都結束了。」
「不,」溫迪回答,對他露出古怪、焦躁不安的微笑。「還沒結束。」
她出去泡茶,留他繼續照看兒子。
36.電梯
傑克從不安穩的淺眠中醒來,睡夢中,模糊不清的巨大幻影在無窮無盡的雪地上追著他,他醒過來時起先還以為是另一場夢:一片漆黑,黑暗中,突然響起機器的混亂噪音——咔嚓咔嚓、叮叮噹噹、嗡嗡嗡嗡、嘎嘎嘎嘎、啪嗒啪嗒和呼呼颼颼的聲音。
不久他旁邊的溫迪坐起身,於是他知道這不是夢。
「那是什麼聲音?」她的手冰冷得像大理石,緊抓住他的手腕。他剋制想要把她的手甩開的衝動——見鬼的,他怎麼會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床頭櫃上發光的時鐘顯示差五分十二點。
那嗡嗡聲又來了,響亮而穩定,僅有輕微的變化。嗡嗡聲停止後緊接著是叮噹聲,然後嘎嘎作響再砰的一聲。撞擊。接著嗡嗡聲又繼續。
是電梯。
丹尼坐了起來。「爸爸?爸爸?」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恐懼。
「我在這裡,博士,」傑克說,「過來這邊,跳上來。你媽媽也醒了。」
丹尼爬上床到他們兩人中間,把被褥弄得沙沙作響。「是電梯。」他低聲說。
「沒錯,」傑克說,「只不過是電梯罷了。」
「只不過?你什麼意思?」溫迪質疑,口氣略帶點歇斯底里。「現在是三更半夜啊!誰在操作電梯呢?」
嗡嗡嗡——咔嗒/叮噹。現在在他們上頭。閘門拉上時的嘎嘎聲,門開開關關的碰撞聲,接著又是馬達及纜線的嗡嗡聲。
丹尼嗚咽了起來。
傑克把腳移到床外,踏到地板上。「大概是短路。我去檢查一下。」
「你敢給我走出這個房間!」
「別傻了,」他匆忙穿上睡袍說,「這是我的工作。」
過一會兒她自己也下床,拉著丹尼一起。
「我們也要去。」
「溫迪——」
「怎麼了?」丹尼陰鬱地問,「爸爸,怎麼回事啊?」
傑克沒有回答,反而轉身走開,表情憤怒而凝重。他在門邊繫上睡袍的帶子,開啟門,踏入幽暗的走廊。
溫迪遲疑片刻,事實上先開始移動的是丹尼。她很快趕上他,他們一起出去。
傑克沒想費事去開燈。她摸索著開關,點亮通往主走道的走廊天花板上四盞間隔排開的燈。前方,傑克已經轉過轉角。這一回丹尼找到開關面板,輕輕將三個開關全都扳上去,通到樓梯及電梯井的走廊立刻亮了起來。
傑克站在電梯間,電梯兩側有長椅及菸灰壇,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緊閉的電梯門前。他穿著褪色的格子呢睡袍和鞋跟磨損了的棕色皮拖鞋,頭髮全都睡得亂卷,還有幾撮像苜蓿那樣亂翹的頭髮。他望著她就像可笑的二十世紀的哈姆雷特,一個猶豫不決的人物,陷入洶湧而至的悲劇,卻無力逆轉局勢,或者以任何方式改變。
(天啊,別再這樣妄想了——)
丹尼的手緊握住她的,令她吃痛。他抬頭專注地看著她,神情緊張焦慮。她明白,丹尼捕捉到她大致的想法,只是他究竟懂多少難以判斷,但她的臉紅了,感覺很像兒子當場逮到她手淫。
「走吧!」她說,他們沿著走廊走到傑克身邊。
這裡的嗡嗡聲、叮噹聲和碰撞聲更為響亮,斷斷續續、令人麻木的聲響讓人感到恐怖。傑克極度焦慮地緊盯著關閉的門。透過電梯門中央的鑽石形窗戶,她覺得能看到纜線輕微地彈動著。電梯噹一聲停在他們底下,大廳層。他們聽見門咚地開啟。然後……
(舞會)
為何她會想到舞會?這個詞就這樣毫無來由地躍入她的腦中。「全景」完全寂靜無聲,除了電梯井傳上來的奇怪嘈雜聲。
(一定是個很棒的舞會)
(?什麼舞會?)
有一瞬間她的腦袋充斥著一幕景象,那影像如此真實,感覺像是回憶……不僅僅是一般的回憶,而是你珍藏的記憶,你為特殊場合保留,絕少大聲張揚的那種。燈……數百盞,也許上千盞。燈光和旗幟,香檳軟木塞砰地開啟的聲音,四十人組成的管弦樂團,演奏著格倫·米勒的《喜悅心情》。但是格倫·米勒在她出生前就隨著轟炸機墜落了,她怎麼會有關於格倫·米勒的回憶呢?
她低頭看著丹尼,發現他的頭偏向一側,彷彿他正在聆聽她聽不見的聲音。他的臉頰非常蒼白。
砰。
底下的門關上,電梯開始上升發出嗡嗡的哀鳴。她從鑽石形的窗戶先看到電梯轎廂頂上的發動機外殼,緊接著透過黃銅閘門形成的更多鑽石形,看見轎廂的內部。轎廂天花板的燈發出暖色調的黃光。電梯空蕩蕩的,轎廂內空無一人。現在是空的,但是
(在舞會那晚,車廂一定擠進幾十人,擠到超過安全限制,不過那時電梯當然是新的,他們全都戴著面具)
(?什麼面具?)
轎廂停在他們上方,三樓。她看向丹尼,他的神情專注,嚇到毫無血色的嘴唇緊閉成一條縫。在他們上面,黃銅閘門嘎嘎地拉開。電梯門砰地開啟,它砰地開啟是因為時候到了,時間到了,該說
(晚安……晚安……是啊,真的很愉快……不,我真的沒辦法留到摘下面具……早睡,早起……喔,那位是席拉嗎?……那個修道士?……真是詼諧啊,席拉扮成修道士來參加?……喔,晚安……很好)
砰。
齒輪相撞,馬達運轉,轎廂開始哀號著往下。
「傑克,」她低聲說,「那是什麼?電梯怎麼搞的?」
「短路,」他說,表情如木頭一樣平靜。「我告訴過你,那是短路。」
「我一直聽見腦袋裡有聲音!」她喊著,「那是什麼?怎麼回事?我覺得自己好像快發瘋了!」
「什麼聲音?」他完全無動於衷地看著她。
她轉向丹尼。「你有——?」
丹尼緩緩地點頭。「有。還有音樂,好像是從很久以前來的,在我的腦袋裡。」
電梯轎廂又停下來。飯店寂靜,空無一人,唯有嘎吱嘎吱的聲響。外頭,風繞著黑暗中的屋簷哀號。
「也許你們兩人都瘋了,」傑克聊天般輕鬆地說,「我沒聽到任何見鬼的聲音,除了電梯有點電路上的小問題。假如你們雙雙都想要歇斯底里地發作的話,沒問題,不過別把我算進去。」
電梯又下來。
傑克跨到右邊去,那兒約莫胸口高度的牆壁上,嵌著一個正面鑲玻璃的盒子。他赤手空拳地捶擊盒子,玻璃哐噹一聲往內碎掉,血從他的兩個指關節間滴下來。他伸手進去,拿出一把附著光滑長圓筒的鑰匙。
「傑克,不,不要。」
「我要盡我的職責。溫迪,你別管我!」
她試圖抓住傑克的手臂。傑克將她往後一推,她的腳絆到睡袍的下襬,不雅地重重跌坐在地毯上。丹尼刺耳地哭喊出聲,跪在她身旁。傑克轉回電梯,將鑰匙插入插孔。
電梯的纜線消失,轎廂底部出現在小窗戶裡。片刻後傑克用力地轉動鑰匙,電梯轎廂頃刻間停住時,發出吱吱軋軋的尖銳聲響。有一瞬間地下室空轉的馬達哀號得更為響亮,緊接著馬達的離合器斷開,「全景」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當中。屋外的夜風相形之下顯得非常大聲。傑克麻木地盯著灰色的金屬電梯門,鑰匙孔下方有他受傷的指節所留下的三點血漬。
他轉回去凝視溫迪和丹尼半晌。她正要坐起來,丹尼用手攙扶著她。兩人都小心翼翼地瞪視著他,彷彿他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或許是危險的陌生人。他張嘴,不確定會吐出什麼話語。
「那……溫迪,那是我的工作。」
她清清楚楚地說:「去你媽的工作。」
他轉身面對電梯,將手指擠進門右側由上到下的那條裂縫,設法讓它再開啟一些,接著就能夠用他全身的重量把門頂開。
轎廂停在半途,地板與傑克的胸膛齊高。溫暖的光線仍然灑落在地板上,與底下油膩黑暗的電梯井形成對比。
他探頭進去看了似乎很長一段時間。
「裡面是空的,」他說,「就像我說的,是短路。」他用手指勾住門後的溝槽,準備將門拉上……但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出乎意料地強而有力,猛然將他拉開。
「溫迪!」他大喊。但是她已經抓住轎廂底部的邊緣,努力伸展身體好探視裡頭。她的肩膀和腹部的肌肉抽搐地聳起,努力把自己一路往上舉。有一陣子她有點搞糊塗了。她的腳在漆黑的電梯井上搖來晃去,腳上一隻粉紅色的拖鞋掉落,滑到視野之外。
「媽咪!」丹尼尖叫。
然後她上去了,雙頰憋得通紅,前額如酒精燈一般蒼白而閃亮。「那這怎麼說,傑克?這也是短路嗎?」她丟下某種東西,突然間走廊上滿是飄落的五彩碎紙,紅的、白的、藍的、黃的。「這個呢?」綠色的派對綵帶,由於年代久遠而褪色成淺粉色。
「還有這個?」
她把手上的東西往外拋,那東西落在藍黑色的叢林地毯上,一張黑色絲質、太陽穴附近撒著亮片的貓眼面具。
「你覺得這看起來像是短路嗎?傑克?」她對著他高喊。
傑克慢慢地後退,遠離面具,一邊機械地來回搖著頭。貓眼面具在撒滿五彩碎紙的走廊地毯上,空洞地仰望著天花板。
37.舞廳
今天是十二月一日。
丹尼正在東側的舞廳,站在座子裝填鼓脹的高背扶手椅上,注視著玻璃下的時鐘。這個鍾立在舞廳內裝飾用的高貴壁爐架正中央,側翼是兩隻巨大的象牙雕刻的大象。他站在那兒預期大象會移動,並且企圖用長牙刺他,然而它們完全靜止不動。它們是「安全的」。自從電梯事件的那晚後,他想到要把「全景」所有的東西區分成兩類。電梯、地下室、遊戲場、二一七號房和總統套房(那個字是「房」,不是「糖」;昨晚晚餐時,他在爸爸讀的那本賬簿上看到正確的拼法,就熟記於心了)——那些地方是「不安全的」。他們的住處、大廳和門廊是「安全的」;顯然這間舞廳也是。
(至少,那兩隻大象是。)
他不確定其他地方如何,因此按照一般的原則儘量避開。
他凝視著玻璃圓罩裡的時鐘。這個鍾之所以罩在玻璃底下,是因為它所有的轉輪、齒輪和彈簧全都裸露在外。一圈鉻或鋼製的箍條圈環繞在這些機件的外圍,而鐘面的正下方有條小小的軸線,軸線兩端有一對齧合的齒輪。時鐘的指標停在十一點十五分的位置,雖然他不懂羅馬數字,但是可以從指標擺放的形狀猜出時鐘停止的時間。這鐘放置在天鵝絨的基座上。鐘的前面由於圓罩的弧度而略微扭曲,上頭有把雕刻精緻的銀色鑰匙。
他想這個鍾是他不該碰的東西之一,就像大廳壁爐旁邊鍍銅陳列櫃裡裝飾用的司爐用具,或是餐廳後面展放瓷器的高腳櫃一樣。
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一種不平和憤怒的反叛感。
(別管我不該碰什麼,完全別介意。它碰了我,不是嗎?它玩弄了我,不是嗎?)
它的確碰了,而且也沒有特別小心留神不要弄壞他。
丹尼伸出雙手,抓住玻璃圓罩,將罩子拿起放到一旁。他用一根手指撥弄機件好一會兒,貼著齒輪的食指指腹凹陷下去,平順地滑過轉輪。他拾起銀鑰匙,這鑰匙對大人而言應該小得難以掌握,卻完美地契合他的手指。他將鑰匙插入鐘面中央的鑰匙孔。鑰匙牢牢插了進去,感覺到——而不是實際聽到——輕微的喀嚓一聲。鑰匙是向右轉的,當然囉,順時針方向。
丹尼旋轉鑰匙直到無法再轉動,才將鑰匙抽出。時鐘開始滴答滴答響了起來。齒輪轉動,巨大的平衡擺輪來回晃動划著半圓,指標在走動。倘若你保持頭部完全靜止不動,眼睛張大,就能看見分針緩緩移動,逐漸朝四十五分鐘後與時針會合的點前進,就在十二點。
(紅死魔統馭了一切!)
他皺起眉頭,甩開這個念頭。這個念頭對他不具任何意義,也不重要。
他再度伸出食指,將分針推向時針,好奇將會發生什麼事。這顯然不是布穀鍾,但是那條鋼的軌道必定有某種用途。
時鐘發出一連串棘輪咬合的細微喀嚓聲,然後開始叮叮噹噹地響起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一卷寬度不超過兩英寸打了孔的布漸漸展開。一小串黃銅的撞針起起落落。從鐘面後頭有兩個身影沿著鋼軌道滑出,是芭蕾舞者,左邊的女孩穿著蓬蓬裙和白色長襪,右邊的男孩穿著黑色的緊身連衣褲和芭蕾舞鞋,他們的雙手彎成拱形高舉在頭上。到中間後兩人聚在一起,就在「6」的前面。
丹尼在他們的側面,就在腋窩下方,發現了微小的凹槽。那條軸線嵌進凹槽,他聽見另一聲微弱的喀嚓聲,軸線兩端的齒輪開始轉動,《藍色多瑙河》圓舞曲叮噹地響起。舞者的手臂放下,環抱住彼此。男孩將女孩往上輕拋過他的頭,自己緊接著翻過那條軸線,然後兩人俯臥著,男孩的頭埋在女孩的芭蕾短裙下面,女孩的臉緊貼在男孩緊身連衣褲的中央。他們如機械般地瘋狂扭動著。
丹尼的鼻子皺起。他們正在親吻尿尿的地方,讓他覺得很噁心。
半晌後,一切開始倒轉。男孩翻回軸線這一頭,再將女孩輕拋回直立的姿勢。他們似乎熟稔地對彼此點點頭,一面將雙手舉回到頭上彎成拱狀,順著原路退回,當《藍色多瑙河》圓舞曲結束時,他們也消失不見了。時鐘開始敲出報時的清亮鐘聲。
(午夜!午夜的鐘響了!)
(面具萬歲!)
丹尼在椅子上旋轉轉回身,差點跌到地上。舞廳空蕩蕩的。在雙層的教堂窗戶之外,他能看見新的雪花又飄落下來。繡著金紅色交雜鮮豔刺繡的寬大舞廳地毯(跳舞時自然要捲起來)平平地鋪在地板上。在地毯周圍以一定間隔擺放著兩人座的私密小桌子,佈滿蜘蛛網的椅子四腳朝天地衝著天花板。
整個空間都是空蕩蕩的。
但是其實並非真的空。因為在「全景」一切事物都在持續不斷地變化。在「全景」,所有的時間都融合為一。一九四五年八月有個無盡的夜晚,歡笑、暢飲,少數精心挑選出來的容光煥發的精英乘著電梯上上下下,喝著香檳,高談闊論。大約二十年後,六月裡一個天尚未亮的清晨,黑幫打手連續不斷地將獵槍的子彈掃射進三個男人的破碎軀體,讓他們血流滿地,經歷了無窮無盡的痛楚。二樓房間裡有個女人躺臥在浴缸裡,等待著訪客。
「全景」裡的一切都有種生命,彷彿整個地方都用銀鑰匙上緊了發條。時鐘在走動。時鐘在走動。
他正是那把鑰匙,丹尼難過地想。東尼警告過他,但他只是聽憑事情發展下去。
(我才五歲啊!)
他對房間內隱約感覺到的存在吶喊。
(我才五歲而已,難道沒有什麼差別嗎?)
沒有回應。
他厭惡地轉回身去面對時鐘。
他一直在推託,希望會發生什麼事情幫他避免再嘗試呼喚東尼,冀望巡邏隊員會來,或是直升機,或是救援小組;在他看的電視節目中,他們總是及時到來,人們會獲救。電視裡的巡邏隊員、霹靂小組和護理人員是友善的白色勢力,對抗世界上他所認為的混亂邪惡;人們陷入困境的時候,總是有人會出手搭救,安頓他們。他們不需要自己想辦法擺脫困境。
(拜託?)
毫無響應。
沒有回答,倘若東尼出現,是否仍會出現同樣的夢魘?那嘶啞暴躁的轟隆聲,宛如多條蛇竄動的藍黑色地毯?redrum?
但是還有什麼?
(拜託,噢,求求你)
依然沒有回答。
他顫抖地嘆息一聲,注視著鐘面。齒輪轉動,與別的齒輪相互齧合。平衡擺輪催眠似的來回擺動。假使你保持頭部完全不動,就能看見分針毫不客氣地從十二慢慢爬下來指到五。倘若你的頭完全靜止不動,就能看見——
鐘面不見了。在鐘面原本的位置出現一個圓形的黑洞,洞一路往下深不見底,開始膨脹。時鐘消失了。洞的後面有個空間,丹尼搖搖晃晃,墜入始終隱藏在鐘面背後的黑暗中。
椅子上的小男孩突然倒下,身體彎成不自然的角度躺在椅子上,他的頭往後仰,眼睛無神地瞪著舞廳高高的天花板。
墜下、墜下、墜下,最後墜入——
——走廊上,蜷伏在走廊上,他剛轉錯彎了,在設法走回樓梯時轉錯了彎,現在,而現在——
——他看見自己正在盡頭是死路、只通往總統套房的短廊上,而轟轟的聲響越來越靠近,短柄槌球的球杆野蠻地颼颼劃過空氣,槌頭嵌入牆壁,劃破絲質桌布,揚起一陣陣微細的灰泥粉塵。
(該死的,給我出來!出來受)
但是走廊上有另一個身影。冷漠地斜倚在牆上,就在他身後,宛如幽靈。
不,不是幽靈,但一身雪白。穿著一身白衣服。
(我會找到你的,你這該死的、拉皮條的臭小鬼!)
丹尼聽到聲音往後退縮了一下。如今那聲音正爬上三樓的主客廳,很快地聲音的主人將會轉過轉角。
(過來!過來啊,你這討厭的小傢伙!)
穿著一身白衣的人影稍微挺直起來,拿開叼在嘴角的香菸,從飽滿的下嘴唇扯下少許的菸草絲。丹尼看清了,是哈洛蘭,穿著廚師的白色制服,而不是休館日穿的藍色西裝。
「萬一遇到麻煩,」哈洛蘭說,「你就叫我吧!就像你幾分鐘前把我嚇了一大跳的那樣響亮地大叫,或許我在佛羅里達那麼遠都能聽見。如果我聽到的話,我會馬上跑來的。我會馬上跑來。我會馬上跑——」
(那麼,馬上來吧!立刻來,馬上來吧!噢,迪克,我需要你,我們全都需要)
——「走了。對不起,但我必須走了。抱歉,丹尼好孩子,好博士,可是我得走了。這肯定會很有趣,你這傻小子,可是我得趕快,我必須走了。」
(不!)
但是他看著迪克·哈洛蘭轉身,將香菸放回嘴角,神情冷漠地穿牆而過。
獨自留下他一人在那兒。
就在這時,那個模糊的身影已轉過轉角,在走廊的幽暗中顯得龐大無比,只有眼睛反射出的紅光非常清晰。
(你在這裡!我找到你了,你這混蛋!我現在就來教訓你!)
令人恐懼地,那個身影步履蹣跚、搖晃不穩地跑向他,短柄槌球的球杆揮舞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丹尼一面倒退著爬著,一面大聲尖叫,忽然間他穿過牆往下掉,不斷地翻轉著,掉到洞裡,掉到兔子洞底下,墜入充滿噁心奇景的境地。
東尼在他下方很遠的地方,也在墜落。
(丹尼,我不能再來了……他不讓我接近你……他們沒有一個容許我接近你……去找迪克……找迪克……)
「東尼!」他大喊道。
但是東尼消失了,驀地他置身在一個黑暗的房間,但不全然漆黑,減弱的光線從某處照射進來。那是媽媽和爸爸的臥室,他看得見爸爸的書桌,但房間一團混亂。他以前曾到過這間房。媽媽的唱機翻倒在地板上,唱片散落在地毯上,床墊有一半挪到床外,牆壁上的圖片被撕下來。他的小床側翻著,像是一條死掉的小狗,亮紫色的福斯車模型被壓成一片片紫色的塑膠碎片。
光線是從浴室半開的門透過來的。就在門裡面一點點,一隻手無力地懸垂著,鮮血從指尖滴落。在藥櫃的鏡子中,redrum這個字不停地忽閃忽滅。
突然,罩在玻璃罩中的巨大時鐘清晰出現在鏡子前。鐘面上沒有指標或數字,只有用紅字寫著的日期:十二月二日。此時,他驚恐地睜大雙眼,看見redrum這個字隱約地反映在玻璃罩上,經過兩次反射,於是他看清了這個字的拼法:murder(殺戮)。
丹尼·託倫斯驚駭地高聲尖叫起來。日期從鐘面上消失,鐘面本身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膨脹再膨脹的圓形黑洞,猶如擴張的虹膜。黑洞遮蔽了一切,他往前一倒,開始墜落、墜落,他從——
——椅子上跌下來。
有一會兒他躺在舞廳的地板上,劇烈地喘息著。
redrum
murder
redrum
murder
(紅死魔統馭了一切!)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吧!)
在每張閃耀、美麗的面具後面,是在幽暗走廊上追逐他的影子那張迄今仍看不見的面孔,它的一雙血紅眼睛睜得更大,茫然但透著殺氣。
噢,他害怕當最後摘下面具的時刻到來時,顯露出的將會是怎樣的一張臉。
(迪克!)
他使盡全力尖叫起來。他的頭似乎因為用力過猛而發抖。
(!噢迪克,噢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快來吧!)
在他上方,剛才用銀鑰匙上緊發條的時鐘,持續標記出分分、秒秒、時時、刻刻。